《上京情》 第一章裴家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宁三百一十二年十二月初七,这天是上京裴家大小姐的及笄礼。 说起裴长宁,上京众人无不叹一声命苦。裴家老太爷曾任帝师,是当今圣上的开蒙恩师。裴家大老爷官至正一品大学士,裴家两代男丁,女儿缘薄。终于盼到了裴长宁,如此世代清贵之家,裴家大小姐竟是个傻子,三岁还不会走路。可把裴家众人急坏了。 裴家老太爷更是请来东阳道人,东阳掐指一算“:此女非凡。” 裴老太爷暗道可不非凡吗?裴家还从没出过三岁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就连老二家的青衣都能走路了。叹息道“:道长可有办法?” “有倒是有,端看你们舍不舍得?”东阳捻着胡须,小眼闪着精光。 “道长但说无妨。” “此女生来多舛,一生凶险。贫道愿收她为徒,权当替她改命。可她万万不能留在上京了。” “这…”裴老太爷说不出拒绝的话,东阳道人是得道高人。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孙女,自然是命更重要。 “放心,待她及笄之前,贫道便送她回来。”留下这行字,东阳便抱起女婴,双脚一跃,消失了。 裴家众人齐齐叹气。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花枝自幼便跟在跟在长宁身边,今日更是早早做起了准备。此时正端着一盆清水,轻轻走进屋子。 “小姐,您快醒醒,这会儿都辰时一刻了。定安王妃已经到了。”花枝等了片刻,耳边传来的还是自家小姐均匀的呼吸。就知道大小姐这会儿怕是还在会周公。只能走近床榻,伸手撩开纱幔。 榻上一袭青色身影此时正以手覆眼。裴长宁半眯着眼,恍惚间记起了刚刚的梦境,梦中堆积成小山般高的尸体,地上鲜血浸进大雪,最后留在脑中的只有那满眼的血色。她数次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地上的尸体,可周身始终有一团迷雾笼罩着她。 “小姐,今天是您的及笄礼,大夫人说了,从前您不在家。京中也大多不认识您,今日便趁着及笄礼,将您介绍出去。”花枝无奈的叹口气,上前扶起裴长宁坐到了梳妆台前。 “你这臭丫头,不就晚起片刻吗?你都快成老婆子了,念念叨叨的,以后可怎么嫁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上笑骂着花枝,可心中也是涌起暖意。 自己三岁离家,十四岁才回来,原以为裴家人对她早已亲缘单薄,却不想裴家人真正将她放在了心上。 “这都辰时了,及笄礼定在巳时,奴婢还得给您梳妆换衣,时间可紧着呢。老夫人已经问起您三次了。”定安王妃是祖母特意请来的今日及笄礼的正宾,自古女子及笄正宾都得是有才德名望的妇人。 上京定安王王府,那是是世袭罔替的人家。当年大宁开国皇帝不满前朝暴政揭竿而起,第一代的定安王就是从那时开始跟随开国皇帝开疆拓土,那是实打实的军功。后建立大宁,便封了定安王这世袭罔替的爵位。 “小姐,您怎么了?”花枝看自家小姐半天不说话,不禁有点担心。小姐惯来没心没肺,今日怎么这般多思。 长宁拉回视线,接过花枝端上的热茶,沾湿嘴角,道“:无事,我们走吧。”站起身,长宁抬手压了压裙角。 梦境而已,算不得真。 长宁到东房已是来迟了,祖母带着母亲,二婶三婶正在说着话。“:乖囡囡,今日是你的及笄礼,怎么来的这么迟?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长宁笑着福了福身,“孙女来迟,贪睡了会,还请祖母,母亲,二婶,三婶原谅则个。” 祖母是个六十岁的老人,身着绛紫色的如意云纹衫,额上覆同色抹额。此刻笑着更加慈眉善目,“无事,总归没有耽误时辰。不过日后再如此惫懒,祖母定会罚你” 长宁笑着应是,上前握住母亲的手。“:一转眼宁姐儿都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以后可得定下性了,不可再这么毛毛躁躁。”长宁正要应是,前院传来一阵嘈杂。裴家家风严谨,对丫鬟小厮的规矩颇严。万不会无事喧扰,更何况今日还是她的及笄礼。 一屋子女眷噤了言,祖母凝神听了会,吵吵嚷嚷的,大约是人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她唤道“:秋萍,你上前院看看,这是怎么了?” “是。”秋萍是祖母的陪嫁丫鬟,来裴家四十多年。尽心伺候祖母,终身未嫁。秋萍行了一礼,就要退下。 “老夫人,不好了,老太爷让您带着夫人们快去前厅,圣旨到。”祖父身边的管事,匆匆给祖母请安。长宁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就觉得不好。 长宁随祖母到前厅的时候,来宣旨的太监叫刘福,宫里的总管太监。此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圣旨到,老夫人来得怎的这么慢,可不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祖母脸色一白,来传旨的太监多半是看人下碟,如今他这副态度,怕是裴家此番有祸了。 “老身不敢,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还望公公见谅。” “行了,还不跪下接旨。”祖父裴正清此时正领着爹,二叔,三叔跪候圣旨,长宁扶着祖母屈膝。那太监环视了一圈,点点头“: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裴家勾结三皇子意图夺嫡,此为不忠。陷害忠良,此为不仁。口出恶言,污蔑皇子,此为不义。着裴氏一族即刻下狱,三日后问斩,钦此。裴老太爷,接旨吧。” “无中生有!无中生有!裴家遭人陷害,老臣要见皇上。”祖父脸色惨白,他一生为国,从未有过半分贪念。更是从不参与党争夺嫡,裴家冤枉。 “老大人,陛下说了,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之徒,裴家枉为天下读书人之首。陛下念在您曾为帝师的情分上特意保全了贵府二老爷一支,让裴家不至于绝了脉,已是陛下开恩,您可万不可再惹怒陛下。”刘福叹了一声,他虽是太监,可是忠是奸还是分得清楚,这裴家书香传家,万不会想到这一代出了个异数。“老大人,走吧。咱家送您一程。”话音落下,门外进来一队侍卫。 祖父磕头谢恩道“:裴家世代从文,一门清贵,从不曾有不臣之心,时时刻刻谨记为人臣本分,不敢有丝毫僭越。今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裴家之冤,何人清之?” 十二月初十。 天阴沉沉的似要坠下来,雪愈加大了,被风卷着砸向长宁,她用力睁大眼睛,似要看清眼前这一幕,她的二叔,此时就站在人群里,看着裴家行刑。 狱中三日,狱卒像是知道她有武功,生生穿断了她的琵琶骨,身上的枷锁也是玄铁所制。乌黑的玄铁闪着冰冷的光。 她虽长久不在家,可她不傻,裴家出了党争夺嫡之事后还能保全自身,二叔怕是早已做了准备,更有甚者,今日裴家遭受的一切都与二叔脱不了关系。可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宁儿。”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是母亲。长宁双手被缚,只得跪移到了母亲旁边。“娘,您别怕,宁儿在呢。”她自嫁入裴家十余年,与夫君鹣鲽情深,若裴家命该有这劫,她情愿随夫君一同赴死,绝无怨言。可她的女儿才十五岁啊,女儿自小就不在家中,还没好好享过裴家富贵便被连累了,她怎能不痛心?秦氏低低的哭着,“老天没眼啊。” “娘,我三岁便离家,一年前才回来,可这一年以来裴家给我的温暖,是我从没想到的。如今裴家被冤,女儿情愿与家族共存亡。”长宁抬头看向人群,那里已没有长宁熟悉的人了。血脉至亲的家人啊,他到底还是不忍心看老父,兄弟血溅当场吗?着实可笑。 “时辰到,斩。”台上的监斩官将手中握着的签命牌扔下,令牌砸在地上,长宁看向令牌,好似已经看到裴氏一族除二房外二百八十七人统统人头落地的景象。 长宁是女眷,又是小辈,按大宁律,举族抄斩的人家,是从家中长辈开始,这也是为了让小辈们心中生惧,进而更能达到折磨身心的效用。 长宁看向祖父佝偻的身子,她还记得归家那日,须发皆白的老人眼中含着的泪。 百姓越聚越多,世人皆知裴家一门清贵,书香传家。可只有他们上京的百姓知道,裴家不止书香传家,他们还曾救济上京的穷苦百姓,去年冬灾,百姓吃光了家里的余粮,没有等来皇上的灾粮,却是裴家开门搭粥棚。这样的裴家是他们的恩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下跪,三三两两,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下。朝着皇宫的方向,大喊着“:裴家冤枉,请陛下明察!”到最后无数个声音归于一个“:裴家冤枉!陛下明察。” “尔等刁民,竟敢质疑圣上旨意。”台上监斩官额角隐隐有冷汗滴下,裴家如此得民心,怪不得圣上容不下。思及此,他干脆咬牙“:不必一个一个的斩,一起动手!” “裴家冤枉,陛下明察!”百姓的声音越加大了,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他们是贵人眼中的贱民,除了他们自己,再没人把他们当人看,恩人就要死在面前,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口中无意识喊着冤枉,跪趴在地上不忍再看。 长宁眼中含着泪,视线所及最后一处便如梦境中刺眼的红。若有机会!若还有机会!她必亲手撕开那些人伪善的面目。 第二章福寿堂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血,入眼尽是血色,铺天盖地的红色似是将她紧紧禁锢住,长宁躲不开,只能看着昔日朝夕相处,鲜活的面目渐渐僵硬,其中,她还看到了自己,赴死那一刻,她脸上带着无限的愤恨。 “小姐,小姐,您魇住了,快醒来。”耳边响起花枝关切的声音,声音传来的同时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道将她从梦魇中拽出。 长宁猛的睁开眼,大力呼吸,这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她就着花枝的手喝了一口热茶,气息渐渐平稳。 “这会什么时辰了。”长宁嗓子有些哑,又喝了口水。 “小姐,这会四更刚过,您再休息下吧。奴婢守着您。”花枝很担心,小姐平时睡下后不爱有人伺候,所以十天前小姐得了风寒,待她发现时,人竟已烧的昏过去了,起初花枝还以为小姐刚从昆仑山下来水土不服罢了,可这都第十日了,小姐还在做噩梦。当下便起小时常听家中老人说起人在病时身体虚弱,最易被脏东西近身,这样想着,花枝便皱起了圆圆的包子脸,她现在更担心了。 “我没事,你去打桶水来。”长宁轻笑一声,自七岁起,她从人伢子手中救下了花枝,花枝就一直跟随她。此时一看花枝表情就能大致猜到花枝的小心思。 花枝应了一声,轻轻退了出去。 听着花枝的脚步声越来越轻,长宁敛了笑,又打量起了这间屋子。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边,镂空雕花的窗棂,精致的铜镜安静的摆在梳妆台上,这一切真实的提醒着长宁,她重生了,确切来说是重生到了十四岁,也就是她从昆仑归家那日。 刚重生那几天,长宁整夜不敢合眼,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狱中。慢慢的她才确信,她真的回来了,老天爷待她不薄。想着想着长宁便笑起来了,眼角有泪划过,最终藏进秀发。 怪她太蠢,从昆仑归家那一年,她竟是半点没发现二叔的异常。怪她沉浸在裴家的美好了,睁不开眼。 祖父祖母,爹娘,三叔,我回来了。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除了那该死之人。 长宁这场风寒反反复复拖了半月有余。待到身子大好这天,花枝早早的就簇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口中念叨“:小姐终于好了,您这场风寒可把老夫人吓坏了,要不是许大夫说您无碍,老夫人都要进宫求皇后娘娘给您请个御医了。” 许大夫是家中的客卿大夫,已经客居裴府七年了,大宁的官宦人家总会在府上养上几个客卿大夫,夜里若是有急症也比去外面找来得及。 “许大夫断的诊祖母该放心的。”长宁心中涌起暖意,她何其有幸,生在裴府,有疼爱她的祖父,娇宠她的祖母,还有感情和睦的父母,这样的裴家,这一次她定会死死护住,绝不让裴家清名坠地。 “小姐,您看这样可好?”花枝将铜镜递给长宁,咧了咧嘴,越看小姐越好看,跟年画上的小仙女似的。 长宁顺着目光看向铜镜,镜中人一袭粉色锦衣裹身,披着一条银色披风,愈发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目灵动飘逸,小小的唇边泛起梨涡。今日花枝给她拢了两个小髻,一左一右,髻上缠绕着一串圆润小巧的珍珠。 长宁点点头“这样就好,今日大好,我是该去给祖母请安了,病中耽误了。”裴家家风严谨,家中小辈日日必得晨昏定省,一日也不可耽搁。 裴府是文人世家,自古文人皆爱江南。裴家第一代家主尤是,是以裴府就是典型的江南宅子。一路行来,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初春的天气,还带着丝丝凉气。待到了福寿堂,长宁才停下。素手解下披风,交给身后的花枝。 长宁进入大厅,环视一圈未见祖母。刘嬷嬷迎上来,给长宁行礼。“大小姐身体可大好了?” “已经好了,嬷嬷,祖母呢?”虽是这么问,长宁心里约莫猜到了,自己有了前世的死别,比从前更加惦记祖母,因此可能是来得早了。果然听刘嬷嬷道“:大小姐至孝,老夫人此刻还在梳洗,请大小姐稍作片刻。” 长宁点头应是,便随意找了个最近的椅子坐着,就着刘嬷嬷刚递上的热茶喝了起来。刘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心里却暗暗赞道,虽然大小姐自幼离家,可这规矩仪态确实一等一的出挑。 “宁姐儿身子可大好了?虽说开了春,可这天还是凉丝丝的,你怎么就这样就来了?穿的太单薄。”祖母的声音从门前传来。 长宁抬头,敛去眸中泛起的水雾。起身行礼。“:孙女身体已然大好,劳祖母记挂,是孙女不孝。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说罢,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祖母上前搀扶起长宁“:地上凉,刚大好的身子还得好好养养,别着了凉气。” 祖母今日着一身刻丝石青银鼠褂,刚从内室走出来,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长宁偏头朝祖母笑着,也不强求,就着老夫人的手站直了身子。撒娇道“:祖母,长宁好想您。”头倚在祖母温暖的肩头,双手抱着祖母的手臂,轻轻晃着,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水汽。 这副小女儿情态惹得老夫人笑道“:秋萍你看看,都是大姑娘了,还撒娇,羞是不羞?”刘嬷嬷上前一步笑道“:大小姐这是心里记挂着您呢。”“那是,宁姐儿最亲我。”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 刘嬷嬷在旁边陪着笑,大小姐三岁离家,老夫人日日挂在心上,数着日子算着大小姐及笄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大小姐能与老夫人这般亲近,老夫人怕是心头受用的很。 长宁心头微酸,想着日后定要好好孝顺祖母。 陪着祖母说了会话,门外小厮进来禀报“:启禀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到了。”长宁听到二婶的名字,嘴角冷了冷,自重生到现在已有月余,每每想到二叔二婶,长宁只觉得心头坠得慌。 “快让她们进来。”老夫人乐呵呵说。 门外走进三位夫人,为首那人一袭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此刻正笑意盈盈的看着长宁,妆面妥帖。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因着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长宁看到母亲,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实了。 母亲左边站着一位年纪相仿的美妇人,那是二婶陈氏,一身藤青曳罗菲子长裙,眉眼弯弯,似是随时带着笑。二婶和母亲本是闺中密友,少时更有同睡一塌的情谊,两人齐齐嫁入裴家,一时之间也是上京城的一段佳话。 三叔裴子业是祖父祖母的老来子,只比长宁大七岁,如今正好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三婶刘氏,出自江南大族。今年也正是碧玉之年,一身粉霞锦瑟藕丝罗裳愈加衬得三婶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 长宁朝三位长辈福了身子“:长宁给母亲,二婶,三婶请安。”母亲还未答话,二婶便接过话头“:大姑娘快起来。”长宁目光闪了闪,恭敬称是。 “媳妇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三人朝祖母请安。祖母乐呵呵抬手“:都起来吧,你们有心了。老二媳妇,你惯会讨巧,今日可是又带了梅子冻糕?” “母亲恕罪,媳妇今儿躲了个懒,起来的迟了,这会子冻糕还在厨房蒸笼里呢。松琴,你去厨房守着,一做好立刻给母亲送来。”松琴是二婶的贴身丫鬟,闻言眼角微不可见的抬了抬,领命退下。 长宁巴巴磨着,请了安也不走,非要伺候着老太太用过早膳再走。 早膳用完之后,松琴才提着一只掐丝描边檀木食盒走进来。 行了一礼,打开盖子。端出一小碟点心。 长宁只扫了一眼,便知自己想多了。当众下毒这种事,想来二婶也做不出来。 第三章三叔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待到祖母吃过冻糕,长宁携母亲告退。退出福寿堂,长宁问道“:娘,这是什么东西?祖母这般稀奇。” 母亲拍拍她的手,笑道“:难为你二婶有心,你病倒那些天,老夫人日日为你悬着心,每日必去佛堂为你祈福,胃口就不大好了。你二婶特意去鸿运酒楼请来大厨教她做点心,好给老夫人开开胃口。” 长宁心中感动,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一家不是盼着儿子,偏偏裴家世代女儿缘薄,巴巴盼着女儿,女儿贴心啊。到她这一代母亲十月怀胎生下她,虽然从小离家,可裴家众人每年都曾托人给她送过东西。至于二婶那番行为,长宁心中不置可否。若是换在前世,自己定会为二婶一番孝行感念,可这一世嘛,还不好说。 长宁回到观澜苑,仔细回想着今日二婶的行为,似是跟往常并无区别。可她相信前世若真是二叔背叛,不可能毫无痕迹,必定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 想了半响没结果,长宁索性甩甩头。前世自己得到的有用的信息太少了,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什么。现在是大宁三百一十一年,还有一年的时间给她做准备,那些隐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她如何一个个把他们揪出来。 “小姐,三老爷来了。”花枝轻轻走近,近来小姐独处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自己这个贴身丫鬟好似不太称职。 观澜苑是祖父亲笔题名,观澜二字出自孟子尽心上: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寓意尽心知命,追本溯源,了解根本,从而解决问题的思想。这也是祖父从小对她的期盼。观澜苑有座藏书楼,坐西朝东,上下两层,小巧精致。 长宁绕过大厅,径直来到藏书楼。果然远远便看到她的三叔,一手拿着最新搜罗到的孤本,斜倚在书架旁,闲闲地看着。阳光透过镂空的木质窗柩洒在三叔身上。一早就听说自家三叔资容出色,上京子业公子的名头,即使她在昆仑也是知道的。 一身玄色的锦袍裁剪合体,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涤,身姿清瘦挺拔,如芝兰玉树,风光霁月。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长宁生怕惊醒误入尘世的谪仙,蹑手蹑脚的靠近,绕到三叔身后,正待抬手,就听到一道略带无奈的声音“:你都十四岁了阿宁,怎么还这般淘气。” 这番小伎俩被三叔看穿,长宁也并不气恼。只笑嘻嘻说“:三叔,你怎么来我这观澜苑了,是要出去玩吗?” 三叔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是母亲说,宁丫头在家呆了这么久,怕你闲不住。便让我带你出去玩玩。” 长宁一听,小脸闪着光“:是这个道理,今日有些迟了,不然还能去买鸿运的桃花酥。” 鸿运酒楼是上京有名的酒楼,尤其是里面的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历来受上京贵族追捧。且每日只售五十份,去晚了连味儿都闻不着了。前世长宁归家那一年里,十日有八日要往鸿运酒楼跑。 如此说着,越发馋了。 裴子业皱起眉“:你自归家便病倒了,今日才大好。怎么会知道鸿运的桃花酥?” 长宁愣住,该怎么说呢?难道告诉三叔:嘿,三叔。前世我就天天逛上京,别说鸿运了,就是倚红楼有几道小门我都一清二楚吗? “哎,今日已经迟了,明天去吧。”裴子业摇头,虽然不知道侄女为何知道桃花酥,但那不重要。宁儿离家这么多年,定是吃了不少苦,这样一想,侄女为何知道鸿运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不过一家酒楼,跟大侄女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望江楼新请了个江南的厨子,你若实在憋闷,不如随我一同去试试。”裴子业想了想道。 “就知道三叔心善,三叔稍等。我去换身衣裳。”长宁咧了咧嘴,自家三叔最是面冷心热。 长宁进到屋子便径直走向梳妆台,蹲下身子,将格子里的箱笼拿出,熟门熟路就换好了衣裳。将花枝梳的小髻打散,素手纤纤,轻易便挽起一个童子髻。向台上摆着的铜镜看去,镜中人俨然一个俊俏可爱的小书童。 长宁这才满意的咧了咧嘴,拍拍花枝的肩头“:今日你就别跟我出去了,母亲近日怕是不许我出门,你就在家给我盯好哨,回来我给你带李二家的混沌。” 花枝快哭了,自家大小姐就是个招祸的体质,往日在昆仑山,三天两头便要溜下山,十回有八回是要惹祸的。上上次在聚福楼吃饭,差点跟一群地痞流氓动起手来了。她要是不跟着去,小姐指定能把天捅个骷髅。“小姐,您还是让我去吧,要不您一个人,奴婢实在不放心。”花枝撇撇嘴,不死心的问道。 长宁想了想,还是拒绝。她语重心长的拍拍花枝“:我好歹也是经历过生死大劫的人,有些事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你且放心。”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可花枝总觉得哪里不对,理倒是那么个理。唔!她又被小姐忽悠了,什么生死大劫,小姐,您那只是风寒…花枝终于想明白,可这时正好看到自家小姐潇洒的背影,只余一片衣角。小姐真是焉坏,花枝只得认命的叹气。 长宁随三叔走出裴府,门外已有小厮赶着马车正在等候。向前望去,道路两边林立着形形色色不同商铺,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久久不息。 望江楼是上京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望江楼建比邻洛河,一楼接待普通客人,二楼则是上京达官贵人常聚之所。此刻酒楼大堂坐满了人,小二穿插在其中逢人便带着三分笑意。此时见裴子业与长宁进来,小二冲三叔作了一揖笑道“:裴三爷,您可好久没有上门了,可是一切照旧?”说着话,将二人迎上二楼。 裴子业瞥了长宁一眼,想着侄女刚刚痊愈应该好好补补,便道“:今日多加几个荤菜吧。”“小二,把你们这招牌的一样来一份。”长宁接过话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她三叔日常喜素,她是为三叔身体好。 “够了阿宁,我吃不了那么多。”裴子业看着堆的小山般的碗,有些头疼。 “三叔,你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再饿坏了身子祖母要心疼的。”长宁嘴里咬着刚端上来的肘子,嘟囔道。这望江楼手艺不错啊,真想挖两个厨子走。 长宁好不容易将桌上的美食一扫而光,已经撑的不行了。她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着肚子,还不忘给花枝带点心,又叫来小二打包了一份珍珠糕。 如此,方才满意的点头。吃货的本质展露无遗。 坐在马车里,长宁正想着回去怕是还得消食。裴子业递给她一份名帖“:这是今日谢家给你递的帖子。” 谢家?是华姐姐吗? 长宁抽出帖子,印入眼帘的真是谢家大小姐谢婉华的一手簪花小楷。长宁笑的合不拢嘴,谢家老夫人是祖母的手帕交。两家素有往来,华姐姐长她两岁,她三岁以前,走不了路,日日便由乳母抱着。一次华姐姐来家中做客,并不嫌她是别人口中的痴儿,反倒时常来陪她玩耍。即使后来长宁离家,这些年两人也常有书信往来。 长宁想起了前世,谢姐姐及笄以后便被嫁到了金陵吴家,而这个吴家…长宁摇摇头,她后来才得知吴家是三皇子母妃的娘家,天然的三皇子党。而前世圣旨言裴家污蔑皇子,若她没猜错就是三皇子了。 三皇子在前世是被圈禁,三皇子党也纷纷抄斩,吴家在裴家之前便被满门抄斩。那是裴家颓势已显,有心无力。 第四章账本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华姐姐邀她三月十五一同赏花。这个时节,该是桃花吧。 长宁仔细想了想,拧着眉。 不对,前世自己回家的时候华姐姐已经嫁去了吴家,两人之后也没有再见过面。 看华姐姐的帖子上也未曾提到吴家半句。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使得原本发生过的事情偏移了轨道吗? “阿宁,可是帖子不对劲?”裴子业看长宁拧着两条秀气的眉,不由问道。 长宁看到了三叔眼中的关切,隐去眼中的疑问,不想让三叔担心。 “三叔,你今日去门房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劲的地方?我不太清楚,回头我让竹息去问问。”是了,三叔神仙般的人物,怎会在意府中丫鬟婆子这些人情往来?若是竹息的话,想必能有些发现。 进了府,长宁与三叔道别之后径直去了母亲秦氏居住的芳兰苑。 屋里秦氏看到长宁美目一瞪,长宁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待秦氏开口便打着哈哈“:母亲,您别生气,今日是三叔带我去吃饭,吃完我立刻就回来了,没有片刻耽误。”三叔年纪虽然不大,可也是父亲幼弟,是她的长辈。她前世屡屡搬出三叔这尊挡箭牌,母亲就没再多说什么。 果然“既有你三叔陪同,倒也无碍。”秦氏拧着眉想,宁儿也这般大了,再让她三叔带着成天大街上转悠也不行。等夫君回来,自己再同他好好商量下,由夫君出面寻小叔子再好不过。想着便不计较长宁不合规矩的穿着了,搂着她问“:宁儿可是有事要问母亲?” “母亲不止美若天仙,更聪慧非凡,才能事事洞若观火。”长宁拍着母亲马屁。 “行了行了,李嬷嬷你看这小泼猴惯会给我戴高帽”秦氏笑骂道。李嬷嬷立在一侧,接过话头,笑着应下。 “有话就直说,你这性子可比不得你二妹沉静,女孩子就得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听母亲提到二妹,长宁接着问“:母亲,近日府中可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的事?可是出了什么事吗宁儿?”眼见母亲越想越偏,长宁只得道“:母亲,女儿都快及笄了,想跟着您先学着打理庶务。” “也是,还有一年你就该及笄了。若不会庶务,以后嫁人可有你受的。”这样想着,倒是非学不可了。事关女儿,秦氏半点不愿耽误,这就要起身去拿账本。 “母亲您等等,今日时辰不早了,父亲快下朝了。再耽误下去便要打扰母亲了。”长宁笑着打趣道。 秦氏听完,愣了片刻,随即脸颊绯红。抬手作势向长宁打去“没大没小,竟连母亲也打趣。” “女儿错了,请母亲饶恕。” “罢了,明日记得早点过来。”秦氏正说着,就听到门外传来请安声,夫君回来了。 裴家大老爷裴子文,三十五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气质如玉。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扎了条同色银丝竹纹带。 长宁嘴角向上扬起,轻声道“:女儿给父亲请安。”父亲裴子文,官拜一品大学士。著书立传,乃当世大儒,深受天下文人学子的追捧。 裴子文皱着眉“:大家小姐穿成这样,没规矩。”长宁暗暗吐舌,父亲还是如此古板。怕惹得父亲更加不快,长宁只得开口“:父亲,母亲。天色不早了,宁儿先行告退。” 裴子文无奈的摇头,这个女儿打小就皮实,也不知道随了谁。 次日一大早,花枝便叫醒了长宁。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话,现在已经巳时了。”花枝撇着嘴。 “巳时?昨晚不是让你早些叫我吗?母亲还在等我呢。”“奴婢从辰时起就来叫您了…可您那会还在和周公下棋。奴婢总不能把您拉起来吧?” 听着小丫头略带抱怨的口气,长宁竟还真就点了点头。口中道“:那就拉起来,下次再叫不起来,就扣你月钱”花枝只觉得心口一紧,她张大了嘴,上下嘴唇轻微抖动着,她又低估了小姐厚脸皮的程度。她就是胆子再大,也万万没有将主子拉起来的说法啊。 “小姐,您就是拐着弯儿的欺负奴婢。”花枝急得跺脚,她家小姐惯会打趣她。 长宁看小丫头真急了,也不逗她了。遂开口“:祖母体恤我身子刚好,免了我晨昏定省,今日就去母亲那里吧。” 花枝知道小姐今日有正事要做,也不敢耽搁,当下便利落的挽了个双环髻。 长宁今日身着白色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小脸玉雪可爱,看着很是喜气。 再不耽搁,当下便带着花枝来到芳兰苑。长宁到时,秦氏正在翻看账本。听到动静,秦氏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她道“:可曾用过早膳了?” 长宁答“:昨儿睡晚了,醒来时怕耽搁,就直接过来了,还没用早膳。” “这可不行,风寒虽已经好了,可也要好生将养着。女孩子家,现在不好好养着,以后生养上怕是要吃苦头了。”说罢,便吩咐李嬷嬷传膳。 长宁没有告诉母亲自己这些年习了一身医术,这点风寒并不看在眼里,心里的暖意延伸至四肢。她现在浑身都是暖洋洋的。就势倚在母亲身侧,鼻翼里全是母亲的味道,心中十分安心。 用完膳后,长宁方指着一旁的账册问道“:母亲,这可是这些年来公中的账本?” 秦氏点头将账本交给她“:这些是近三年公中的支出,待会你将这些册子带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长宁接过账本,心里沉甸甸的。二叔二婶夫妻一体,二叔若是真干出了前世那陷害裴家之事,二婶也定然知情。 上京各大家历来便重嫡长子,连带长媳也是牢牢把持府中中馈。若娶了个良善的媳妇还好,稍微苛刻一点的,百般搓磨。最后的结果由后院的风波引至前院,兄弟阋墙者不在少数。裴家家风严谨,虽也是长媳主持中馈。但府中二婶,三婶也是有资格查看账本的。 三婶便不提。可二婶嘛,倒是极有可能在这些账本里做些手脚的。 长宁也不久留,收好账本便向秦氏告退。 花枝端着刚做好的糖蒸酥酪,轻轻走进书房。就看到她家小姐正伏在案上,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握着笔不停写着什么。 长宁闻着味儿抬起头,眉头还拧着,手中的笔却已松开了,长吁了一口气问道“:这会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是亥时了。”自己灯都掌了两次了,小姐终于记起她来。 “这么晚了?” “可不就晚了吗?您从芳兰苑回来就捧着账本,连晚膳都没吃呢。这还是奴婢刚去小厨房做的呢。”花枝抱怨的开口。 “砰” 长宁正要开口,就听到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她骤然起身,这个声音不像是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抬脚就要出门,花枝张开双手拦住她“:小姐别去。”小丫头惨白着一张脸,嘴唇轻微抖动着。 凝神听了会,再没有别的动静。应该只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花枝便壮着胆子道“:小姐,奴婢出去看看。” “一起出去。”长宁打断话头,率先抬脚走出门。 环视一圈院子,主仆二人的视线落在了东侧围墙下面的一处黑影上。 花枝猫着腰移过去,就着月光一看,整个人登时僵住。 “小...小姐,这是个死人!” 第五章师姐未央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快步绕过花枝,走近黑影。花枝想拦已经来不及,跺跺脚,也跟了上去。 离得越近,血腥气越重。 “嘶。” 月光下,一条红色小蛇从地上的黑衣人身下支起身子,冲她吐着信子。小蛇通身细长约两尺,身上的鳞片似是泛着银光,倒三角似的脑袋上长着一个黑色的肉冠。 是小红。 师姐善蛊,习蛊之人从小便养着本命蛊。这小红就是小时她与师姐一同去昆仑后山寻得的。 本命蛊从不离开宿主十丈,那地上之人便是师姐。 长宁脸色铁青,嘴唇抿的死死的。 “小姐,奴婢去叫人。”花枝也认出了这是小红,她七岁那年母亲为了给跛脚大哥凑聘礼,狠心将她卖给了人伢子。 城中富商陈老爷好幼女,若不是小姐和未央姑娘将她救了下来,只怕她也活不了这么多年。 “别去。”她与师兄师姐自幼为伴,师兄尚且听师傅说过。可师姐的身世,无论长宁怎么问,师傅始终闭口不言。 如今想来,师姐身上的伤定与她身世有关,不是她信不过裴家的人,只是事关师姐,她不能冒险。 长宁口中道“:我现在要给师姐看伤,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蛇看了她半响,似是认出了她,脑袋一扬,身子慢慢伏下去,盘成一坨。 “咳。”地上的黑影猛的咳了起来。 “阿宁,痛。”未央看到师妹,委屈的说。 长宁再不耽误,上前将师姐扶起来,怕颠簸会撕裂师姐身上的伤口,她轻轻运了内力。 师姐脸上满是血污。左颊有一处伤口,看样子是被利刃所伤。身上的伤口暂时看不清,长宁对花枝道“:你去将我的药箱取来。” 长宁拧干帕子,擦掉师姐脸上的血污。血污之下本是一张的芙蓉面,此刻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有些惨白。 “小姐,药箱拿来了。未央姑娘?”花枝将药箱递给长宁,担心地看向未央。 “小花花还是这么可爱,快给我倒杯水。跑了一路,渴死我了。”未央咧着嘴催促花枝,她是真的渴的不行了。 “别喝。你伤口还没止住。你喝的的越多,我怕你血流的也多。”长宁板着脸开口。 这,花枝低头看着手里的水。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师妹,我怕我没先流血流死就先渴死了。”未央苦着脸,边说边冲花枝挤眉弄眼的示意。快过来啊,这丫头莫不是傻了。难不成还真想渴死她? 花枝很为难。自己不想未央姑娘渴死,可小姐说的准没错。 未央等了半天,还没喝上水。索性直接瘫倒在床上“:臭丫头今天要欺师灭祖了。罢了,死就死吧。自古红颜多薄命,古人诚不欺我。”说罢,便以手覆脸呜呜哭起来了。 长宁看她这无赖模样,也没了脾气,憋笑道“:师姐,欺师灭祖不是这么用的。” “嗯?是吗?”未央也不装了,认真想着欺师灭祖不能这么用吗? “花枝将水给她,不能多喝。”再不忍看自家师姐活宝的样子,长宁先低了头。 趁着师姐喝水的功夫,长宁用剪子剪开师姐的衣服。 长宁眼神越来越暗。 肩上一刀,背后一刀,大腿两刀。再算上师姐脸上的伤,一共五刀。 从药箱里找出止血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之上。再用剪子将细面布剪成长条状,在伤口处缠了一圈又一圈,方才作罢。 身上的伤口都不是问题,有她配置的药粉,明日伤口就能结痂。 只是脸上的伤马虎不得,虽然没再流血了,可那道口子划得极深,伤口两侧的皮肉向外翻着。 长宁从药箱里取出一白一蓝两个瓷瓶,拔开蓝色瓷瓶。示意未央将头仰起,将瓶中液体覆盖在伤口上。 未央嗅到脸颊传来似兰非兰的气息,伤口被冰凉包裹。师妹的愈容散。取极罕见的墨兰花芯,辅以珍贵药材炼制。 江湖传言昆仑鬼医手中的愈容散可肉白骨。虽然有些夸大的成分,可愈容散的珍贵未央是知道的。 将手中的白色瓷瓶放在未央身侧“:待明日伤口结痂再用。”长宁道。话毕,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出什么事了?搞得这么狼狈,身上都有味儿了。” “家里出了点事,我这是在跑路啊。臭丫头,你见过谁跑路跑得光鲜亮丽吗?”未央恶狠狠地回道。 长宁翻了翻白眼“:那你就在这好好养着,时候不早了,快休息吧,过两天我要去趟庄子。到时将你带出去。” “我刚来投奔你,你就把我扔去庄子。真是太不厚道了!我要写信给师父告状。” “别闹,赶紧休息。折腾这么久,天都快亮了。你的身体还要不要了?”花枝见势退下,长宁躺在未央外侧。药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方便师姐夜里发热,她也能及时治疗。 未央不再开口了,事实上她太累了。连续好几日被追杀,觉也没好好睡。今天好不容易摆脱尾巴,此刻师妹就在身边,她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样想着,未央觉的眼皮越来越沉。 躺在师姐身侧,长宁睡意全无,脑子也越发清晰。 前世师姐在自己回家之前就已经离开昆仑,一直到裴家处斩。她都没能见到师父师兄和师姐,可这一世,似乎处处不同了。 前世裴家被收押那三天,她曾试着用师父教的独门联络方式,想要联系师兄师姐。 她相信,只要师父他们看到了她送出去的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救裴家。可事实上,前世自己到死都没有等到任何回信。 难道是昆仑山出了事情? 改日定要好好问问。 长宁慢慢阖了眼。 第二天,长宁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师姐的身影。 桌上紫金浮雕手炉下镇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长宁嘴角抽了抽,她已经猜到纸条上写了什么。 果然。 “亲亲小宁儿见信如唔,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将药也带走了。怎么样?师姐是不是很体贴呀?嘿嘿嘿。保重自己,师父日前算出你命数有异,飞鸽传书给我。待我手中事了,定回来找你。切记不可贸然行动,有事去寻师兄。天塌下来,他帮你顶着。”果然是师姐一贯的作风。 她一看药箱,空空如也。 磨了磨牙,她的药啊!竟然一瓶不剩。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师姐。 不过师傅竟然算出她命数有异吗?师姐靠不住,她须得尽快去找师兄。 “花枝。” “小姐。”花枝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八仙莲花白瓷碗。 “你去三叔那里找下竹息,让他来见我。”长宁想起昨日门房的事。 “二小姐派人给您送了东西来。” 裴府二小姐,裴青衣。年十三,是二叔二婶的女儿。每年三月镇安王妃必带着女儿前往京外的宏悲寺为大宁祈福,京中三品人家府上也会谴女眷随行。但大多都是长房嫡女,而裴家因为长宁自小离家,家中只剩二房一个女儿,便只得让青衣出去。 祈福十五日,算算日子,就在这两天就要回来了。 长宁前世见过这个二妹,还没及笄就已经才名远播,是个妙人儿。 长宁抿了一口茶,才开口“:让人进来吧。”“是。” 不多时,花枝领着一个手捧漆嵌螺钿木盒的清秀丫头走了进来。 “奴婢抱夏,请大小姐安。”抱夏一进屋,先恭敬行了一礼。 “起来吧,二妹才刚回来就差你过来,有心了。”长宁淡淡道,扫了扫抱夏手中的盒子并没问起,前世自己与裴青衣交集并不深,可一想到二叔做的事,心里就膈应的慌。 “回大小姐话,二小姐时刻惦念着您。要不是这次下山途中染了风寒,今日怕是会亲自过来给您请安。” “初春的天气是得注意,本小姐前些天也折腾出了风寒。”长宁放下茶盏,点点头,认真回答。 折腾?大小姐这是在嫌二小姐自己折腾吗?可抱夏愣是没从长宁眼中看到一丝异样。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大小姐只是长于深山不善谈吐? 这样想着抱夏眉宇之间也不由流露出一抹轻视。 裴家长房嫡出大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长于乡野上不得台面,连自家小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长宁没有忽略抱夏的声色,翘着二郎腿,只作不觉“: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可是二妹孝敬本小姐的?花枝,拿上来。” 花枝埋着头,肩膀可疑的抖动着,小姐又在忽悠人了。 抱夏嘴角抽搐,孝敬?大小姐可真粗鄙。心中也暗暗松一口气,她就说长于乡野的女子有什么好忌惮,二小姐之前是多心了。 第六章傅家军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接过花枝递上的盒子,也不打开,随意掂了掂,就冲抱夏说道“:礼我就先收了,也不管是什么总归是二妹的一片心意,替我回去谢过二妹。让她好好养着,本小姐过两日就去看她。” 抱夏应是告退。 长宁目视抱夏出门,也不好奇,将盒子丢给花枝“:找个地方收起来,改日要是手头紧,还能出去换几个钱花。” 自己刚刚用手掂了掂,左不过就是簪子之类的,哪有真金白银的实在。这样想着又叹了一口气,自己现在人手不够是硬伤。平时倒没什么,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难免捉襟见肘。 晌午的时候,竹息来了观澜苑。 “大小姐,门房的管事婆子姓马,夫家姓黄,是后院大厨房负责采买的黄管事。马婆子有一个女儿,是二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抱夏姑娘。这老婆子平日除了好两口黄汤,并无不妥之处。不知大小姐想知道些什么?”竹息请安后问道。 果然如此,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那马婆子是二叔二婶的人,定是长宁从昆仑归家之后惹了他们忌惮,所以从门房那边掐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自己前世回裴家之后再没收到别人的书信,定是这马婆子使得坏。 “你可知马婆子管着门房多久了?”长宁问。历来上京各家的主母最重门房和厨房两块。母亲手握掌家全,又怎么没在门房上用心呢。 “具体奴才不知,奴才八岁进府时已是马婆子了。”竹息今年十七八岁,那也就是她刚离家不久的事了。 “幸苦你了,先下去吧。”长宁不再纠结,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慢慢做。索性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短时间内也翻不出天去。 竹息作了一揖,应声退下。 长宁继续捧过账本,眼神落在昨天用笔圈出的几处。 这几处是裴府早年置办下来的庄子,其中还有一处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最近的一处就在上京附近,就她所知,上京周围的庄子多数都是种些粮食,然后卖给京中各大米行,虽不是什么来钱很快,也不至于年年入不敷出吧。 算了,今日正好无事。庄子左右也在上京郊外。算算时间一来一回不耽搁的话,三个时辰绰绰有余。 “花枝,快换衣服。咱们出府一趟。” 长宁从床下摸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扔了一套男装给花枝。 自己拿出一套蓝色的锦衣换上。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院子东侧围墙,观澜苑东侧外面是一条鲜有人知的小巷。 长宁不是第一次干这事,连内力都用不着,轻轻松松就越过去了。 可苦了花枝,她没武功,也没干过这事。此刻缩在墙上往下看,手指紧紧扒着墙沿,磨磨蹭蹭不肯下来。“:小姐,奴婢畏高。” 长宁叹气,脚下用力腾上墙沿,运力扶住花枝跳了下来。 二人快速走出小巷,朝着最近的车行走去。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长宁觉得奇怪,问车行的小二“:小二,今日城里怎么都没什么人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嗨,一听这话就知道两位公子是外乡人吧。”小二善谈,一听长宁二人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就忍不住道。 “我兄弟二人是从昆仑来上京寻亲的。” “也难怪,上京无人不知今日是大宁傅家军班师回朝的日子。要说这傅家军啊,那可是我大宁的精锐,他们所到之处,片甲不留。这不,这次不到一年时间就打得那突厥叶护溃不成军。”小二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大宁是大国,国土丰沃。东南两侧临海,西靠夜国,北接突厥。长宁六岁就曾跟随师父去过突厥,突厥人住毡帐,食畜肉,喝马奶,骨子里流淌着狼的血液,是个天性好战的民族。 “原来如此。”说起来这定安王府与裴家也有些渊源,定安王与父亲相交已久。前世自己及笄那日,祖母还为自己请来定安王妃为正宾。后来裴家阖家下狱,她也曾在狱中听到牢头们聊天说起定安王跪在泰安殿外为裴家求情的事。虽然最终没有救下裴家,但这份情,裴家领了。 长宁付了钱,带着花枝上了马车。马夫是个黑瘦汉子,沉默寡言。 越靠近城门,马车外的动静越来越大。隔着帘幕也不时有一两句传入马车。 “听闻定安王年轻时也如这般打得突厥屁滚尿流。” “世子真有乃父之风。” “听说这一次谢家大公子也去了军营。” “这一次邛州之战就是谢公子出的计策。” “那又如何?谢公子再聪慧也不良于行。哪里比得上世子姿容绝世。” 长宁吁了一口气,嘴角翘起了一道温暖的弧度。师兄回来了。 “哒哒哒哒”马车停了下来,黑瘦汉子隔着帘幕说到“:公子,傅家军进城了。这会城门人太多了,咱们现在走不了了。” “无妨,那便等等。”长宁挑起一角帘幕向外看去。城门处黑压压一片,大军虽然人多,可整个军队没有一丝声音。动作整齐,只听得到一道脚步。 领头那人一身银甲战衣,要见配玄色长剑。挺秀高颀的身姿。五官雕刻般分明,一双剑眉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一缕碎发。此刻如漫步在自己花园,姿态闲适,从容淡定,正是定安王世子傅殊。 前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傅家军大败突厥,但就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傅家军统帅定安王世子却被刺身亡。 从她重生那一刻起,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冥冥之中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长宁皱皱眉,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真是太差了。 因着城门口的耽误,长宁到庄子上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庄子附近的人家都开始生火做饭。 “小姐,现在进去吗?”花枝看向前头的庄子问。 “今天咱们不去。” “不去?那咱们来这干嘛?”花枝不解。 “庄子上的事情,除了庄上的丫鬟婆子还有谁最清楚呢?”长宁带着花枝往最近一户人家走去。 “我知道了小姐!是庄上的佃户。” “孺子可教也。” 长宁和花枝站在这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谁呀?来了来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数的妇人,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除了发髻上一把木刻的簪梳,通身上下再无一件首饰。“你们是?” “夫人,我兄弟二人父母双亡。是从昆仑来上京投奔姨母的,可是路上干粮吃完了。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您看能不能随便给我们点吃的?”长宁编起瞎话眼都不眨,看的花枝瞪大了眼。 “叫什么夫人啊?叫我一声叶大娘就好,快进来快进来,正在吃饭呢。”叶大娘带二人进到院内。 长宁进到屋内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道。炕上躺着一位年轻男子,这男子右手手腕裹着一层厚厚的白布,白布下面有一截小小的凸起,长宁一眼看出这人右手骨折,身上的药味很浓,看样子伤的不轻。这是哪门子的庸医把内伤当外伤治? 看到有陌生人,叶虎唤道“娘,这两位是?”“这位兄台,我兄弟二人原是准备上京寻亲,可路上干粮用尽,只不得已打搅了。”长宁接过话头。 “行了,你们别站着了。快吃饭吧。”叶大娘在饭桌旁唤到。“都是些粗茶淡饭,别嫌弃,多吃点啊。”叶大娘将桌上唯一一道荤菜推到二人面前。 “不嫌弃不嫌弃,大娘做的饭很好吃。对了,这位大哥不吃吗?”长宁问到。 “你们来之前我就喂过虎子了。” “叶大哥这是怎么了?”“哎,虎子前天进山打猎,失足从山上滚了下来。也是命大,大夫说差点就要丢命了。” “那他身上的伤口是谁处理的呢。”长宁很好奇,把人包扎成这样的究竟是何居心。 “是隔壁村的刘大夫,刘大夫是大好人哩。知道我们娘俩贫苦,一分钱没收啊。” 长宁暗暗叹气,原来并非故意。她上前就要拆开叶虎手上的白布。 “公子这是?”叶大娘问着。 “这是骨折,并非外伤,擦那么多草药也没用。如果不把他歪了的骨头再扳正,以后他这手就算废了。”长宁有些无奈,幸亏知道了这叶大夫分文未收,人品还算过得去。不然她都怀疑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这…这…这可怎么办啊?”叶虎脸色惨白,长着嘴,迟迟闭不上。 第七章谢婉华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叶大娘一听儿子的手要废了,整个人猛的栽倒在地。 花枝赶紧上前扶起叶大娘,就头靠在自己身上。“小…大哥,大娘晕过去了。” 长宁快步走来,手指搭在叶大娘手腕上,“无事,受了点惊,歇息片刻就好了。” “别担心,只要把歪了的骨头扳正就好了。不过,会有点疼。你受的了吗?” “我不怕疼,劳烦小兄弟了。”叶虎目光清澈。疼不怕,他不想变成残废。 长宁也不多话,将他手腕上的白布拆下。就着手腕处一节凸起,轻轻按下。 叶虎闷哼一声,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好好休息,这两日别用右手。”长宁习惯性伸手入袖袋,却摸了个空。她的药都被无良师姐拿走了,还没来得及做。因此有些尴尬的将手抽出来。 “小公子,求求你救救虎子。”叶大娘刚睁眼,就看向长宁。 “大娘您别担心,我刚刚已经给叶大哥正过骨了,休息两天就能康复了。倒是他身上的药,我兄弟二人出来的及,没有带药。待我寻到姨母就让人送药过来。” “不用不用,上次叶大夫留下的草药还没用完。”叶大娘有些不好意思。 “大娘,我看这处庄子田地颇丰,为何你们家中却如此困顿?” 叶大娘摆摆手“:哎,田地是多。但是每年的租子就要四成,赶上收成不好的时候,虎子就进山打点野味换钱。” “四成?”长宁有些不相信,四成也不算多啊。 叶大娘像是看出了长宁所思,摇摇头道“:怪我话没说清楚,这四成是交给上面主家的。至于庄上的朱管事,我们年底还得再给他两成。” 自己来时已经查过账本,账本上记录的是每年上交两成。这样一算这庄上的管事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如此阳奉阴违,要说背后没人真是打死她都不信。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你们的主家可有叫人来查过帐?” “有四五年了,查账么,我倒是没听说过。” “你可知你们主家是谁?可曾想过找他们要个说法?”长宁不死心问道。 “主家是上京裴家,怎么会不想?可庄上的人都知道朱管事跟裴家的大夫人沾着亲,谁敢去?” “前年隔壁张老头就去了,可还没等进城门,就被朱管事带人给抓回来了。这老张头儿子媳妇死得早,就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张老头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他进城告状那一日,小淑就掉到河里去了。”叶虎回答道,他跟小淑青梅竹马。要是小淑还活着,他们今年就要成亲了。 “是我冒昧了,请节哀。”长宁想了想,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你说,这朱管事是裴家大夫人的亲戚?”她怎么不知道她娘有户亲戚姓朱的? “可不就是,堂堂书香裴家的当家夫人纵容亲戚干出这样的事真是人面兽心,可想这裴家清贵的名声也是徒有其名。”叶大娘忿忿不平,自己也是看着淑丫头长大的那么孝顺可爱的小姑娘说没就没了,真是作孽啊。 长宁怒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这姓朱的真是好大的胆子。自己做下这伤天害理的事还把屎盆子往她娘身上扣,真是立刻打死都不为过。 “叶大哥可有想过为张小姐报仇?” “谁不想报仇?可谁家都有父母亲人,就连张老头家里也还有一个孙子。我死不要紧,只要能为小淑出一口气,就怕连累了我娘啊。”叶虎不甘心地说道。 “实不相瞒,裴家大夫人娘家姓秦。并没有哪户姓朱的亲戚。”花枝在旁边也忍不住开口。 “这话当真?”叶虎看向长宁。在他眼里还是这位治好他伤的小公子可信一点。 长宁点头,“你若真想给张小姐就听我的。” 叶虎有些激动,挣扎的要从炕上坐起来,给长宁深深行了一揖。只要能给小淑报仇,搭上他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但凭公子吩咐,只是那朱管事向来心黑手毒,我担心他会对我娘下手。” “你放心,这事儿既然我管了,就绝不会再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多谢公子。” “你先好好休息,两天以后你的手就差不多痊愈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传信。” 第二日是三月十五,长宁早就接到了华姐姐的帖子约在今日赏花。 谢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从前朝起就屹立不倒的大族。从不参与党争夺嫡,也从不攀附皇子。与其说谢家人忠君倒不如说他们爱国。谢家家规不结交党羽,不攀附皇子,是真正的清流孤臣。忠的也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她师兄就是谢家大公子,华姐姐的大哥。长宁与师兄师姐自小跟随师傅,三人学习的方向不同,师兄主习谋略,师姐善毒,长宁学医,三人感情深厚。“花枝,昨日我写的信你送到了吗?” “送到了,奴婢亲手交到了大公子的小厮手里” 长宁点点头,今日除了要见华姐姐。她还得去找一趟师兄,师姐师傅不靠谱,她只能从师兄嘴里了解一下师傅所说的大劫。 “小姐,好了。”花枝将长宁最后一缕头发挽起来道。 “脑袋上插太多了。”长宁照了照镜子,没好气斜了花枝一眼。 “小姐,奴婢也是为您好。这么多年你都不在京中,好不容易您要去做客,这才是正经裴家大小姐的排场啊。”花枝有些着急,自己随小姐回来这么多天。明里暗里也听到不少府里的流言,都是说自家小姐长在山野,行为粗鄙的话。 “排场什么的你家小姐我不要,如果身份真得靠这些首饰才撑得起来,那我也忒没用了点。”长宁取下两支玲珑点翠镶珠银簪,才满意的点点头。“走吧。” 谢家离裴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长宁到时,有一管事模样的男子已在门口等候。徐管家见裴府的马车驶来便知来人定是裴家小姐,上前作了一揖“:奴才徐福给裴小姐请安。” “不必多礼。”长宁颉首。“谢小姐在吗?” “小姐在的,她一早就吩咐奴才来门口等着了,就等您一来就带您过去。” “嗯,那便领路吧。” 谢府的格局与裴家一样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谢家规矩甚严,一路走来见到的丫鬟小厮无不规行矩步。长宁暗暗咂舌,这家风比裴家严多了。 徐管家将长宁带到谢婉华居住的清霜苑就退下了,他是外男,今日若不是小姐吩咐他去门口接人,他平时也轻易进不了内院。 长宁进到院子,看院中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子,着一身绯色散花水雾百褶裙,眸似春水清波流转,因着还未嫁人,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镂空金簪。 “是阿宁吗?”女子轻轻开口。 “是我,华姐姐。”长宁眼眶有些酸涩,前世她归家之前华姐姐就已经匆匆嫁去吴家。算上前世今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华姐姐了。 “臭丫头,你回来了也不来找我。还等着我给你下帖子。”谢婉华嗔道。 “谢小姐可是误会我家小姐了,小姐刚回来就染了风寒,前几日才见好的。”花枝在一旁开口。 “就知道你没有忘记我。走,宁儿,我带你去看桃花。”谢婉华说着就去拉长宁的手。 “光有美景可不行,华姐姐再弄点好菜来”长宁笑嘻嘻说,谢府的桃花啊。那年她还是个小人儿,哪里也去不得,见着风就能咳上好一阵,身体弱成这样,母亲怕她生病,连门都不让她出。 她还记得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站在她面前,为她带来了谢家桃花林开出的第一朵桃花。“乖阿宁,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家,那里有全上京最美的桃花林。” 第八章命数有异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谢府的桃花林在整座府院最西侧,当年谢家老太爷与谢老太君鹣鲽情深,琴瑟和鸣。谢老太君喜爱桃花,老太爷就命人建了桃花林,又从终南山下移来了老太君最爱的白碧桃。 桃花林内有一处圆形的池子,池子旁边立着一处水榭,水榭四面陇上薄纱,长宁与谢婉华远远看去,那水榭中似有一道人影。 “书歌,你去看看水榭里是何人。”谢婉华怕外男冲撞到长宁,吩咐道。 书歌应声退下。 长宁目力好,隔着老远就认出水榭里的人正是她大师兄谢祁弈。也没开口,乐得看华姐姐护着她的样子。 不多时,书歌小跑过来“:小姐,是大公子。” “是大哥呀,走宁儿,我带你去见我大哥。”谢婉华拉着长宁,一边走一边道“:宁儿你不知道,我大哥可厉害了。”长宁憋着笑点头,她当然知道,师兄的厉害还有她一半呢。 水榭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棋,旁边坐着一位翩翩公子。 “大哥。”谢婉华对大哥很敬重,上前行了一礼。 谢祁弈淡淡笑着,目光落在谢婉华身后。 “这位是裴家小姐长宁,前几日也是才从昆仑回来。诶?宁儿这可真巧,我大哥也在昆仑学艺。”谢婉华后知后觉的偏头看向长宁 “师兄。”长宁也不逗谢婉华,上前道。 “你...你们,这也太巧了。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啊宁儿?”谢婉华跺跺脚。 长宁咧着嘴“:是你没问啊华姐姐。” “华儿,你先下去吧。我与师妹有事相商。” 谢婉华还有点生气,站在哪努着嘴,也不看谢祁弈。 “华姐姐,没有提前告知,是我的错。稍后宁儿就去找你。”长宁拉了拉谢婉华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认错。 “那好吧,我回清霜苑等你。快点回来。”谢婉华小脸一垮,她果然还是这么善良。 谢婉华走后,长宁收起脸上的笑意。绕过石桌,走到师兄面前蹲了下来,手指熟练的在师兄腿上摸索。 “师兄,听说你去了边境?你的腿还要不要了?”长宁恶声恶气说道。 师兄出身上京谢氏,一身才华,惊才绝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得上天厚爱的男子从娘胎里便带着不足以致双腿无法行走。所以他们师兄妹也是天定的缘分,一个三岁还走不了路,一个不良于行只能终生坐着轮椅。师兄妹三人,只有师姐是全乎人。 想着想着长宁便乐了起来。 “想到了什么,这么高兴?”谢祁弈好奇的问道。 长宁也没不好意思,照实说了。果然话一说完,师兄也笑着“:你呀,你师姐要是知道你这么想,怕也得废了双腿一起坐着了。” 长宁忙摇头,直呼错了。 “师兄,伸手,我给你把脉。”长宁笑着笑着说起了正事。 谢祁弈也不拒绝,能不能站起来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可他无法拒绝师妹的好意。 长宁拧着眉,收回手说“:你受过伤?” “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师兄温和道。 “师兄,再等一等。我一定会找到白龙骨。”师兄自幼身子不足,双腿无法行走,这么多年,长宁用尽所学也只是保住师兄双腿没有萎缩。她和师姐每年下山游历也是为了替师兄收集药材,到今日还差一味白龙骨。 “嗯。”谢祁弈点头“对了宁儿,你师姐可找过你?” 提起未央师姐,长宁又想起被打劫了的药。她磨着牙“:找过。” “师父月前给我传了信,他算出你命数有异,让你切记行事不可鲁莽。” 长宁点点头,示意她明白了。 “师父说你及笄之前还得回一趟昆仑。” “是命数之事吗?” “嗯。”谢祁弈有点无奈。 “方才我见师兄似在打谱?”长宁坐到师兄对面,看向石桌。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困住,颓势显露无疑。 长宁沉思了片刻,捻起黑子“啪”子落,如利剑出鞘,划破劣势。 “这一步,秒啊!”谢祁弈赞道。 片刻之后再落子,双方你来我往,黑子逐渐挽起颓势,与白子战成了平手。 “师兄,我想向你要几个人。”一局了,长宁投子说到。 “谢七,谢暗,谢隐,出来。”谢祁弈点头,是他疏忽了,师妹刚回京正是缺人的时候。 “属下在。”三名黑衣人应声出现,两男一女,齐齐行礼。 “起来吧,你三人以后就跟着师妹,好好护她安危。” “是。”三名暗卫回道。 “师兄,他们是?”长宁有些好奇,师兄五岁入的昆仑山,师兄妹相伴十一年,她从没见过这些暗卫。 谢祁弈笑道“:这是谢家培养的暗卫。”谢家自古只忠天下,不结党,不营私,是皇帝不得不依仗的存在。这样的家族也是很多人头上悬着的一柄刀,若是没有这些暗卫,谢家的人武艺哪怕再高强也有危险。 “谢七是女子,以后可以贴身跟在你身边。” 长宁了然,颉首“:多谢师兄。” “不必言谢,”谢祁弈迟疑片刻开口“未央还在裴家吗?” “师姐受伤了,那日我给她处理了伤口,第二天她就匆匆离开了。”长宁沉思着,“师姐身上一共五道伤口,下手之人十分狠辣,还有一处伤在左颊。” 谢祁弈脸色冰沉,周遭的空气似乎凝结。“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上过药了,想来应该没有大事。师兄,你可知师姐身世?” “未曾听师父提起。” 长宁回府时,天色渐黑。 进到大门,见左侧柱子下立着一个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身材滚圆,偏还穿着一身绿色夹袄。行走间,腰腹的肥肉一颤一颤,活像个股着气的癞蛤蟆。 婆子走到长宁身侧,福了福身子,嘴上道“:老奴马婆子,见过大小姐。” 原来这人就是门房的马婆子。 “起来吧,找本小姐何事?”长宁深深看着马婆子,就是这看起来像癞蛤蟆的老货,前世今生都替二叔二婶干着同一件事。 一想到她前世给师傅求救的信被眼前这人扣下,长宁只觉得胸腔似有一团火在烧着。 也罢,今日就先拿你来祭奠前世裴家二百八十七条人命。 “老奴不敢,只是老奴守着这道门这么多年,府中二小姐可从来没这么晚才回来过。大小姐您刚回京可能不清楚,这上京有身份的贵女从来也不像您这样。”马婆子边说着边抬眼瞄了长宁一眼,见长宁没有反应。不禁心里又得意起来,这位大小姐果然如传言一样粗鄙驽顿。 “放肆,哪来的老虔婆敢这样对小姐说话。”长宁不开口,花枝先忍不住喝道。 马婆子心下一颤,扑通一声跪下。这时听到长宁的声音“:花枝,不得无礼。我们刚回家不懂规矩,马嬷嬷也是为我好。” “小姐!”花枝急的跺脚。 长宁把手背在身后,轻轻扯了一下花枝的袖口。花枝疑惑的看着长宁,长宁将眼神落在地上的马婆子身上,轻轻摇头。 花枝顿时乐的就要出声,见小姐冲她摇头,感觉捂住了嘴。她就知道小姐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白白让人踩到脸上。再看向马婆子的时候,眼神中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马嬷嬷快起来吧,长宁今日受教了,多谢嬷嬷。”长宁上前将马婆子扶起,取下头上的镶珍珠碧玉簪递给马婆子“:花枝年轻,出言无状,还请嬷嬷宽恕则个。” 马婆子接过簪子,不着痕迹的掂了掂。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老奴便依小姐了。只是这样不通礼数的丫鬟,小姐还是莫要再继续留在身边了,以免来日白白让人笑话。”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马婆子一看长宁这么好说话,不禁咧了嘴“:既如此,老奴就先告退了。” “嬷嬷慢走。” “诶,知道了。”马婆子说罢,还摆了摆手,也不行礼,径直离开了。 “小姐,这老虔婆忒不要脸了,您怎么还给了她簪子?” 许是马婆子意识到裴家大小姐的软弱可欺,想着兴许来日还能拿到更多赏赐,走路都有点飘飘然了。 长宁盯着马婆子的背影,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谢七,去跟着她。” “是。”空气中传来谢七的声音。长宁只跟着师父学了些防身的招数,与谢七这些自小练武的暗卫不能比,因此她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第九章二夫人倒霉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谢七回来时,长宁正准备上床歇息“主子,她去了平秋苑。” “嗯,知道了。”平秋苑,果然是二婶的人。 “平秋苑?那不是二夫人的院子吗?那老虔婆是二夫人的人?”花枝有点不敢相信,二夫人那脸上时刻挂着温柔笑意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下人。 “小姐,你就这么放过她?那老货忒恶心了点。”花枝不死心的问道。 “是不是傻?你什么时候看过你家小姐吃亏?”长宁斜了花枝一眼,笑着摇头。这丫头还是太嫩了,心里有什么全部写在脸上了。 “奴婢哪里傻?奴婢是心疼那支簪子。那是您回来的时候,老夫人特意送来的。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那老货,真是气死我了。” “会有她还回来的时候,别急。”裴家那么多条人命可不是一支簪子就能解决的事,她要拿她的命来还。 “明天一早还要去给祖母请安,早点下去休息吧。” 次日一早,梳妆完毕后。 “等下将玉香叫来,今日让她一起跟着。”长宁照着镜子对花枝说。 “小姐,玉香那小蹄子忒不安分了,三天两头就往外跑。”花枝抱怨道。 不安分?何止不安分。长宁笑着,前世这观澜苑真正同自己一条心的只有一个花枝罢了。可怜她曾经还那么倚重玉香,甚至私自将她的卖身契也给了她了,自己以为的姐妹却是二婶放在自己身边的一条狗,真够心寒的。 她重生以后就找了个错处将玉香贬去做了洒扫丫头,正好今日将这观澜苑的眼睛全部除掉。 “花枝,你叫谢七来。” 谢七来的时候正好见到长宁蹲在床边,用手在床下摸索着什么,摸了半天没摸到,长宁索性半个身子爬进去,用手从里面拽出来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裹。 谢七想笑,谢七在谢家长到十七岁,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 “臭丫头,我只是叫你收起来,你扔我床下干吗?还扔的那么进去,你故意的是吧?”长宁用手点点花枝的头。 “小姐,这还是您告诉我的,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啊。”花枝是憋不住的,此刻笑眯了眼。 “今日有正事要做,我就不跟你贫了,回来再收拾你。”小姐一定又要扣她工钱了,花枝瞬间垮下了脸,小嘴瘪着,可怜兮兮的看着长宁。 “谢七,你把这个包袱里的东西放到北屋进门的第一个柜子里面去。记住,别放错了。”北屋是二等三等婢女居住之所。 谢七拿着包袱出去了,长宁才斜睨着花枝“:知道错了吗?” 花枝头点地飞快“: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戏弄小姐了。”跟着小姐这么多年,花枝已经深深领悟到了认错要快的道理。 “罢了,你去带玉香来吧。” “是。” 长宁跟母亲到时,祖母正在用早膳,边上伺候的不是刘嬷嬷,而是一位年约二十的紫衣女子,一张瓜子脸薄施粉黛,面容白皙,柳眉如烟。 赵姨娘,长宁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可这赵姨娘前世就是个深居简出的性子,她回家那一年拢共也没见着几次。这时候出来,她前世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出啊。 长宁再扫了赵姨娘一眼,心下笑了起来。 “媳妇儿带宁姐儿来给母亲请安了。”秦氏冲裴老夫人笑道。 “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长宁行了一礼,口中道。 “都起来吧,到我这里来坐。”裴老夫人一把拉过长宁的人,带着她在主位坐了下来。“怎么来的这么早?可用过早膳了?” “祖母,都用过了。”长宁笑容温驯,看向赵姨娘。“这位是?” 裴老夫人没开口,一旁的刘嬷嬷接过话道“:回大小姐话,这位是二房的赵姨娘。” “婢妾给大小姐请安,大小姐万安。”赵姨娘有些吃力的行礼道。 长宁抬手,仔细闻了闻笑着说“:赵姨娘身上味道真特别,是什么香?能送我一些吗?” “大小姐谬赞了,这是妾平日无事,自己调配的。您若是喜欢,妾回去便给您送过去。”赵姨娘脸色有点不自然,低垂着眼。她没见过这位大小姐,但她感觉与这些天听到的传言并不相符。 “三夫人到。” 三婶今日穿一身湖蓝色云纹夹袄,梳着凌云髻,头上插着两支鎏金点翠步瑶,更显得面容娇美。 “媳妇儿来迟,还望母亲责罚。”三婶笑着赔罪。 “我这刚用完早膳,哪里就迟了?老三媳妇儿快坐下吧。”裴老夫人摆了摆手。常说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裴子业向来是裴老夫人的眼珠子,连带着对刘氏也爱屋及乌起来。 “长宁见过三婶。” “宁姐儿别多礼,咱们都是一家人。”刘氏笑着对长宁说“:你三叔听说你喜欢鸿运酒楼的桃花酥,他一早就派人去了,等会买回来,让人给你送过去。” “多谢三婶。”长宁冲着刘氏笑笑,心下感动。 谢七快步从外面走进来,附在长宁耳边轻轻开口“:主子,二夫人到了。” 长宁点点头,看向三婶鬓间插着的鎏金步瑶问道“:三婶这钗子是哪里打的,可真精致,我也想要这样一支。”长宁看着,眼里多了一丝羡慕。 秦氏早就听长宁说了,今天早上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作壁上观,因此听了这话头也不抬,继续喝着茶,心里也在默默盘算,阿宁到底要干什么? 裴老夫人和刘氏就没这么淡定了,这话哪里像是出自裴家长房嫡小姐之口。双双就将目光移向长宁。 连赵姨娘都在心里合计,这话说的没脸,听的就更没脸了。也不知这大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这话是说给谁听的?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会说出这么眼皮子浅的话。 今日花枝得了长宁吩咐,也没捡什么首饰,只给插了一支翡翠梅花簪。配上一身银色绣花夹袄,怎么看怎么素淡。 裴老夫人早在长宁请安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可也原以为是长宁性子素淡不喜华丽,怎么听着这意思倒不像是那么一回事呢? 碰巧这时二夫人陈氏带着裴青衣走了进来,未语人先笑“:今儿可真热闹,媳妇儿来迟了。” “既然知道来迟了,就小点声儿说话。大清早的没规没矩。”裴老夫人皱着眉头,神情颇为不耐。 陈氏惯来是这个性子,裴老夫人往日也很喜欢她的爽朗,可架不住陈氏倒霉,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进来。 这话落在陈氏耳朵里就重了,她也不说话了直直跪倒在地上向老夫人请罪。身后裴青衣也一同跪下来请罪。“祖母息怒。” 裴老夫人一听到这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似是一阵清风扑面,整个人感觉妥帖之极,忙唤道“:青姐儿,快起来。”说罢,刘嬷嬷就把裴青衣扶了起来。 裴青衣今日着一身月牙白的云烟衫,从腰际绣着的兰花一直延伸至裙摆,淡扫蛾眉眼波流转,肌肤细腻如玉。纵然长宁看惯了自家师姐的美貌此时也不得不赞一句好颜色。 “祖母,就宽恕母亲吧,母亲也是无心的。”裴青衣半垂着头,泫然欲泣的模样。 长宁看得轻笑一声“:二妹妹快别哭了,祖母还好好的呢。” 裴老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就是一颤。对啊,她还好好的呢,大清早就来对着她哭,可不是咒她呢? 长宁缓步走到陈氏面前,扶着她起来“:三婶,您先别着急,祖母并没有怪您,别急着请罪。您说对吗?祖母。”长宁挽着陈氏的手,偏着头看向裴老夫人。 两人站在一起看在众人眼里只觉一言难尽。 陈氏在娘家便娇养着,衣着首饰从未缺过。后来嫁到了裴家,裴二爷虽然有几房姨娘,可她有一子一女傍身,活得更是滋润。因此在衣裳首饰方面从不委屈自己,今日穿着的便是用夜国产出的夜光锦制成的衣裳,头上这套羊脂玉头面也是昨日才从宝意楼买回来的。 打量完陈氏,众人又齐齐将目光对准长宁。 小姑娘低着头,在众人的目光中身子颤了颤。当然不是吓的,她实在忍不住发笑。早知道陈氏好奢靡,却也没想到今日这般凑巧。 长宁一身银色绣花夹袄,头上只挽了一支翡翠梅花簪,双耳坠着一对红玛瑙耳坠。 惨,实在是太惨了。众人在心中感叹到。 “老二媳妇儿,不是我这当长辈的有意要寒掺你,你自己看看你多大年纪了,整天还穿的跟小姑娘似的,羞不羞?”裴老夫人也是气昏了头,自己盼了那么久的孙女,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轻慢了,眼下正是看谁都不顺眼的时候。 第十章告大夫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陈氏惨白着一张脸,她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从她踏进这福寿堂那一刻好像所有人都看着她,老夫人更是当着这么多人指责她好几次了。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裴老夫人一把拉过长宁的手,走到主位上坐下问道“:宁姐儿,祖母之前给你送去的首饰呢?是不喜欢吗?” “孙女很喜欢,只是…”长宁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什么?” “孙女有错,请祖母责罚。”长宁眼里噙着泪,嘴唇喏喏,作势就要请罪。 三夫人坐的近,一把把长宁拉住道“:宁儿,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事儿” “祖母赠给孙女的首饰不见了。”长宁低着头,两个食指缠绕着。 “不见了?”裴老太爷当年也有好几房姨太太,全都被老夫人治得服服帖帖。她也是在后宅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焉会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孙女自从前段时间痊愈以后,就发现祖母送来的首饰已经所剩无几了。孙女也曾私下问过花枝,她说她一直在照顾孙女,并没注意到首饰啊。” “反了反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做得出偷盗主家这种事来。”裴老夫人怒了,清贵裴家百年传承,竟在她手里出了这等腌臢事。 “刘嬷嬷,你亲自带人去观澜苑,把观澜苑的丫鬟全部收起来,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给我搜。今日若是抓不到人,便将那些丫鬟全部发卖了,我裴家不留这种有异心的丫鬟。” “是。”刘嬷嬷神情严肃,老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且此事事关大小姐,今日怕是不会善了了。 站在长宁身后的玉香此时心如鼓擂,她也不明白,好不容易能跟在大小姐身边了,怎么碰巧遇上这样的事。 长宁轻飘飘给花枝递了个眼色。 花枝精神猛的一震,挺直了腰板,终于轮到她上场了。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高呼“:奴婢求老夫人替小姐做主啊。” 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得长宁眼角抽了一抽,她想起从前带着花枝趴在城中张员外桥头,那员外有一房姨娘戏子出身,争起宠来就如这般带着唱腔。 长宁向花枝眨着眼睛,会不会太过了? 小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花枝挤眉弄眼的。 好吧,是她低估了花枝的戏精程度。 “有何事?替宁姐儿做什么主?”裴老太太眼风扫视着屋内众人。 “老夫人啊,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啊!”花枝一唱三叹,长宁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找错了人,谢七看起来比花枝靠谱多了。 “你快说啊,到底出了何事。”老太太很着急,这小丫头满嘴抓不着重点。这哪里像是来告状的,分明是在这福寿堂搭起了戏台。 “是,是小姐本来还剩几支钗子的。都是回裴家那会,老夫人您亲自吩咐刘嬷嬷送来观澜苑的。小姐平日也舍不得戴,还是昨日去谢府的时候才戴出来的。可咱们回府的时候,碰到了门房的马嬷嬷。”花枝说的有点累。小姐说的没错,这演戏还真是个体力活。 “然后呢?”裴老夫人还没开口,旁边的三夫人追问道。 “然后那马嬷嬷张嘴就指责小姐不守规矩,说她在裴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小姐这样不守规矩的女儿家。”花枝抹着眼泪,一边说一边叹气。 “她还要走了小姐的簪子,老夫人啊!那是您给小姐的,是她最喜欢的簪子啊!”花枝越来越入戏,涕泪交加,说到动情处抽噎了起来。 裴老夫人感念她对长宁的一片维护之心,遂温声道“:难为你这样护主,起来说话吧。” “老夫人,奴婢还没有说完。那马嬷嬷不光抢走了小姐的簪子,还羞辱小姐长于山野,粗鄙不通礼数。”花枝看到长宁微微翻了个白眼,赶紧一口气将话说完了。 “放肆!这个老虔婆。”裴老夫人气的脑袋一阵眩晕,长宁及时将老人家扶住。 “宁儿委屈你了。”老夫人拍着长宁的手,心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裴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看守房门的老虔婆品头论足了? “祖母,孙女不委屈,只是可惜祖母送给宁儿的首饰,宁儿一件都留不住了。”长宁含着泪摇头,看向裴老夫人的眼里满是孺慕之情。 “好孩子。”裴老夫人欣慰的点点头,“钱嬷嬷,你带人去把那马婆子给我带过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夫人,门外来了两个庄子上的佃户。说是来告状的。”门房的丫头来禀报。 “哪个庄子的人?”裴老夫人问道。 “就是京郊那座。” “让他们进来吧。”裴老夫人用手用力掐了下眉心,眉心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一旁的二夫人陈氏心里咯噔一声,今日她是做了什么孽了?先是一进门被老夫人斥责,再是哪个叫花枝的臭丫头告状观澜苑丢了首饰,扯出了马婆子,现在连庄上都来人了。 她就是再傻也看明白了,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转过头对上裴青衣的眼光,却看到女儿并不如自己一样惊慌。端庄秀雅的脸上挂着一抹让人心旷神怡的笑容,若有似无的冲陈氏摇了摇头。 陈氏略微焦躁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兀自坐在一旁饮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长宁将眼前一幕尽收眼中,心中冷笑。今天只是收点利息,陈氏,咱们来日方长。 不一会门房丫鬟领着一位妇人进到屋内,那妇人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只挽了一支木钗,虽然浑身上下整洁干净,进到屋内也没有东张西望,来人正是叶大娘。 叶大娘进了屋就跪了下来。她不会行礼,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内心的不平。“求老夫人开恩啊。” “大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容的你撒野放肆。”陈氏皱着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她此刻只想快点将这妇人打发走,不想牵扯出庄上的事。以至于她忽略了自家女儿眼中的不满。 “二嫂稍安勿躁,这妇人是来找娘告状的,不如先听她将话说完。”三夫人刘氏轻声说着。 “娘,不如就听听吧。”裴青衣扯着陈氏的袖口。 陈氏看到女儿眼中的不耐,不说话了。 “罢了,你说你来喊冤,喊的什么冤,告的谁的状?”裴老夫人开口道。 叶大娘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大声开口“:老夫人,民妇为庄上三十多户佃户喊冤,告裴家大夫人勾结庄上管事草菅人命。” 这,众人猝不及防。秦氏在一旁坐了一早上没说话此刻也是惊得不行,她什么时候勾结管事草菅人命了? 反之陈氏听那妇人说替庄上佃户来喊冤时,心还紧紧揪作一团。待听清要告的是秦氏时,将心稳稳落回了肚子,眼里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放肆,你可知污蔑官家太太是何罪名?”裴老夫人重重的拍了拍桌子,面色森沉。 “民妇不敢污蔑夫人。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叶大娘磕了两个头接着道“:裴府大夫人纵容亲戚为非作歹,逼的我们快要活不下去了,老夫人明察啊。” “秦氏,这事怎么回事?”裴老夫人皱着眉问,秦氏嫁入裴家这么多年,性子如何她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凭心而论,她是万万不信秦氏能做出这种事来,只是这妇人确确实实是来告她的。 “母亲,媳妇儿没有做过。”秦氏摇着头,她性子是软弱,可她不傻,长宁去昆仑那几年她就已经很少管事了。 “母亲稍安勿躁,祖母在呢,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地上的叶大娘听这声音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遂壮着胆子抬头一看。眼前这人虽半垂着眼,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替她儿子治好手,并派人接她上裴府告状的小公子。 想到这里叶大娘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那日在庄上这位小姐就已经说过是朱管事污蔑的大夫人,而刚才听那话,大夫人还是这小姐娘亲,哪儿有当女儿的叫人来告自己娘亲的事? “老夫人,钱嬷嬷回来了。”有丫鬟进来禀报。 第十一章马婆子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让她们进来。”裴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用手轻拍拍长宁。 门口钱嬷嬷正领着两个小厮进来,跟在最后那人被捆成了粽子,正是马婆子。 马婆子长得圆滚,此刻被捆得紧实。肥肉就从绳子缝隙之间高高冒起,看得出钱嬷嬷下了狠手。周身被缚住,马婆子再难受也不敢在福寿堂撒野,只躺在地上哀哀叫着。 长宁看到马婆子脸色就是一白,手指无意识搅着素帕。 这情景落在裴老夫人眼中,心里那一丝不忍也被浇灭,堂堂裴家小姐,竟然怕一个粗使婆子成何体统?也不知道孙女暗地里被这群刁奴怎么搓磨。罢了,她今日便为孙女做这个主了。 于是裴老夫人厉声喝道“:老虔婆,你可知你所犯何事?” “老,老奴不知。还望老夫人明示。”马婆子是真不知道,她在裴府这么多年,自是清楚裴府的规矩,平日也不敢轻易行差踏错,只除了昨日在门房得罪了裴长宁。 可昨日裴长宁并未斥责她,难道是这小蹄子背后告她黑状?想到这里马婆子嚎道“:老夫人,老奴没有欺辱大小姐。老奴冤枉啊!” 三夫人轻笑一声“:马婆子,母亲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就自己招了,想来母亲也不用再审了。” 这个蠢货!陈氏闭上眼不忍再看马婆子,自己是瞎了眼吗?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不行,马婆子是小,可毕竟是她的人,今日这一出分明就是冲她来的。自己此时若再不说话,就要被这群贱人骑到脸上了。至于马婆子,待这事事了再打发也不迟。 一想到这里,陈氏思衬着开口“:母亲,许是这婆子不经事,被吓到了。” “对对对!老夫人老奴一时失言。望老夫人明察啊。”马婆子伏在地上连连点头。 三夫人在心中嗤笑,这会就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这马婆子背后站着的人是二嫂了。这一主一仆怕是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 这时站在一旁的钱嬷嬷,递上一个木匣子“:老夫人,这是从马婆子的枕头下发现的。” 裴老夫人打开匣子一看,里面躺着一支镶珍珠碧玉簪,珍珠圆润透着光泽,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这正是自己送给宁姐儿的簪子,此时人证物证俱在。裴老夫人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盏重重的扔到了马婆子身上,刚续上的热茶将马婆子的衣裳浸湿了一大片。 刚初春时节,马婆子身上的衣裳也减了不少,此时老夫人使了劲,马婆子只觉得肚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也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身体颤抖着,身下流下一摊可疑的液体。 “二嫂说的没错,这马婆子真是不经事。”三夫人一手执起素帕掩着口鼻道,这就吓尿了,果然没用。 陈氏也觉得丢人,索性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来人,将这老虔婆卖身契取过来。把人送去张婆子那里去。”老夫人再也不看,径直吩咐道。 上京各大府邸中的下人多半是从这张婆子手里买下的,张婆子的牙行不光在上京,在别的州府也有的是。一年到头经她手的下人如过江之鲫。可那些下人多半是年轻端正的小姑娘,像马婆子这种指不定会落到哪里去呢。 此时马婆子也顾不得躺在地上装死了,跪爬起来,膝行向前口中呼道“:老奴冤枉,老夫人,簪子是大小姐赏给老奴的。” “你胡说!分明是你羞辱小姐在先,抢夺簪子在后。目无尊卑,倚老卖老。”花枝抢着话骂道“:你这老货昨晚不是很嚣张吗?今天怎么说不出话了?” “够了!钱嬷嬷将人带走。”裴老夫人开口道。 “不要,老夫人饶命。二夫人,二夫人救我!”她有夫有女,她的家都在裴家了。现在把她卖出去,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娘…”站在裴青衣身后的抱夏呆呆喊着,“小姐,您救救奴婢的娘吧。” “抱夏,你还看不明白吗?不是本小姐不想管,是我管不了,也不能管。祖母对大姐姐向来爱重,连我都比不上。”裴青衣抿着嘴笑容温和。“回头给那张婆子送点银两过去,也好叫马嬷嬷过的好点。至于其他,只能徐徐图之。” “奴婢谢过小姐。”抱夏捂着嘴看着两个高大婆子将马嬷嬷拖下去。 “钱嬷嬷,你再走一趟。将这妇人带去前院找董管家,让他去庄上一趟,查明之后速来见我。”裴老夫人刚刚发落了马婆子,此时也有点力不从心。到底是上了年纪,身子有些撑不住了。 “是。”钱嬷嬷上前将叶大娘带了下去。 “老夫人,刘嬷嬷找到大小姐丢失的首饰了。” “在哪找到的?” “就在观澜苑北屋找到的。” 玉香突然心慌起来,她就住在北屋。今日的事处处透着不寻常。 先是小姐让她随侍在身侧,再是老夫人怒怼二夫人,然后连马嬷嬷都被发卖了,她跟着二夫人的时日不短,自然是知道马嬷嬷是二夫人的人,这眼下在北屋找到了东西,这难道是二小姐要拿她开刀了? 可是也不对,她来观澜苑时日尚早,还没有接触过大小姐,按理来说大小姐应该不知道她是二夫人的人才对。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来。”裴长宁和裴青衣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扶起老夫人,身后跟着三位夫人,赵姨娘和丫鬟婆子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观澜苑。 “之前曾让抱夏给大姐姐送去了一支簪子,怎么今儿没见大姐姐戴着。是不喜欢吗?”裴青衣语调和缓,音色甜美。 “二妹的礼物太贵重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二妹莫要多心。” “你们都是好孩子,姐妹之间就应当如此。”裴老夫人颇为欣慰,安抚地拍拍二人的手。 “孙女长久不在家中,也没能时时在祖母身边尽孝,若不是知晓有二妹在祖母身边,想来这些年我也不会安心的,姐姐在这先谢过二妹了。”长宁说着竟真就停下来对着裴青衣福了一福。 裴青衣不敢受礼,连忙侧过身子,避开这一礼笑道“:大姐姐莫要折煞妹妹,这是妹妹应该做的,姐姐无需挂怀。” 长宁听着也不接话了,只抬眼意味深长的看着裴青衣。 一行人来到观澜苑时,刘嬷嬷已经将所有丫鬟集中在了院子里。 刘嬷嬷看到来人,赶忙上前行礼道“:老夫人,东西是从北屋柜子里找到的。” “嗯,是在谁的柜子里找到的?”三夫人问着。 “回三夫人话,是进门第一个柜子。至于是谁的,这些小蹄子还没交待。”刘嬷嬷转头盯着院中丫鬟们。 玉香只觉得脑子发热,进门第一个柜子,那不就是她的了?她柜子里找到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对了,是大小姐的首饰。可是为什么首饰会在她柜子里?她分明还没近过大小姐的身啊! “来人,传张婆子过来。再有不说的,直接发卖出去。”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啊。”丫鬟们齐齐跪下磕头求饶,可求饶归求饶也并没有人说出玉香来。 玉香轻轻松了一口气,这观澜苑的人都是在大小姐回府之前从府中各处抽调出来的,只有她玉香是二夫人的人,这观澜苑上下有谁不知道?今日若是供出了她,来日二夫人定不会放过这些人。 “口口声声喊着饶命,可你们哪里有值得饶恕的地方?你们以为只要保全了那个人,就能无事了?今日祖母在这,三位婶婶也在,这么多人竟都没办法撬开你们的嘴?我倒是真好奇,这柜子的主人到底是何来历?值得你们这样袒护!”长宁这番话说的平静,可字里行间带着的怒气震的这些丫鬟们齐齐噤了声。 众人闻言也是细细揣摩,是啊,这柜子的主人不过是一个丫鬟。可单就这样一个丫鬟竟也有这么多人袒护,这护的怕不光是这丫鬟,更是她身后的人。 裴老夫人也暗暗心惊,目光在三位媳妇儿身上来回打着转。“不用发卖了,直接打死吧。我裴家不留这些有异心的狗奴才。” 一群丫鬟哭的更大声了,胆子小一些的此刻都已经失了禁。 “老夫人饶命,奴婢招了!” 第十二章就是陷害你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文静秀气的三等丫鬟。 “这人是沉香,原先是在大厨房里做事的。”花枝凑到长宁身后咬着耳朵。 “大厨房做事的,不错。” 一旁的玉香见有人出来指证她,吓得径直跪在地上。 “老夫人,奴婢要指证的人正是玉香,那个柜子就是她的。”沉香挺直了腰,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老夫人,我没有,东西不是我拿的。老夫人明察。”玉香跪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咬牙切齿,这个下贱丫头。 “你叫什么?”裴老夫人看向地上跪着的丫头。 “奴婢沉香。” “沉香你仔细说说。” “是,奴婢平日负责院里的打扫,玉香与奴婢一样。大约四五天前,奴婢亲眼见到玉香她从小姐的房里出来,当时她手里就拿着一对暖玉耳坠。我们都是二等丫鬟,没有主子的传唤是万不敢私自进了主子的闺房。”玉香说得有板有眼,仿佛真是亲眼所见。 “钱嬷嬷,你看包袱里可有沉香说的暖玉耳坠。” 钱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在包袱里细细找了起来,过了片刻手中捧着某物递到老夫人面前,口中道“:老夫人,应是这物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示意沉香上前来看。 “回老夫人,奴婢当日所看就是这对耳坠。” 长宁和花枝对视一眼,这包袱分明是她今早才吩咐谢七放进柜子的。可这沉香,光听她先前一番话便能把事情编得这般有模有样,竟然还知道有一对暖玉耳坠。长宁一手抚着下巴,倒也是个人才,比起花枝来也是不遑多让。 “你这贱丫头,平白污蔑我,你这下贱东西。”玉香气的跳脚,站起来就向沉香冲过去。 “成何体统!来人啊,拦住她。”老夫人气的指着玉香喊道。 两个高壮婆子从人群里应声而出,大步上前,一把将玉香抓住。 “把她的嘴堵上,将她送去京兆尹那里,照实说。”裴老夫人挥了挥袖摆。 玉香被堵住了嘴,被一左一右两个婆子拖着就要带出去,经过二夫人身边,玉香突然挣开婆子,扑倒在陈氏脚边“:夫人救我!夫人救救我。” 陈氏嫌恶的看了玉香一眼,抬脚重重的踹在玉香身上。口中喝道“:私自盗取主家财物,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咎由自取与我何干?只可怜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玉香动作一僵慢了下来,抬起头,一双眼睛大剌剌瞪着陈氏,眼睛气的通红。身后刚被她甩开的婆子小跑上来,死死钳住玉香,复又将帕子塞到她口中。 在被拖出院子的最后片刻,玉香看向长宁。一双黝黑的眸子平静无波,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眼前这一幕。是你陷害我!是不是? 长宁似乎看懂了玉香的质问,眯起眼睛,笑得志得意满。 “宁姐儿,这些天先让刘嬷嬷过来伺候着。你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后日张婆子会带人来,届时你再好好挑几个。”裴老夫人叹了口气,事情处理了,可她还是过意不去。 那玉香只是一个丫鬟,要是没人在背后护着,只怕这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也不会这么忌惮。至于背后那人,她却是动不得的。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能让裴家一家散了心。 长宁点头表示理解,她本也没想过单靠着玉香和马婆子就能把陈氏拉下马,毕竟是二叔明媒正娶的裴家二夫人。 饶是如此,裴老夫人在离开之前还是狠狠瞪了陈氏一样。 “宁姐儿,算算时间桃花酥应该也快送到了。我回去之后就叫人给你送来。”三夫人刘氏对长宁改观不少,满意的点头,不错,这才是裴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长宁笑道“:多谢三婶。” 三夫人应了一声,也不看陈氏,兀自对秦氏说“:大嫂,那我就先回去了。” 当了一上午隐形人的秦氏连忙点头“:弟妹路上小心。” 三夫人走后,院子里的下人尽数被带了出去,院子一下子就空了出来。 赵姨娘扶着陈氏离开。 “娘,我去同二妹妹说会话,您在屋里等我一会。”长宁说着朝裴青衣走去。 花枝一看,立马跟了上去。 裴青衣似是知道长宁会来,也没跟着陈氏离开,倒是带着抱夏静静立在梧桐树下。 “大姐姐。”裴青衣笑的如沐春风。 “二妹妹,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改日我这个当姐姐的也必会送个回礼。”长宁淡淡道。 “自家姐妹,大姐姐无需这么客气。” “就因为是自家姐妹,所以你送的礼物,才更显得珍贵。”长宁似是无意,裴青衣却是听出长宁话里有话。 “大姐姐,希望你能一直如此。”裴青衣说的没头没脑,长宁眉心却是轻轻拧了拧。“承妹妹吉言。” 裴青衣后退一步,微微向前福了一福,转头离开。 凭心而论,裴青衣实乃京中女子的闺仪典范,一举一动都可用来入画。可花枝就是喜欢不起来“:小姐,我怎么感觉二小姐跟个假人儿一样?” “假人儿?”长宁好奇道,她很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裴青衣的。 “就像戴着面具一样,刚刚在福寿堂。二夫人被老夫人骂得抬不起头,可她一举一动都好像算计好一样,哭的也是恰到好处。虽然也是在为二夫人求情,可还是怎么看怎么假。”花枝嘟囔着。 长宁没有接话,转头向屋子走近“:对了,那个沉香你觉得怎么样?” 花枝想了想,拍着手“:是个人才啊小姐,您不如将她带在身边,好好调教。他日虽然比不上我,但好歹也能帮帮小姐啊。” 长宁笑着摇头,花枝和师姐向来都是自吹自擂,她偏偏就对这种性格的人怀着无限好感。“既然你也是这么想的,就快去将她带回来吧,省的等下被张婆子带出府了。” “遵命,小姐。”花枝转头就冲了出去,她已经想好了,沉香天赋过人,她决定将沉香收为徒弟,教她演戏,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小姐。 “娘。”长宁回到正厅。 秦氏见此刻没有外人了,便扶住长宁的手问到“:宁儿,今日是怎么回事?” 长宁知道秦氏憋了一上午了,也不再瞒着。将马婆子和庄子的事悉数道出,只在说到玉香的时候粗粗提了下玉香是二婶的人。 “这...这是真的?”秦氏不忍相信,她跟陈氏是打小的交情。她一直相信陈氏,所以才会在宁儿去了昆仑山后,将府中诸多事宜一应交给了陈氏。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日我从账本上看出不对劲,就和花枝去了一趟庄子。”长宁握住秦氏的手,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娘可知陈氏纵容管事将每年的租子改成了四成吗?不止四成,那些佃户们每年还要多给朱管事两成。他做这些事情都是打着您的名声。” “不仅如此,庄上有个孙老头,被逼得没法子就想进城来找您。可他人还没走进城,家里外孙女就意外掉进水里溺死了,您觉得这会是意外吗?” “那,那今日来的那妇人?”秦氏嘴唇轻微抖动着,她性子软弱,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那是我在庄上遇到的妇人,今日也是我让她来的。”长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她这个娘亲是怎么在后院里呆这么久的。 “娘,您放心。既然知道二婶有异心,女儿不会让她继续作恶的,您别想这么多。” “宁儿…”秦氏感觉眼眶酸涩,她真的很幸运,在家有爹娘兄长疼着,嫁入裴府有夫君爱着,现在还有女儿护着,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分啊。 “娘,您别多想,万事有父亲呢,再不济也有我。您回去以后记得跟父亲提起这事,我怕二叔会在背后给父亲下绊子。”长宁叮嘱道,早点让父亲心里有数也好,省的还跟前世一样毫无防备。 “你二叔也,也有异心?”秦氏是真的不相信。 “都说夫妻同心,二叔二婶夫妻这么多年,二婶做的这些事,二叔不可能心里没数。可二婶不光做了,还做成了。这意味着二叔是同意她做的事的。”长宁觉得很无奈,若有朝一日她还能见到外祖母,她定要问问外祖母是怎么教养她母亲的。 “嗯,那我这就回去。”秦氏拍拍长宁的手,示意其放心。 长宁有些好笑,还是点点头,“母亲,您有什么事就差人告诉我。” “对了宁儿,你这院子的人都被送走了可怎么办?”秦氏担心没人伺候女儿。 “您别担心,祖母吩咐刘嬷嬷来照顾我两天,待会就到了。” “那好吧,那母亲先回去了。”秦氏向长宁点头“:累了一上午,歇着吧,别送了。” 第十三章夜探松竹院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小姐,我回来了。”花枝牵着沉香的手一蹦一跳的进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都快酉时了,这丫头肯定又去哪里贪玩去了。 “小姐,奴婢是追着张婆子出府了。要不是奴婢腿脚利索,沉香这会都应该被送出城了。” “嗯,沉香,你可愿跟在我身边?”是跟在她身边不是侍候她,长宁也不想留下余地,如果跟着她,可能会死,但她都要足够的忠心。 “奴婢愿意认主。”沉香看得清楚,今日之后,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大小姐的人了。她刚得罪了二夫人,除了大小姐,府中已经无人能庇护她了。 “好,日后你跟着花枝吧。” “是。”沉香垂首立在身后。 “沉香,你进府多少年了?”长宁一手把玩着祖母刚让人送来的十二把泥金真丝绡麋竹扇,若有所思地问道。 “回小姐话,奴婢三岁就进府了。”沉香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想不到已经在裴家待了十几载了。 “那你应该知道一些府中事了?说说吧。”长宁猜想,前世二叔一家应该是早就与人勾结了,甚至为了搭上那人不惜牺牲整个裴家,那么二叔究竟是靠什么来和对方谈的筹码呢? 除了裴家还有什么能谈的呢?裴家与上京多数府邸不同,没有那些只许嫡长子入仕的规矩。可二叔毕竟也只是个二品吏部侍郎,能有什么筹码呢? 也不对,官做得再大,也比不上祖父和父亲的影响力。二叔不可能放弃裴家,除非有人能在处死祖父父亲三叔之后还能保下裴家。能有这样的威势权利,想来也只有天家人能做到了。而能与天家人搭上关系最好的筹码莫过于她那个年仅十三就已经才名远播的二妹了。 长宁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她早该想到了,区区二房的小姐,名头大得很,不光才名远播,据说裴青衣还乐于周旋在穷困百姓身边,硬是为自己搏了一个慈悲为怀的名声。这样的好名声再加上她的好相貌,可不就是活脱脱的为皇子准备的吗?还不是一般皇子,而是野心极大的皇子。 也罢,白莲花什么的话本子里多的是,想不到身边就有一只。改日定要约上师姐好好围观一番了。 “小姐想知道什么事?”沉香看长宁自顾自傻笑,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就说说我那二妹妹吧。”长宁想通了事情,整个人都舒畅了,身子索性向后一仰,瘫在了椅子上。 “额,是。”沉香之前没有近身侍候过长宁,因此并不熟悉她的脾性。按理刚收下的奴婢,不是应该好好敲打吗?怎么到她这里就这么随意了。 花枝看出沉香的心思,安抚的拍拍手“:沉香,你放心。咱们小姐不是二夫人之流没事拿奴才出气,只要忠心,小姐不会搓磨我们的。” “嗯。”沉香有些激动,她三岁被卖进府。比不得府里的家生子,有爹娘照应。她从小做着别人挑剩下的活,挨骂挨打也是常有的事。 “二小姐在府中一向风评极好,从不打骂奴才,就是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的月钱也是旁的院子的三倍。” 三倍,可真有钱,她现在虽有一堆首饰可也算是一穷二白。改明儿还是要把这些东西给当了换点钱才是正经事儿。长宁一边盘算着一边咂舌。 沉香看着长宁一脸财迷的样子,也是笑了笑“:小姐回府之前,京中女眷送到裴府的帖子都是直接从门房送到了二房。” 这些事情长宁心中有数,也不多做计较。开口问道“:二妹妹可曾订了亲?” “回小姐,不曾的。”沉香想了想肯定道。 原来还没订亲,这就好办了。 长宁看看天色,传了晚膳。 用过晚膳刘嬷嬷来了,“大小姐,老夫人吩咐奴婢过来伺候几日,待张婆子重新带人上府再回去。” 长宁点了点头“:刘嬷嬷不必多礼,我这里没什么事,您先去歇息吧。” “是。” “沉香,你带刘嬷嬷下去,就先住西屋吧。” 沉香领命,带着刘嬷嬷出去了。 长宁这才开口对花枝道“:你去梳妆台上挑几件,明日找个理由出府吧,把东西当了。” 花枝咂舌“:真要当啊?”自家小姐不会是还在纠结二小姐院子里丫鬟婆子的三倍工钱吧? “小姐,您别当。奴婢不嫌您穷,一倍工钱就一倍工钱吧。”花枝苦着脸,表情视死如归。 “噗,你想到哪里去了。本小姐拿这钱是有正经用处的。”长宁伸手敲了敲花枝脑袋,哭笑不得道。 “那好吧。”花枝挪到梳妆台上,磨磨叽叽选了三件,拿出手帕包起来了。 “时候不早了,去打点热水吧。”长宁一向习惯晚膳后沐浴,花枝闻言便飞快的走了出去。 花枝和沉香将浴桶搬了进来,两人拿着盆子,一趟一趟从外面向屋内端水,待到终于将浴桶填满,二人便行礼退下。 长宁坐在浴桶中,青丝散在水面。 大宁皇帝膝下四子二女,大皇子生母出生不高,是当今皇帝还是皇子时的贴身丫鬟。这样的出身即使生下大皇子也只是晋封玫嫔。 二皇子和四皇子出身中宫,身份尊贵。可偏偏接连早夭。三皇子母妃出身金陵吴家,封贤妃。 五皇子和六公主为柳妃所生,柳妃入宫二十余载恩宠不断,是当之无愧的后宫第一人,就连皇后都不得不让她三分。 六皇子生母容妃,容妃出身边南宗家,容妃早逝。皇帝为了安抚皇后丧子之痛便将六皇子养在了皇后名下,七公主是皇后丧子之后好不容易求来的,是以自幼娇宠。 关于六皇子,倒真是个另类。师兄传回的书信上只有八个字:风光霁月,淡泊名利。 长宁相信师兄的眼光,这样一个皇子纵然养在中宫也不会有什么夺嫡的念头。这样想来二叔身后的人定是五皇子无虞了。 长宁想的久了,才觉察出水温变冷,这才起身穿好里衣躺上了床。 于是闭上眼睛,静静养神。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谢七走上前“:小姐,子时了。” 谢七很无奈,他们三人好歹也是谢家耗费心血培养出来的暗卫,可自从跟了长宁,她还好,谢隐和谢暗还没露过脸呢。她一想到同伴知道小姐给她交代了任务便羡慕的不得了,要是他们知道这任务就是叫小姐起床,估计会笑掉大牙。 长宁应声睁眼,眼中一片清澈不见半点迷蒙。 “多谢你。”长宁披上外衣,翻身下床。 “小姐,要我跟着吗?” “不用,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在院里等我,我去去就回。”长宁迅速闪出房门,她太懒,在昆仑那些年武功没兴趣,唯独苦练轻功。用她的话说打不过就跑,还能遇上危险? 裴家家规,戌时以后府中禁止下人四处走动。因此长宁此行并没有遇上麻烦,她凭着记忆来到二叔居住的松竹院。 正待进去,她感知到空气中似有一丝微弱的波动。这内力不像是寻常护卫,心里猜测这怕是二叔的暗卫。 长宁围着松竹院绕了一圈,能感知到三处气息波动,心里盘算着大约有三名暗卫守在松竹院里。她绕到北侧,屏住气越过墙头。 仔细听了下院里并无异动,她才轻轻落下,直奔书房。 北侧到书房之中有条长廊,长宁翻上廊沿,一路疾行。 进入书房,漆黑一片。长宁将门轻轻合上,从怀中取出一颗东珠,借着东珠微弱的光芒,在书桌上摸索。长宁迅速找完一圈,并没发现可疑的书信。 长宁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将手上的东珠放在书桌上,却在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虽然烛台并未燃起,可若是掉落必然会引起院中暗卫的警觉。 长宁快速伸手,一把将烛台捞起,轻轻放在桌上。就在这时,原本靠墙的书架无声的分成了两部分,中间余出一条过道。 恩,就是这里了。长宁抚着下巴想到。当下也不犹豫,迅速闪身走进过道。 这过道一路向下,长宁心中默数,数到二十步时下到一块平地。长宁举着东珠打量了一圈发现这是一间密室,密室四周还是寒铁所铸的墙壁。 此刻五个半人高的箱子静静摆在地上,长宁上前打开离得最近的一个箱子。 第十四章五倍工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箱子里摆着一摞一摞银票,有大额的有小额的,整整齐齐摆满了一个箱子。 长宁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一趟来得真不亏。 果断脱下外衣,平摊在地上,也不细看,箱子太大,银票太多,自己毫无准备肯定是拿不完的,长宁索性将银票一股脑塞进去,直到塞得满满当当才停了手。 长宁又走到旁边几个箱子去,挨个打开来看,珠宝首饰,金子,银子,古籍文物有尽有。 金银珠宝这些太重还占地方,早知道今晚来一趟松竹院有这么多收获她应该多叫点人来的,现在她一个人只能勉强拿走一半银票,太亏了。 算了,长宁不再纠结。将其余箱子悉数合上,熟练的将外衣打上结,背在身上。 感受到背后包袱的重量长宁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 直到躺在床上,长宁还有些心绪不宁。 二叔一个二品侍郎哪来的这么多钱? 一夜无眠,直到天边泛了白,长宁才阖上眼。 “小姐,小姐。出大事儿了小姐。”耳边响起花枝的惊呼。 长宁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家小姐还好好的,能出什么大事儿?” “不是,小姐,昨晚二房进了贼。把二老爷收藏多年的孤本都给偷走了。”花枝挠挠头。 “噗,偷走了二叔的孤本?你这都是听谁的?”早知道二叔不敢声张,也没想到他居然编出这样的理由,长宁笑岔了气。 花枝不知道自家小姐笑什么,也跟着笑。 沉香一进来就看到主仆二人笑的跟傻子一样,叹口气沉声道“:小姐荣青堂那边来了人,传您过去呢。” 长宁止了笑,荣青堂是祖父的院子,这个时候叫她去荣青堂,难道是与昨晚的事有关? “你可知都有谁去了?”长宁问到。 “来传话的人留下话就去了二小姐那边,想来二小姐也会去。”沉香停了下,问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你们随我去看看吧。”长宁翻身下床,稳稳坐在梳妆台前。 长宁带着花枝沉香来到荣青堂时,正好碰上裴青衣也来了。 今日裴青衣还是惯例一身素衣曳地,姿态高华。 长宁对着裴青衣笑了笑,也不多说,转身走了进去。 裴青衣跟在后面轻轻开口“:大姐姐可知昨日二房进贼之事?” 长宁慢悠悠回道“:哦?二房进贼了吗?” “青衣知道大姐姐跟随东阳道人多年,必是武艺高超,怎么昨夜有人潜入,大姐姐竟然不知道吗?” “二妹妹这话说的,我是大小姐,不是二房的侍卫,没事儿我总盯着二房干吗?”长宁转过头,认真道。 裴青衣但笑不语。 两人一同进入书房,祖父裴正清端坐在主位。父亲三叔坐在左下首,二叔坐在右侧。 “长宁(青衣)给祖父,父亲,二叔(大伯),三叔请安。”两人齐齐叩首行礼。 “起来吧,宁丫头,青丫头坐下吧。”裴老太爷开口。 “是。”长宁坐在三叔下侧,敛着眉,活脱脱一个乖巧小女儿模样。 裴子业在一旁看得好笑,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自家大侄女儿可不是这么乖巧文静的主。 许是裴子业目光太灼热,长宁侧眼看来,轻轻问道“:三叔,你可知祖父为何唤我来?” 提起正事,裴子业收起了笑脸,目光有意无意投向二哥。 长宁了然,心中嗤笑,一定是昨日二房失窃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果然,裴老太爷还没说话,二叔先开口了“:长宁可知昨日二房书房进了贼子?” 这话问的,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长宁摇头“:二叔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侄女会没事盯着二房吗?” 这叫什么话,裴子书皱起眉不耐道“:长宁误会了,二叔的意思是你可知昨夜书房进了人?” “侄女一介女流之辈,哪里能知道二房的事?再说了,二房进了贼子。二叔你不去找侍卫,倒在这里审问你的侄女儿。怕是没这个道理吧?”长宁委屈的说着。 “二弟,宁儿说的对。你房中失窃不去寻侍卫,倒跑来追问自家侄女儿,未免太过了。”裴子文自从听娘子说起二弟妹做下的事心里就有了疙瘩,因此语气颇为怨忿。 “我”裴子书话还没出口就被裴老太爷打断“:老二,你是长辈,有什么话好好说。” “是啊二哥,知道的当宁儿是裴家大小姐,不知道的怕会以为是你吏部的犯人。”裴子业开口道。 “好,那我便直接问了,宁儿你可知昨夜失窃的是何物?” 长宁像看傻子似的看裴子业,这就是大宁吏部侍郎?怎么跟个傻子一样。“二叔,您是不是被气坏了?” 裴子书愣住了,大侄女儿不是说废话吗?他损失了那么多银票,怎么可能不生气。他没好气的开口“:那是当然。” “二叔您想开点,不就几本孤本吗?毕竟是二房,这贼子不去库房去书房,不拿金银拿孤本,想来也是个一心向学的贼子。说不定也是仰慕二叔您的风采,才铤而走险的。” 好!裴正清在心中叹道。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不去库房去书房,不拿金银拿孤本的贼子,怕也是这天下独一份儿了。 “二哥,宁儿说的在理啊。”裴子业笑道,早知道这丫头牙尖嘴利,没想到能一语戳到点子上,孺子可教啊。 裴子文也在心里笑道,宁儿果然聪明。 “你,放肆!你简直目无尊长。”若说本来只是试探长宁的,此刻裴正书对长宁的怀疑也成了六分。 只有真正的贼人才知道他丢的根本不是什么孤本,是银票!是他积累这么多年的银票!怎么能不生气?还说什么一心仰慕他的风采?一心仰慕用得着偷走他的老本吗?这死丫头满嘴胡言。 更可气的是,来人能旁若无人的下到密室,且只拿了银票,这让他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在警告他? 要是长宁知道裴子书的想法,一定会没好气的说她那只是毫无准备,要是早知道这么多东西,她肯定会叫上师兄,将他洗劫一空。 “老二!此事本就不管宁丫头事,你莫要再胡搅蛮缠。”裴正清皱着眉,思索着老二的反应,要说真是孤本那也不至于这么恼羞成怒。 “对啊,二叔。我看您脸怎么红了?诶,您被生气,嘴别歪。这可是中风的先兆啊,二叔万万得保重身子啊。”长宁嬉皮笑脸说着。 裴子书气的脸皮通红,张大嘴巴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手狠狠指着长宁说不出话来。 “父亲息怒,大姐姐也是有口无心。”裴青衣上前一步扶住裴子书,手上微微用力,温声劝道。 长宁一看暴怒的裴子书渐渐平静下来,心里不由对裴青衣又高看了几分,这二妹妹倒是有些能耐。 这样想着,长宁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反正今日众人眼里受委屈的是她,此时任性一点也在常理之中。 “好了老二,长辈就要有个长辈的样子,在小辈面前吵吵嚷嚷也不嫌难看?”裴老太爷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二儿子如此失态,心里也是没底。 “青衣曾听闻东阳道人乃是得道高人,武功高深莫测,想来师姐跟随道人十余载也定是如此了?”裴青衣挑了挑眉头,终于开口。 竹松园里里外外都有暗卫守着,能在这些暗卫眼皮子底下如入无人之境的,整个府上唯独一个裴长宁,可她毕竟没亲眼见过她的武功,一时之间有些不确定。 这,这二房失窃与长宁武功有何干连?众人在心中齐齐想到。 “非也,我自小性子驽钝,学武那种事,卯时便要起身,实在是没这个耐力啊。”反正她今日就是打定主意不认,你能如何? 裴青衣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忌惮,裴长宁比她想得更难对付。 “二妹妹,别这样看着我。我虽然没有习武,可我是会医的,刚才我说二叔那些,都是真的。”长宁眯着眼,“世人皆知我师父武功深不可测,可偏偏忘了他一手医术可活死人,肉白骨。二叔可别不信我的话。” “哼。”裴子书冷哼一声,也不向裴老太爷行礼,径直拂袖而去。 裴青衣也匆匆福了一礼告退。 “你呀,真是半点不吃亏。”裴老爷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向长宁。 “也不知二叔丢失的是哪本孤本?这样着急。”就算现在暂时不适合让祖父他们知道,她也要提前在他们心里埋颗种子。 祖父,父亲和三叔并不傻,只要能比前世防备着点二叔,二叔许多事情也不会轻而易举做到了。 “小姐,你可真厉害。你没看到二老爷,他眼睛都气红了。”回去路上,花枝和沉香一脸的膜拜。 花枝还好,毕竟打小跟着长宁,对于长宁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也略有所知。沉香就不同了,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大小姐这样的人,说话做事自有一套章法,她满心觉得惊奇。 “你们家小姐我发财了,从今以后…”长宁附在两丫鬟耳朵旁。 “五倍工钱!小姐你太好了!我再也不嫌你穷了。”花枝欢喜的跳起来了,沉香也弯着嘴角。 第十五章风云书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回到观澜苑第一件事就是将卧房门关上,将昨晚回来的银票取出来。 数完之后,有点呆,她好像一夜暴富了,整整一百二十六万两银子,她这还只拿了半箱子。长宁心中盘算了起来,银子不值钱,可金子,首饰和古玩可就值钱了。这样一想,二叔那个密室少说也值千万两。 区区一个二品的吏部侍郎,这些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长宁思索了片刻,还是摸不着头绪,一定还有什么细节是她没有发现的。看来,是时候约师兄见个面了。 她走到书桌前,俯下身执笔写着。 “谢隐。”长宁唤道,长宁拿起刚写好的信柬,轻轻呼了一口气。 房梁上一个身影轻飘飘落下,“属下在。”谢隐有些激动,主子这是要给他派任务了吗?他们兄弟闲了好几天,肉都长了一圈终于能出任务了。 “将这信柬交给师兄。” “这,属下立刻就去。”谢隐很难受,本来以为要出任务,没想到只是送信,哎。 虽这样想着,可好歹是主子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将信柬贴身放在胸口,脚下稍一用力,便跃了出去。 “花枝,沉香。” “小姐。” “你们可知这上京的物价?”她自幼离京,加上上一世也堪堪只待了一年有余,对这上京并不了解。 “奴婢不知道。”花枝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何这么问,但还是想了想认真答道。 长宁也知道,花枝与她自小相伴,回裴府之前也没来过上京。 因此两人双双将目光对准沉香,眼神炽热。 沉香苦笑摇头“:奴婢很少有机会去到府外,也不清楚外面的物价。不过府里倒是略知一二。” “府里也可以。”长宁只是想了解她这一百多万两大概能做些什么。 “奴婢在大厨房时曾听嬷嬷说起,大户人家的丫鬟,三等丫鬟每月月银五钱,二等一两,一等二两。” 长宁一边听着,一边心里飞快的盘算,那照这样说,这上京物价并不高,那这一百多万两银子或许可以做很多事… 她的敌人不仅是二叔一家,甚至还有他们身后的人,仅凭她现在一人之力尚不足以改变什么,可她可以用这笔钱建立自己的势力,有朝一日定会派上用场。 长宁想着,可要做什么呢?历来来钱最快的铺子,一是妓院,二是赌坊。这两种,人前者方便探听消息。后者是销金窟,短时间内必会积累一笔不小的财富。长宁很心动,想着又叹气。 裴家诗书传家,若是与妓院赌坊沾上关系,怕着百年的清誉就成了一场笑话。 算了,银子已经到手,也不会自己长了腿飞走。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长宁找来之前从母亲那里拿来的账本细细翻看起来。越往下看,秀眉拧得越紧。 母亲陪嫁的铺子这些年竟无一间在盈利,目光落在最下一栏:风云书局。 账本上记录风云书局是外祖父一手创立的,本是为朝中大儒著书立传的所在。当年母亲作为家中独女出嫁,外祖父便将上京的铺子连同这风云书局一并交给母亲。可这账本上写着早在大宁四年,这风云书局就已经经营不善关闭了。 长宁觉得脑中似是有什么东西闪过,当下也不犹豫,站起身道“:花枝,你去同母亲说一声,今日我要出府。” “小姐,现在吗?”花枝看看窗外,现在出去,晚膳时定也回不来了。 “嗯,你去吧。”长宁今日没有换上男装,只稍稍整理了一番便准备妥当。 有了马嬷嬷的前车之鉴,门房的人也不敢找长宁的不痛快,见二人前来,爽快的开门放行了。 今日是沉香跟着长宁,她这么多年一直呆在裴府很少有外出的机会。此刻跟在长宁身后,正是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的时候。 长宁一路找人,问了两个小贩都表示不知道风云书局,第三个是位青衣老者,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让人观止就觉十分亲切。 长宁福了一礼,口中问道“:老人家,您知道风云书局在哪吗?” “风云书局?难得还有年轻小辈知道风云书局。”青衣老者捻须笑道。 长宁心中微微酸涩,这是她外祖父的心血啊,当年也是上京数一数二的书局,现在竟然已经到了无人能识的地步了吗? “小女要替家中长辈取书,还望老人家能告知一二。” “嗯,前面那条街左转有一条小巷子,里面就是风云书局。” “多谢老人家。” “小姐,这会天都黑下来了,咱们真要进去吗?”沉香看着眼前深幽的小巷,心中有些不安。 “不会有事的,放心。”长宁心情略微沉重,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打趣沉香,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其宽心。 跟长宁走进巷子,沉香不由双手抱臂。这还是初春的天气,傍晚本就偏冷,且这巷子常年背光,人迹罕至,更凭添一丝凉意。 长宁似是不觉,径直走进巷子最深处停了下来。 抬头看门上的匾额:风云书局。四字笔力遒劲,似是能看出下笔之人端方刚正的品行。 走进书局,不大的空间摆着几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游记,杂书,列传和诗词。 书桌后面守着两人,此刻正笑看着她,其中一位正是给她指路的青衣老者。 “老人家,您是?” “老朽姓赵,小姐可唤我赵伯。”赵伯笑眯眯说道。 “赵伯,这位是?”长宁回看向赵伯身后的男子,这男子年约二十,面目憨厚,穿一身玄色布衣。 “这是我孙子,赵文。小姐今日来取什么书的?”赵伯带着赵文走了出来。 长宁走到书架前面,素手划过一排排码得极整齐的传记,指尖停下,抽出一本蓝布包着的书。“这可是前朝方回大家所著?” 方回是前朝书法大家,一生四处游历,临终前将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方回游记。这书虽然不是诗歌列传,但是方先生文笔精炼,内容翔实,细细看下来并不枯燥。 赵文走上前,细细看了一眼回道“:小姐,这却是方回先生所著,可这书并非亲手所写,而是拓本。”亲手所写自然比拓本价值高,但赵文生性憨厚。他也爱书,实在不忍心拿书骗人。 长宁心中暗暗点头,她当然知道这是拓本,真正的方回先生真迹此时就在昆仑山上的藏书阁里。方才一问只是想试试这赵文心性如何。 “拓本也不多见,就这本吧。”花枝点头,从袖中掏出钱袋就要付钱。 “赵伯,为何书局只有你们两人呢?” “书局生意不好,伙计们也都走了。”赵伯心中酸涩,语气也愈加低落。他和老爷一同长大,当年建立风云书局时他就已经在了。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曾经辉煌的风云书局在他手中一日日败落,他愧对老爷。 “赵伯,是我裴家对不起您。”长宁深深福下了身子。 “裴家?您是?”赵伯眼眶微红,语气颤抖。当年他随大小姐嫁到上京,自然是知道大小姐的情况,后来得知小小姐三岁还不能走路,心中也急得很。可那时开始大小姐与他们这些旧人的联系就渐渐断了,他也无法知道更多。 “赵伯,我是长宁。”长宁心里也不好受,娘亲太糊涂了。 “小小姐,老奴见过小小姐。”赵伯眼角泛着眼泪,带着赵文行礼。 “赵伯快起来,是我来迟了。”长宁扶住赵伯,心里叹气。在这个跟外祖父同辈的老人面前,她有很多的愧疚。 “小小姐,大小姐好吗?”赵伯眼里含着泪。 “娘她一切都好,赵伯,这些年幸苦你们了。” “不苦,文子也喜欢书,守着书局我们心里踏实。”赵伯欣慰的点头,他终于见到小小姐了。 长宁跟着赵伯转了转,目光被最里侧的一栏书吸引了。她抽出一本话本子,倚在书架上细细看了起来。 第十六章二夫人示好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翻看到最后却并没看到写书人的名字。遂问道“:赵伯可知这书是何人所写?” “小姐也喜欢看话本子吗?”赵伯看着长宁手中的书笑道。 长宁点头,“在昆仑的时候,无事便爱看些话本子。” “这书是文子写的。”赵伯并不认为孙子写话本子是不务正业,反而隐隐为长宁赞赏文子自豪。 “是赵大哥写的?写得真不错。”长宁夸道。 “嘿嘿,多谢小姐夸奖。”赵文挠挠头,激动的连耳间都红了。他从小就爱写话本子,写了很多年,也把自己写的话本子放在了书局,可惜鲜有人关注到他的书。长宁还是第一个这样称赞他的人。 “赵伯,赵大哥,我有一个关于书局的想法。” “小小姐的意思是会接手风云书局?”赵伯抓住了重点。 “嗯,先前是我娘糊涂。我三岁被送往昆仑上,一呆就是十一年。娘亲思念成疾,这才让二婶钻了空子,就连我拿到的账本上也写着这风云书局早在大宁四年就因经营不善关闭了。想来娘亲也不知情。”长宁苦笑道。 虽然确实如她所言,可娘亲还是太糊涂了。陪嫁而来的亲信之人竟然就这样生生断了联系,还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凭心而论,若换作她是赵伯定然会很心寒。 “大小姐这些年也受苦了。”赵伯声音略微嘶哑,其实即使长宁不说,他也能猜到。他跟在老爷身边多年,也算是看着大小姐出生。身为家中独女,老爷夫人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捧到大小姐面前,秦家也没有那么多大宅院儿的弯弯绕绕。是以大小姐性子软和,没什么主见。 “赵伯,如今我回来了,不会不管你们,也不会任由书局再落寞下去了。” “诶,我们听小小姐的。”赵伯激动的说道,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他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半截身子都进了黄土。可他始终不敢,守不住这书局他没脸去地下见老爷。 “我想将书局换个位置,这地方太偏了。”长宁想了想说道。 “可是…书局这些年确实没什么人来,这账面上一两银子都没有。”赵伯有些羞愧的说道。 长宁笑道“:赵伯您别担心,银子我来想办法。只是这些天要麻烦赵大哥了,帮忙留意一下周围可有空铺子” “小小姐可有中意的地方?”赵文问道。 “我对上京并不了解,一切交给赵大哥了。稍后我会让人送银票来。”长宁笑,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自己今日白天还在想着做点什么,还是书局靠谱,既不堕了裴家之名,也能保住外祖父的心血。 “赵伯,赵大哥,我希望书局重新开业的时候还是您在管,赵大哥可以专门写话本子,我相信你的书有朝一日会有很多人喜欢。” “真,真的能行吗?”赵文结结巴巴问道,他写了这么久的话被子,可没一个人买过他的书,更别提欣赏了。 “当然可以。”长宁拍了拍赵文的肩膀,肯定道。 “今日时候太晚了,改日我再来。赵大哥先看好铺子吧,等寻到合适的就直接买下来。先将书局搬过去,咱们整顿几日便可以重新开张了。”长宁在心中暗戳戳想着,也不知道买个铺子要花多少钱?十万两够不够? “是,都听小小姐的。” 长宁告辞赵伯一家。此时天色渐暗,长宁踏出巷子便惊觉身后有尾巴。 余光漂到身后那两只行迹可疑的身影,那两人见她看过去,忙各自做各自的事。一个立即拉过身边的行人聊起天,一个蹲下去捡着东西。 长宁看得直抽嘴,二叔这是打哪搜罗来的奇葩?也不多管,带着沉香沿着路慢悠悠晃回了府。 “主子,大公子出城了。”谢隐垮着脸说道。他心里苦啊,这是他第一个任务。主子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就没办成,主子会不会以为是他没用啊? “师兄出城了?他去哪了?”长宁有些生气,上次才跟师兄说了他的腿经不起奔波。这才没几天,人又跑了。 “属下不知。”他垂着头,有些自责道。自从来到长宁身边,谢隐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信柬交不出去,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师兄如果真要离开,就连我也拦不住,不怪你。”长宁似乎看出谢隐所想,忍不住安慰道。 谢隐不过二十来岁,还从没被比自己小的小姑娘安慰过,一时之间闹了个大红脸,身子一闪隐入暗处。 长宁看着谢隐消失的地方,笑着摇头。 话说回来,师兄既然离开了上京,那她这银票真要放在自己身边吗? “小姐,这是门房刚送来的帖子。兵部侍郎夫人的寿宴。”花枝撇着嘴递上帖子,她还在生气小姐出门带了沉香都不带她,小嘴撅得都能挂上水壶了。 “没忘记你,拿去吧,鸿运酒楼的荷叶糕,还是热的呢。”长宁看得心里好笑,从袖袋里掏出包的完好的荷叶糕。 “小姐最好了。”花枝咧了嘴,接过荷叶糕退下。 沉香在一旁看得羡慕,她呆在裴家这么多年了,以往那些来大厨房拿吃食的丫头嬷嬷也见得多。从来没听说哪家的主子奴婢能这样相处的。 长宁接过帖子,也不细看就扔到一旁。 “小姐不想去吗?”沉香觉得奇怪,小姐刚回京,像这种宴会自然是尽量得多参加,好更快进入上京上层圈子。怎么小姐看上去好像并不热衷。 “二房跟这兵部侍郎关系如何?”长宁不答反问道。 “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只记得每年二小姐生辰,这兵部侍郎家的左小姐必然是来得最早的。”这左小姐性奢靡,光一道汤便要十三种配料。每年二小姐生辰,左小姐来得早,大厨房也起得早。 前朝和后院息息相关,男人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往往能从后院各家夫人之中见微知著。 看来这兵部侍郎左家和二叔是穿一条裤子的,自己才将将得罪二叔,后脚左家就来了帖子。想来这宴会也有热闹可看,既然有热闹那就去看看吧。 “别人帖子送都到脸前来了,怎么能不去呢。”长宁把玩着帖子,抽出信柬。 四月初十,还有几天。也不知道师兄能不能回来,自己还有事让他帮忙呢。 次日一早,长宁跟母亲进到福寿堂。 刚转进影壁,就听到祖母的笑声。走进一看,二婶陈氏带着裴青衣正在给祖母捶腿。 今日三婶身体不适,祖母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老大媳妇儿,宁丫头。你们来了。”老妇人今日心情不错,笑容爽朗。 “给母亲(祖母)请安。”长宁跟母亲行过礼就坐在一边。心里暗衬,先前祖母派了董管家去庄子上,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宁丫头,你可收到左夫人的帖子了?”裴老夫人问道。 “回祖母,收到了。只是孙女之前从未参加过这种宴会,唯恐丢了裴家的脸。”长宁低声道。 “宁丫头放心,你母亲也会去,还有你二婶和青丫头。”老夫人安慰道,“你也不必紧张,你是我裴家嫡出的大小姐,谁要是敢轻慢你,就是同我裴家过不去。” 长宁点头应是。 陈氏开口“:宁儿,我请了锦云阁的裁缝上门量衣,好给你和青衣做几身新衣裳。” 长宁看了陈氏一眼,笑着开口“:多谢二婶。” “是该如此,是该如此。老二媳妇儿有心了。”裴老夫人欣慰道,她这个年纪,最看不得家宅不宁。今日陈氏能主动示好,也算圆了之前的龃龉。 秦氏心中不安,这陈氏是什么样的人,宁儿已经跟她讲过了。这样的人主动给宁儿做衣裳,这做出来的衣裳怕是会要命。正要开口,瞧见长宁冲她摇头。虽不明白女儿什么意思,可也相信宁儿有主意,便止了话。 “宁儿,这衣裳还是我让人来做吧。”回去路上,秦氏忍不住开口。 “母亲别担心,她如果真要害我,我有办法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十七章老夫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回到观澜苑,照例将藏在床下的银票拉出来又数了一遍,美滋滋的抽出五万两。 叫来谢暗,将五万两交给他“:明日一早你将这些银票拿去风云书局,交给赵文。” 谢暗有些激动,搓搓手,终于轮到他了“:是,主子。那个,我能现在就去吗?”没办法,上次谢隐晚了一步就连大公子人都看不见了,回来还被他笑了很久。 长宁有些无奈,偏着头看向窗外“:这几日赵文在看铺子,这会估计在外面呢。明日去吧。” 谢暗点头表示明白。 话分两头,此刻平秋苑里。裴青衣静静坐在一侧,听陈氏吩咐“:务必要用最好的料子,请经验老道的绣娘。” “是,夫人。”锦云阁的冯婆子连连称是。 “母亲,你真没什么别的想法?”裴青衣盯着冯婆子离去的背影开口。自己母亲是什么性子,她如何会不知道,此前刚吃了裴长宁一个大亏,不趁机找回来绝不罢休。 “那左小姐是什么人,青衣你不会不知道吧。有她出面就好了。”陈氏桀桀笑道。 “母亲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裴青衣心底还是不踏实,她不知道长宁武功深浅,但却见识过她除掉马嬷嬷和玉香,不光如此还能让母亲吃个暗亏。她才回府多久?就能有这样的手腕,此人绝不能小觑。 “青衣安心,这些事不能脏了你的手,你且看着吧,母亲定会出了这口恶气。”陈氏拍着裴青衣的手,越看女儿越美好,再想到长宁,气的银牙紧咬“:青衣,你只需和从前一样便好,千万不要因为那个贱丫头乱了分寸,一切有母亲呢。” 裴青衣点点头,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她美貌无双又才名远播,在百姓心中更是天上下凡的女菩萨。这样的她将来注定是要青云直上的,万不能因为一个裴长宁就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染上瑕疵。 “但凭母亲做主。” 长宁这头正想着回头要多找些书生去风云书局写话本子,她想将风云书局打造成全上京最大的书局。话本子每家都看,尤其那些深闺后院的夫人小姐,闲来无事便会捧起话本子,总有一日风云书局定会派上用场。 “小姐,锦云阁的冯婆子来了。说是来为小姐量体。”沉香进来禀报。 二婶可真是大手笔,这锦云阁的绣娘可都是从宫中退下来的,寻常官宦人家能得锦云阁一方绣帕便已能自得许久了。今日真叫了锦云阁来,想必也是出了不少的价钱。 “让人进来吧。” “是。” 沉香领着冯婆子进来。 冯婆子行了一礼,道“:老身冯婆子,来给大小姐量体。” “有劳冯婆婆了。”这冯婆子天生笑脸,逢人便带了三分笑,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长宁站起身,张开双臂方便冯婆子量体。 “小姐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冯婆子一边记一边问。 “我二婶可有交代?”长宁摸不准陈氏是要直接在衣服上下手还是布料上。 “二夫人吩咐用最好的料子,请最好的绣娘。”冯婆子答道。 长宁“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小姐,奴婢量好,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的衣裳就跟二妹用一样的料子吧。” “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沉香,送冯婆婆。” 沉香应声带着冯婆子退下。 花枝凑上来说“:小姐,要不还是别穿了,二夫人没安好心啊。” 长宁好笑的看着花枝“:你怎么知道二婶没安好心?” “上次咱们这么让二夫人难堪,她今天还说要送您衣服,傻子都能猜出她不安好心。” “你也知道傻子都能猜到她会害我,这么浅显的手段,她不会用的。” “那她会怎么做?”花枝好奇道。 “要么衣裳只是障眼法,她还有后招,要么就是打算借刀杀人,左不过就这两样。”不是她看不起二婶,是真觉得二婶那脑子想破天也最多这些伎俩。 “那小姐,咱们怎么办?”花枝有些担忧,二夫人心这么狠,她上次还在老夫人面前跟她打擂台,会不会被迁怒呀? “别想那么多了,你家小姐不是摆设,放心就是。”长宁戳戳花枝的头说道。“明日你同谢暗一块去一趟风云书局,让赵大哥多找一些能写话本子的人。另外,再请一队戏班子,名气不用太大,要有真本事的。” “是。” “你让沉香去问问前院儿的董管事回来没有。”算算时间,就是这两天的功夫,庄子离得不远就算要细查也最多不过三天。 “谢七,你去一趟福寿堂,不要被人发现了。” “属下要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必做,找地方好好坐着,有人来找祖母你顺带听一耳朵就行。” “是。” 刚进门的花枝看谢七身子一闪就消失了踪影,不由眼露羡慕。她要是也会武功就能帮小姐的忙了。 长宁看花枝回来,向她招招手“:怎么样?可有动静?” “小姐,董管事一刻钟之前刚从庄子回来,算算时间,这会应该已经在福寿堂了。” “董管事是一个人回来的?”长宁问道。 “听门房说还带了位老者。” 长宁满意的点点头。叶虎曾说过小淑的事,想来这位老者便是孙老头了。 “传膳吧,饿死我了。” “奴婢这就去。” 长宁这边忙着吃饭,福寿堂里裴老夫人气得将手中的佛珠扔到地上“:她好大的胆子!” “老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钱嬷嬷上前扶住老夫人,劝道。 “我也想保重身子,可翠姑你看看,这陈氏做的都是什么事儿?她和秦氏不是打小的手帕交吗?怎么能这么害自己嫂嫂?”裴老夫人气的抚额。 翠姑是钱嬷嬷的闺名,连她自己都许久不曾听人这么喊过她了。当下动容道“:老夫人您别着急,这事指不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她连人家孙女都杀了哪来的误会?误会什么?” “许是那朱管事自己做的事,攀到二夫人身上的。”钱嬷嬷无奈道,苦主都上了门,她也实在想不到什么说辞了。 “哎,真是作孽啊!好端端一条命。”裴老夫人叹息道,“让董管事接替那姓朱的。” “秋萍,你去我库房里拿五百两出来给孙家人吧,另外叮嘱孙家此事不能再提。”她知道银子换不回那小姑娘一条命,可她没办法。她是裴家老夫人,就要保全裴家颜面,陈氏再出格,只要她一日还是裴家二夫人,一日便不能出事。 “另外,让门房和福寿堂的人都警醒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都要有数。要是说漏了嘴,绝不轻饶!” “老夫人…” “去吧。”裴老夫人摆摆手,“刘嬷嬷,你去一趟平秋苑,告诉陈氏,让她好好养病。无事便不要再出来了。” “是。”钱嬷嬷了然退下。 谢七回到观澜苑时,长宁刚用完膳,窝在椅子闭着眼假寐。 “主子。”谢七轻轻说道,“老夫人给了孙家五百两银子,叮嘱孙家不要再对外张扬。朱管事被换下来了,二夫人被老夫人责令静养。另外,老夫人下了禁口令,瞒着观澜苑。” 谢七等了良久不见长宁问话,遂轻轻转身退下。 “嗯。”长宁闭着眼,心里说不上失望,作为裴家老太太,祖母不得不为裴家考虑,她明白。可作为长辈,实在让人心寒。“此事不要让母亲知道。” “是。” 第十八章新书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赵文找了好几天铺子,终于挑到满意的。今日正准备传信给大小姐,就看到长宁带着花枝走进了书局。 赵文迎了上去“:小姐。” 长宁笑着点头“:赵伯今日不在书局吗?” “爷爷这几日犯了咳疾,在家里休息。”赵文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那待书局事了,我随你回去给赵伯看看吧。” “多谢小姐,爷爷是老毛病,已经找大夫看过了,不敢劳烦小姐。” 长宁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那好吧,我这有一瓶药,你晚些时候给赵伯多喂点水,水中滴一滴就行了。”长宁从袖中摸出一瓶药,递给赵文。 赵文接过,谢道“:多谢小姐。” “不必言谢,赵大哥可选好铺子了?”长宁问道。 提起正事,赵文正色道“:已经选好了,在城西朱雀大街有两间铺子不做了,中人正在找人接手。” 上京城分城东,城西,城北和城南。皇宫就在城东,官宦人家大多住在城西,平民住城南,城北则是穷困人家的居所。是以上京有个说法叫东尊西贵,南平北困。 城西是个好地方,长宁点头问道“:银票可够用?” “够用,够用,城西虽然地价稍贵,可两件铺子一共才花了两千四百两银子。” 长宁惊到,原来她真的成了富婆了。 “那就好,剩下的银子就放在你这里,用于日常周转,若是不够,你就来裴府找我。”大致了解了一下,长宁心里有底气多了,说话间还潇洒得挥挥衣袖,越发像个土财主。 花枝,沉香低头闷笑。 “是。”赵文笑着应是。 “对了,赵大哥可找到写话本子的人了吗?” “这个,一时之间没有看到合适的。” “没事儿,这事儿先不急。可以先挑个戏班子,以后你写的话本子交给他们来排。” “这样可以吗?”赵文很激动,他写的东西不光能给别人看了,还能排成戏。这在以前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当然可以,不过戏班子要好好挑选,名气不大也没事儿,关键要看班主人品,找到合适的最好长期合作。”长宁点头道。 “至于书局的书,我来想办法。”长宁头疼的想到了二叔书房下的密室里,那一箱古籍文物,要是能搬出来多好。 “是。”赵文松了一口气,书局原本的书大多已经不能看了,自己正在想办法。但光靠他的人力和物力,是远远不够的。现在长宁愿意解决,自然是求之不得。 又交代了两句,长宁转身离开了书局。 “小姐,咱们是要回府了吗?”花枝问道,好不容易才出府,她还没转够呢。 “去药房吧。”上次那批药被师姐拿走了,其中很多药材是昆仑的药田里种的。短时间内她回不去昆仑,只能在外面药房买了。 三人来到回春堂,被小二迎住。 “三位姑娘要点什么?”这回春堂是上京的老药房了,还是前朝一位致仕的太医开的。小二在回春堂迎来送往这么多年,自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长宁今日虽然只穿着素衣,发饰也戴的少。可小二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位小姐身上穿的是刚送上京的蜀锦。 “麦冬,辛夷,砒霜,菱角,熟地,麝香各一钱,山参两支。”长宁开口道。 “是,姑娘您稍等。”小二将名字记下,把药房递给后面的青衣小童。 小童五六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此时正一本正经的看着方子抓药。 “小姐,这里怎么小童都能拿药了,他认字吗?万一拿错了怎么办?”花枝好奇道。 长宁凝神看了看小童“:他没抓错,连同分量也没错。” “太厉害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吧,且这小童自身是跟人学过医术的。” “小姐,您的药。”小童将药材包好,递给了沉香,花枝掏出袖袋付银子。 “你们的药是假的,我妹妹吃了药不光病没好,都开始吐了。”长宁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这小子,你胡说。你是何时来我们药房的?我根本不记得你。”小二的声音含着愤怒。 长宁看向大门外,那里围着一圈人群。长宁走出去,看见人群中央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削瘦男孩,男孩长得很秀气,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手里还拿着一包药渣,似乎很不安。 “各位父老乡亲,我回春堂在上京已有一个甲子,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情。这小子口口声声说是从我回春堂拿的药,他分明是在说谎。我回春堂的药向来是有记录的,只要进过我回春堂的人应该都知道这规矩。”小二对着周围围观的人群鞠了一躬,口中忿忿。 “是啊,回春堂是有记录的。这小子说的义正严辞,不如去查查记录。” “是啊,去查查就知道谁在说谎了。”周围人群起哄道。 长宁只看着这男孩,他似乎不知道回春堂的规矩。此刻听到人们叫嚣着要查记录,身子抖了抖。 “小姐,这男孩好可怜。咱们要不帮帮他?”花枝撇着嘴,当年她有个弟弟,她被卖出去的时候弟弟才四岁,还不知事。只知道姐姐要离开了,一直拉着她。 “回春堂的药没问题,是这男孩在说谎。” “不会吧,他为什么要说谎呢?”花枝不解道。 此刻人群中的男孩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长宁一行人上,眼中似乎闪过愧疚,低声道“:姐姐。” 长宁想过这男孩会向她求助,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开口唤她姐姐。 花枝沉香前一刻还觉得这男孩可怜,这时心中那点可怜被狠狠丢开。齐齐上前挡住男孩的视线,怒目瞪着他。 围观的人群将目光拉回到长宁一行人身上,见眼前三个小姑娘虽然穿着不是大富大贵,可看起来也不像是和这男孩扯得上关系的。 有人质疑“:这位姑娘是你姐姐?你这小子莫不是怕事情败露,随意攀扯人家想要脱身?” “对啊,这小子跟这位姑娘可是一点儿都不像。” 小二也走到长宁面前,开口询问“:小姐,这小子真是你弟弟?” 长宁没有答话,只看着眼前这男孩。男孩见她无意帮忙,也没说话,嘴唇嚅嚅“:对不起。” 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长宁心头刺痛。 “小姐,这小子说什么呢?”花枝问道。 长宁走到男孩身前,牵起他的手,向小二福了一礼“:舍弟顽劣,还请小二哥宽恕则个。” “这…这位姑娘真是他姐姐?”人群中有人不信。 可长宁并不开口解释,只看着面前的小二。 小二苦笑了一下“:既然是姑娘的弟弟,那此事就算了吧。” “多谢小二哥。” 长宁带着这男孩走出人群,停下脚步,漠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宝。”大宝低着头,不安的盯着脚尖。 “你爹娘呢?” “爹娘死了。” 长宁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我有小宝。小宝是我妹妹,可是她生病了。” “你手中的药渣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从游医手里买的药,可是小宝吃了病得越来越严重了。” 长宁了然,心里叹了一声。只怕是这对兄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只能买了那江湖游医的药。可药没治好人,游医也跑了,大宝这才想去回春堂的。 “谢七。” “属下在。”谢七他们一直隐在暗处,刚刚那一幕自然都看见了,心里也很同情这男孩。 “你拿这些银子带大宝去买药吧,剩下的银子就留给他们兄妹。”长宁取出一百两交到谢七手里。 “是。” 第十九章大宝小宝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小姐,我能跟着你吗?我力气很大,能干不少活,我吃的也少。”大宝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刚刚在回春堂门前,这位小姐就已经帮过他了。现在她还给了他银子,娘说过无功不受禄,他理应跟着这位小姐。 “你先回去陪你妹妹,你妹妹病好以后,你若是还没改主意,就去前面的风云书局吧。”长宁笑着说。 “嗯。”大宝深深看了长宁一眼,转身便跟着谢七离开了。 长宁没了继续逛街的兴致,一行人便沿着路往回走。 “小姐,你是怎么看出大宝骗人的呢?”花枝不解道。 “这孩子兴许自己都不知道,他根本不会撒谎。”谁说谎会心虚成这个样子呢? “小姐您就这么救了他,万一他骗人怎么办?” “放心吧,小姐叫谢七跟着呢,要是有不对劲,谢七会知道怎么做的。”沉香回道。 “你这丫头,该多向沉香学学,一天到晚毛毛躁躁。”长宁轻点花枝额头。 花枝捂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刚想反驳两句,目光便紧紧粘在街边的皂儿糕上。 “小姐,沉香。你们饿不饿?”花枝听到肚子咕咕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沉香埋头闷笑,又怕花枝更羞,拼命压低声线“:奴婢也饿了,小姐。” “好吧,既然如此,咱们就去吃点东西。对了,沉香,咱们身上还有银子吗?”长宁没有出门带银子的习惯,平时也是把钱袋交给花枝和沉香保管。刚刚给了大宝一百两,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她怕等下没银子付钱。 “够的小姐。” 三人直到肚子溜圆,才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当夜子时,夜凉如水。 谢隐从窗棂翻进来,气息不稳道“:主子,大公子出事了。” “什么?”长宁翻身下床。“师兄出事了?” “主子,大公子与傅世子被贼子刺杀,此刻命悬一线。”谢隐牙关紧咬,眼眶通红。 “人现在在哪?”长宁急急开口,师兄虽然不良于行,可武功并不弱。 “就在昭州,求主子救救大公子。”谢隐跪在地上。 长宁稍稍松了一口气,昭州不远,就在上京旁边。一路不过一百多里,快马加鞭一夜便能到。 于是不再耽搁,长宁将今天买好的药材囫囵放入药箱,匆匆将衣裳穿好。 今日是沉香守夜,沉香听到动静进屋的时候长宁已经准备妥当。 “谢隐,去备马。昭州那边你可能联系上?” “能!” “你让人备好石膏,白矾,血竭,黄丹,松糖,五倍子,龙骨。记住了吗?”长宁暗暗后悔,不应偷懒的。如果早些把药备好,此刻也不用这样措手不及。 “记住了。” “下去备马吧,一炷香之后出发。” 谢隐躬身退下。 “小姐,你要出门吗?”沉香皱着眉,此刻才刚过子时。 “师兄那里出了点事,我需即刻动身。你留在观澜苑,明日一早你去找娘亲,让她不要担心。” “是,那小姐保重。”沉香虽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她性子沉静,知道长宁着急赶路,也没多问。 “小姐要带什么吗?” “不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不用守夜了,回房休息吧,我先走了。”长宁拿上药箱匆匆出了门。 谢隐,谢七和谢暗各自牵着马立在门前,看长宁出来齐齐行礼。 长宁摆摆手,抽出一条黑布蒙在脸上,走到一匹青白杂色的马儿面前,马儿甩着尾巴打了个响鼻。 脚尖用力,便坐了上去“:快上马,天明之前赶到昭州。” “是。”三人纷纷上马。 一路疾行。 “停下,你们是什么人?深夜出城所为何事?”赌钱输了替人值夜的肖虎口气不善。 长宁丢出一块令牌,口中道“:我们是五殿下的人,有事要出去。即刻打开城门,否则耽误了事,你死不足惜。” 五殿下?传说中那位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五殿下? 肖虎额角隐隐有汗划过,手中令牌也被他反复摸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姐饶命。” “识相的赶紧打开城门,耽误了事儿,殿下绝不放过你。”长宁板着脸,将狐假虎威发挥到极致。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开城门,小姐稍等。”肖虎弯着腰双手将令牌捧上。 长宁接过令牌喝道“:还不快点?仔细你的皮。” 肖虎不敢磨蹭,快步上前打开了城门。 “哼,算你识相,他日殿下大业得成记你一功。”长宁不再废话,扬鞭而去。 剩下肖虎呆呆伫立风中,他是要平步青云了吗?那位小姐说待殿下大业得成记他一功,什么大业?皇子的大业当然是天子!他就要成为天子近臣了!肖虎想着便笑出了声。 “嘿,虎子,你在这发什么愣呢?”郑东从角楼里匆匆走出来,放完水回去发现有一道黑影直直立在门侧,起先还以为是更夫老赵头,走进一看才看清肖虎。 “东子,我要飞黄腾达了…” 身后的动静被风吹散。 “主子,您有五皇子的令牌吗?”谢七嘴快,问出了三人的疑问。 长宁失笑摇头“:你是说刚刚给那城卫的令牌?” “嗯。” “那是假的,”长宁将令牌掏出来扔给谢七“不过是前些天祖母让刘嬷嬷送来的出入裴府的门牌。” “这…”谢七三人震惊了,她家主子竟然拿内院儿的门牌冒充了五殿下的令牌,还没有被人发现,厉害。 “天这么晚,别说那城卫,就是我也看不清。更别说他未必就认得出这是假的。”长宁皱着眉,此刻只觉两条腿火辣辣的,太久没骑马,身体越来越娇气了。 “主子,前面有驿站,要不要先歇歇?”谢七察觉长宁身子僵硬,问道。 “不必了,再快一点。”长宁说完,抬手一鞭重重落下。 马儿吃疼,猛的跃出。 谢七等人一下就落到了后面,三人对视一眼,点头,抬手落鞭。 “谢隐,与我说说经过。”长宁沉声问道。 “是,主子。世子与大公子在邛州被刺,身边护卫折损八成,疑是突厥人所为。” “你是如何知晓的?” 谢隐垂首不答。谢暗见状开口“:属下收到了谢一的飞鸽传书。” “谢一也是暗卫?” “是的,属下等都是谢一训练出来的。”谢暗顿了顿“待此事了,属下任凭主子发落。” 长宁奇道“:为何发落你们?” “属下们已被大公子送给小姐,小姐就是我们的主子,按理我们不该再和从前的旧主有联系。” “我以为什么事呢,这事你做的对。若你此番真见死不救,那才该罚!”她是需要忠心,可忠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有的。谢七三人虽不忘旧主,但那是她师兄,不是外人。 “主子…”谢七心头微动。 “你们听好,我非不能容忍之人。你们本就是谢府培养长大的,忠了十几年谢府,短时间内恐怕不容易改,但是以后这样的事,你们心里应该有分寸。” 长宁神情凝重,她可以给他们时间,一年,两年,总要有个期限。如果一到裴府就把旧主安危抛到脑后,这种人她也不敢用。但既然已经跟着她了,她就必须拿到他们的忠心。 “属下明白了。”三人神情一凛。 长宁不再言语,心中暗暗思量,如果只是受伤,谢一也不会飞鸽传书给谢隐。这诺大昭州,医馆大夫不会没有。 那就只有可能是情况棘手,谢一才不得不送信回京求援。 无论哪种情况,她都要尽快赶到。 第二十章世子说您登徒子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一行赶到昭州时,城门刚开。城外的百姓和走货郎们挑着担子,将货物带进昭州,一时之间,城门口袂云汗雨。 长宁堪堪勒马,翻身而下,大腿磨了一夜已是见了血,强忍着不适,“休息一下吧,等人群散些再进去。” 一行人下马休息,长宁倚在城门那颗大脖子树上。 谢隐和谢暗对视一眼,有些过意不去,他们太着急了,光顾着大公子这边。却忘了主子还是个姑娘家,这样的奔波,就连他们这些习惯了的人都有些吃不消,更别说长宁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愣是一晚都没喊过休息。 长宁要是知道此时二人在想什么立马会笑出声。她真的只是太久没骑马,腿疼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搓搓手,从马背上拿下一袋水,“主子,喝点水吧。” 长宁也不拒绝,轻声道谢。 正喝着水,城门内一黑衣男子策马奔出,一路行到长宁一行人眼前。 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裴小姐。” 男子长相平凡,眉眼憨厚。是那种一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那种。 “这位先生是?” “主子,这是谢一谢大人。”谢七轻声道。 “嗯。”谢一谢?什么名字这么奇怪? “小人谢一,冒昧请来裴小姐,还望小姐海涵。”谢一不卑不亢的抱拳行礼。 “无事,师兄在哪?”长宁干咳一声,讪讪笑道。 “公子在云来客栈,小人这就带路。”谢一眼神毒辣,一眼就看出长宁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伤,却没有要求休息。不由得眼里闪着钦佩。 “多谢谢先生。” 昭州是前朝顺国的都城,顺国皇帝偏信佞臣,滥杀忠良,赋税苛重。大宁开国皇帝揭竿而起,除佞臣,荡昭州。因忌讳顺国帝宫埋葬了太多的冤魂,皇帝便下令拆毁昭州的皇宫,定都上京。 虽然昭州没有了皇宫,但昭州的百姓却依然骨子里流露出的生在皇城的骄傲,昭州也因此繁荣富庶。 长宁此刻亲身进入昭州才感受到昭州的蓬勃,一路上全是小吃铺,客栈酒馆,成衣店和首饰铺。更有外地的走货郎一路挑着货物一路吆喝。 长宁一行跟着谢一左拐八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立着一家客栈:云来客栈。 许是城门刚开,客栈里还没几个人。小二正在麻利的打扫卫生,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在柜台后面,一手划着算盘,一手握笔写着。 小二见到长宁一行人,脸上笑意绽出,麻利的打了个千,“小姐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四间上房。谢隐你去办。”长宁将钱袋递给谢隐,便转身跟着谢一上了楼。 “小姐,定安王世子也在这里。您看要不要也去瞧瞧?”谢一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索性自己已经为公子求来了长宁,不介意再为世子求一求。 “哦,先带我去师兄哪。”师兄要是出了什么事,师姐一定会哭瞎了。长宁身体抖了抖,自己前世是真的欠了师姐吧,不然这一生怎么会被压榨的这么惨。 谢一推开卧房的门将长宁迎了进去。 “师兄,师兄。”师兄面色红润,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往日师兄妹三人一同学艺的记忆从长宁脑子里滑过,师兄虽然双腿残疾,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机。 “大公子最开始是呕吐不止,继而陷入昏迷。” 长宁抬起师兄的手腕,双指落于腕间。谢一等人在旁边不禁屏住了呼吸,长宁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叫过大夫了。 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大夫都来过这云来客栈,可没有一个人能解这毒。所以谢一才会迫不得已利用飞鸽传书给谢隐,请来了长宁。他知道昆仑东阳道人的小徒弟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昆仑鬼医。 如果连长宁都没有办法救回公子,那他们只有以死谢罪了。 “是断肠草。”长宁收回手,松了口气,转身对谢一道“:这断肠草倒是不难解,只是需要谢先生将乌头取来。另外还需要绿豆,甘草和金银花。” “小姐,这乌头是?” “断肠草就叫乌头,乌头根部有毒。师兄中的毒就是取这乌头根部炼制的,你取一块完整的乌头回来,再取些绿豆,甘草和金银花回来。” 断肠草对人们来说并不陌生,是种很寻常的毒药。可难就难在解药,少有人知乌头即可杀人也可救人。她也是从昆仑的藏书阁里的古籍上看到的。 长宁开好了药方想起了隔壁应该还有个傅世子。 “谢先生,你带我去看看傅世子。” 早知道这定安王世子这么麻烦,她真想没有开口说这话。 长宁看着面前躺着的俊逸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 素手附上傅殊手腕,长宁咂舌,这人命真大。体内的寒毒复发,又中了断肠草。 治倒是能治,就是稍微麻烦了点。长宁皱眉,自己是大夫,见死不救有违本心。 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偏偏遇到我。 长宁走到桌旁,写好药方便交给了谢七“:你去将这些准备一下。按这方子上写的,熬成药浴。” 谢七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同谢暗将浴桶搬进了屋。 罢了,就当看坨猪肉吧。 长宁下手很快,三下五除二将傅殊身上的中衣剥去。 这伤疤也太多了,刀枪棍棒十八班武器都留下了痕迹,有新的有旧的,有一道刀伤还一直延伸到了腰臀之下。 “谢暗,将世子扶进桶中,你们就去门口帮我守着。” “是。”谢七谢暗也没多想,只当这是长宁替人医治的习惯。当下便退了出去,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真是便宜你了,我的血有多珍贵,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长宁取出贴身放着的匕首,就着刀刃将手心覆上去。将手举过浴桶,手心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殷红慢慢浸了出来… 良久之后,长宁才收回手。 她小时和师姐玩闹,躲进了师傅的藏宝楼,从楼里捡了枚果子吃。后来才知道,那是师傅特意去菩提岛求回来的朱雀果。 要不是师傅及时替长宁护住心脉,只怕她当夜要爆体而亡。 再后来师傅告诉她,传说朱雀果性热,是这天下间唯一能克制寒毒之物。她的血融合了朱雀果理应有同等效果。 可她这么多年也没见到一个得了寒毒的人,今日正好拿这定安王世子练练手。 长宁在房里呆了会,就走出房门。 她太累了,昨夜奔波一夜,今日还放了血,她需要好好休息了。 “你让人去守着,谢一来了叫我。我去歇息片刻,你们也别守着了,都一夜没睡了。” “是。”谢七点点头“主子,您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伤的,叫两人进去守着世子,世子还得再泡一个时辰,药浴别断了,继续熬着,别让水温变凉。”长宁不再停留,伸了个懒腰,就跟着谢七往回走。 这一觉,长宁足足从巳时睡到了酉时,整整四个时辰。 “谢一回来了吗。”都已经四个时辰了,没意外应该已经回来了。 “回主子,谢大人半个时辰前刚回来。”谢七回答。 “嗯,那咱们这就过去吧。”长宁说着就起身,向外走去。 “主子…”谢七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是世子…他醒了…” “这么快就醒了吗?”长宁奇道,醒就醒吧,谢七何至于这么难以启齿。 “不是啊…世子说您是登徒子!”谢七涨红了脸,干脆梗着脖子道。 第二十一章三两黄莲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 长宁无语,这人也太过河拆桥了吧,自己刚刚替他压下了寒毒,转头人醒了就骂自己登徒子?她哪里像登徒子了? “妈的,他人在哪?跟本小姐找他去!” “…”谢七跟着长宁时日尚短,总以为主子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猛地一听长宁的脏话,竟然还挺有节奏感? “算了,不去了,我们去师兄房里。”自己确实腹诽了傅殊的身材,现在要去他面前理论难免理亏。长宁想想还是决定算了,自己不跟他那将死之人计较。 “嗯。”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是不去找世子最好了。 她还记得世子刚醒时听说小姐把他拔光了咬牙切齿的模样。 谢七打了个颤,太可怕了。 长宁回到师兄房里,将谢一带回来的药煎成了一碗,喂给了师兄。 “小姐,大公子什么时候能醒?”谢一问到。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就能醒了,你去备好粥。师兄刚醒,吃不了别的东西。”长宁又伸手把了脉,顷刻便收回了手。 气息已经平稳,脉象也恢复了正常,想来好好养几天应该就无恙了。 门外走进来个清秀的蓝袍小厮,小厮先是恭敬的朝长宁行礼,余光偷偷瞄着长宁。 “谢大人,劳烦借步。” 长宁颇为识趣,这小厮摆明是来跟谢一说悄悄话的。自己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于是收拾好医箱抬步向外走去。 小厮一看她要走,也顾不上咬耳朵了,直接上手用手肘捅了捅谢一,眼神漂着长宁。 谢一很尴尬啊,但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开口“:小姐…世子那里还没解毒呢…”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据说傅世子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当即震怒,一问才知他被个小姑娘扒光了。 刚醒来的身子差点又气的背过气去,一时羞愤还说人家是登徒子。 “世子?什么世子?”长宁不高兴了,索性装傻到底。 “是定安王世子…”谢七刚进门就听到自家主子问道,她立即为小姐解惑。 “…”长宁没好气的瞪了谢七一眼,骂她登徒子还来找她要解药,做梦呢吧?枕头垫高点也没这样的好事儿啊。 “行了,我这会要吃饭了。什么世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长宁撇了眼谢七,作势就要往外走。 “裴小姐啊!救命啊!”那蓝袍小厮扑通跪在地上,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倒是没有保住长宁的脚。 可他张开双臂,稳稳挡住长宁去处。 长宁嘴角抽了抽,这一幕怎么和自家傻丫头那么像?“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傅叶。”傅叶不知道为什么长宁会问他名字,愣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长宁摸了把下巴,暗自点头,一个花一个叶倒也般配。 这样想着,索性围着傅叶走了一圈,一边走着一边打量。 傅叶不知道长宁为何突然围着他转了起来,难道是看穿他了?他一咬牙嚎得更大声了,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姐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更像了!长宁目光一亮。 这唱功,这作态,活生生就是第二个花枝啊。 “咳…小姐,大公子与世子是挚交好友,您看要不顺便就给救了吧?”谢一看不下去了,试探问道。 “好吧,解药我有,端看你拿什么来换吧。”自己好心放血救人,还被骂作登徒子。此刻要解药不给些补偿怎么行? “这...小姐您要什么?”傅叶试探着开口。倒不是他不愿意给,自家主子之所以会骂人还是他说出去的,自己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长宁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暗衬,这人要是什么都没有她岂不是亏了? 傅叶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匣子,又抬起眼角看了一眼长宁,只见长宁抬头望天根本没看他,不由咬咬牙“:小姐,您看这个成吗?” 谢七低着头闷笑,上前接过匣子递给长宁。 长宁打开匣子,眼睛顿时一亮。 足足千年的老参,调养效果好且温和,最适合体弱的老人,这一趟果然不亏。 “好吧,那本姑娘就再救他一次。”长宁心满意足地将匣子收起来,道。 傅叶没弄懂长宁说的再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多想,连忙向长宁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长宁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囫囵写了几笔。将药方丢给了傅叶“药材都是现成的,你按顺序熬好就行了。” “是是,奴才明白了。”傅叶话还没说完,长宁便从他身侧绕了出去。 傅叶心中腹诽,裴小姐这性子跟自家世子一样别扭啊。 傅叶匆匆将药煎好,端进房。 傅殊此刻正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匕首玲珑秀气,并非男子使用的。刀刃上的血迹很新,他确定这不是他的血。 他昏迷醒来以后这匕首就在榻边,想起傅叶扑到他身上一口一句世子受了委屈,活脱脱让他以为自己是被贼人污了清白的闺阁女儿。 这匕首难道是那位裴小姐留下的? 傅叶一看主子拿着把匕首若有所思,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将药放在一侧,猛的扑上榻“世子不要!世子不要丢下奴才!” “…”傅殊只觉眼前无数金光,“别摇了!放手!” “世子您答应奴才,别想不开!”傅叶这是头一次没听主子的话,他会不会被世子丢进水牢啊? 傅叶越想越凄凉,自己一心为主子就算被丢进水牢也值了。 傅殊无言良久,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叶子,明明挺聪明一孩子,怎么被他养了这么多年,越养越歪了?成了个二傻子。 “松手!”傅殊咬牙切齿,他中毒没死,就快被这狗奴才摇死了。 “世子…”眼见主子发火了,傅叶眼泪汪汪得望着傅殊。 “不是端了药来吗?还不端过来。”傅殊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自己养的奴才,再傻他也不能说什么。 傅叶嘴巴一咧,麻利地从榻上爬起来去端过药来,递给傅殊。 “噗”傅殊皱着眉,一口都喝不下去。苦,傅殊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苦味充斥。“这是什么药?” “这是解药啊,这还是奴才用那只千年老参换来的呢。裴小姐说您和谢公子都中的断肠草,谢公子也喝了。”傅叶撇撇嘴,连谢公子都喝了的药,自家主子还嫌苦,未免太娇气了些。 “千年老参?”傅殊不是没看到傅叶脸上的嫌弃,反正也不是头一次被自家小厮这么嫌弃了,他懒得搭理。 他二十几年喝的药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一碗这么苦。 “是啊,您之前骂人家,人家还能给咱们解药都是看在那只老参的面子上。”傅叶插着腰,巴巴望着傅殊,一副你定安王世子还没有一只老参面子大的样子。 好吧,不过一只老参,算是自己的赔礼了。傅殊也不犹豫,皱着眉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世子,良药苦口啊。那奴才先下去了?”傅叶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 “等等,这药是你开的?”傅殊睨了傅叶一眼,难道这厮真是在戏弄自己? “奴才哪儿会开药啊,这药是裴小姐开的。”傅叶将碗收进托盘,又去桌上给傅殊端了盏茶祛祛苦。 “哪个裴小姐?”傅殊食指无意识抚着匕首。 上京姓裴的人家不多,其中有资格与谢家扯上关系的当属曾任帝师的裴家。 “就是扒了您衣裳哪位裴小姐啊。”傅叶挤眉弄眼。 第二十二章风波将起求收藏求投资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住嘴,你可有药方?”不怪傅殊多心,他当时脱口而出那句登徒子,怕是瞒不住,想到谢一当时的表情,傅殊真想把自己掐死。 说起药方,傅叶巴巴掏出药方捧到傅殊面前等着赏赐“:有的世子,您看。” “这是那位裴小姐开的药方?”傅殊接过药方端详起来,表情古怪。 这位裴小姐当真不俗,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写的一手草书,字倒是不错,可这人嘛… 傅殊咂舌,如此小肚鸡肠的女子,当真世所罕见。 “世子爷,可是药方有问题?”傅叶瞅着自家世子,有些忐忑,这药方过了他的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跑不了。 “药方倒是没事,只是本世子很好奇—这三两黄莲是什么情况?”黄莲能解毒,这也说得通。可这三两黄莲嘛,是要苦死他吗? “嗨,就这呀,裴小姐说了世子您肝火虚汪,多吃点黄莲对您是有好处的。”傅叶乐滋滋的说道。 肝火虚旺?是说他骂她登徒子吗?这裴家丫头果然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这是裴家哪个小姐?”傅殊问道。 “裴家大小姐,裴长宁。” “裴家大小姐?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号人?”傅殊饶有兴趣地问道。 臭丫头敢给他吃黄莲,是料定自己不通医理? “奴才也是听谢一谢大人说起,这谢公子是裴小姐的师兄,所以谢家的人都知道裴小姐,她三岁便上了昆仑山,也是近段时间才回的上京。” 傅叶一说起八卦就滔滔不绝,跟说评书一样将从谢一那里听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时不时的附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末了傅殊才点点头,“她现在人在哪?” “裴小姐吗?她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傅殊愣了愣,这丫头行事嚣张,不可能是怕自己迁怒才走的。 “听说是已经回上京了,世子可是找裴小姐有事?”傅叶笑的不怀好意,打趣道。 这可是他们世子头一回打听一个姑娘,他回府里可有的说道了,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好奇祁弈的师妹。” 傅叶闷笑着退下,留傅殊一个人倚在榻边若有所思。 长宁给师兄把了脉确认师兄已无大碍之后便立即启程返回裴家。 她已离家三天,走的急她并来得及亲自跟母亲说, 身体在一天的深度休息中已经补充好体力。 长宁一路奔波,终于在午时回到裴府。还没走近边看到裴府大门口伫立着一道人影,人影见到长宁奔过来“小姐,你可回来了。二夫人太坏了。”花枝喘着粗气说道。 “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家里,是二夫人!小姐,这二夫人也不知从哪儿听说您不在府里,跑去福寿堂撺掇着老夫人来了观澜苑,还口口声声说是来给您送首饰的,分明是知道您不在故意给老夫人看的!”花枝跟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将话吐了出来,便又撅起嘴站到了一旁。 小姐出门不带她也不跟她说,她生气了。 长宁皱着眉,她离家这事从没想过要藏着掖着,只是打算等自己回来再同祖母说道,免得老人家担心。可二婶提前把祖母带到了观澜苑,这让长宁很头疼,自己说和被人发现压根不是一码事儿。 “你可知祖母怎么说的?”长宁一边下马,一边问道。 花枝看长宁下马时险些站立不稳,也不生气了,连忙小跑上前扶住长宁“小姐小心,老夫人并没说什么,倒是将观澜苑的刘嬷嬷接走了。” 人既然已经接走了,那便算了。左右刘嬷嬷在观澜苑也没什么事做,倒不如回到福寿堂,她伺候老夫人几十年,老夫人那边离了她也不太习惯。 只是二婶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长宁将缰绳交给谢七,冷哼一声“:先回母亲那里吧。” 谢七三人将马带回马厩,便隐于暗处。 长宁到芳兰苑时,母亲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影壁处等候。 “宁儿,这些天你去哪里了?”秦氏扶住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还好,没瘦没受伤,看起来只是脸色不太好。 “劳母亲关心了,女儿回了一趟昆仑。”虽然自小与师兄长大,但在母亲眼里师兄毕竟是外男。 自己替师兄解毒一事还是不宜让母亲知晓。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自从沉香来过芳兰苑后,这几日秦氏就食不下咽,夜不安枕。唯恐女儿一去又要十几年才会回来。 “母亲,这几日你可曾去过福寿堂?”长宁拧着眉问道。 “今日才刚从福寿堂回来,老夫人...“秦氏拧着眉,母亲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大好。 秦氏想了想,还是迟疑地开口“:老夫人身子似乎是有些不大爽利,今天去请安,才一盏茶功夫就让我们跪安了。” “祖母身子有恙?”长宁转头看向花枝,臭丫头你怎么没告诉我? 小姐,奴婢也不知道啊。花枝眨巴眼睛。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年纪大了受不住累吧。”秦氏叹息道,她嫁入裴家这么多年,不知得了多少羡慕。 她性子软和,半点没有当家夫人的气度。可母亲从来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也从未搓磨过她。 这样的婆家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宁儿啊,你有空给祖母开点调养身子的药方。” “女儿知道了。” “花枝,你将这匣子给祖母送过去。”长宁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灰色檀木匣子交给花枝。 “小姐,这是?”花枝疑惑道。 长宁抿着嘴,这当然是从傅世子哪里敲诈来的老参,这老参温和养人,最适合老人家。 福寿堂 刘嬷嬷捧着匣子走进大堂,对榻上躺着的人道“:老夫人,大小姐给您送了东西来。” 裴老夫人眼睛一亮“:宁姐儿回来了?人没事吧?”正待让刘嬷嬷去将长宁请过来,突然又想起孙女这几日未归。不由冷哼一声“:回来便回来吧。” 刘嬷嬷在一旁苦笑一声,她已经习惯了老夫人的喜怒无常。 桂嬷嬷端着描金紫檀托盘走了进来。 “老夫人,冻糕来了。” 桂嬷嬷是二夫人陈氏的乳母,随陈氏一同入府已有数十载,往常也时常跟随二夫人来福寿堂请安,可从未见老夫人对她有任何特别的脸色。 自从大小姐出府,二夫人将桂嬷嬷送给老夫人以后,老夫人就对其宠信有加。不仅怂恿老夫人解了陈氏的禁足令,在福寿堂的地位也直逼刘嬷嬷。 “还是老二媳妇儿有孝心,记挂着我就好这口。” 桂麻麻跪在塌前,双手托起托盘,口中附和道“:老夫人说的极是,二夫人记挂着老夫人腰腿不好,特意将老奴送来替老夫人调养身子。” “嗯。”老夫人欣慰的应道,眯着眼,举起象牙箸品尝起来。 “老夫人,大小姐派人送来的老参说是从昆仑山挖出来的,特意用来给您补身子的,您看?”刘嬷嬷试探地开口。 裴老夫人思衬半响“让宁姐儿歇息着吧,她才奔波回来,无事不要扰她了。” 刘嬷嬷点头应是。 桂嬷嬷却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从到了福寿堂也不过两三日,可就是这几日的功夫,她时时将裴青衣挂在嘴边。老夫人年级大了,最爱听些子孙和乐的事儿,感念青衣孝顺的同时连带对陈氏也亲近了起来。 本以为仗着这份宠信能趁机给长宁上点眼药,该死的老虔婆,桂嬷嬷狠狠瞪着刘嬷嬷。 第二十三章梦魇求票票求收藏感谢爱梦如我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观澜苑 长宁回到观澜苑,听花枝细细讲起那一日二婶带着老夫人来观澜苑的情形。 “小姐您不知道,那二夫人就跟在观澜苑长了眼睛一样,带着老夫人进来就直奔您的卧房。”花枝撅着嘴,还在抱怨。 长宁却是心中一动,在观澜苑长了眼睛? 这观澜苑里里外外都被自己换了,还没来得及挑新人。苑里只有花枝和沉香再无他人,如果真有眼睛,想必也是院子外面。 想到这里,长宁一言不发站起身,走到大门口,径直拉开大门。 “小姐,您怎么了?”花枝好奇看着长宁的举动,越发摸不着头脑。 “你看,外面那两个丫鬟这几日是一直在观澜苑门口吗?”长宁嘴角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用手指了指门外拿着扫帚的两个小丫鬟。 花枝探了探头,从门缝里向外看去,才点点头“:是啊小姐,这几天都是她们负责这条路的洒扫。”紧接着花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姐,可有不妥?” 果然如此,门外两个洒扫婢女从自己进来以后就没挪过地儿。白天尚且如此,只怕晚上也不会没人。 “这些人,只怕都是二婶的人。”长宁毫不在意的说道,是就是吧,既然二婶这么闲不住,那自己做侄女儿的肯定得帮二婶找点事做了。 长宁踱至书桌,抽出一沓宣纸,抬笔。 “你拿这药方去抓药,回来以后直接送去给二房的赵姨娘,告诉她:她的事情我能帮。”长宁端起桌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沉吟道。 早在那日福寿堂请安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察觉到赵姨娘怀有身孕。 二叔看中子嗣,可二房只有嫡出的一子一女,小妾们还没听说过谁有了子嗣的。怀了孕这种事在二房想来也是件喜事了,可赵姨娘却死死瞒着。 起码到目为止,二房并没有传出赵姨娘怀孕的消息,且当日她分明闻到了赵姨娘身上有白术,黄芪的味道,这些药材都是保胎的药。起初她还以为是熏香,后来看到赵姨娘的肚子,心里便有了成算。 只怕是这赵姨娘是怕这胎生不下来,迟迟不敢把消息放出来。自己找了些保胎的方子,抓了药。 “小姐,赵姨娘病了吗?”一个姨娘,病了有府上的客卿大夫,哪里用的上小姐亲自开药方?花枝嘟囔道。 “她这可不是病,且不能让人知道的。”长宁笑的高深莫测,既然赵姨娘不敢泄露消息,想必是忌惮二婶,更有甚至之前吃了二婶的亏。 “也罢,这事儿你找沉香去办。这日开始,你去探听一下赵姨娘从前是否怀过子嗣。”沉香沉静,花枝活泼。二人一动一静,各司其职。 “奴婢知道了。”花枝虽然不解,但看到自家小姐脸色不大好,便识趣地没有多问。 行过一礼便出去叫沉香了。 花枝一退出去,长宁就窝在塌间不动弹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境中,长宁回到裴家问斩那一日。 眼前的场景,反反复复都是裴家众人人头落地的景象。 朝堂上,一位年轻俊朗的二品文官跪在地上痛诉裴家冤屈。二叔身着正一品内阁大学士的朝服,喝道“宋烨大胆,胆敢质疑圣上决断,理应与裴氏同罪论处!” 画面一转。 裴府内,人声鼎沸,处处挂着红绸。丫鬟们衣着艳丽,穿梭在众宾客之间。 “老爷,五殿下来迎亲了。”一身穿宝蓝色绸衣的小厮快步走进大堂。 堂中众人闻言哈哈笑道“:裴大人大喜。” 裴子书也一脸喜色,摆摆手,口中谦虚道“:承各位大人吉言。” “新娘子出来了!” 衣着喜庆的俊俏公子哥背着新娘子走了出来。喜婆簇拥在一侧,齐齐说着好话。 这时风起,将新嫁娘的鸳鸯盖轻轻扬起一角。 鸳鸯盖下一张芙蓉面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薄施粉黛,秀眉如柳叶,唇不点而朱,唇边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 仅这一眼,长宁便认出此人正是她的二妹,裴青衣。 耳边还传来众人对裴子书的道贺,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长宁狠狠攫住。 长宁喘着粗气猛地从榻上坐起。 门外守着的花枝听到声响,急忙走了进来“:小姐怎么了?”待到花枝抬手抚上长宁额头,她才惊醒,身子一颤。 花枝收回手,取来一方手绢,替长宁擦拭起了额角的汗水。“小姐,您是魇着了吧,没事了。”说罢,去桌上到了一盏热茶。 长宁倚在榻上,就着花枝的手喝了半杯,身子终于不再发抖,“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小姐,今晚奴婢睡里间吧。”花枝说着就准备出去将被子搬进来。 “不用了,我没事。”脑子太乱,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梦中所见的宋烨是谁?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很确定不认识这人,难道真是为裴家抱不平的? “那好吧,小姐若是有事大声唤奴婢吧。”花枝顿了顿,见长宁没什么反应,道“:那奴婢告退了。” 翌日一早。 花枝端着水盆走入屋内,见长宁坐在梳妆台前把玩着一把象牙梳,笑道“:今日小姐起的可真早。” “嗯。快些梳洗吧,稍后随我去一趟福寿堂。”长宁放下象牙梳,目光定定锁在铜镜之上,镜中人眉目如画,却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失了往日神采。 昨日梦中所见是否就是前世裴家问斩之后真实发生的事呢?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可重生这样诡异的事情她都经历了,又有什么资格将梦中所见当成幻象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梦见这些事,正如前世及笄那日的梦境,如果她能早点警醒,也不至于害得裴家被诛。 这一次她的梦如果也是真实发生的,那二叔在害死裴家之后还能官拜一品大学士,裴青衣竟还能欢欢喜喜嫁给五皇子! 何其不公! “小姐,这样好吗?”身后传来轻快的语调,将长宁从繁杂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长宁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点头道“:手真巧。” 花枝嘴角抽了抽…这也叫手巧吗?自己只是简单的替小姐挽了发,连珠钗也比往日少插了些。 “就这样吧,去福寿堂。”长宁再不看铜镜,换好衣裳便抬步出门。 花枝跟在长宁身后亦步亦趋,临出门时正见沉香往里走,忙使了个眼色。 沉香见状,轻轻跟在了身后“:小姐,药已经给赵姨娘送过去了,可她始终没有承认。” “她是怕我利用她吧。”长宁轻笑一声。 “这赵姨娘也太不识好歹了,小姐您一心想帮她,她还怕您利用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花枝吐了口气,跺跺脚。 长宁扯了扯嘴角,她哪里是好心想帮忙的,还不是想借赵姨娘的肚子让陈氏吃亏。谁也别说利用,不过利益相同而已。 赵姨娘若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只要陈氏在一日,即使她腹中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也养不大的,更别说出路了。 “那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沉香想了一会儿,问道。 “且等着吧,她会想明白的。”这二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陈氏已经经营了十数年,早已成了她自己的铁桶。除了她,赵姨娘没有别的选择了。 “昨日让你打听的消息有头绪了吗?”长宁睨了一眼早已在一旁摩拳擦掌准备汇报的花枝,笑着说。 “是!小姐。奴婢昨日找到了洗衣房的芳儿,芳儿有个表妹叫绿儿,绿儿的小姑子叫翠翠。翠翠曾经贴身伺候过赵姨娘,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赵姨娘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被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翠翠因为是绿儿婆婆的爱女,她婆婆天天在绿儿面前哭翠翠。”花枝得意地说道,边说还边打量两人的神色。 这些消息可都是她昨晚探听到的,短短时间她就能搜罗清楚,真是太厉害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最厉害了,又是绿儿又是翠翠的,说得我头晕。”长宁无奈道。 第二十四章二婶出来了?日常求收藏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这赵姨娘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孕,或许上一次吃了二婶的大亏,所以这一次如此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泄露半点消息。 “见过大小姐。”福寿堂前的婆子见到长宁一行人,连忙恭敬行了礼。 长宁抬了抬手“:今日可有人来?” 这婆子也没多想,回道“:回大小姐话,这会三位夫人和二小姐都在里面。” 长宁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 婆子看长宁要进去,连忙将帘子撩了起来。 长宁进去时,三位夫人各自坐在椅子上饮茶。裴青衣正坐在老夫人塌边的杌子上,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得在老夫人腿上揉捏“:祖母,舒服吗?” 声音轻柔,裴老夫人只觉得入耳妥帖极了。于是点点头,舒服地嶉叹一声。 裴青衣抬起头,看了眼刚进来的长宁,眉角挑了挑,停了手“祖母,大姐姐来了。” 老夫人顺势抬头,笑道“宁姐儿来了,快坐快坐。” 长宁行过礼后,正要坐下,一道刺耳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当是谁呢?大小姐回来了?” 长宁也干脆不坐了,踱着步走到陈氏面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我当时谁呢?二婶出来了?” “噗。”旁边三夫人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捂着嘴。连忙告罪“:媳妇儿失礼,母亲见谅。” 出来?这词儿用的好,可不就是出来嘛? 老夫人再看旁边的秦氏,也是抿着嘴笑着。当下也不肯多计较“:当着孩子面呢,你当长辈的注意言行。” “是,母亲。”三夫人收了笑,重新说道“:到底二嫂不够大度,宁姐儿刚回来呢,巴巴来给母亲请安,二嫂竟然让孩子连地儿都坐不下了?” 陈氏闻言,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弟妹这话说得稀奇,竟好像是我故意的?我不过也就是随口一问,还是希望大小姐能守点闺仪,这裴家可不止大房一个女儿!” 这话倒是给老夫人提了个醒,老夫人眉头微微蹙着,手上的念珠也不转了,将长宁唤道身边“:宁姐儿,这些天你去哪了?” “母亲,是儿媳的错,宁姐儿日前收到昆仑山的飞鸽传书就说要回去一趟,是儿媳这几日懈怠了。”秦氏说道。 “祖母,孙女本以为在自己家中,不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因此不敢搅扰祖母,这才没有让母亲告诉祖母。”长宁垂着头,露出半截光洁如玉的脖颈。 陈氏脸皮通红,如同被浇上一层热油。什么叫本以为是自己家?说得好像她不是裴家人一样。什么叫闹出什么事儿?这是在说她闹得阖家不宁吗?这小贱人好利的嘴! “你这是什么话,纵然你师门有事,可你毕竟是裴家大小姐,万事应以裴家为重,你可知今日这事外传出去,有多少人会在背后戳裴家脊梁骨,更是会累的青衣名誉受损!”这事儿是真挺让陈氏上火的,并非关心长宁,而是为着自己女儿着想。青衣才十三岁,还没议亲。若是被这裴长宁给耽误了名声,如何是好? “二嫂此言差矣,我裴家是诗书传家,想来看重仁义礼智信。你都说了昆仑山是宁姐儿师门,抚养宁姐儿十数载。师门有事,宁姐儿不归才是坏了我裴家名声。”三夫人抿了一口茶,慢慢悠悠地说道。 陈氏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忍不住“: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女儿家就该爱护好名声!” 秦氏听到这话忍不住了,身子气得发抖,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陈氏放肆!你是宁儿二婶不错,可你到底不过是二房的,这是我大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陈氏愣住,她与秦氏幼时相交,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秦氏发火的样子。 她咧着嘴,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 “祖母...”裴青衣眼中含着泪水,期期艾艾道。 裴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裴青衣的手,拧着眉“:秦氏这话重了些,裴家只要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分家,大房的事也断没有你一人说了算的道理。” “母亲恕罪。”话刚出口,秦氏已觉不妙。自己什么都可以不争,可是事关女儿名声,她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所以只是恕罪,并非失言。 老夫人怎么会听不出秦氏话里的意思? “看看你们,一个个跟个乌眼鸡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妯娌是仇人呢!”裴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她熟知三位媳妇儿的性子,老三媳妇儿还好,毕竟刚过门没两年。可老大老二媳妇儿相处了这么多年,老大媳妇儿性子软和,凡事也不爱争个一二。老二媳妇儿性子要强,事事掐尖儿。本以为两人性子还能互补,没想到今日终于还是闹起来了。 “宁姐儿,今日就罚你抄女则一百遍,你可有异议?”老夫人有些不忍,动了动嘴,一时之间语塞。 可不得不承认陈氏说的对,裴家不止有长宁,更有个裴青衣。 “孙女没有异议。”长宁心头漠然,自己此番的确是坏了裴家声誉,祖母的惩罚也说得过去。 “母亲...”秦氏还要说话,却被一旁的三夫人刘氏扯了扯衣袖。 秦氏看过去,只见刘氏冲她摇了摇头。 老夫人看到这一番举动,心里更是不悦。 她还没死呢,儿媳妇儿就一个个闹腾起来,真要死了,她怕是在地下都不得安生。于是冷哼一声“:都回去吧,以后这晨昏定省也不用来了,一月来一次就行了,省的你们烦我也累。” 这话说得重了,三位夫人连同长宁,青衣一起跪在地上。 “母亲息怒。” 老夫人看也不看,挥了挥手,径直站起来回到里间。 刘嬷嬷和秋萍见状,上前扶起三位夫人和小姐。刘嬷嬷轻声说“:夫人们先回去吧,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回头老奴多劝劝。” 秦氏眼里含着泪,当了这么多年媳妇儿还是第一次惹的母亲发怒。 观澜苑 长宁揉揉已经发酸的手腕,重新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 “小姐,您都抄了一大半了,要不歇歇吧?”沉香有些内疚,自己虽然识得几个字,可却从来没有动过笔,花枝就更不用说了。两人都帮不上长宁,只能戚戚然站在一旁。 “嗯,沉香,我想吃红烧乳鸽。”长宁也不勉强,停下笔休息。许是抄书太费精力,这还没到晚膳的时候,肚子就已经响起来了。 “好沉香,我也想吃,你多做点。”提起沉香做的红烧乳鸽,花枝咽了咽口水,双手抱着沉香的胳膊,不停摇着。 沉香用手指点了点花枝的额头,闷笑道“:是,我这就去。” 两人齐齐用目光催促着沉香。 长宁看着沉香的背影,沉沉开口“:我出门那几日,沉香可有出去过?” 花枝疑惑地看了一眼沉香离开的方向,想了想摇头道“:没有的,小姐。那几日奴婢跟沉香一直在一块,就连沉香去芳兰苑都是奴婢陪着的。”花枝说着说着,后知后觉的止了话头,双眸圆睁“小姐,您是怀疑沉香?” 长宁看着自己的傻丫头终于开了窍,也不想吓唬她,遂道“:没有,我只是问问。” 她也说不上哪有问题,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她遗漏了什么吗? 第二十五章宋芸求收藏求投资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等了好一会儿,沉香终于端着两盘红烧乳鸽走了进来。 花枝还有点不自在,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便找了个借口要去厨房。沉香有些奇怪,开口叫住花枝“:花枝,先把红烧乳鸽吃了吧,等下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花枝看长宁点头,便不情不愿地挪到石桌前。 “来,试试。”沉香将其中一盘乳鸽往花枝方向移了移,又回去端了盏热茶来,放到了长宁手边。 “都坐下吧,一起吃。”长宁将茶端起来,说道。 三人正吃着,就见刘嬷嬷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刘嬷嬷走到长宁面前,福了福身子,“搅扰大小姐了,这些人是刚买进府中的,老夫人让老奴先带来观澜苑给大小姐选人。” “刘嬷嬷不必多礼,快请起,祖母怎么样了,可消气了?”长宁扶起刘妈妈,问道。 刘嬷嬷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婆子,幽幽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长宁顺着刘嬷嬷的目光看了过去,不过四十来岁的婆子,矮矮胖胖的。 这人是谁?长宁用目光询问着花枝。 花枝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不便言语,只轻轻用手作了个二的手势。 长宁了然,收回视线。原来是二婶的人,怪不得见了她不会行礼。 “敢问刘嬷嬷,府中奴才什么时候也可以见着主子不用行礼吗?”长宁意有所指道。 桂嬷嬷见刘嬷嬷向她瞪来,骂道“你瞪我干嘛?” 倏然,只觉下颚出一阵刺痛。嘴巴张了张,愣是说不出话来。正想动动身子,才发现自己大半身子已经僵住动不了了。 “既然不会说话,那就别说了。”清冷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桂妈妈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然后瞪圆了眼,呜呜呀呀的说不出话来。 长宁手中把玩着茶盖,也不看桂妈妈的脸色。 桂妈妈像是见了鬼一样,不是说大小姐上不得台面吗?无声无息就能把她弄哑了,这叫上不得台面? “老刁奴,还不跪下!”花枝看这婆子两眼死死瞪着长宁,绕后这婆子身后,抬脚往婆子膝盖重重一踢。 桂妈妈吃疼,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巴大张,说不出话来,转头瞪着花枝。 “大小姐,要不先挑人吧?”刘嬷嬷虽然也不喜老虔婆,但毕竟是一起从福寿堂出来的,若是等下只有她一人回去,只怕老夫人少不了又要多问几句。 长宁放下茶盏点点头,抬头看向人群,人群自动分成两列,小厮站左边,丫鬟站右边。 “你们有谁会识字?” 人群中相互对视,当奴婢还要会识字吗?自己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长宁粗粗扫了一眼,正想着要不要退而求其次。一道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我识字…” 长宁眼睛一亮,循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瘦瘦小小的丫鬟,单就身高而言,这丫头掩在众人中间毫无优势,长宁只看到她举起的手。 刘妈妈看长宁似有意动,连忙掏出人牙子给的花名册。 这册子是人牙子用来给主家翻阅的,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奴仆的家世来历以及年纪,性格。 长宁接过册子随意翻着。 “刚才是谁答得话?上前一步。”长宁看得眼晕,直接问道。 人群中走出一个秀气斯文的少女。 “你叫什么?” “我叫宋芸...”宋芸生性怯懦,说话轻声慢语。 “大胆!大小姐面前你该自称奴婢!”刘嬷嬷语气不满道。 长宁没在意宋芸的无礼,径直翻着册子,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宋芸的消息。 长宁看书极快,一目十行,正准备合上册子眼光却被最底下一行字吸引... 沉香看长宁脸色越来越怪异,以为是对这宋芸的家世背景不满意,正准备开口让宋芸退下,却听到石桌旁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你有个胞兄,叫宋烨?” 宋芸有些紧张,不知是否因自己的失礼会给兄长带来麻烦,有些不安道“:是,请小姐息怒,家兄是不许我出来做活的。” “那你为何出来?” “我与兄长自幼丧父丧母,一路从乡下考上来。家兄正在备考,可我们的盘缠早已用尽,我就想出来做着活,等兄长考完试我们就回去...” 宋芸声音越来越低,贝齿咬着下唇,她知道上京的大户人家挑奴才是不会用活契的,只有签了死契才能放心,也罢,既然是连兄长都推崇的裴家,死契就死契吧。 长宁整理了一下思绪,不知此宋烨是否是梦中那位为裴家诉冤,最终落得与裴家一样下场的宋烨,索性她还记得那人的样子,要是还能见到,一定认得出来。 就冲着前世那份回护之情,她今生也要好好报答宋氏兄妹。 长宁向花枝点点头,花枝意会当即就带着宋芸下去了。 刘妈妈看长宁留下了宋芸,不由上前一步“:大小姐勿怪老奴多嘴,只是这丫头签的是活契,您要不再挑挑?” 长宁认真看了一眼刘妈妈,明白对方是真心替她着想,便也耐心道“:多谢刘妈妈提醒,只是我留下宋芸,并不是当奴婢的,您放心吧。” 不是当奴婢?那是留来干什么的?刘妈妈还欲再问,却见长宁已经把目光移开,便也没开口。 长宁一眼望去小厮里面,竟然看到两个长相一样的男子,长宁道“:你二人上前来。”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人群前面。 长宁看着二人走近,近看更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声音带着轻快“:你们是同胞兄弟?” “回小姐话,是的。奴才叫李大,这是奴才的弟弟,叫李二。”李大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爽朗。 “嗯,你们留下吧。剩下的人,烦请刘妈妈带回去吧。” 刘嬷嬷皱着眉开口“:大小姐,要不再挑点吧。”算上花枝沉香,宋芸和李氏兄弟,这观澜苑才五个下人,也太寒酸了点。 “我长居昆仑,刘嬷嬷不知道也是有的,我素来喜静,况且五人足够了。”长宁笑着推辞。 开玩笑,她好不容易把观澜苑里里外外的眼睛清了一次,难道还要再清一次? 刘嬷嬷见状也不再继续,应了一声,看向一旁流着口水的桂嬷嬷,一脸嫌弃。 桂嬷嬷心里气得发狂,可嘴巴合不拢,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流,饶是她再皮糙肉厚,此刻被众人看着也是面红耳赤。 “求大小姐绕过桂嬷嬷一次吧。”再不情愿,当着众人面,刘妈妈也只能替桂妈妈求情。 因着心里的不甘愿,连带着声音也生硬起来。 长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刘嬷嬷,道“:既然刘嬷嬷亲自求情,这次就算了。” 说罢,轻轻挥了挥罗袖。 桂嬷嬷只觉得一道大力贴上自己下颌,猛地咳嗽一声。她发现自己能动了,立即抬手擦掉口水,边擦还边嫌恶地唾了一口口水。 看到桂嬷嬷如此粗俗的举动,刘嬷嬷老脸也发起热,只想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走,“多谢大小姐,老奴先回去复命了。” 第二十六章灵猫香求收藏求推荐求投资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刘嬷嬷带着剩下的人退出观澜苑。 长宁走到李氏兄弟面前“你们以后就守着院子就行,不是观澜苑的人,谁也不许放进来。” 她看着李氏兄弟的眼睛,里面一片澄澈。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这李氏兄弟值得信任。 后日就是四月初十,按照惯例家中女眷外出做客,老夫人必会好好敲打警醒一番,可适逢老夫人发怒,福寿堂便没有传长宁和青衣,只是遣了刘嬷嬷和桂嬷嬷分别去了观澜苑和清霜苑。 刘嬷嬷带着三名丫鬟徐徐走来,走近长宁行了一礼。刘嬷嬷示意丫鬟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陪着笑“:大小姐,这是锦云阁今早送来的成衣和绣帕,您看看可还满意?” 面前两件衣裳,一件红色一件蓝色,衣料珍贵,绣工精湛。 长宁用手抚过两个托盘上的衣裳,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长宁嘴角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二婶果然拿那种话本子里被玩烂了的伎俩用在她身上,这是真把她当傻子了吗? 刘嬷嬷也觉得奇怪,明明四月的天气已经在渐渐转热,可她站在这观澜苑总觉得身上阴沉沉的。面前的大小姐明明是笑着的,但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气。 等了半响没见长宁说话,刘嬷嬷跺了跺脚问道“:大小姐可是不满意?” “二妹那里的衣裳可是和我一样?”长宁问道。 “回大小姐话,是一样的料子,只是衣裳花色不同。”本来今早该她送衣裳去清霜苑的,可那厚脸皮的桂嬷嬷硬是跟她换了一边。她去了清霜苑,自己则来了观澜苑。 因此她记得二小姐的衣服。 两边的衣裳真要比较,倒是观澜苑的更胜一筹。并不是说清霜苑的料子差,而是二小姐素来不喜繁复的花样。 长宁捻起红色那件笑起来“:二婶可真大方,这样一件衣裳用的蜀锦,还绣着金线,这上面的水晶怕是够普通百姓用上一辈子了。” 这衣裳金线穿丝,腰际绣着繁复的牡丹图样,裙摆逶迤。袖口裙摆坠着水晶,当真奢华无比。 不知道的见她穿着这衣裳还以为哪里来的暴发户,这样华丽的衣裳莫说是区区裴府大小姐,就是宫里最受宠的七公主也是穿得的。 “穿着这样一身衣裳出门,旁人怕是会以为我裴家富裕至此,我听说张御史的夫人也在这次受邀之列...”长宁适时止了话头。 立在一旁的刘嬷嬷却出了一身冷汗,能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眼见也不是寻常仆妇可比的,这衣裳好是好,就连老夫人见着的时候也只顾着欣慰,大小姐这衣裳可比二小姐的亮眼许多了,还真以为二夫人把长宁看得比青衣还重。 越往深处想,越是惊出一声冷汗。 裴家大小姐去赴宴穿的如此华贵,不知道的会骂一声暴发户,知道的还不知会如何编排裴家。什么书香传家,什么清贵世家,能给女儿做这样的衣裳指不定有多少钱呢。 就连她呆在后院都知道那张御史是块硬石头,莫说区区裴家,就是前年大皇子的小妾娘家敛财也是被他参过的。 外人只知裴家,可细算下来,裴家还有三房,这大房如此富裕可不是有鬼吗? 刘嬷嬷语气艰涩“:那这衣裳如何处置呢?”这衣裳万万穿不的了,可若是退回去,自己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大房二房之争摆上了明面,为了裴家的名声,她这个做奴才的哪怕再得老夫人欢心也会被悄悄处理了。 想到自己本来该去清霜苑的,都怪那老货,白白害得自己卷了进来! “罢了,既是二婶一番心意,总不好就这样退回去,就留在观澜苑吧。”不能穿也能卖啊,赶明叫上花枝沉香,一起把这衣裳上的水晶给拆下来还能卖不少钱呢。 刘嬷嬷一听也松了口气,这事最好还是交给老夫人处置。 可衣裳是她送的,送来观澜苑又打了个转儿回福寿堂,老夫人追究下来,只怕二夫人心里连带着也会把她一起记上。 现在长宁留下了衣裳那是再好不过了,这接下来要是有什么事也跟她搭不上边了。 “那老夫人那边?”刘嬷嬷还是有点不相信,大小姐一看也不是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 “祖母近日身子不好,有劳刘嬷嬷多多看顾,若是有什么事也好叫我提前知晓了,这些许小事就别惊扰祖母了。” 长宁说得似是而非,刘嬷嬷却是身子一僵。 良久无人答话,厅中针落可闻。 “是,多谢大小姐体谅,那无事老奴便先告退了?”刘嬷嬷终是应了,态度更为恭敬道。 “嗯,往后这观澜苑还请嬷嬷多来走动走动。花枝,送嬷嬷出去吧。” 刘嬷嬷苦笑一声,却隐隐感觉裴府的风向变了。 花枝倒没想那么多,小姐说送她便送。 刘嬷嬷一路跟着花枝往外走,待到出了观澜苑大门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刘嬷嬷向后看去,已经看不见长宁的人影了,她叹了口气。这大小姐当真不好糊弄,在她面前一点心思都藏不住,自己日后同这观澜苑打交道也要提起一百二十个心。 屋里长宁正捧着衣裳细细看着这衣裳上的水晶啧啧称奇。 二婶真大方,这么多水晶挂在这衣裳上全是她的了,长宁笑眯了眼。 花枝一进来就看到自家主子这副财迷样,无奈地抽抽嘴角。“小姐,二夫人可真大方啊!”这么漂亮的衣裳,小姐穿上岂不是满上京独一份? “是挺漂亮的,但可惜美则美矣,只能自己看看了。”长宁咂巴着嘴,暗道可惜。 “可是这衣裳有什么问题?”沉香并不为眼前的水晶迷惑,问出了关键。 长宁赞赏地看了沉香一眼,“这水晶,连同这做衣裳的蜀锦都是浸过灵猫香的。” “灵猫香?”这是什么香?闻上去还挺好闻的。 “灵猫香与麝香药理一致,行气活血。且并非只对已孕妇人有用,女子长期佩戴麝香以后子嗣多有艰难。”沉香喃喃道。 长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沉香,接口道“:沉香说的不错,这味儿这么浓,怕是这香已经进了料子了。” “那这衣裳不能穿了...”花枝可惜道,难得遇上这么好看的衣裳,怕是洗了也不干净,只能看不能穿,着实可惜了。 “先将这衣裳洗了,你们一起把这上面的水晶拆下来。”长宁将衣裳递给花枝。 “额...”花枝实在是低估了自家小姐的心态,别人都害到头上了,小姐还巴巴的想着赚钱。 长宁干咳一声,假装没有看见小丫头嫌弃的目光。 这衣裳是为着明日去左府赴宴准备的,想来左府定是有人怀了孕。 “谢隐,你去左府打听一下谁有了身孕。”长宁扬声道。 “是!小姐。属下这就去。”谢隐和谢暗正蹲在树上逗蚂蚁,冷不防听见长宁叫他,挑着眉挑衅地看了一眼谢暗,搓搓手大声回到。 说完也不看谢暗哀怨的小眼神,脚尖一点,便消失了。 第二十七章易容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四月的天气已经转暖。 观澜苑内已经渐渐有了生机,沉香洗完衣裳回到正厅,还没进门,就听到屋内传来花枝的声音“:小姐,你赖皮!你刚刚明明没有下这里。” 沉香好奇地向屋里探了探头,只见长宁花枝两人围着棋盘不知道在干什么,可两人之间融洽的氛围看得她眼眶一热,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了羡慕。 长宁先发现沉香,笑着冲沉香招手“:快来,花枝输了又不认,你来做个中人。” “是。”收敛起眼中的情绪,沉香抬步走了进去。 长宁一边笑骂着花枝,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沉香,方才沉香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她看得分明,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沉香可会五子棋?” “回小姐,奴婢不会...”沉香低声回答,似乎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平白破坏了氛围,匆匆上去端起长宁花枝的茶盏,准备出去添口热茶。 长宁轻叹一声,“不会也没关系,让花枝教你。” 花枝一听自己也能教人了,当即拍拍胸脯保证“:沉香,我来教你,保管你一学就会!” 沉香有些心动,但还是看了看长宁,见对方笑着点头才松了口气,坐到花枝身边。 “这五子棋很简单的,双方各执一子,谁先将五颗棋子连成线就算胜。”花枝说着便跃跃欲试,刚输给了小姐,实在是不服气。 沉香刚学,应该不是她的对手。 沉香听着讲解也觉得难度不大,便点了点头。 花枝乐地咧着嘴,豪气地说道“:你初学,让你执黑子先走吧。” 沉香也不拒绝,依言执起黑子,只略略思索就落了子。 花枝看沉香落子毫无规律,笑地更开心了。 长宁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住嘴角的笑意。 她看出了花枝的小心思,可实在是不太看好。沉香虽是初学,可五子棋并不太难,只要掌握了节奏,花枝怕是要算盘落空了。 果然,两人你来我往下了一局,刚开始花枝还神色轻松,渐渐的沉香摸到规律就笑不出来了,待到黑子胜的时候,花枝终于忍不住问道“:沉香你是之前就下过吗?” “非也,今天才学的。” 沉香笑着回答,她从前每日起早贪黑都在大厨房,等收拾完都月上柳梢了,哪里来的时间去玩乐,那是她从前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生活,这样想着,神色便暗淡下来。 花枝看出沉香似乎想起了从前的事,也不多问了,当下痛快认输。 谢隐匆匆进到屋内,“主子,您果然没猜错,左府还真有人怀孕!” 谢隐一脸膜拜的看着长宁,想那左夫人有孕,自家主子足不出户就提前洞悉了。 “是左夫人吗?”不怪长宁能猜到,毕竟如果只是姨娘妾室,那都是签了死契的,换句话说也就是左家的奴才。自己再不济也是裴家嫡出的大小姐,为了一个奴才,左家也不敢将自己如何,顶多就是名声难听了些。 只光坏她名声,二婶可没这么好心。 “主子说的不错,正是左夫人。那左夫人三十多岁还没有个儿子,可偏偏左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不愿纳小,左夫人至今无子,平日没少受左老夫人磋磨。”谢隐说得有些累,自己从前都是动手,跟了裴小姐就动嘴多一点了。 花枝看得好笑,递了一盏茶给谢隐。 谢隐耳根子红了起来,挠挠后脑勺,有些害羞地继续说“:这左夫人自从十多年前生下左家小姐,就伤了根本,这次好不容易怀上孩子,怀相就不大好。平日左老爷护得紧甚少让左夫人出门,生怕出了一点意外。” 长宁挑了挑眉,好奇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咳...”谢隐有些尴尬,悄悄用余光瞟了一眼花枝,见对方也是一脸好奇,讷讷道“:我在左夫人的梁上听到的...” “你居然去了人家闺房?怕是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见了吧。”花枝不客气道。 谢隐无措地站在一旁,脸皮像是浇了热油越来越烫,颇有些尴尬地看着长宁。 从前也没觉得自己脸皮这么薄啊,怎么一被这小丫头嫌弃就忍不住红脸?谢隐越想越难受,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时不时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看长宁。 “行了,花枝这丫头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长宁摆了摆手,接着问道“:你可知易容术?” 提到自己擅长的,谢隐明显轻松许多,脸也不红了,嬉笑道“:那是当然,属下不才,最善口技。”易容算什么,自己不光会做人皮面具,还能模仿动物和人的声音。 长宁笑地更开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交代你件事。” “但凭主子吩咐!” 末了,长宁补上一句“:千万要小心,要是有人怀疑,立刻回府。” 谢隐长吁一口气,都忘了行礼,身形一闪就消失了。 花枝跺跺脚,有些不甘心道“:小姐,谢隐太不规矩了!” 花枝一直不满谢隐谢暗,谢七还好,好歹是女儿家。可一想到两个大老爷们儿成天蹲在小姐院子里,还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里出现,她就不安心。 长宁笑着摇头,也不语。她知道花枝的心思,总不过一心为她好。 谢七三人是师兄送她的,她理应尊重。花枝自小陪她长大,情分更是不同寻常。未来相处的时间还长,心结需要他们自己解开。 沉香沉吟着开口“:既然明知衣裳有问题,那肯定是穿不了了。可明日就要去赴宴,主子您穿什么呢?” “就从柜子里选吧,左右也不过是个寿宴,没那么多讲究。”长宁一手杵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搭在桌上漫不经心道,“只是昨日送来的绣帕要拿上。” 明日母亲也会一同去左府,她怕二婶不光在在她这里动了手脚。母亲性子软和,要是真中了圈套,岂不是会活活委屈死? “花枝,你去一趟芳兰苑,找李妈妈,问问她,平秋苑可有送东西过去,若是有,直接将东西拿过来,别让母亲知道。” “是。”花枝没有犹豫,当下就出了门。 “宋芸在哪?”长宁突然想到,似乎自己昨日留下宋芸就没有再过问过了。 “因为宋芸签的是活契,奴婢做主让她回家收拾东西,过两日就来了。”沉香抿着嘴笑着。 长宁沉吟一下,本来想趁机问问宋烨的事,看来只有等她回来了。 沉香还是很细心,自己有顾不上的事交给她放心。 那日的梦境反反复复一直印在长宁脑中,五皇子是吗?裴青衣是吗? 既然如此情深,那你们就抱着一起下地狱吧! 第二十八章上京第一美人今日一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今日菜市口人尤其多,这样的盛况上一次出现还是去年裴家问斩的时候。 台上受刑的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宋家,人群中传来阵阵惋惜,有些年轻的小媳妇儿抹着眼泪,她们还记得去年新科状元宋烨簪花游街的模样。纷纷为这位俊朗非凡,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惋惜。 宋烨跪在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已是深秋的天气,薄薄的囚服贴在身上。唇瓣里塞着一块破布,宋烨费力地咽了咽。 许是裴子书怕他当着百姓面替裴家喊冤,挑起民愤,干脆塞了他的嘴。 他这一生,苦读诗书,平生最为钦佩裴家,那是天下学子的信仰。自从裴家抄斩,他就一日未歇过替裴家伸冤的心思。 武死战,文死谏。 他不悔,当今陛下垂垂老矣,不复从前清明,皇子渐渐长大成人,佞臣贼子环绕,大宁危矣! 裴子书抬头看了下日头,抽出签命牌,重重扔在地上“:时辰到,行刑!” 身旁文书跟着道“:大人有令,时辰到,斩!” 宋烨似乎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终于拨开云雾,对上了一双眼! 刽子手得令,猛力抽出宋烨身后插着的牌子,手起刀落。 长宁猛地睁眼,她又梦到了,宋家斩首那天,她看到了宋烨。 宋烨似乎...也看到了她? 为什么她能梦到前世自己死后的事? 两次的梦境都与宋烨有关,这是暗示吗? 花枝端着热水进了屋,正准备叫醒长宁,却见自家小姐已经稳稳坐在梳妆台前了。 花枝揉揉眼睛,感慨道“:小姐今日这么早?”往日非要自己三催四请小姐才起得来床。 “嗯,昨日李妈妈怎么说?”嗓子有些嘶哑,长宁喝了口水问到。 “李妈妈说这几日并没有收到平秋苑送去的东西。” 长宁挑起嘴角,想来是二婶以为那些衣裳绣帕就足够置她于死地了,因此并没有在母亲那里多做手脚。 她真该好好谢谢二婶,如此自信,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小姐,今日穿哪身衣裳?”花枝将柜子里的衣裳,一股脑搬了出来,就堆在旁边的圆木桌上。 长宁看得扶额,随手指了一件就转过头洗漱起来。 花枝捧着长宁指的衣裳欲哭无泪,倒不是说不好看,而是太素了,往日穿穿还行。可今天穿着赴宴就不太妥当了,想着想着又想起了昨日那件衣裳,华贵秀美,真是可惜了! “今日是赴宴,这衣裳会不会太素了?要不换一件吧?”花枝试探道, “那你帮我选吧,快一些,莫让母亲等久了。” “是。” 长宁收拾妥当就去芳兰苑接上了母亲,来到门口时正巧遇上二婶一行。 长宁眯着眼睛打量一下,啧啧道“:早在昆仑是就曾听过二妹妹上京第一美人之名,今日觉得果然此言非虚。” 裴青衣今日一身绯色织锦烟罗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朵朵梅花,一条同色腰带束住不堪一握的纤腰,发间只斜斜插着一支碧玉玲珑簪,此刻露出的半张芙蓉面淡雅且平添几分出尘的味道。 此刻裴青衣正弯身准备上马车,兀地听到长宁的声音,身子下意识一僵,慢慢转过来。 上下打量了一番,看长宁身上穿的不是锦云阁送去的衣裳,陈氏当即沉下了脸,真要问道,却听青衣已经开口了“:大姐姐说笑了,青衣不敢当。” 敢当不敢当,你这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声也传出来了,有什么好装? 长宁笑着摆弄着刚染的豆蔻,也不接话。 陈氏不忍女儿尴尬,接过话头“:宁姐儿可是不喜欢锦云阁的衣裳?”说着陈氏有些窝火,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做的衣裳竟然没被这丫头看在眼里。 长宁状似无意地抽出手中绣帕,擦了擦嘴角。“二婶误会了,锦云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可这样华贵的衣裳穿上未免有些喧宾夺主。” 陈氏一双眼睛留在长宁手中的绣帕上,讪笑道“:是二婶思虑不周,不穿也无事,宁姐儿肤色白皙穿什么都行。” 本以为是这臭丫头发现了衣裳的事,没想到竟还随身带着这条绣帕。 想来也是自己想多了,红口白牙的,说擅医就擅医了?这灵猫香可不比麝香,味道更淡,效用更大,就算是宫里的御医来了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来。只要身上还带着这绣帕,她就有办法让这丫头再也回不了裴家!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陈氏也不多寒暄,带着裴青衣进到了马车。 “娘...” 裴青衣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开口,陈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色。只要绣帕还在,衣裳穿不穿问题也不大,自己须得稳下心来,好好应付过今日。 裴青衣了然,重新将心放回了肚子。 “娘,你跟左夫人有来往吗?”另一架马车里,长宁倚在秦氏身上问道。 秦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些年但凡有帖子送来裴府,多半是去了二房,我很少出去的,与左夫人也不太相熟。” 事实也是如此,自长宁被送走,秦氏便绝了外出赴宴的心思,一门心思放在佛堂里,只盼着女儿能早日平安归来。 长宁已经猜到了,但听娘亲说来还是有些意不平。 就算母亲一心礼佛,可该有的体面也要有,送来裴府的帖子全被马婆子送去了二房,简直是没把娘亲放在眼里。 秦氏此刻也很懊悔,自己倒是捡了清净了,可连累女儿回来也落得无人识得的地步。 长宁看出母亲的心思,也没开口。虽然迟了十一年了,可该是母亲的日后定要一样一样拿回来,母亲能提前明白是最好的。 长宁闭着眼靠在马车上小憩,昨晚梦醒就再没睡去,实在有些困了。 秦氏看长宁眼下一抹淡淡的青色,心里心疼,遂轻轻将大氅披在长宁身上,用眼神示意李妈妈和花枝别出声。 长宁感受到大氅的温暖,心里一暖,勾起了嘴角。 左府离裴府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两条街,待到马车稳稳停下,长宁才睁开眼。 第二十九章堵门二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今日左府当家夫人寿宴,一大早门房便开了中门准备迎接客人。 上京规矩,但凡官宦人家宴客,客人上门,主家必会派出奴才迎接,迎客的奴才越得势,就昭示着客人身份越贵重。 长宁一行人到的时候,左府的孙管家正立在门口。 孙管家看到裴府马车一前一后的过来,眼睛一亮,赶忙叫人一起迎了上来。 “奴才恭迎裴夫人,恭迎裴小姐。” 马车内的陈氏听到孙管家的声音,不自觉挺了挺脊背,嘴角挑起得意的弧度。 裴青衣亦矜持地笑道“:咱们下去吧。” 抱夏与有荣焉,扶着裴青衣就下了马车。 “夫人,小姐总算来了。我家夫人等候许久了。”孙管家弯着腰陪着笑道。 陈氏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看马车还没动静,以为是秦氏久不见人羞得的不敢出来,笑的更肆意了“:既如此,便劳烦孙总管带路吧。” 孙总管也奇怪后面那架马车,赶车的汉子也如老僧入定一般,丝毫不觉。当即只以为是裴夫人带的贺礼,也没多想,笑着将陈氏迎入府内。 裴青衣直觉不妥,余光瞟着那马车,有些犹豫地开口“:母亲...” 陈氏正在得意众人只认她,不识秦氏。见女儿如此小心翼翼不由心头火起“:青衣随我进去!” 是秦氏自己不敢见人,谁能说到她头上? 裴青衣见陈氏如此有底气,当下想起今日若是事成,往后裴府可就她一个女儿了,也笑着进去。 “小姐!”花枝听着外面的动静,小脸崩得紧紧的。 “不急。”长宁握住秦氏的手,“母亲可信女儿?” 裴府当家夫人出来赴宴,竟然被府中奴才轻慢至此,长宁勾起嘴角,今日她就要让上京众人认清楚母亲的身份。 秦氏久未出门,此番境遇她早就想到了,只是不忍心连累女儿一起受人轻慢。 回握住长宁的手“:嗯,宁姐儿做什么娘都支持。” 长宁胸腔微酸,连忙闭上眼“:母亲先休息着吧,稍后会有人来请我们。” 左府花园 陈氏到的时候,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夫人小姐。 此刻众人目光胶在裴青衣身上,赞叹声此起彼伏。 裴青衣似是早已习惯这种目光,神色不变,唇角的笑意挑的更高了,矜持地向左夫人贺寿“:青衣恭祝夫人身体常健,青春永驻。” 坐在主座的左夫人笑的合不拢嘴,笑着对陈氏道“:姐姐真是好福气,你瞧瞧青衣这才十三吧?就这么端方知礼,哪像我家那泼猴,成天没个正形。” 一旁粉衣少女不服气地撅着嘴,许是觉得被母亲当众揭短有些下不来台,剁了剁脚跑到裴青衣身边“:青衣姐姐,咱们去玩吧?我带你去看我抓的大将军!” 左冰双双手抓着裴青衣的衣袖,水润的眸子闪着光道。 裴青衣看着自己被抓得有些皱的衣袖,眉间不经意划过一丝厌恶,却还是笑着开口“:那就有劳冰双带路了。”众目睽睽之下,裴青衣实在不愿与这傻丫头多纠缠,看了母亲一眼就应了。 左夫人笑着看女儿拉着裴青衣跑开,借着端茶的动作身子前倾,凑到陈氏耳边“:多谢姐姐替我寻回的老参,我近日感觉好多了。” 左夫人肖氏诚心向陈氏道谢,自己三十多岁再度有妊,身子本来就虚,幸好陈氏及时送来老参助她安胎。想到夫君得知她再度怀孕以后的喜意,笑意盈满了眼眶。 陈氏看着觉得微微刺眼,自己未出阁的时候也曾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料到头来现实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偏偏秦氏和肖氏这样好命。 陈氏心中冷笑一声,顺势握住肖氏的手“:妹妹不必道谢,左大人与我夫君同在六部主事,彼此之间多照应才是正理。” 肖氏微微皱着眉,她知道夫君在朝堂上一向是与裴二爷同进同退,可此时并不想把后宅妇人的事牵扯到前朝,当下笑意也淡了许多。 “夫人,不好了!定安王妃来了!”涟漪小跑进来,喘着粗气道。 满座皆惊,定安王妃身份尊贵,今日来了左府怎么到这丫鬟口里却成了不好了? 肖氏皱着眉,“慌慌张张,到底出了什么事?”涟漪是自己身边的人,若不是出了大事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夫人恕罪,定安王妃的马车到了却进不来。” 不光定安王妃,左家门前的巷子本来就不宽,裴家的马车还直愣愣停在正中间,后面的马车进也进不来,退又退不出去。来左府贺寿的女眷哪一个不是有身份的?谁肯下马车多走几步? “怎么会进不来?”这就奇怪了,自家门口安排了许多小厮,为的就是迎到客人以后将马车赶去后院。 涟漪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裴夫人,才开口道“:裴家的两家马车正好把巷子堵住了,后面的夫人们进不来,也不肯下马车来。” 裴家的马车?陈氏暗道不好,秦氏竟然敢堵了巷子。 左夫人向陈氏投去一抹疑问的神色“:可有唤人去将马车牵走?” 重头戏来了,涟漪额角隐隐有冷汗滴落“:夫人,马车上还坐着裴夫人,下人们不敢上前。” “裴夫人?”周遭夫人们狐疑地看向陈氏,裴夫人可不就在这儿呢?马车里还有一个裴夫人? “奴婢失言!是裴大夫人。” 裴大夫人? 肖氏隐隐想起了,裴家大夫人虽然闭门不出好几年了,可这次为了不失礼数,自己是给裴家大房下了帖子,谁知道她这次还真来了? 谢婉华一早就来了,准备与长宁叙叙旧,等了半响还没见人,正疑心那丫头偷懒没出门呢。 怎知听这丫鬟的意思,这左家压根就没去迎客?当即不看母亲眼色,毫不客气开口道“:左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想来裴二夫人是与大夫人一起来了吧?怎的只迎了二夫人,将大夫人丢在门口?” 这话说得,在座夫人小姐们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怕是这左家门房压根就没想过大夫人也会来。 “裴府家风严谨,时常听老爷提起,怎的有当弟妹的自己坐在屋里,留嫂嫂在门口的道理?”说话的夫人夫家姓周,正是与裴子书彼此看不顺眼的户部侍郎。 周夫人眼里藏不住的喜色,自家老爷在朝堂上与裴子书向来不对卯,自己在后院也得多给陈氏找点麻烦,此刻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样想着便看看了身边的张御史夫人。 果然见张夫人皱起眉。 第三十章左府赴宴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张夫人抬眉看了一眼陈氏,对左夫人道“:不如亲自去看看?” 肖氏也有些意动,便道“:诸位夫人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等众夫人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排到街上了。 “小姐,有人出来了。”花枝挑起一角帘幕向外看着,待看到从里面走出数位衣着不凡的夫人时,精神一震。 谢婉华一眼就看到挑开一角帘幕的花枝,冲她笑了笑。 花枝吓了一跳,手一抖猛地放下了帘布“小姐,谢小姐也在。” 长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开口道“:你先下去吧。” 肖氏走得小心,一直靠着涟漪。此刻停下来,问孙管家“:怎么回事?” 孙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从前是伺候左家老太爷的。 “老奴以为这两架马车是裴夫人带来的贺礼,并不知道马车是坐了人的!”孙管家愧道。 “管家不知道,难道裴二夫人也不知道吗?丢下自己嫂嫂独自赴宴,这就是裴家的家风?”周夫人冷哼一声。 都说长嫂如母,这陈氏如此不敬大嫂,可见裴家大房与二房关系果然如传闻中不合。 “还不快将大夫人请下来。” 左夫人心里也觉得陈氏太过小家子气,纵然你与秦氏再不对付,可一旦出了裴家大门,就是一体的。哪有这样把嫂嫂丢开的道理? “不是老奴不请,是这丫鬟说大夫人和大小姐睡着了。”孙管家苦笑地看了一眼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花枝道。 花枝一看众人将目光对准她,当即头捣如葱蒜,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小姐等了一会,未见有人迎客,就睡着了。” 就在说话的功夫,周遭的百姓围地越来越多。许是百姓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竟没人舍得离开。 肖氏暗暗皱眉,心想陈氏真是上不得台面,裴家大房来为自己贺寿,这下的是她的面子。 “孙总管,你再去唤一声。”肖氏低声道。 孙总管应声上去“:裴夫人?” 全程寂静,恍若针落可闻。 孙总管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就算是左夫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可秦氏并没买他的帐,一时之间进退不得,老脸通红。 肖氏暗叹了口气,不得不上前道。 “妾身左肖氏有失远迎,还望大夫人海涵。”肖氏本就生的爽朗,嗓音柔和,语气里并未带着不耐烦。 长宁睁开了眼,听得点头,这肖氏倒是个拎得清的。 秦氏坐在马车里,早就坐不住了,此刻见长宁睁眼,立即道“:宁儿,你看…” “母亲,咱们下去吧。”长宁活动了下四肢,扶起秦氏道。 “大嫂好大的威风,竟让左夫人亲自来请。”本来陈氏也知道,这会她不论说什么都讨不了好,本来也不打算开口的,可一看到长宁若有若无冲她投来的得意的视线她就忍不住! 果然,张夫人闻言狠狠瞪了一眼陈氏“:二夫人也收敛一些吧,没得丢了裴二爷的面子。” 左夫人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眼陈氏,她知道大房二房素来就有龃龉,可你好歹注意点身份,吃相这么难看可不像个傻子吗? 真是猪队友,左夫人不由担心起自家夫君,莫要让这陈氏的夫君给坑了。 眼见秦氏终于下了马车,左夫人给孙管家使了个眼神。 孙管家打了个千,连忙叫人将马车拉去了后院。 秦氏听到陈氏的话,眉都没皱,笑的有些歉意“:叨扰夫人了,一时没注意竟然睡过去了。闹了个笑话,请各位夫人见谅。” 秦氏生性柔和,嫁人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不顺心,唯一的不顺心就是女儿自小离家,可现在女儿回来了,还日日陪在她身边,整个人更慈和了。 众人上下打量着这位久未出门的大夫人,再看看一旁的陈氏,果然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左夫人也暗暗叹了口气,她是真喜欢秦氏的性子,安静柔和。若不是自家夫君在前朝与吏部的联系,她倒更愿意同秦氏相处。 “下人疏忽,怠慢了夫人,这位是?”左夫人看向站在秦氏身后一步的蓝衣少女问道。 “正是小女,长宁。”秦氏提起女儿不自觉挺了挺脊梁,与有荣焉道。 长宁应声上前行了个礼,仪态端华,不卑不亢“:长宁祝夫人福寿康健,平安喜乐。” 肖氏仅一个照面便在心里暗叹裴家当真好福气,两个女儿一个艳绝上京一个气质高华。 再想着自家女儿,着实狠狠叹了一口气。 肖氏扶过长宁,拍拍她的手,笑着道“:好孩子,今日第一次见面,是该给你见面礼。”说罢褪去手边的和田玉玉镯,塞进长宁手中。 手中的羊脂玉隐隐生温,长宁看了一眼,全无杂质实属上品。 这左夫人倒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长宁脸上笑意真实了几分,接过花枝捧着的盒子,口中道“:这是长宁为夫人准备的寿礼,还请夫人莫要嫌弃。” 陈氏的脸色从左夫人送长宁镯子起就一直沉着,这会看长宁送的盒子,黑漆漆的,再想着这丫头呆在山里这么多年,能送出什么像样的寿礼? 当即便开口“:宁姐儿可是东阳道人的徒弟,这礼定然不凡,不如夫人将盒子打开,让我们开开眼界?” 秦氏在马车上就看过女儿的寿礼了,觉得并无不妥,当下也不说话,只含笑站在一侧。 肖氏却觉得不妥,哪有客人刚送来的东西,就直接打开的?抬眼瞟了陈氏一眼,装作并没听到“:瞧我这记性,哪有把贵客留在门口的?快随我进去吧。”说罢嘱咐孙管家留下继续迎客。 左府用来待客的花园里种着两颗杏花,花枝交错,煞是壮观。眼下正是花开的时节,远远看去如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雪。 树下布了两桌,供夫人小姐们歇息。 有风吹过,杏花簌簌落下,纷纷扬扬,此情此景倒也雅致。 长宁心里赞道,有这样的玲珑心思,这左夫人也是个妙人儿。 谢婉华拉过长宁,抿着嘴调侃道“:你今日好大的威风啊,可把你二婶给气坏了。”谢婉华向来不喜欢裴青衣,只觉得她小小年纪就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实在惹人厌烦,连带着对整个二房也没什么好感,想到今日陈氏吃瘪不由低声笑起来。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怪不得旁人。”长宁咧着嘴笑着,不尊长嫂这名声传出去足够陈氏好好喝一壶了。 谢婉华斜睨了长宁一眼“:也是你胆子大,你可知你把路这么一堵,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说着叫来身后的书歌“:你去看看定安王妃来了吗?” 第三十一章左府赴宴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看她还在为自己着想心中一暖,从袖袋中掏出一瓶小瓷瓶。“华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愈容散,养颜用着很不错,你拿去试试。” 谢婉华当即接过来,把玩着笑道“:曾听大哥说起,你这丫头竟是昆仑毒医?” 长宁吃了一惊,师兄不是多话的人。但随即笑着摇头,只怕是那日与师兄叙旧后,华姐姐问的。 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早晚敷于脸上,效果不错,我回去多做些给你送过去。” 这边正说着,花园深处,左冰双拉着裴青衣跑了出来,一把扑进左夫人怀里。 “母亲,大将军好厉害!” 左夫人被撞进怀里,暗暗揉了揉肚子。这个女儿啊,真是没轻没重。 “你瞧瞧你,成天没个正形,还把二小姐拉去看蟋蟀。”左夫人笑着用左手点了点左冰双额头,看了一眼立在一侧的裴青衣。 裴青衣身上并无污损,可仅是袖口被抓得皱皱巴巴她就无法忍受。此刻憋着气站在这里,眉宇之间还是一派柔和,只做没看到肖氏的打量。 “夫人,定安王妃来了!”有丫鬟进来报喜。 左夫人满脸喜色“:随我出去迎王妃罢。” 定安王妃?裴青衣暗暗皱眉,想不到今日连定安王妃也来了。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如何能在王妃面前讨得了好? “夫人恕罪,容青衣下去梳洗再来。”裴青衣赶在肖氏走出院子之前急急开了口。 肖氏随意点了头,口中唤道“:涟漪,你陪二小姐去。” 另一头,长宁也随着众人向外走着,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空气中似有一声响动,谢婉华仔细一听又没声了,狐疑地向后看了一眼。 “宁儿可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华姐姐是说这些夫人的声音?”长宁抽了抽嘴角问道。 谢婉华摇摇头,许是听错了,也不再纠结那一丝响动,想起长宁初初回京理不清其中关窍,开始低声与长宁说起这定安王妃来了。 “当今定安王妃并非原配,现在的定安王世子是先王妃留下的。虽说王妃名声极好,可世子还是常年呆在军营,保不齐这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纠葛呢。”谢婉华遗憾的说着,世子那样高洁的人物,真是可惜了。 长宁听得连连点头,看谢婉华的眼神也是亮了又亮,想不到华姐姐知道这么多八卦,自己想来不会寂寞了。 “那王妃对世子可好?”自从知道傅殊那厮是后娘养的,自己就开始内疚那日在昭州给他喂黄莲的事。 指不定这只小白菜平时已经够苦了,自己还给他喂那么多黄莲,那家伙不会苦死了吧? 长宁抖了抖一身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谢婉华一手抚着下巴道“:倒也没听说定安王府内里不和的消息,想来也过得去吧,毕竟当今王妃无子,只一个郡主威胁不到世子。” 长宁点点头,也不多问。 两人跟在人群最末尾,待二人走到大门时,左夫人已经挽着一位贵妇人走了进来,前世及笄宴上的匆匆一瞥,长宁认出这就是定安王妃。 王妃年约三十,一身蓝色翠烟衫,梳着时下最盛行的朝云髻,发间插着一支八宝珊瑚簪,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贵气天成。 长宁随秦氏下跪行礼,“恭迎王妃。” 长宁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研究着究竟是裴府的地砖好看还是左府的更精致。 蓝色的裙裾停在长宁面前,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长宁下意识看了一下左右,见众人还跪得好好的,明白王妃这是在跟自己说话了。 “臣女裴长宁,见过王妃。”长宁的视线始终保持在王妃下侧。 “你就是裴家大丫头?”王妃语气里藏不住的揶揄。 方才马车过不了,她早已派人上前打探,得知左府下人懈怠未迎这丫头进府,这丫头也倒也有魄力,直接将巷子堵了。 长宁听得一怔,自己跟王妃好像还没这么熟吧? 看长宁傻愣愣点头,王妃捂着嘴笑道“:殊儿昨天就回京了。”想了想,怕长宁没反应过来,又补充道“:他现在顿顿离不了黄莲。” 殊儿? 傅殊! 亏她还以为他是小白菜呢!原来与王妃关系亲厚! 长宁面色古怪,什么叫顿顿离不开黄莲?她原听过有人嗜酸,有人嗜甜,怎么定安王世子口味如此独特,偏好黄莲?他是不是还要感谢自己为他发掘了隐藏的爱好? 王妃笑眯眯看着,扶起长宁“:真是个好孩子,今日受委屈了。” 真是个文静乖巧的孩子,能让殊儿日日挂在嘴边果然不同凡响。 傅殊要是知道他特意向王妃告状,竟让王妃误会成这样,怕是真想一头撞死了。 肖氏脸色一白,她怎么也没想到长宁堵了巷子王妃竟然不责怪,反而听这口气还隐隐有为其撑腰的意思? “妾身治家不严,请王妃恕罪!”肖氏瞪了一眼孙管家道。 孙管家欲哭无泪,这不怪他啊!他压根就不知道马车里还有人。这样想着孙管家撇了一眼陈氏,这黑心肝的东西白白连累了他。 王妃一手挽着长宁,一手挽着肖氏,只向众人颉首道“:都起来吧。” 肖氏看王妃没有生气的样子,笑着道“:快到响午了,请王妃移步朝霞厅。” 待到裴青衣换好衣裳回到朝霞厅时,丫鬟们已经开始布菜了。 裴青衣看向主位,见定安王妃正端坐其中,左右各坐着肖氏和长宁,心里紧了紧。 这贱人何时入了王妃的眼? 裴青衣拿出最好的仪态,嘴角扬起的弧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女裴氏青衣,见过王妃。” 王妃抬眼看了看,随意点点头,又低下头道“:宁丫头,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长宁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青衣,脸上的笑意更真实了“:放心吧王妃,愈容散可比御医开的方子管用。” 裴青衣感受到长宁若有若无投在她身上的视线,只觉得浑身僵直,低着头死死咬住银牙。 笑吧笑吧!我看你等下还笑得出来? 这样想着正准备起身,就听上首传来一声惊呼“:夫人!” 第三十二章左夫人小产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青衣心中一喜,脸上却换上一副急切的样子“:夫人怎么了?” 涟漪双眼含着泪,口中大呼“:快来人,去叫花大夫。小双,你快去喊老爷去请太医。” 叫小双的丫鬟十一二岁,眉宇之间隐有灵气。 小双知道情况紧急,来不及一一行礼,只应了一声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花大夫是左家的客卿大夫,已客居左家十六年了。当初夫人怀大小姐的时候就是花大夫安的胎,此刻只有先喊来花大夫再看情况了。 肖氏脸色苍白捂着着肚子,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小腹坠疼难忍,显然已经疼的支撑不住。 定安王妃开口道“:去搬两台屏风来。”大宁虽然较前朝开明不少,可对女子依然苛刻,女子不得见外男更是其中一条。 长宁皱着眉,虽然心里早有成算,但还是不忍肖氏受苦“:行了,等太医到了,你家夫人也快完了。” 长宁声音镇定,传入涟漪耳中整个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顾不上尊卑,涟漪直直地盯着长宁“:裴小姐可有法子医治夫人?” “法子自然是有的,可这里人多不是好地方,你找个房间,将夫人带过去。” “不可,宁姐儿年纪小,不知道也是有的,但凡妇人有妊下身出血万不可轻易移动,否则若是大出血了就是宫中专攻妇科的太医来了也是救不了的!”陈氏总算逮着机会了,开口就要给长宁扣上一个庸医的名声。 涟漪迟疑下来,她也是未婚女子,不曾有妊,并不清楚陈氏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可如若出错,后果她绝对承担不起! “胡说,二婶刚才也说了就是太医也是保不住的,可我不是太医!”长宁冷笑一声,陈氏还真是为了害她不顾一切。 开玩笑,拿宫里那群混日子的太医跟她昆仑鬼医比,这是谁寒掺谁? “你可知道,若你执意移走左夫人出了事你会承担怎样的后果?”陈氏虽然努力装作严厉的样子,可语气中藏不住的喜意也听得在场夫人直皱眉。 这哪里像是亲婶婶,这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看得人火起。 张夫人性情爽直,安慰地拍了拍秦氏的手“:二夫人,你这婶子做的也是上京头一份了。”一言一语的直恨不得把侄女往死路上逼。 夫人们纷纷点头,看向陈氏的目光更带了些许深思。她们都是母亲,自然是真心为肖氏担心,可这陈氏实属她们之间的异类,不先急着叫大夫,反而在这咄咄逼人。 “花大夫来了!”涟漪盯着院门口,看小双拉着花大夫跑来连忙开口。 众夫人隔着屏风见到了花大夫,一个五十左右的干瘦老头,此刻被小双一路拉着跑来已经气喘吁吁,提着药箱的右手微微颤抖。 涟漪总算见到花大夫,失声道“:先生快来看看夫人,夫人见红了!” 长宁随王妃秦氏坐在屏风后面,隐隐见花大夫取出手帕覆在肖氏手腕处,细细把这脉。 花大夫还没说话,陈氏先开口“:先生可看仔细了?夫人是因何见红?可是有人下毒?” 陈氏说着还用眼神狠狠剜着长宁后背。 长宁隐隐感觉后背的视线太过灼热,有些无奈的叹道,二婶,你这么急,吃相可真难看。 花大夫顺着声音往屏风看了一眼,见屏风后面似是坐了众多女眷,当即收回视线,眉头拧成一团道“:夫人并非中毒,而是接触了灵猫香。” 秦氏暗暗心惊,总觉得这事不同寻常。 长宁似是察觉到了母亲身子一僵,轻轻将手附在母亲手上。 手上的温热传来,秦氏慢慢沉下了心。 “灵猫香?这是什么?”定安王妃沉吟道。 “灵猫香与麝香同出一宗,药理相当。” 众人了然,虽然没听说过灵猫香,但是麝香她们还是知道的。可随即张夫人疑道“:按说左夫人怀孕,阖府上下定是严加查看过的,怎么还会有灵猫香?” 花大夫抽出纸笔,快速写好药方交给了小双“:快去抓药,先把血止住,记住三碗水熬成一碗。” “不可能,夫人怀孕以后,整个府中别说灵猫香,就是普通香料也是少见的。”涟漪反驳道,老爷夫人盼这胎盼了许多年,怎么可能会在这当口混进灵猫香? “这话就奇了,你这丫鬟一口咬定左府没有灵猫香,可你家夫人偏偏是接触了灵猫香,这意思难不成是我们身上带着灵猫香?”冷眼旁观事态发展的周夫人忍不住开口,开玩笑,再不开口指不定这脏水就要泼到自己身上了。 周夫人这话一出口,得到了在场绝大部分夫人的附和。 涟漪眸光一闪,周夫人说出了她心中所想,可她只是个奴婢,在场众位夫人任何一个都可以要了她的命,搜身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可如果不搜身,无法确定是谁带来的麝香,她如何对得起夫人? 涟漪一咬牙,眸子里闪烁着坚毅,跪在屏风前面“:求王妃做主!” 长宁心中赞道,真是个忠心的丫鬟,而且很聪明,知道求在场身份最高的定安王妃出面。 定安王妃神色肃穆,视线扫过身后诸位夫人,半响才道“:本王妃就答应你。” 涟漪闻言,一直提着的心陡然一松,险些跪立不住“:多谢王妃仗义出手!” “行了,劳烦诸位夫人将身上佩戴的东西一应取下,交给花先生查看,为了以示公正,从本王妃开始。”说罢取下耳环钗子,连同镯子袖帕一应交给了贴身丫鬟。 周夫人和张夫人面面相觑,王妃都带头了,她们还能干看着吗? 周夫人没好气的说道“:还不帮本夫人取耳环下来?” 身旁的粉衣丫鬟连忙替她取下耳坠。 一时之间如鸣环佩。 长宁感受到身后两道灼热的视线,继续慢吞吞取着耳坠。身旁的花枝作势接过耳坠凑近长宁,轻轻说“:小姐,事情已经办妥。” 长宁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也不磨蹭了,将耳坠递给花枝就安静坐下。 将所有托盘依次放在花大夫面前的桌子上,丫鬟们又退回到了屏风后面,花枝擦了擦已经汗湿的手心。 因是女眷的贴身物件,花大夫并未用手直接拿取,而是往手上拢了一层帕子。 花大夫细细检查着托盘,突然停下了脚步,用筷子夹起绣帕,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眉头皱成川字“:这是哪位小姐的绣帕?” 第三十三章子嗣艰难的二小姐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发现了! 陈氏死死压住喉咙即将溢出的话,身后裴青衣却觉得隐隐传来的不安。 花枝将脑袋探出屏风,瞅了一眼花大夫面前的托盘,穆然睁圆了眼睛,惊呼一声,用手捂着嘴,挤出几个破碎的词语“:这…” 成了! 陈氏和裴青衣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她们眼里的笑意。 “这不是二小姐的帕子吗?”花枝喘了一大口气,慢悠悠说道。 什么? 裴青衣身子一僵,浑身泛着冷意。 “放肆的丫鬟!没得冤枉二小姐。”陈氏最先冷静下来,她一把扯过已经完全呆了的裴青衣,挡在她身前。 周夫人笑得阴阳怪气“:二夫人,搞了半天原来是您家青衣啊!” 众夫人的视线落在裴青衣身上,纷纷在心里摇头。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这么狠毒呢。狠毒就罢了,大宅院里哪能没点弯弯绕绕,可你好歹聪明点,把事情办成还摘的干净才是本事,像这种又傻又狠毒的谁敢娶回家? “一派胡言!一个丫鬟的话不足为信。”陈氏厉声说道。 裴青衣也反应过来了,不动声色给抱夏使了个眼色,抱夏后退两步,转身朝屏风外探了探。待看清被花大夫特意放在一旁的绣帕时,一张脸变了又变,终是向裴青衣点了点头。 不可能! 明明是裴长宁的绣帕有问题!为什么出事的会是她? 此时像是心有感应,坐在前排的长宁侧着身子看了过来,楞了一下,这还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从这个二妹脸上看到端庄以外失控的表情,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逃不掉的,我会一点一点揭穿你的伪善! 简直是疯了,裴青衣也很奇怪,她居然能看懂长宁的眼神。 “二夫人这是在质疑老朽的医术了?”花大夫冷哼一声,不客气道。“医书记载,这灵猫香也唤做香狸,人以作脍,生若北地狐生法,其气甚香,微有麝气。味久且浓,但凡用手触碰过这香,身上的香味十日不会消散。” 陈氏一时语塞,药是她亲手下的,她身上是否也有味道?她自然知道这花老头并没说错。能轻易认出灵猫香,这花老头医术不但不差,反而很好了。 可问题是,这药明明是下在长宁绣帕上,怎么会成了青衣出事? 定安王妃见陈氏总算消停了,这才开口道“:去请二小姐上前好好认认!” 应秋恭敬地立在裴青衣身侧“:劳烦小姐随奴婢上前一看。” 裴青衣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掐着虎口,隐约能听到指甲断裂的声音,一张俏脸煞白。 待应秋领着裴青衣走近,花大夫一手掩着鼻子,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正是从这位小姐身上传来的味道!” 裴青衣心里咯噔一声。 只一眼她就看到绣帕上那颗芙蓉树下用金丝勾勒的她的名字。 “大胆抱夏!你究竟往帕子上动了什么手脚?”裴青衣转头狠狠给了抱夏一巴掌,恨声道。 裴青衣只一个转念就迅速冷静下来,不管这东西到底为什么跑到她身上,今日她绝不能与这东西沾上边儿,否则她苦心经营的名声就全完了! “小姐?”抱夏猝不及防被裴青衣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带着十足十的力道,打得抱夏身子一歪。 “你自己说!我的衣裳绣帕全都经由你手!若不是你动了手脚怎么会沾上这等污秽东西?”到底是陪伴自己多年的丫鬟,裴青衣也不忍再看,转过身去冷冷道。 长宁冷笑一声“:二妹可要查清楚啊,可别冤枉了自己的丫鬟。” 长宁也不得不佩服裴青衣,足够狠心。 灵猫香确实是她帮着送去锦云阁的,她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可万万没想到小姐竟然把事情算到她身上!抱夏苦苦哀求“:不是的!小姐,这衣裳是锦云阁送来的,不是奴婢一人经手的!” 蠢货!裴青衣心头暗骂,花老头已经说了,但凡接触过这香的十日味不散,而抱夏,确实碰过! “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怎么对得起马嬷嬷。”裴青衣一字一句轻轻开口,马婆子虽然早已被发卖出去了,可自己一句话她就得死! 声音轻飘飘落在抱夏耳里,她突然止住了哭声。 自己贴身伺候二小姐多年,早知小姐不如外表传闻一样的温婉柔静,可今日的情形让她明白,自家小姐的狠辣程度远超她的想象,若自己抵死不认,她娘真的会死! 再抬头,抱夏深深看了一眼裴青衣。 “奴婢知错了,奴婢日前心悸每日难眠,找的土房子就是去山上寻些香狸,奴婢不知这东西对女子害处那么大!” “抱夏,你是什么时候寻的香狸?”长宁淡淡地开口。 自己寻死,她也不必再救。 “是…五日前!”抱夏略加思索肯定道。 “哦…原来这香狸已在二妹身上五日有余…” 长宁说的云淡风轻,众夫人却是面面相觑,原本有属意待裴青衣及笄便上门提亲的夫人也是惊的说不出话。 这香如此霸道,左夫人才接触了不到半日就已险些小产。这裴二整整接触了五日,日后于子嗣上的影响不言而喻。 子嗣艰难的女子,未来还有什么指望? 裴青衣也已经意识到长宁的用心,狠狠瞪着长宁说不出口。 陈氏上前一脚踹在抱夏心口“贱人!你想清楚再开口。” 抱夏吃疼,身子缩成一团。 但脑子还是清明的,她知道事已至此不能再把裴青衣牵扯上“:不,是奴婢记错了!是方才!奴婢方才用的香狸!” 花大夫凑到裴青衣身边,半捏着鼻子闻了闻,阴阳怪气道“:这位姑娘莫不是当老夫是傻子?裴二小姐身上的气味若有若无,早几日就染上的气味。” 长宁端着茶笑而不语。 定安王妃皱着眉,她再傻也看得出今日这一出分明是大房二房之争,只是不知道事情为何出了差池,想来定是与长宁脱不了干系了。 殊儿啊!你可真不让娘省心! 也罢,既然是殊儿钟意的女子,自己便能帮就帮吧。 第三十四章你拿什么来换?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花大夫,左夫人可有大碍?”定安王妃开口道。 “多亏裴大小姐及时给夫人用了药,现下已经将血止住了。”大夫捻须笑道。 长宁轻飘飘递了个眼神给花大夫,谢隐身子一僵。 这花老头正是谢隐假扮,前日长宁便嘱咐他寻好时机混进左府。真正的花大夫喝了桃花酿此刻还在裴府酣然入睡。 王妃满意的点点头,虽然手段是厉害了点,但好歹心存善念。 长宁看出王妃严重的善意,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虽然止了血,但还是对左夫人的胎有了影响,我已经让人去取了针,稍后自会为夫人保胎。” 其实金针一支由她随身携带的,之所以现在不拿出来,她是想给左家一个警示,与二房同进退无异议与虎谋皮。她尚且不知道为何二婶会拿左夫人的胎来做文章,但总归能让两家有嫌隙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静立在一侧的裴青衣突然动了。 一步一步朝长宁坐的位置走过来,仪态天成,步步生莲。 “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大姐姐,你真是天真。”裴青衣附在长宁耳边说着,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长宁端着茶听着,脸上波澜不惊。 远远看上去,就像亲密无间的姐妹说着闺房趣闻。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旁的夫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纷纷想要竖起耳朵,但无奈两人说完就错开了头。 秦氏和谢婉华就在长宁身侧,此刻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双双瞪着裴青衣。 “大伯母不必如此。”轻笑一声,裴青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就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要摆好姿态过完宴会。 裴青衣一坐下,身旁的夫人们纷纷避开。开玩笑,连大夫都说这灵猫香药效凶猛,她们虽然年纪不小了,可远远没到不能生的地步,自然得避着点。 不到一盏茶功夫,裴青衣周围除了陈氏再无旁人。而她似乎对眼前一幕并不放在心中,反而是歉意地朝众位夫人笑笑。 她打定主意,事已至此,她只能扮演被丫鬟陷害的可怜女子,激起这些夫人们的同情,将这事有可能对她产生的危害降低到最低。 众位夫人们也果然如她所想,见她如此,反而面皮上挂不住了,感叹道“:这等害主之人,二小姐还是莫要姑息了才好!” 张夫人看了一眼伏在厅里,身子微微颤抖的抱夏开口道“:这丫鬟说话颠来倒去,没一句实话,是得重重地罚。” 裴青衣见人提起抱夏,抹了抹眼角“:抱夏是府里家养的,自小就跟了我,今日也是误伤了左夫人。待夫人醒后,我定会请罪。” 谢婉华算是大开了眼界,从前对这裴青衣只是不喜,可今日之后就成了厌恶。 “你这二妹可真了不得。”她低声说。 谢家就从来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往日也从没见过如裴青衣这样变脸如此之快的女子,一时之间看得她瞠目结舌。 长宁只笑笑并不接话,她也很佩服裴青衣,另一种程度来讲这样能屈能伸,逆境之中还能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如果不是前世,或许她会欣赏她。 但欣赏则矣,却是永远不可能同路的。 “老爷回府了,派小的来请王妃和诸位夫人先行移步花厅。”蓝衣小厮进门来禀报。 王妃颉首,率先站了起来,看长宁还坐着不动,问道“:丫头,你不随我们去花厅吗?” “稍后我会为夫人施针保胎。” 王妃拍拍她的手“:若是有什么事,派人去花厅叫我。” 这孩子她是真心喜欢,有魄力但心怀善念着实不错。 长宁客套道“:多谢王妃。” 定安王妃的善意来的莫名其妙,她虽然给了傅殊药方,但也要了老参作为交换,定安王府并不欠她的情。 “我在这儿陪你吧。”谢婉华有些不放心长宁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用了,华姐姐。你还是帮我照看好我娘吧。”长宁靠在谢婉华肩头调笑道。 “好吧,那你记得等下去找我。” 左大人带太医进来的时候,厅里只有长宁一人,就连花枝谢隐都让她打发去了门口。 “你是?”左峰皱着眉看厅里淡然坐着的少女,不悦道。 “左大人,臣女裴氏长宁。” “裴家的小姐?请先出去吧!本官带了太医来给拙荆看诊。”自家夫人生死未卜,他好不容易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请来了太医,哪有空在这同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扯皮? “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医诊脉吧。”长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左峰眉头突突跳着,但也没有发作,只当长宁不存在,带着窦太医上前诊脉。 长宁之前趁乱给左夫人喂了止血丸,是以此刻左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腹中胎儿难免会有影响。若有她亲手为左夫人金针保胎,定能保胎儿顺利生产,可若是换了旁人嘛,怕谁也没这本事了。 她不急,总有来求她的时候。 窦太医在宫中专为妃嫔保胎,经验丰富。 此刻把着左夫人的脉,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半响终于收回手。 “窦太医,如何了?” 窦太医摇头“:夫人近日是否有用人参的习惯?” “没错,内子体弱且曾经伤过身子,这一胎怀相不好确实有服人参进补。” “糊涂啊!这人参乃是大补之物,夫人身体积弱已久,贸然服用人参一时之间确会感觉好很多,但实则却是耗光生气,虚不受补且夫人似是接触了麝香一类极凶猛的药材,恕老夫无能。”窦太医叹气道。 “非也,并非麝香,而是灵猫香。”长宁好心纠正道。 “难怪!竟是灵猫香,这药性更加凶猛了。”窦太医并不在意长宁指出他的错误,反而开口道“:这位小姐既然识得灵猫香可有法子替左夫人救治?” “法子自然是有的,端看左大人愿意拿什么来换?” 第三十五章举荐宋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满口胡言!”不是左峰看不起长宁,实在是这小丫头片子看着只比冰双大不了多少。连宫里的太医都没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左大人不用这么急着下决定,我能否治好左夫人端看您是否出得起价。” 左峰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来回走了三圈停在长宁身前“:你要什么?” 不管这丫头要什么,只要能救回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他都能给! 长宁并不回答,看了一眼窦太医。 窦太医僵在原地,用手摸了摸鼻子。好吧,他本来还想着这小姑娘若是真有法子还能留在这里偷学几手,眼下被人嫌弃了,他没好气道“:老夫先告退。” 走到门口,窦太医又扭回头,眼巴巴看着长宁。 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呢,看不出自己不想走吗?怎么还不留他? 长宁笑着转开头,这老太医倒也有趣,只有一心向着医道的人才会有这么纯粹的心思。 窦太医见希望再次落空冷哼一声,甩着衣袖离开了。 “你到底要什么?” 提起正事,长宁敛起脸上的笑意“:不难,我想请左大人帮我安排一个人。” “谁?”左峰为官十几年,焉能不明白能让这长宁拿他夫人最筹码的人绝不会简单。 “宋烨。” “宋烨?这是何人?”左峰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这宋烨到底是何人。 “他明年会参加春闱,是个学子。”长宁言简意赅。 “你希望我怎么做?”春闱的事他们兵部插不上手,他不明白能帮什么忙。 “我希望大人能帮忙举荐宋烨。” 大宁选官分科考和举荐,科考是贫寒学子入仕的唯一途径,每三年一次。但举荐是每位三品以上官员享有的权利,一年一次,举荐的人多半是官员的亲戚子侄。 今年左峰早已决定举荐侄儿。 左峰明白如果只是举荐一个学子就能换回夫人,这笔买卖怎么说也亏不了,可心里还是有个疑问“:为什么是我?裴家老太爷和裴大爷都可以举荐。” 宋烨是明明白白的裴家党,所以他出仕必得与裴家毫无关联,更有甚者她须得瞒着二房,所以裴家不能举荐宋烨。 当然这些是没办法跟左峰解释清楚的。 长宁笑的玩味“:听说我二婶为了给左夫人寻参可费了不少功夫。” 今日发生的事早有下人报给了左峰,此刻听长宁提起老参的事,左峰也止不住皱着眉头,要说一次是意外,哪两次呢? 可裴家二房向来与他走得极近,没有理由会乐意看到他无子。 “听闻二婶身边的嬷嬷善药理。” 长宁看左峰一副还不开窍的样子,索性直接抛出她的提醒。 “你的目的是什么?”左峰沉吟道。 裴家二房的事可以先放一边,可这小丫头巴巴来告诉他这些是想做什么?他是知道裴家大房与二房不睦的事的,难不成是来挑拨离间的? “您不是都猜到了吗?我是来挑拨离间的。”长宁顿了顿,打趣道“:当然,您若是认为贵夫人的安危比不上您与二房的利益,那就当我没说。” “一派胡言!”左峰脸皮有些挂不住,自己浸淫官场十数年,竟然轻而易举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看清心中所思。 “您快些下决定吧,耽搁了这么久,左夫人怕是快撑不住了。”长宁并不在意左峰的怒气,只实话实说。 左峰咬咬牙“:你可知就算我举荐了宋烨,他自己若没有真才实学一样会被陛下厌弃!” 虽然三品以上官员确有举荐权,可被举荐人所任官职需要皇帝亲自考较学问后方能安排,这就是小殿试,也就是说即便有他举荐,可宋烨若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皇帝在厌弃宋烨的同时连带着也会嫌弃他。 “这就请您放心,宋烨的才学若是走科举的路子,前三名是有他的。”她并不担心宋烨的能力,她只是要赶在前世裴家被诛之前尽快让宋烨入朝。科举来不及就只能走举荐的路子了。 “这…”左峰有些心动,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如果这丫头说的是实话,为何不走正经的科举路子反而要他举荐呢? 当今科考出身的官员大多看不起举荐出来的官员,认为对方是一群只靠着家族荫庇的纨绔子弟。 “您只需说应还是不应。”长宁站起身,也不看榻上躺着的左夫人,光凭气息上她已经能听出左夫人的生机越来越弱了。再耽搁下去,她也没把握了。 “这事儿我答应了!”左峰看出长宁似有离开之意,连忙开口。若只是举荐一个才学不凡的学子,对他并无坏处。 长宁点点头“:那就请大人先出去,派人守好这屋子,再将我丫鬟放进来。” 左峰听得直点头,他并不担心这丫头会害夫人,反正他早已打定主意,若是夫人出了什么事,他拼着跟裴家撕破脸也要把长宁留住。 长宁走近塌间,伸手替左夫人再把了一次脉。 万幸,还不算太晚。 长宁取出金针,长短不一共七十二枚。 这套金针还是从她师傅的藏宝阁里找到的,磨了好久才拿到的。 她将左夫人扶起来去掉外衣,抽出一根径直刺入小腹的神阙穴,针入一寸。 双眼紧闭的左夫人,右手食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再取一针,扎入左脚第二趾中的独**。 最后一针,扎外膝眼下四横指,胫骨边缘的三里足穴。 普通孕妇是不能针灸三里足的,这个穴位虽然是强健气血的,但同时也有活血化瘀的作用,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胎动不安,甚至流产。 可左夫人不同,她身体本身就积弱已久,只能由长宁用内力护住胎儿,强行刺激三里足。这法子虽然听着凶险,但于长宁而言确却是难度不大的。 一刻过后,长宁才将针收起。 一直到回到观澜苑,花枝的脚还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软绵绵的。 “小姐小姐,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长宁斜眼睨了花枝一眼“:沉香,你来说说。” 沉香抿着嘴笑,行了一礼“:当日小姐特意让锦云阁的婆子用的一样的料子想来也是方便今日动手脚吧。” 花枝听得双眼一亮“:小姐做了什么?” “小姐提前准备好了灵猫香和做绣帕的料子,由谢七带回二小姐绣帕的样子,奴婢只是照着绣了一个,再由谢七换回去。” 花枝听得有些糊涂“:不对啊,绣帕若是换了,二小姐怎么会闻不出来呢?” 是啊,寻常来说确是如此,可她是谁?昆仑鬼医啊,有的是法子能遮掩绣帕上的味道。 花枝看两人不语,也知道是自己犯傻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衣裳呢?衣裳也换了吗?” 沉香和长宁对视一眼,乐不可支。 花枝跺跺脚“: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傻子,你还记得我当时给你的东西吗?”长宁笑着摇头,当日自己将龙涎香粉交给花枝,让她找机会撒在裴青衣的衣裳上。 “奴婢记得啊,龙涎香粉,还是奴婢亲手磨的呢。”花枝嘟囔道,不明白那么贵的东西干嘛要给二小姐用。 沉香看花枝还没开窍,索性接话道“:二小姐身上压根就没有香狸,那只是龙涎香的味道。” 啊?花枝愣住了,那二小姐岂不是冤死了? “可是,她们为什么分辨不出龙涎香的味道?”难道又是小姐做的手脚?花枝一脸膜拜地看着长宁,小姐太厉害了。 长宁没好气道“:你以为谢隐是干什么的?在场就他一位大夫,他说是香狸,哪位夫人还敢靠近?就是裴青衣她自己估计也被糊弄住了。” 花枝咂舌,谢隐这装模作样的功夫竟是连她也骗过了。 第三十六章若先生为君,当如何?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夜无眠,安排好宋烨的事,放下了心里的石头,长宁睡得很香。 次日长宁直到响午才睡醒,匆匆赶到城西。 赵文这几日正在陆陆续续收拾新铺子,旧书局里很多东西都已经是用不了了,得了信连忙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给长宁。 长宁到的时候宋烨已经喝完一盏茶了。 宋烨看着来人,猜不透这小姐叫自己来到底是什么事,只行了一礼便不再言语。 长宁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宋烨,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番,虽然眼前这人比梦境中稍显青涩,但眉眼中的清明一如梦中,饶是心中早有猜测长宁还是止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这大千世界果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自己梦中所见定然就是真实发生的了。 “你叫宋烨?”长宁双眸明亮,含笑问道。 宋烨心中一烫,猛地错开视线,似乎心中某个地方被长宁点亮。 “是,敢问小姐找小生有何事?”宋烨有些不自在,他虽然并非出身大家却也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自己是万万不能同陌生女子共处一室的。但在知道裴家小姐找他的时候,他却隐隐感觉他的机会到了。 “我听小芸说起先生在准备明年的春闱?”长宁说着,一双眼紧紧锁住宋烨的目光,她看到宋烨听到自己的话,眼中一闪而过的亮色。 有野心是好事,起码这样的人才能往上爬地更远。 “是。” “山间一猛虎,咬死恶贼数人,如何判?” 宋烨有些反应不及,略略思索,还是开口道“:大宁律法,杀人当诛,猛虎虽咬死的只是恶贯满盈的贼人,但理应处死。” “先生游历途经一县,县中瘟疫横行,城门紧闭,百姓死伤大半,活人出不去,救或是不救。救如何,不救又如何?”长宁紧接着开口。 这问题问得很犀利,宋烨皱眉思索片刻,还是沉声道“:不救。” 长宁听到答案挑了挑眉“:为何?”她以为天下学子多是悲天悯人的心肠,怎么宋烨倒是个异类? “一县人与一郡人,一州人,孰轻孰重?”宋烨不答反问道。 “先生大义。”答案虽然残酷,但却是最正确的做法。 “最后一个问题,裴家百年传承,为天下学子信仰。若先生为君,当如何?”最后一个问题才是重中之重,她需要确定今生的宋烨是否和前世一样心向裴家。 宋烨吓了一跳,环顾房内,确认房中只有他与裴小姐方才略略松了口气。 长宁看到他的举动心中放心了大半“请先生作答。” 宋烨皱着眉,以手扶额。 若他为君,必杀之! 长宁没有等到回复,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宋烨“:请先生作答。” 宋烨抬起头深深看着长宁,他隐约能猜到裴小姐今日所为的目的了,隐晦道“:裴家树大招风。” 长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裴家屹立百年,早已枝繁叶茂,想必当今圣上日日悬着心。”顿了顿接着道“:且裴家内里并非一团和气,二房虎视眈眈,筹谋数年。” “小姐需要小生做什么?”宋烨不傻,他知道若是没什么需要他的事,裴小姐不会与他说这些多。 “我希望先生能尽快入仕。” 宋烨苦笑道“:小生还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若是先生不介意,我会请人举荐先生直接入朝。” 这是宋烨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位裴小姐,虽然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但他无理由的相信她能做到。 “举荐?”宋烨皱起眉,他是知道的,大宁三品以上官员都有举荐权,可举荐的人多半是这些人的直系子侄,像他这种出身从来没想过。 “先生可是不愿?” “非也,我想请问小姐为何选中我?”宋烨终于将心中的疑问抛出。 长宁笑的肆意,半开玩笑道“:我说是上天给我的预警,先生信吗?它告诉我先生会是裴家的贵人。” 宋烨讷讷站在一侧,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长宁,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这些日子你先安心在家,稍后兵部侍郎左大人会派人接你。”顿了顿“:我希望先生日后若能站得更高,能设法多为裴家周全。” “嗯。”面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宋烨也不敢抬头,低低的应了。 长宁看得好笑,却不敢再逗他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叫小芸告诉我。她虽然在裴府做活,每日也可回家住。” “多谢小姐。” 长宁和宋烨一前一后回到大厅,赵文正在门口招呼伙计将新打的柜子搬进去。 “小姐,您要回去了吗?”赵文一脸喜色,最近他的状态一扫从前的颓靡,每天都过得很忙碌,书局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好起来。 长宁点点头“:书局快开业了吧?” “是,我已经找好了戏班子了,是外地进京的戏班子,底子很干净。” “戏本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写的真好,小姐可知是何人写的?” 长宁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将视线投在花枝身上。 赵文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枝“:花姑娘可真有本事,写的真好!”语气里有真心实意的钦佩。 被赵文这样注视着,花枝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脸“:都是小姐让我写的...” 昨日回了观澜苑小姐就让她将昨日左府发生的事写成了话本子,今日正好带来书局。 “你抽空,让戏班子的人照着这个话本子排,先排一段。”长宁眯着眼,慢悠悠说道。 啊?赵文花枝没想到,小姐竟然敢直接让戏班照着排。虽然话本子里人物的名字都是不同的,可要是被昨日也在左府的夫人小姐们看到可怎么办? 花枝有点担心“:小姐...” “你们别担心,只管排就是。”自己找戏班子最初的目的就是想将二房的事排成戏,一出一出地唱! 宋烨在身后暗自咂舌,这裴小姐果然非比寻常。 长宁带着花枝走在街上,经过回春堂,突然问起“:你可知那日我们在回春堂门口遇到的孩子在哪?” 今日去书局并没看到那个自称大宝的孩子,长宁皱着眉,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人? “奴婢听谢七说,小宝病的严重,大宝还在照顾妹妹。”说起大宝,花枝还有些心虚,当初还真以为大宝是个小骗子,没想到谢七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嗯,那等下你和谢七再去一趟,帮我带点药给他们兄妹。”长宁似是看出花枝所想,开口道。 “是!” 第三十七章父女交心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回到观澜苑的时候,沉香正立在门口等着,见长宁花枝回来连忙迎上去“:小姐,老爷来了。” 昨日就知道陈氏并不会善罢甘休,这过了一日也够她们折腾了。 果然,裴子文一见长宁就叹了口气“:宁儿,今日你二叔来找我了。” 长宁行过礼就坐在下手“:二叔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你糊涂啊,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下毁了青衣的名声呢?”裴子文长叹一口气,无奈道。 事实上裴子文并不相信女儿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来,但迫于兄弟情分还是只得来问问。 “父亲,你可知若不是女儿提前做好了准备,今日被害的名声扫地的人就是我了。”长宁冷声道,她对父亲的感情并不如母亲深厚。 前世裴家出事,父亲难辞其咎。同在裴家,二叔行事不可能天衣无缝,但凡父亲有一点上心也不会直到御林军上门了才知道裴家出了内贼。 裴子文闻言沉下脸“: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之前二弟只是说宁儿有些桀骜,和青衣不太处的来,闹了些误会,想来是在昆仑待久了的缘故。 虽然之前夫人给他提过醒了,可在他看来二弟只是主见大,并无其他不妥。青衣与宁儿的事想来也是闺中姐妹小打小闹,怎么现在这么一听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锦云阁送来的衣裳绣帕全都染着灵猫香,味道之醇厚,没有三五天染不成那样。”长宁冷笑,这就是亲人,还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前世害死裴家二百八十七人,今生又来污蔑她,真当她是泥捏的没半点脾性吗? 灵猫香是什么,裴子文已经听二弟说起了。就是因为知道是何种腌臜东西,他才会忍不住来观澜苑问问。 但一想到这些东西差点用在了宁儿身上,他还是止不住的胆寒。二弟妹胆子真这么大? 裴子文霍然起身,宽大的袖摆带得茶盏倾翻,茶盖掉到地上,在地上打起了滚。 “父亲若是想去找二叔大可不必,他们不会承认的。”二房的态度在昨日就已经摆出来了,一切都是抱夏的错。是丫鬟私自用了香狸,连带着将气味染在了衣裳上,与他们何干? 裴子文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怒气散去不少。宁儿说的对,二弟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承认? “宁儿...为何会这样?”裴子文语气艰涩,他想不明白,裴家是他们三兄弟的裴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会出这些腌臜事儿? 这话答非所问,可长宁却是听出来了,父亲总算还有救,只要父亲能堤防住二叔,前世的事就没那么容易再来一次。 “谁知道呢?贪如火,可燎原;欲如水,可滔天。总归离不了这两字。”长宁老神在在地说道,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父亲可知二叔在朝中与谁走得近?” “二弟在朝中与兵部侍郎左大人走得挺近,别的为父也没太注意。”裴子文皱着眉,这样仔细一想,他像是从没了解过自家二弟,竟然连他素日同谁交好都说不出来。 长宁抽了抽嘴角,她总算是知道母亲那样天真的性子为何还能当裴家大夫人了。“那与诸位皇子呢?” 诸位皇子?裴子文摇摇头“:除去朝上的事,寻常没见二弟与哪位皇子走得近些的。” 话刚说完,脑中灵光一闪“:对了,前些日子二弟曾去五皇子府上鉴画。”裴子文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似乎小题大做了。鉴画而已,二弟是书画大家,于画作上自然是有很多见解的。听闻五皇子也爱画,想来二人只是志趣相投。 长宁摸着下巴,又想到了二叔书房的密室,里面那些书画古玩。 难不成,这些都是搜罗给五皇子的? “没有那么简单,父亲可知吏部侍郎的俸禄如何?” “正二品不过每年七百二十三石。”裴子文若有所思。 “就是这区区七百二十三石,怕还买不起二婶身上那件夜光锦做的衣裳吧?”二房没有自己的产业,二房所得除了每月公中发出的月钱就只能靠二叔的俸禄。 裴子文不清楚夜光锦的价值,可长宁是知道的。 她曾听师姐说过夜国夜光锦是最珍贵的料子,夜光锦面上如有一层光华流转,越到黑夜,光华越盛。数百绣娘一年到头所得不过两匹。 “换句话说,能穿得起夜光锦,身家不会少于百万两。”长宁并没夸大,事实上当日密室里的那些箱子除了真金白银,其他的书画文物是没办法估算的。 “这不可能。”裴子文直觉不信,在他眼里二弟只是有主见了些,并没有贪污受贿的毛病。 长宁一阵无语,要怎么跟父亲说?难道要说那晚顺走二叔银票的就是她?那她还不被父亲念叨个没完? “据我所知,诸位皇子都已成人,皇帝老矣,储位未立,二叔这个时候公然出入五皇子府。这落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看父亲似是听进去了,长宁继续道“:旁人只会只会以为是裴家的选择,而非二房的决定。”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裴子文当然清楚,这个时候与成年皇子过从甚密是大忌。 “那依你看该如何?” 依她看?依她看最好是分家,可长宁知道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二叔做出了对裴家不利的事,分家一事还是只能想想罢了。 “希望父亲能提醒一下祖父,裴家的招牌可别砸在二叔手里了。” 裴子文沉吟不语。 “父亲可还记得先帝在世时的史家之乱?” 史家之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年追随开国皇帝的傅史两家,何等荣耀。延续至先帝时期,史家家主与太子过从甚密,被先帝疑心其谋反。 史家最后被按上了通敌叛国的名声,连同出嫁女及门生故旧共七百余口人满门抄斩。 那样显赫的家族一夕湮灭在帝王的疑心里,何况裴家?失了清正刚直的名声,裴家又能走多远? 提及史家,裴子文神情凝重起来。 是了,当年的史家可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第三十八章雍州有异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日子不紧不慢的滑过,左府事情之后二房就陈氏就消停了下来。 今年上京的夏日来的格外早些,才六月初的时候,外面就响起了蝉鸣。 观澜苑里,花枝有一搭没一搭的一手扇着风,一首插着腰“:小姐,这蝉也叫的太厉害了,奴婢去找人粘了去吧。” 长宁坐在窗边的贵妃椅上,捧着本书,正细细看着。 闻言抬起头,眼中藏着笑意,嗔道“:怎么没见沉香喊受不了?” 一旁的沉香从食盒中取出两盘荔枝“:奴婢还好,不过也真是奇了,这才六月就已经热起来了。” 长宁前世也是这样认为,可后来天气实在太热,以上京以南的雍州为首闹起了旱灾,百姓颗粒无收,活活饿死数百人。 雍州的知州马通明适逢三年一次的升迁考核,若是旱灾的事情传扬出去,他苦等三年的机会必会落空,是以隐匿不报,只想着能拖过升迁,甚至亲自斩杀了一名要上京告状的百姓,这一斩逼得百姓纷纷出逃。不过半月的时间,诺大的雍州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落草为寇者,不在少数。 想着长宁便出了神,前世的旱灾到最后裴家搭了两个粥棚每日轮番煮粥。 想来也是因此招了皇帝的忌讳。 今生这样的事不能再重演了! “沉香,你去叫小芸来。”宋芸一直在院子里修建花草。 “小姐,您叫我?”宋芸一身浅蓝色衣裳,快步从院里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剪子。 长宁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下吧。” 宋芸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手,依言坐下,但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身体紧绷。 长宁也不勉强,总要一步一步来。小芸与花枝不同,花枝同自己一起长大,没有那么多主仆之分,可小芸不同。 “你哥哥现在可好?”长宁合上手中的大宁志,索性也不看了。 提起哥哥,宋芸眼睛一亮,小脸上挂着明显的感激“:哥哥很好,已经过了小殿试。听说陛下对哥哥很满意,将哥哥分去了户部。”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从五品户部员外郎,可也是之前从来没想过的好事了。 长宁点点头,她对宋烨的才学也很有信心,只要能将宋烨送入朝中,他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沉香从门外走进来“:小姐,三老爷回来了。” 自己在闺中出入不便,只能将买粮的事交给三叔,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前世八月的时候百姓吃空了粮食,粮商坐地起价,算算时间,雍州之事也在八月。 今生已经提前知晓事情走向的她,无奈重生回来时已是三月,顺走了二叔的银票,就全给了三叔出去买粮。 买粮这事也是有讲究的,不可在同一地方买得过多,一样会引得粮价上涨。 因此三叔此行兜兜转转跑遍了大半个上京。 “宁儿,你买这么多粮食干嘛?”裴子业黑瘦了不少,但眼神更有神了。 “救命用的。”长宁神秘兮兮说道。 没错,是救命用的。 救的是上京百姓的命,也是裴家的命。 裴子业挑了挑眉角,不置可否“:那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你哪来的这么多银票?” “咳,三叔,你侄女儿我可是江湖人称的昆仑鬼医,我做的药一向是千金难求的。”长宁说得轻巧,可心中却万分悲凉,她从前还真没将黄白之物看在眼里,要是早知有今天,她悔不当初啊,她赠医施药一向很随缘。 看得顺眼,分文不取。要是看不顺眼,千金也难求一贴药。 裴子业哭笑不得,将采买粮食的名册递给长宁“:可那么多粮食,放在那里呢?”整整一百万两银子,全部买了粮食,要是全部拉回裴家也太显眼了些。 “听说三叔与宏悲寺的慧能大师私交匪浅,不如将粮食拉去宏悲寺吧。”长宁一手翻着册子,一遍看下来咂舌道“:雍州的粮价已经这么高了吗?” 雍州是这次旱灾最严重的地方,长宁可以从粮价上直接看出雍州此刻的情况,想来也是不容乐观。 提起雍州,裴子业敛了笑意“:雍州很奇怪。” 长宁点头,却不言语,她也想听听三叔的看法。 “其他州府都是酉时下钥,可雍州每日申时不到就下钥了。”裴子业皱着眉,想了想还是继续开口“:我在雍州呆了三日,被查了两次文书,街上每日都有府兵巡逻,来往盘查极为严格。”幸亏他提前做好了文书,否则还真是很难在不扯出裴家的情况下安全从雍州走出来。 长宁凝神,这才六月,雍州就已经出事了吗? “三叔可有问过客栈掌柜?” 裴子业摇头“:问过,掌柜的意思是让我别多管闲事。” 三叔此行用的是化名,也是个外乡人,想来掌柜的也觉得说了无用。 长宁了然,想必这会雍州必是将将乱起,百姓虽然不忿,但也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长宁不在纠结这一话题“:多谢三叔走这一趟了。” 裴子业摆手“:这事真不让大哥知道吗?”他不明白侄女拿这么多粮食来干嘛,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大哥。 裴子业觉得自从侄女回家,自己脑子明显不够用了。 长宁嬉笑着递给三叔一盏茶,才一本正经道“:这都是我的私房钱,没必要告诉父亲,省的他心疼。” 裴子业听到这避重就轻的回答,只无奈的叹口气,侄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想当年长宁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一坨,多可爱啊,哪里像现在,分明年纪不大,打起太极来一套一套的。 “三叔与户部周侍郎关系如何?”长宁知道,三叔虽然并未入仕,但凭借着裴家的清正之名和自身的才学同样在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与多位大人交好。 但这交好并非为皇帝所不容,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三叔深谙其中门道。 裴子业闻言挑起眉头“:你这丫头有什么打算吗?” 长宁笑得谄媚,一双水眸熠熠生光“:我有一位友人正巧就在户部。” 裴子业没好气的哼道“:怎么着?宁丫头这是想为你友人徇私?” 长宁撇了一眼三叔,若是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八卦,自己还真要被骗了,端的是一身正气的样子。 裴子业见长宁没上钩,换了一副口气“:丫头,你快说说。” “哎,三叔可听过我师父的占卜之术?”长宁没好气道。 三叔可信,可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自己即便要说也不能直言重生之事,借着师父占卜的名头最好不过。 提起东阳道人的占卜术,裴子业不疑有他,只是蹙眉道“:莫非这宋烨未来有什么大造化不成?” 长宁点头“:正是,只是此事却是事关裴家存亡,眼下您可能不信。” 宋烨,裴家,生死存亡,这些词在裴子业脑中串联起来,但仍没明白。 “三叔且安心,雍州即将生乱,请三叔说服周大人即刻将宋烨派往雍州,便宜行事!”最后四个字,长宁咬的极重。 裴子业深深的看了一眼长宁,事关裴家存亡,他相信侄女儿不会毫无作为。 既然现在说不得,那总有能告诉他的时候。 宋烨现下不过从五品的小官,对上五品雍州知州马通明,在身份上并不占便宜,可好歹是京官,具体怎么做也是在考验宋烨的能力。 她既然要用他,必得相信他! 第三十九章鲁家班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鲁家班本是外地游走戏班,没有固定的居所,走一处唱一处,接的堂子也多是稍微有些闲钱的人家,逢年过节会请他们唱上几场。 这样的情况在他们这次来上京就发生了变化。 谢家老夫人最爱听戏,听孙女说起上京来了个鲁家班,花旦唱腔身段更是一等一的好,就将鲁家班请进了谢府。 这一唱,就唱了一天的功夫。 说来也奇了,这鲁家班唱的只有一出--泯恩记。 “兀那贱婢,休得狡辩。”台上青衣花旦一甩水袖,眼角眉梢皆是凉薄“:该当处死。” “二小姐,奴婢冤枉啊!”地上一素衣花旦,作丫鬟打扮,口中咿呀呀道。 “祖母,大哥,这出戏怎么样?”谢婉华一直在打量祖母的神色,开口问道。 谢老夫人抹着眼泪,一双眼还紧紧盯着戏台不肯移开“:这二小姐真是个黑了心肝的东西,陷害长姐不成,弄得自己子嗣艰难,还栽赃到丫鬟头上,着实可恶!” 一旁的谢祁弈无奈的抽抽嘴角,自己从不爱看戏,咿咿呀呀的听着属实心烦,可这次为了师妹的事也是出了大力了。 附和道“:是吧,我也觉得这出戏特别好。” 谢婉华捂嘴偷笑,当初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可吓坏了。她真是低估长宁的胆子了,竟然还真就叫了戏班子排出来,还真别说,确实是有模有样的。 就这一出泯恩记,鲁家班整整唱了三日,待到第三日收拾好行头,刚出谢府大门,转头就被定安王府的人请走了。 原来是定安王妃听小叶子说谢祁弈与长宁是自小长大的师兄妹,这两小无猜最容易生出情愫,自家儿子这会还没捋明白,等想清楚了可就晚了。 于是定安王妃不能让长宁只记谢家的情,同样不能少了她定安王府。不就是捧着这出戏吗?这有何难? 谢家唱三日,她傅家唱十日! 接下来的十日里,定安王府中门大开。 上京城中有头有钱的人家都接到了定安王妃的帖子,诸位夫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和定安王府攀上交情的好机会,纷纷带上女儿欢欢喜喜赴宴去。 夫人中不乏有当天参加了左夫人寿宴的人,听到这熟悉的剧情,一时之间也摸不准这是王妃刻意安排的还是纯属巧合? 不到半月,鲁家班和泯恩记声名大噪。 平秋苑里, 裴青衣面沉如水,静坐在一侧。 陈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掷出去,茶盏应声而碎。 一旁的桂嬷嬷心中一颤,这可是老爷最喜爱的异毫盏,就这么给摔了。 “到底是谁?如此大胆!”陈氏恶狠狠道。 这一说话,牵动了嘴角的燎泡,一时间疼得她龇牙咧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还能是谁?”裴家大小姐,竟有这样的手腕,裴青衣冷笑一声“:可不就是我那好大姐?” 左府那日她就隐隐感觉中了那贱人的诡计了。仿佛一进左府事情就脱离了她们的掌控了。 “贱人!”陈氏喝道。 桂嬷嬷看陈氏狰狞的脸色,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去观澜苑撕了大小姐。 裴青衣冷冷地看着陈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要不是母亲说这事不让她插手,她怎么会被一盆污水泼到现在? 现在好了,什么青衣花旦,什么黑心肝二小姐。这不就差明摆着告诉别人就是她裴二小姐青衣吗? 真没用。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裴青衣实在不耐烦看自家母亲这幅倒霉样子。 大哥裴子建与她一母同胞,年纪轻轻就拜在了云麓书院书长门下。 大房三房无子,裴子建是裴家小一辈最有潜力的小辈。等到老爷子百年,这诺大的裴府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提到爱子,陈氏缓和了表情“:三日前来的信,说要十月底才能回来。” 十月底?这才六月,等大哥回来,这上京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地了吧。 裴青衣有些烦躁的拨弄刚染好的豆蔻“:母亲,你催一催大哥。” 陈氏有些不乐意,她知道女儿的意思,可自己儿子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怎可整日陷于后宅妇人的阴私算计里?没得说出去让人笑话。 裴青衣看出了陈氏的不情愿,冷哼道“:若不是你将事情办砸了,我此刻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外面已隐隐有风声隐射她就是泯恩记中的狠毒二小姐了,她近日连门都不敢出,再这样下去,她的名声全完了。 狠毒,子嗣艰难,任何一个名声都足以毁掉她苦心经营的名声。 陈氏也知道这些,当即发狠道“:该死的小贱人,这样恶毒,青衣这事我来解决。” 裴青衣冷笑着打量了一眼陈氏,目光落在陈氏近来微微圆润的脸上“:你来?” 话里的不屑刺得陈氏面皮微微发红。 “行了,母亲。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可您别忘了,若是我毁了,大哥能得了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用我来教您吗?” 陈氏也知道裴青衣说的有道理,于是也答应了尽快叫儿子回来的事。可在此之前若能将裴长宁先行解决掉,也是美事一桩。 “我知道了,可子建再快怕也要耽误一个多月,那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裴青衣睨了陈氏一眼,她也不愿意等那么久,若是有什么办法能直接解决掉裴长宁,自是再好不过,轻笑一声“:祖母病了,咱们该想个法子为祖母祈福...” 陈氏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思索片刻,目光一亮,一条毒计浮上心头。你毁我青衣名声,便拿你的来还! 这一次,她要让大房的小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裴青衣提醒道“:若真要出手,就别再跟上次一样了,娘可向舅舅要些人。” 裴青衣看陈氏似有所悟,心头冷笑,面上却是轻轻柔柔地唤道“:桂嬷嬷。” “老奴在。”桂嬷嬷本来立在一侧,冷不丁听见裴青衣喊她,明明是温温柔柔的声音,她却凭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不将地上这些收起来。” “是。”桂嬷嬷松了口气,就收拾起来。 退出去的时候,桂嬷嬷悄悄抬起余光看了看裴青衣。 裴青衣似有所察,明明是一双极美的眸子,满含春情,眼角微微上挑。可此刻看在桂嬷嬷眼里却觉得话本子里的女鬼也不过如此。 桂嬷嬷连忙一个激灵,率先别开眼,退了出去。 第四十章青衣小姐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上京的风向变了,鲁家班从定安王府出来就邀约不断,今天户部侍郎夫人的帖子,明天御史夫人的帖子,行程排的满满当当。 起初诸位夫人还好奇能得定安王府和谢家的青睐,这出泯恩记是否有其中深意。 可在定安王府看完一整出,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于是只得将鲁家班请回家中慢慢唱。希望能借此看出傅谢两家的深意来,可夫人们还是误会了。 其他游方戏班眼红鲁家班从他们中间一跃成为上京各府邸的座上宾,纷纷也偷偷将泯恩记排了出来,专门去上京各大酒楼搭台唱戏。 于是上京上至定安王妃下至酒楼中的洒扫厨娘都见识了二小姐的狠毒,因那扮二小姐的花旦常着青衣,人们直接唤做青衣小姐。 一时之间整个上京都在讨论青衣小姐。 望江楼 一楼大堂内,人们正在看着泯恩记,明明是早已看过的戏码,可人们的兴趣依旧很高。 台下一中年男子,狠狠地呸了一声,愤愤道“:这黑心肝的小蹄子,不得好死!” 身边有人附和道“:就是,这样狠毒的心肠死了算了。” 一旁不知是那家的蓝衣小厮凑上来“:我可听说这戏里排的都是真事儿!” 一群人闻言将那小厮围了起来,七嘴八舌。 “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青衣小姐究竟是何人?” 小厮颇有些自得,压低了声音“:裴家你们知道吧?” 先头那中年男子问道“:上京裴家?” 小厮啐了一口“:当然是上京裴家了。” 众人齐齐点头,上京裴家谁不知道?难道这事与裴家有关? 有人快人快语“:不可能吧。” 小厮见有人不信,愤然道“:你们还别不信,这事是听我家老爷提起的。就是裴家二房的小姐,行二,名青衣。” 全场哗然。 小厮见众人一脸吃惊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这戏文里的长姐就是裴家前几月才回来的大小姐。” 在场有年纪大些的人还记得裴家大小姐三岁就去了昆仑的事情,一时间无不在为裴大小姐抱不平。 “大小姐真命苦,好不容易治好了腿回家,还被隔房妹妹陷害,哎!” 小厮见该说的都已经说出去了,也不耽误,悄悄猫着身子走去了二楼。 “主子,都办妥了。”谢隐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笑着道。 屏风后隐隐可见一少女身形“:辛苦了。” 少女走过屏风,清丽无双。 正是人们口中的可怜大小姐。 “不辛苦,不辛苦。”谢隐狗腿道,原来跟在主子身边这么过瘾,又能扮大夫又能扮小厮。 花枝看谢隐的样子来气,撅着嘴“:看把你能的!” 眼看谢隐正要瞪眼,长宁岔开话题道“:谢暗那边怎么样了?”赵伯年纪大了,自己将谢暗送过去帮赵文打理书局去了,眼下书局快开业了,正是忙碌的时候。 想起每日谢暗回来抱怨他好歹也是名暗卫,现在沦落到天天搬东西真是大材小用。 谢隐低着头闷笑“:书局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主子挑个时间好开张。” 长宁闻言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谢隐“:还要再麻烦你走一趟,去宋府将这信交给宋烨。” 自从宋烨被左大人举荐了,过了小殿试,就被安排到了户部,虽然只是从五品,但还是分得了一个小院子。宋家人口简单,只兄妹二人,倒也够住。 花枝奇道“:正好小芸待会也要回去,为何不直接给小芸呢?” 关于宋芸,长宁很愧疚。前世因为裴家的缘故,害的宋芸过早香消玉殒。 她能给宋烨机会做他想做的事,可对于宋芸,她只希望这一生再也不要将她牵连进裴家的事了。 但这些都是没办法说出口的,长宁打趣道“:你这是心疼谢隐?” 长宁只是随口一说,花枝闹了个大红脸,目光闪烁“:小姐又打趣奴婢。” 长宁含笑不语,花枝跺跺脚就准备跑出门,临出门看谢隐还傻愣愣地站着,嗔道“:傻子,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给小姐送信!” 谢隐猛地回过神来,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傻笑着将信接过来“:诶,属下这就去。” 说罢不敢看花枝,低着头就要往外走,许是太过心不在焉,谢隐砰地一声撞上了门框。 长宁看着谢隐耳根可疑的红晕,笑得乐不可支。 谢隐听到笑声,头埋得更低了,脚下运了力,直接从二楼跃下。 楼下响起一阵惊呼。 花枝愣愣地看着还半敞着的门口,这家伙是害羞了吗? “还愣着干吗?人都走远了。”长宁揶揄道,自家小丫头这是少女怀春了吗?凭心而论,花枝与谢隐还是挺般配的,两人性子都是这么跳脱。 花枝涨红了脸“:小姐误会了。” 长宁看她实在羞得不行,便止了话头。 “近来二房怎么样了?”长宁想起似乎从左府回来以后二房就老实了,也没见主动来观澜苑找过麻烦了。 花枝听长宁提起正事,收敛笑意正色道“:沉香说并无异常,只是二小姐那边很少出门了。” 从左府回来以后自己就让沉香去盯着二房,虽然自己并不确定沉香是谁的人,但沉香肯定是有问题的。所以在没查出她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之前,长宁并没打算将沉香接回。 上京大家的闺阁女子每月便会小聚一番,抚琴斗诗。长宁还在昆仑之时,裴青衣一次都没有缺席过,她的才女之名最早便是从这些聚会上慢慢传扬出去的。如今连小聚都不去了,想来是知道泯恩记了。 长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话头一转“:近日沉香可有见过别的什么人?” 并非长宁多心,实在是沉香这样冷静又懂医理的人并不多见,尤其她还能知道灵猫香。 “小姐...沉香真的有问题吗?”花枝有些纠结,虽然与沉香相处不久,可自己也是真心将沉香当做朋友的。她实在不敢想象,若是沉香是细作该何以自处。 长宁看出花枝的想法,也不勉强她“:沉香有没有问题,我也不知道。所以花枝,你帮我看紧她,若是有什么异常记得告诉我。” 花枝只是舍不得沉香,但是并非不知轻重,见长宁这么严肃,一时也咬牙回答“:小姐放心,我一定看紧她。” 第四十一章专治不孕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老夫人病了。 长宁接到消息的时候,立刻去了福寿堂。 可人刚走到福寿堂的花园就碰上了刘嬷嬷,多日未见,刘嬷嬷鬓角添了几根银丝,连声音也不如往日响亮了。 刘嬷嬷一见长宁到了,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行完礼后就微张着嘴,似有什么话想说。 长宁眼尖,眼见陈氏带着裴青衣从花园另一侧过来。轻轻扶起刘嬷嬷,冲她微不可闻摇了摇头。 看懂了长宁的眼色,刘嬷嬷将话咽进肚子里。 “哟,这不是宁姐儿吗?又长高了不少。”陈氏笑吟吟,一手拉过长宁的手。 “大姐姐安好。”裴青衣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细声细气地开口。 “二妹妹好。”长宁懒洋洋地将手伸回来。 陈氏手中落空,右手虚虚停在半空,正要做抚摸状,着实尴尬“:咳,宁姐儿是来看老夫人的吗?” 裴青衣依旧腼腆文静的样子,站在陈氏身后。 长宁一阵无语,似笑非笑“:来这福寿堂若不是看祖母的,难不成还是来看戏的吗?” 提到戏,裴青衣嘴角抿了抿,眼中飞快闪过些什么。 长宁看陈氏似还要开口,略略行了个礼“:不打扰二婶和二妹妹游园了,我先进去。” 说罢,径直走出花园。 “小贱人,好不知礼数!”陈氏越想越气,自己今日主动示好,长宁还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这像是做晚辈的? 裴青衣冷冷看了一眼陈氏,果然愚钝不堪,这样的蠢货真能除掉裴长宁? 想着便径直抬腿,口中道“:你要是再耽搁,真成游园了。” 家中长辈病着,她还到长辈园中游园?这不是要给她按个不孝的名声吗? 好个歹毒的小贱人。 陈氏一激灵,顾不上咒骂长宁赶紧跟了上去。 陈氏进到老夫人卧房的时候,长宁刚好给老夫人把完脉,正在提笔写着药方。 “大姐姐也会看病吗?”裴青衣尾音上扬,一派天真烂漫。 长宁心中咂舌,她快吐了,怎么会有这么能装的女子? “二妹妹说的是,我在山中岁月向来与医为伴。”长宁说得意有所指“:不如让大姐姐来为你看看?毕竟这可关系到你的未来啊。” 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裴青衣小腹上,语带可惜。 裴青衣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多谢大姐姐好意了,妹妹没事。” 陈氏看裴青衣似是受了委屈,一把将裴青衣扯到身后,力道太猛扯得裴青衣一个险些跌倒。 “噗。”长宁捂着嘴,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氏,好么,果然是长壮实了,这两个月看起来没少补着,许是补得太过了,嘴角都长了燎泡了,身形也比往日魁梧了。 这光看背影,说是二门粗使的婆子都有人信的。 “二婶,您最近是否感觉头昏脑涨,胸腹闷胀?” 陈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长宁仔细端详了陈氏片刻,摇了摇头,叹息不语。 “到底怎么回事?”陈氏有些懵,上个月定安王妃邀请她去听了泯恩记,回来就气得病倒了,难道是留下了什么疑难杂症?这样想着,陈氏不禁有些后怕。 “二婶您阳气阻遏,阴寒内停,气机壅滞。”长宁顿了顿,看陈氏脸色越来越白,嫣然一笑“:俗称,补得太多了。” “咳。”花枝刘妈妈低着头闷笑,大小姐实在太坏了。 “你!”陈氏气得脸皮直抽抽,近来隐隐发胖的脸鼓起,越发像个癞蛤蟆了。 “二婶别动怒,侄女儿说的都是真的,您别不信。” 陈氏一把甩开扶住她的桂妈妈,正要呛声,只听裴青衣轻轻道“:娘还是先看看祖母吧。” 陈氏一顿,本来满心的怒火似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瞥了长宁一眼,才走近塌间。 “大姐姐口齿伶俐,一如往昔。”裴青衣看着躺在榻上的老夫人,却是对着长宁道。 “妹妹谬赞了,姐姐不才,对妇人方面的疑难杂症颇有些心得,当真不要姐姐替你看看?”长宁笑得见牙不见眼,戳人痛脚,实在爽快。 裴青衣拢在袖中的指甲死死掐住虎口,太阳穴突突跳着,每次面对长宁,她引以为傲的忍耐都濒临崩溃边缘。 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裴青衣飞快的扫了一眼长宁又赶紧将视线错开,可笑得这么欠揍的笑脸人,她快忍不住了! 一口一个妇人之症,她还未出阁呢! “大姐姐说笑了,青衣没病。” “哦,瞧我这记性。”长宁拍拍头“那二妹妹要药吗?我的药专治不孕。” 裴青衣憋着一口气,始终吐不出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终还是拂袖离开。 长宁挑着眉看着裴青衣的背影,娉娉袅袅,绰约多姿。就算是怒极而去,依然美得摄人心魄。 可惜,美则美矣,美人实在是不禁激。 长宁转过头,对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就出去了。 刘嬷嬷收到长宁的眼风,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半响才轻轻摸了出去。 福寿堂中有个小花园,花园里立着一座凉亭,是专供老太太赏花时用的。 此刻长宁立在亭中,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花园里已响起了蝉鸣。 “大小姐。”刘嬷嬷走上前来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方才你想说什么?” “大小姐,奴婢昨日起夜,见那桂嬷嬷鬼鬼祟祟从老夫人房里出来。”自打老夫人病后,二夫人又将桂嬷嬷送了回来,美名其曰为老夫人调养身体,实际上老夫人身体并没有什么起色。 长宁皱着眉,她记得桂嬷嬷,那个神色躲闪的老货。“方才我给祖母把过脉了,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从脉象上看只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弱所致。” “老夫人确实太累了。”刘嬷嬷叹息。 老夫人嫁入裴家几十年,一日不敢懈怠地伺候太夫人。好不容易府里的老爷们娶了媳妇儿,可老夫人还帮着管家,几十年下来,竟是连一天福都没享过。 “是我不孝,我会为祖母寻药调理身子,以后不会再让祖母操劳了。”长宁想起前世那个慈和良善的老人,即使到最后入狱待斩身子也没像现在这样。 第四十二章宏悲寺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芳兰苑 秦氏愁着脸,有些坐立难安,时不时看向门口,口中道“:李嬷嬷,宁儿还没来吗?” 李嬷嬷叹了口气“:夫人,您别急。” 她怎么能不急,自从左府赴宴以后,她就不敢和陈氏再如从前一样相处了,那日陈氏口口声声想要陷害宁姐儿的样子,她现在还记得。这才两个月不到,就没事儿人一样来请她一同去宏悲寺为母亲祈福。 秦氏直觉不是好事,可无法直接拒绝,她若是拒绝就是不孝,传出去连带着宁姐儿也要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今日风云书局开业,长宁一早就到了。 风云书局拢共有两层,第一层极有规律地排着书架,书架上摆着不同类型的书。 二层主要是给买不起书,来借读的人用,这些人多为学子,因此二层做了很多隔断,隔成大大小小的屋子。 二层尽头特意留出一间厢房留作休息用。长宁此刻正坐在的厢房里,桌上摆着一壶茶,正和花枝一起听着前面的热闹。 此刻风云书局门口搭了个大戏台,高约一丈,台上青衣花旦咿咿呀呀唱着,唱的正是这段日子火遍上京的泯恩记。 “小姐,太厉害了,这戏已经演了半个月了还有这么多人看。”花枝笑道。 可不是吗?先有谢家和傅家为这戏撑场面,后有上京各家夫人将鲁家班请进门。 百姓们对这出深受贵族喜爱的戏码早就耳闻,今日有机会能看到,当然纷纷不肯离开。 “还是多亏了你,写得不错。”长宁看花枝一副求表扬的模样,若是身后有尾巴,只怕都要摇上天了。 两人正说笑着,谢隐从梁上跃下。 花枝吓了一跳,嗔了谢隐一眼“:你这是想吓死小姐吗?” 谢隐闷笑道“:小姐没被吓着,怕是吓到了你吧。” 花枝闻言耳根微微发烫,索性背过身子。 “出了什么事?”长宁含笑道,谢隐是暗卫,自然隐于暗处,寻常若是无事是不会出来的,可他神色轻松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主子,芳兰苑那边有消息,二夫人邀请大夫人和您一同去宏悲寺为老夫人祈福。”谢隐有些不屑,就二夫人那个猪脑袋,没安好心四个大字只差写在脑门上了,真把别人当傻子不成? “母亲怎么说?”长宁沉吟道,想来也是之前的泯恩记太过火热了,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出手的意思了吗?只是不知道,这宏悲寺是不是二妹妹的手笔了。 “大夫人还在等主子的消息。” 长宁有些无奈“:去吧,都说是为祖母祈福,哪有不去的理由。” 谢隐应了一声。 “算算时间宋烨应该已经到了吧,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长宁也知道这次雍州的事情是难为宋烨了,现在的宋烨将将进入官场,为人处世稍显稚嫩,要他贸然以从五品之身对上从三品的马通明,实在是难为他了。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今次宋烨能平息雍州之乱,来日必定不可限量。 花枝掰着指头认真算了算“:小姐,这会宋大人怕是已经到了快四天了。” 长宁没好气地瞥了花枝一眼“:昨日的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您说赶着时间,因此走的不是官道,用谢家的情报网,只用两天就能到雍州。” “辛苦了,你下去吧。” “欸。”谢隐答应一声,就退下去了。 “小姐,你说这一次二夫人打的什么主意呢?”花枝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这次泯恩记的事她已经不怕二房了,左右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自己跟着小姐还没吃过亏,戏本子就是她写的,她们还能生吃了她? “能有什么好主意,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宁微微蹙着眉,提到宏悲寺,她想起了藏在宏悲寺后山的粮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才行... 办个时辰后,秦氏接到长宁的回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进肚子里了。 三日后,一行人准备启程。 宏悲寺离得不远,就在上京南边的红山里。每年定安王妃都会去祈福,也有许多宫中的老太妃会行着供奉。 这次去宏悲寺,计划在庙里待上三天,需得日日素餐清心,方能显示其诚心。 因着这次出行的全是女眷,每一房各一架马车,大房的马车理所当然排在最前。因是去祈福,一路随行的侍卫只二十余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出了上京向南再行十多里,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红山。 宏悲寺就立在山顶。 秦氏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络子,看长宁时不时撩开帘布,打趣道“:宁姐儿还是坐不住吧,别急,还有一会就到了。” 长宁见母亲误会了,也笑笑没说话。 她并不是耐不住性子坐不住,而是自从进了这片树林就察觉到了异样,空气中似有几道浑浊的喘息。 倏地,耳畔气流波动,似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长宁看了眼还在打盹的花枝,眉头皱起来,嘴角微微抿起。 像是约定好一样,树上跳下十几个黑衣人,径直朝着第一架马车冲了过来。 秦氏和李嬷嬷对视一眼,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外面传来马夫的惊呼“:有刺客!” 谢隐三人从暗处现身,抽出腰间软剑就杀了进去。 紧接着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马车便失去了控制,如离弦的箭般向前冲去。 “主子小心!”谢隐一刀砍断身前黑衣人的脖颈,转头看到长宁乘坐的马车失控,当即喊道。 花枝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掀开帘幕向外看去,只见早上还笑着跟她打招呼的侍卫已经倒在血泊中了。不由惊呼一声“:小姐...” “不好!”长宁目力远,远远看道马儿奔跑的方向是一处断崖。 长宁看着马儿脖子上插了一把刀,隐隐已入肉半寸,正在吃疼狂奔。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控住马儿。 “别怕,护好头!”说着长宁坐上了之前马夫坐的位置,马车驶上一块石子,长宁身子一歪险险跌下车去,随即运起了内力稳住身形。 秦氏目眦欲裂,骇然道“:宁儿!” “娘!我要斩断缰绳了,你们护好头。”长宁转过头对马车内笑笑,发髻已经微微散乱了,可脸上的从容没由来让秦氏微微心酸。 她的女儿啊!从小离家,没享这样过半天福,却硬生生长成了这样令人安心的存在,这背后又吃了多少苦? 马车一路颠簸,跌跌撞撞。 长宁稳住身形,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对着缰绳猛地砍下。 马车轰然落地,被惯性带出几米。长宁坐在马车头,缰绳一断,饶是她早有准备也无法避免的就地滚了一圈,才堪堪止住。 马儿没了负担,步子迈得更大了,似是不知眼前是断崖,竟然直直就跃了进去。 第四十三章宏悲寺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夫人,您怎么了夫人?”马车里传来花枝急切的声音。 长宁撩开帘幕,见秦氏双目紧闭,声音微微颤抖道“:娘怎么了?” 李嬷嬷伸手探了下鼻息,揉了揉腰“:夫人无事,大小姐别担心,应该只是惊吓过度。” 长宁闻言牵起秦氏的手腕,细细把这脉,片刻放下手腕,才道“:你们照顾好母亲。” 长宁说完就弯着腰退出了马车,回到遇袭的地方。 场面已经控制住了,谢暗活捉了一名黑衣人,双手缚住,提着他丢到了长宁面前“:主子,一共十七个人,死了十六个。” 长宁敛起眼中的温度,侧过头看向另外两架马车。 这些黑衣人出现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是径直冲向第一架马车的,所以二房三房的马车并未受到波及。 三夫人刘氏鬓发散乱,见长宁走过来,立刻迎了上去,扶住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念叨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丫头,大嫂呢?” “娘亲无事,多谢三婶。”长宁看向刘氏身旁的老嬷嬷,“钟嬷嬷,扶三婶去休息吧。” 钟嬷嬷也吓得不轻,听了长宁的话,就将自家夫人劝上了马车。 谢隐的余光瞟到二房的马车,只见马车稳稳停在路上,陈氏与裴青衣搀扶着走下来。 “主子...”谢隐以眼神示意长宁看过去。 长宁目光沉沉,良久才绽开一抹笑意,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二婶如何了?” 陈氏和裴青衣脸色发白,活脱脱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听到长宁的问话,陈氏更是身子一颤,目光微微闪烁“:无事,只是不知这些黑衣人是何来历?” 长宁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还被谢暗提在手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已被卸了下巴,嘴巴耷拉着,呜呜的说着什么,口水沾湿了衣襟,一双眼睛死死看着陈氏。 “二婶,这人好像认识您呢。”长宁笑的毫无温度。 陈氏似是被蛰了一下,别开脸“:一派胡言,我怎会认识这种恶贼。” 心中却是忐忑,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杀不了还当什么暗卫! 长宁目光从陈氏身上移到了黑衣人身上,惋惜地摇头“:既然二婶不认识,那就由我处理了?” 裴青衣接话道“:但凭大姐姐做主。” 长宁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直直扔进黑衣人嘴中。 谢暗趁势将黑衣人的嘴捂住,下巴向上一抬,药丸便被咽下。 药丸下肚不过半柱香,黑衣人只觉得脑袋巨痛,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开他的脑子挣脱出去,因下巴被卸发不出声音,只得呜呜叫着,整个身子像是上岸的鱼,在谢暗手中扑腾着,身子蜷缩成一团。 不消半刻,黑衣人就已经没了气息。 谢暗有些嫌弃地一把将他丢在了地上,好巧不巧就正对着陈氏和裴青衣。 陈氏看到黑衣人的惨相,吓得惊叫一声,身子不断发着抖。 其实真不是她胆子小,当了这么多年的二夫人,私下弄死的丫鬟婆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那些自有桂嬷嬷帮她,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死人,更别提死相这么惨烈的了。 眼前的黑衣人头脚相接,整个人身体弯曲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形状,五官渗着血,一双眼睛还大睁着。 裴青衣还稍微镇定些,不似陈氏那样失态,但也好不了多少,一张小脸惨白,拢在罗袖中的柔荑微微颤抖,强作镇定道“:若无事,我们就先上马车了。” 长宁不置可否地挥挥手。 裴青衣率先上了马车,桂嬷嬷这才醒过神来,半是搀扶,半拽着将陈氏拖上了马车。 上到马车,裴青衣才松开握紧的手,手中全是冷汗。 看陈氏还是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不由怒从心起,压低着声音“:废物!这就是你找的人?” 听到女儿带着怒气的质问,陈氏终于回过神来“:废物?我是你娘!” 裴青衣冷哼一声,嘲讽道“:你算哪门子娘亲?我看你害的不是裴长宁而是我吧。” “你胡说什么!”陈氏也不害怕了,愤怒压低了内心的恐惧。 “哼,若非你出的馊主意,现在全上京怎么会传我子嗣艰难?我以为吃了那么大亏,你脑子至少能清醒一点,没想到还是这样蠢钝如猪!”积攒了快两个月的怒气,此刻裴青衣终于忍不住了。 陈氏看着裴青衣狰狞的神色,不禁有些后怕,放软了语气“:都怪娘,是娘愚钝了。” 陈氏的示弱在裴青衣眼中成了无能,她不禁开始怀疑起来。有这样的母亲,她的未来是否还是能平步青云? “无事,是女儿冒失了,母亲息怒。”虽是这样想着,她却还是得稳住陈氏。其余的,她慢慢筹划就是了。 “这次是我太冒失了,不过那死丫头身边的暗卫身手不错。” 陈氏心中可惜,本来只是想趁着众人进山祈福的时候,让人将长宁掳走,坏她名节,可没想到她派出去的人竟然全军覆没。这些暗卫还是她托娘家大哥送来的人,全都是陈家饲养的暗卫,这一下子折损了十七个,她要怎么跟大哥交代啊! 裴青衣倚在一旁,心中打定主意,不能再让娘去对付裴长宁了。若是下次再出什么事,难保不会牵连到她,她的名声短时间内无法改变了,千万不能再传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来。 “主子,这人直接杀了会不会太可惜了?”谢暗踢了地上的黑衣人尸体一脚,愤然道。看刚刚陈氏那个样子,鬼都知道这些人是谁的人。 长宁看了二房的马车一眼,撇开眼“:不可惜,难道不审就不知道是谁了吗?” 谢隐嘀咕道“:这二夫人这么嚣张,若是闹开来,一准没她好果子吃。” “别急,还不到时候。”只要二叔还在,陈氏只是个跳梁小丑。没了陈氏,还会有张氏李氏,她要的是二房尽诛。因此这个黑衣人的作用不大,还不如直接当着陈氏的面杀了的好,吓一吓也是好的。 第四十四章宏悲寺三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因着在小树林的耽搁,一行人到宏悲寺时已经响午了。 远远看去,整座寺庙立在红山之巅,颇有些壮观。 此时正值午膳时间,庙里的妙德大师站在舍利塔上,远远看到裴家的马车走入视线,定眼一看,竟是通身有一股雾气萦绕在马车周身。 妙德大师闭上眼念起了佛偈,手中念珠转动。 宏悲寺的住持慧能和尚听闻裴家女眷到来,连忙带着来到寺门口。 “夫人。” 长宁见这和尚圆头圆脑,颇为憨厚,一双眼睛弯弯着,未语先含了三分笑。 “大师,我们欲为家中长辈祈福,怕是要在贵地打扰几天了。” 慧能大师一看说话的是位小女娃,虽然年纪不大,但其眉眼中的气势并非凡人。 长宁这是第一次来这宏悲寺,早听这宏悲寺被唤作国寺,庙中主持慧能,庙中修为最高的却是慧能的师叔妙德。 慧能和尚念了声佛语,将裴家一行人迎了进去。 裴青衣每年跟随定安王妃来宏悲寺祈福,因此很熟悉宏悲寺的结构。 可长宁不同,前世今生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因此一边走着一边听慧能和尚介绍。 “要说这舍利塔,可有些年头了,还是在前朝的时候,我寺高僧玄音大师坐化之地。”慧能和尚笑眯眯说道。 “师傅,师祖传话来,说想见见裴家小姐。” 说话的小和尚是慧能的三弟子灵光,长相憨厚,二十岁的年纪却已经修行十几载了。 慧能闻言止了脚步,庙里能被称上一声师祖的只有他师叔妙德。可师叔早已避世数十年了,一心在舍利塔里参悟佛理,怎么会想见裴家的小姐? 心中虽有疑惑未解,可慧能面上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二位小姐可愿前往?” 长宁倒是无所谓,她师父东阳道人修的是道,她对佛理并不信服,见与不见原也没太大差别,因此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可陈氏不同,她早听闻宏悲寺妙德大师的名号,若是青衣能得大师批命,想来未来更是差不到哪里去。 这样想着便朝裴青衣使了个眼色,裴青衣见状便上前一步“:小女愿往。” 那小和尚上前憨憨道“:小僧灵光,替小姐带路。” 灵光?这小和尚看上去并不灵光啊,也不知这慧能是怎么想的,竟然给自己徒弟取个这样的法号。 长宁看着灵光呆呆的样子在心里闷笑。 灵光并非没有接待过女客,宏悲寺香火鼎盛,不少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会来祈福,可他从没见过两位这样好看的小姐,一时不敢多话,只低着头默默带路。 舍利塔在宏悲寺最后方,是用来给妙德清修的居所,因此越走越僻静。 长宁还好,好歹有内力护体,因此并不觉得累。可裴青衣就苦了,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才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了。 看了身侧的长宁一眼,也不说,只暗暗咬牙坚持。 幸好舍利塔已近在眼前。 灵光弓着身子上前叩门,语带恭敬“:师祖,裴家小姐到了。” 门吱的一声从里打开。 灵光向长宁裴青衣行了一礼“:小僧就送到这儿了,请两位小姐一同进去吧。” 裴青衣细声细气“:多谢小师傅。” 灵光低着头,快步离开。 长宁看向门内,门只开了一条极小的逢,里面有一尊佛像,佛像高约九尺,捻指微笑。 光是看着,长宁眉心就不自觉皱起。 “大姐姐,咱们进去吧。” 一旁的裴青衣看长宁没什么动作,便率先推门而入。 长宁站了会也跟着进去了。 进到塔中才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师正在地上打坐,背对着长宁。大师身后有两个蒲团,身前的香案上供奉着烟火瓜果。 “信女裴青衣,见过妙德大师。”裴青衣行了一个佛礼。 妙德转过身,依旧坐在蒲团上没有动作。 虽然已过古稀,妙德一双眼却丝毫不见浑浊,双目炯炯有神。 饶是长宁再不信佛,心中也对面前的老者有了几分敬意。 裴青衣心中不悦,可也知这妙德是方外高人,每年宫中法会都请不到的人。这样的人,不是自己贸然得罪的起的。 袅袅烟火中,长宁眼中的的佛像似乎变了模样,眼中的慈和不在,嘲讽的意味越来越重。 佛曰:枉你重生而来,又有何用? 长宁脸色越来越苍白,脚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视线在佛像身上慢慢扭曲,再次睁眼,眼前垒起的尸体多眼熟。 祖父的,祖母的,父亲,母亲,三叔的,还有她...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一阵佛音响起,缥缈得像从天边传来。长宁的视线再次模糊,眼中浑浊渐渐散去。 长宁暗暗心惊,自己自从进入这舍利塔就有些异样,盯着这佛像久了,竟然产生了幻觉。她看向老和尚,只见原本还背对着她的老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将身子转了过来,目光祥和。 光是看着,自己心中的躁动便慢慢散去了。 长宁开口想问,余光却瞥见裴青衣的身影,于是咽下口中的疑问,安静地坐在一旁。 裴青衣也觉得长宁刚刚的反应不大对劲,似乎刚才并不是她大姐姐,那样子好像是中了魔... 不待她多想,妙德便打断了她的思绪“:今日有缘,贫僧愿为二位小姐批命,二位小姐可愿意?” 自己刚才见裴家的马车似有一团雾气,这是连他都看不透的命格,掐指一算才知道这命格的宿主年纪尚幼,因此提出想见见裴家小姐的要求。 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两位。 难道裴家的两位小姐各有一番造化? “能得大师亲自为小女批命,小女不胜惶恐。”裴青衣福了一礼,口中的得意让长宁微微皱眉。 这妙德和尚似乎有些不凡,批命吗?是为谁批?他是否看出了自己的来历? “这位小姐,面如满月,清秀而神采射人者,称为朝霞之色,男主公侯将相,女主后妃夫人,将来必定贵不可言。”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妙德却迟迟没有说出后半句。他也觉得奇怪,明明是大贵的面相,为何这位女施主眉宇之间隐隐有黑气缭绕。 裴青衣原本因为紧张握紧了的柔荑终于松开,喜色布上双眸“:多谢大师。” 她就知道,她裴青衣,绝不甘于平凡,此生必定平步青云。今日得了宏悲寺妙德大师一句贵不可言,将来还有谁能挡她?这样想着,裴青衣将视线投到长宁身上。 “还请大师替我大姐姐看看。”她倒想看看,自己贵不可言,裴长宁能得什么命格。 第四十五章心魔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心中一顿,她看出了妙德和尚方才的话似有未尽之意。 贵不可言,说得真准,前世嫁给了当朝五皇子,可不就是贵不可言吗? 心中冷笑一声,她倒想看看这老和尚怎么说她,于是也开口道“:请大师替小女批命。” 妙德心中有些激动,方才替这位小姐批命时就看出来了,这小姐虽然命格尊贵,但绝不是那团雾气的主人。那么剩下的这位小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妙德双手合十,念了声法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长宁。 原本极无礼的动作,可面前的老者做出来长宁并不反感,她能看清妙德眼中纯粹的疑惑。 奇怪,妙德修行几十年,看过的面相也不少了。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小姐一样让他看不透,因此始终迟疑着没有开口。 裴青衣看妙德大师双眉紧蹙,迟迟没有开口,不由问道“:大师,可有不妥?”她已经是贵不可言的命格了,长宁就算再尊贵应该也尊贵不过她去。但妙德迟迟不说,她心中便忐忑不安。 只有长宁知道,这妙德和尚怕是真有两把刷子,迟迟未开口怕就是因为看出了她身上的端倪。 “这位施主,可未及笄?”妙德闭着眼,手中念珠转的飞快。 长宁心中一凛,正色道“:正是,来年三月及笄。” 妙德叹息一声“:这位小姐本是早夭的命格...” 妙德话还没说完,裴青衣就喜不自禁,竟是早夭的命格!这妙德大师批命从无不准,想来也就这几个月了,竟然是个将死之人。自己竟然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实在有失气度,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吗? 这样想着裴青衣眼中蕴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上前扶着长宁,语带哽咽“:大姐姐...” 长宁心中好笑,二妹妹你这听话听一半的毛病可真要改改了。一会你的命格贵不可言,一会她就成了将死之人,你难道没看到老和尚很尴尬吗? 妙德确实很尴尬,正待解释,却听到长宁道“:多谢二妹妹,我有事要与大师商量,可否请二妹妹先去门外等我?” 裴青衣正在暗喜,听长宁想让她先离开也没有多想。毕竟是将死之人,自己总得多些宽容吧。这样想着,裴青衣便不再多言,向妙德大师告辞离开了。 妙德睁着眼,目送裴青衣离开,一双老眼阅人无数,哪能看不出裴青衣的暗喜。心中叹息,这还是姐妹呢,哪有听到自己大姐姐即将不久于人世还这么高兴的? “大师方才似有未尽之言?” 妙德看了一眼长宁,转过身去。 长宁皱了脸,这是什么意思啊?方才本来就看出这老和尚有话没说完的,自己只是问一下,就背对着自己,真是个没礼貌的老家伙。 长宁暗暗腹诽,妙德就像身后有眼睛一样,似是看到了长宁的不耐,慢悠悠道“:你既然已重来一世,就是缘法,万万不可徒增杀孽。” 长宁心中一窒,果然,这老和尚看出来了。 “施主不必为难,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话是这么说,可长宁还是没有放下戒备。 她甚至在暗暗盘算,自己武功不如这妙德,若是用毒,自己能在几息之内解决掉妙德。 “万法缘生,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有定数,你又何必重来一遭?” “何必重来一遭?大师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长宁双目泛红,目光落在妙德身前的佛像上,原本慈和的佛像似乎换了一张面孔,狰狞邪笑,似在嘲讽她的无能。 都说佛渡世人,每一个心怀善念的人都会被佛祖庇佑。那裴家被冤杀的时候,佛祖在哪?宋烨为裴家平凡被杀,佛祖在哪? 既然佛祖庇护不了裴家,那么她来! 佛祖救赎不了宋家,那么她来! 已经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长宁冷笑“:大师今日找我来,就为同我说这些?”自己魂魄重生,算是异类了,这大和尚是想铲除自己? “非也,施主有这番造化乃是有人为你施法所致。”妙德转过来认真道,佛家讲求前世因,后世果。他不会出手干预事情的发展,除非有一日长宁祸乱苍生,否则一切都有定数。 “施法?”长宁心中一紧,莫非是师傅? “是佛家的禁术,在人活着之际,取走一缕魂魄,以心头血滋养。” 这禁术还是若干年前一位得道高僧动了凡心,与一女子结为夫妇。可那女子身染恶疾,濒死之时,高僧为救爱侣,以心头血滋养魂魄。待到魂魄养成,再以身作法,施阵送女子重活一世。 长宁早就暗暗怀疑过了,自己数次梦见的场景分明是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可是她确实真真实实的看到了,难道真有人在前世为她收集了魂魄?那那些梦中的情景,难不成就是自己的魂魄所见? 那么到底会是谁呢?是师傅吗? “非也,这是秘法,施法人需取心头血滋养你的魂魄,将养数年,最终耗尽心血才能助你魂魄完整,方能入轮回。” 长宁听到妙德的话,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想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大师为何告诉我这些?” “施主与我佛有缘。”妙德双手合十,神色平静。 长宁嗤笑一声“:别拿有缘没缘来糊弄我,我不信佛,我师父修道。” “贫僧只希望日后施主做决定的时候,多为天下苍生计。”妙德看了一眼佛祖,我佛慈悲。 天下苍生?她没这么大的野心,她只想保住家人再无其他。 “大师多虑了,大师可能探知我的前世?”长宁还是忍不住道,她想知道前世到底是谁为了救她,耗光了心头血。 妙德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只笑而不语。 徒儿啊,为师能帮的,都帮了。 长宁等了片刻,未见回答,便泱泱告辞。 “施主不必强求,望施主多为天下苍生计。”妙德早已知晓自己徒弟的心思,希望这一世,结局会不同罢。 走出院子,长宁再转身去看,塔门大开,那妙德和尚却已不见踪迹… 到底是谁为她施的法,又是谁为她开的阵? 长宁仰起头看着天空,今日晴朗无风,阳光照进眼里微微刺目,她不由抬手遮住双眸,这一切都没有答案了。 第四十六章裴青衣的皇后梦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原路返回,经过小树林的时候,迎面与一鹅黄衣裙的美貌少女走来,那小路极窄。少女带着数位仆从,长宁又是突然转弯,少女避闪不及,只好朝长宁歉意地笑笑。 长宁明了,无所谓地后退两步,让出位置来,低垂下眼眸,余光落在少女腰间的玉佩上,微微一滞。 少女走到尽头,福至心灵般转过身来,一双美眸落在长宁的背影上。 “公主?”贴身女官怡心姑姑问道。 沈非鱼无声地笑了。 长宁回到厢房的时候,李嬷嬷和花枝都一脸悲戚的看着她。 花枝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小姐。”然后哽咽地说不出话。 长宁心中暗道不好。 “娘,怎么了?”虽然这么问着,可长宁心中有数。多半是裴青衣将妙德和尚说她命中早夭那番话传出去了,这才惹得母亲伤心不已。 “宁姐儿,青姐儿说的可是真的?”秦氏哽咽道,她实在开不了口重复裴青衣的话。光是嘴里说起来,都像是在剜她的心! 长宁有些无奈“:您是说妙德那番话?” 秦氏一听,果然是妙德大师说的,心中更是悲戚,眼泪漱漱而下。 “娘,您别哭了。大师方才同我讲了破解之法,女儿会没事的。”长宁见着母亲的眼泪有些头大,她最见不得母亲哭了。 秦氏一听还有破解之法,抬头握住长宁的手追问道“:是什么法子?” 唔,什么法子?长宁一时没想好,开口便有些犹豫。 秦氏一看长宁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由悲从中来。 长宁长叹一声“:娘,您忘了我师父是谁吗?” 东阳道人的名头说出去可一点不比妙德大师差,秦氏想到这一层稍稍松了口气,。 “那宁儿给你师父写封信吧。” 不用秦氏提醒,今日妙德那番话自己也要向师父问个明白的。 那为自己施法的人究竟是谁? 长宁好不容易安抚住母亲,回到院子。 盯着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笑道“:你还准备拉到什么时候?” 花枝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松开拉着长宁的罗袖,可口中还是说道“:小姐,那二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可不就是真的吗?自己前世还未及笄就死了,算得上早夭了。 虽是这样想着,可长宁还是安慰道“:你何时见我那二妹口中念我一句好?” 花枝想了想,倒也是,自家小姐与二小姐还真是从没对付过。自己拍了拍脑袋,小脸微微发烫,是她犯傻了,二小姐的话都信。 “小姐,那二小姐实在太坏了!”花枝撅着嘴,哪有这样咒自己大姐姐的,哪怕关系再不好,也没得咒人不久于世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她都信了。 长宁笑了笑,走进房间。 花枝跟了进来“:小姐可要用午膳?” 来的时候正是午膳的时候,长宁还有些饿,可此刻许是饿过了,她倒觉得困得慌。 她摇摇头“:我先睡一会,你下去吧。” “主子。”谢七从梁上跳下来。 长宁眼角一跳,谢隐三人早已过了明路,她已经同他们说过了,不用每日躲在梁上,就大大方方的就行,可三人多年的习惯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的。 “嗯,何事?” “粮食都在后山,您要去看吗?”谢七问道。 “谢隐他们可在后山?”长宁皱了脸,身子往榻上又沉了一分,她是实在不想动弹了。 谢七也看出长宁的意图,好笑道“:不如就让谢隐他们核点,小姐您休息吧。” 长宁看花枝一脸期盼,忙点头“:好,将花枝也带去吧,你们下去吧,我休息了。” 花枝赶忙点头,这一路又是刺杀又是谣言,是个人都会累,何况她小姐身体其实并不好。 伺候好长宁褪去衣物,花枝将踏上的帐幔放下来,就放轻脚步离开。 长宁躺在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长宁走后,秦氏还在抹着眼泪,并非她不相信女儿的话,只是裴青衣说的信誓旦旦,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心很疼,自己实在无法接受女儿早夭的事。 李嬷嬷也一直叹气,口中劝道“:夫人,小姐说了会没事的。”长宁也是她看着出生的,在被送去昆仑之前,自己也是日日陪着的,今日二小姐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自己都想撕了她的嘴,更别说大夫人了。 秦氏泪眼婆娑,咬咬牙“:青姐儿实在是太过分了,那样造谣,不知道到还以为是她想让宁姐儿死。” 话分两头,有人欢喜有人愁。 陈氏紧紧抓着裴青衣的手“:你说的都是真的?” “女儿何时骗过母亲?”裴青衣挑起眉角,眸中的喜色快要溢出,院中并无外人,索性也懒得遮掩。 贵不可言,她梦寐以求的未来,果真会贵不可言!光是这样想想,裴青衣就觉得浑身的血液快要沸腾了。没有什么比宏悲寺的妙德大师的肯定还要值得她欣喜的。 陈氏喜不自禁,高声喊来桂嬷嬷“:桂嬷嬷,你去找几个人,将这事传出去。就说裴家二小姐得妙德大师批命,批言乃是当今皇后未嫁之前的命格。” 当今皇后未嫁之时就曾在宏悲寺请妙德批命,裴青衣的命格与皇后当年的一般无二。 “娘!”裴青衣羞红了脸,她虽尚未及笄,却是在闺中就听闻五殿下聪颖之名。再加上陈氏曾经有意无意向她提起,欲将自己许配给五殿下,若是此时传出她的命格贵不可言之说,想来五殿下定会即刻来提亲。 陈氏乐不可支,拍拍裴青衣的手,她知道女儿的心思,一心想往高处走,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相反很支持女儿。自己女儿容貌如此出色,心计更是深不可测,若是有朝一日能站在高处,她们二房还会仰大房鼻息? “好青衣,你可真给为娘脸面,你可知能得妙德大师一句贵不可言,这普天之下除了当今皇后娘娘就唯独你一个了。” 这话于裴青衣而言十分受用,因此她并未计较陈氏因为激动而弄皱她的衣袖,反而颇为自得地点头“:娘,你放心,我与二房一荣俱荣,若是日后我真能登高位,不会忘记大哥的。”顿了顿,又语带惋惜道“:只可惜了大姐姐,年纪轻轻就要早殇,这可让大伯母怎么办呐?” 若是忽略掉裴青衣眼中的幸灾乐祸,光听声音,就让听者惋惜。 陈氏感叹道“:青衣真大度,那贱丫头先前还坏你名声,你却还在同情她。” 一旁的桂嬷嬷一张老脸笑得全是褶子,附和道“:小姐这气度,这容貌,将来怕是要当皇后哩。” 裴青衣心中一动,是啊,最尊贵莫过于皇后了,自己若是能再进一步有何不可呢?五皇子深受皇宠,自己若是能嫁给他,凭借她的手腕便能迅速在五皇子府立足,再加上父亲得五皇子重用,将来若是添上从龙之功,她的地位不可谓不稳。那皇后之位虽然看着遥远,但于自己不过探囊取物。 当务之急她需要建立更好的名声,于是裴青衣开口问道“:这次宏悲寺一行,母亲可还安排了其他的?” 这话问得隐晦,陈氏看了一眼裴青衣才反应过来“:我让桂嬷嬷买了些毒蛇...” 裴青衣蹙眉,沉吟一会才开口“:将蛇扔了,她注定早夭,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不光不能害她,还要留着她多活一些时日,让她再好好将名声洗白洗白。 陈氏眼下对裴青衣可算得上百依百顺,一听女儿反对,当下也不多问,便打发了桂嬷嬷去将毒蛇处理掉。 长宁还没意识到二房的动作,若是知道妙德和尚那番话让她少了这么多乐趣,怕是会揪掉老和尚的胡须。 第四十七章是真的蠢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如此安静地过了三日,回程途中太过安静,这二婶是怎么回事?这就没招了? 长宁转念一想,怕是二妹以为自己真要早夭,懒得动那些手脚了。 不得不说长宁实在了解裴青衣,这几日裴青衣日日伴在长宁身侧,一副忧愁的模样看在外人眼里,活脱脱就是担心长姐遭遇不测的样子。长宁也乐得演戏,既然二妹要捧着她,那她就不客气了。 于是一路上裴青衣对长宁关怀备至,甚至搬到了长宁马车上照顾着,姐妹和睦的样子看得秦氏和刘氏咂舌。 秦氏因为裴青衣的到来搬去了三夫人刘氏的马车,妯娌两个说不完的话,大多是刘氏劝着,秦氏听着。 “大嫂,您别担心了,回去之后再找些道士来看看吧。”刘氏年轻,因此并不如秦氏一样笃信神佛,因此对于妙德的批言不置可否。 秦氏闻言还是叹着气,眉宇之间始终郁郁,却又感激刘氏安慰自己“:多谢三弟妹。” 秦氏的一双美目盈满不安,一时之间马车里只闻细细的呼吸声。连带着刘氏也怅然若失起来,自己比长宁大不了多少,自家小妹也是来年及笄,算来也是和长宁一样大的岁数。凭心而论,若是自家小妹被那老和尚这样说,她是要和那老和尚拼命的。 这样古怪的现象一直持续到回到裴府。 众人下了马车,便一同去了福寿堂。 许是宏悲寺真有这么灵验,这几日裴老夫人精神好了许多,今日已经能在刘嬷嬷和钱嬷嬷的陪同下到花园里走走了。 六月的天气,老夫人身上穿着两件绸衣,额上的抹额也未取下,手上杵着龙头拐杖,由刘嬷嬷扶着,正颤巍巍地走着。 一行人迎面撞上老夫人,齐齐向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拉着长宁,一手拉着裴青衣,一口一个乖囡囡叫个不停。 带着众人回到福寿堂内厅。 裴青衣将老夫人扶到座首坐下,便自发找了个杌子坐在老夫人身前,身子略微前倾,一双柔荑在老夫人腿上细细按摩着“:祖母走了这么会,定是累了吧?” 老夫人笑声爽朗“:这些时日已经好多了,难为青丫头了。” 长宁从花枝手中取出一本经书,双手奉上“:这是妙德大师亲手抄录的金刚经,希望能庇护祖母不受病痛侵扰。”长宁心中有些不以为然,本来这经书是快下山时,那灵光送来的,说是妙德让她日日诵读好清心的,但她知道祖母笃信神佛,因此能讨老人家欢心的事,她乐得做。 听长宁提到妙德大师,裴青衣目光往陈氏身后打了个转儿。 桂嬷嬷得了眼色,心中有些激动,从宏悲寺下来以后二小姐就更不同以往了,此刻自己若能讨得她的欢心,何愁没有未来呢? 桂妈妈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上“:老夫人还不知吧,宏悲寺的妙德大师为我裴家二位小姐批命一事?” 听桂嬷嬷提起,裴青衣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肢,连嘴边都含上了一抹颇为自得矜持地浅笑。 一旁的秦氏却是不由自主地将绣帕捏紧。 陈氏连忙接话,一双眼盯着裴青衣,眼中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母亲可知我们青衣将来可是贵不可言之人。” 本以为这是给裴家挣了大脸面的事,必定是会在老夫人这里独一份儿的,可谁料老夫人闻言并未露出半分欣喜,反而是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人身子向前微微前倾,一双眼死死盯住陈氏,口中问道“:如何个贵不可言法?” 陈氏以为是老夫人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想着要先为青衣将府中人心收拢,便想要下一剂猛药,于是陈氏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移到天上。 老夫人顺着陈氏的视线看上去,目光一凝,紧接着开口“:老二媳妇儿,你可曾提过将青衣许配给五皇子的事?” 老夫人声音不辨喜怒,陈氏一时有点摸不准老夫人的想法,但到底还是想着趁着老夫人高兴,先将青衣和五皇子的事过了明路,只要老夫人点头,就一切都好说。 长宁要是知道陈氏所想,定会气得发笑,她的好二婶啊,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夫人高兴? 裴青衣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直觉不妥,可阻止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陈氏已经先嚷出声“:没错,青衣如此美貌,配那五皇子也是绰绰有余。” 这一句话,裴青衣眸中怒色翻飞,猛地闭上双眸。 她娘,是真的蠢! 长宁却是笑了出来,一双杏眸水润光亮。 二婶,果真是神助攻! 陈氏瞥见长宁,见她眼中似乎含着笑意,颇有些气不过“:只可惜了宁姐儿,注定早夭。还是多去菩萨面前念念经,先保住性命为好。” 话音刚落,老夫人将手中的拐杖狠狠掷出,胸口起伏着,脑中一阵眩晕,口中怒道“:没点眼色的东西,这一身皮肉骨头这么轻?一心就往着高枝上攀?”她也是出身大家,哪能不知陈氏的心思,就陈氏那浅薄的性子,就差把野心写在脸上了。 裴家的分量越重,皇帝心里的刺也越深。 老夫人想到老太爷与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气又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陈氏愣在中间,拐杖正好打在了她额头,额角不多时便红了一片。桂嬷嬷在一旁嘴唇诺诺,手指微微颤抖指了指陈氏的头。“夫人...您的头...” 陈氏只觉额头凉凉的,用手薅了一把拿来一看,入眼的红色看得她眼晕,当即尖叫一声闭过气了。 老夫人见陈氏晕了过去,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也倒在榻上。 内厅一片熙攘,裴青衣死死看着倒在地上的陈氏,看着陈氏额角破开的口子。裴青衣第一次想着要是陈氏就这样死了多好,至少老夫人对她还能有几分愧疚。 陈氏当然不会就这么死了,长宁看出了裴青衣眼中的杀意,已经第一时间给陈氏喂下了止血丸,这会血液已经凝固,只是看上去骇人了些罢了。 裴青衣回到清风苑,将自己锁在房内。 她实在是不懂,自己明明得了妙德大师一句贵不可言,这要搁在上京任何一家里,她都会得到比在裴家好十倍的待遇,为何那个老虔婆看起来怒极? 难道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命格在她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吗? 自己这贵不可言的命格当真比不过那注定早夭的小贱人? 那老虔婆竟然偏心至此! 第四十八章愚妇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陈氏刚回府就折腾了一场,动静一直闹到了裴老爷子的荣青堂。 彼时裴老爷子和三个儿子同在书房议事,这议的就是裴子业前些天与长宁提到的雍州。 裴子业已叫人又去查探了一番,发现比之他离开雍州之时,才过去不过十天,雍州城内又是一番变化。 “此番雍州刺史的考核要到七月才下来,老二你真的决定了吗?”裴正清有些不赞同地看向裴子书,先不提那马通明在任三年毫无功绩,但就此番雍州粮价异常就已经是失职了。 这样的人,老二竟然还想提拔?裴正清实在是想不通。 “父亲,吏部的考核非是儿子一人做主,其中牵扯颇多,并非只看功绩而论。”裴子书微微皱眉,为老父的不理解心头火起。 裴正清长叹一口气“:子书可知若是这马通明将来出了什么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父亲放心,儿子已经派人去雍州了。” “如何?”裴子业问道。 裴子书看了一眼裴子业,对自家三弟还是有些耐心“:并无不妥。” 裴子业垂下眼眸,抿了一口茶,悠悠道“:二哥办事最为稳妥,父亲就放心吧。” 自从派去雍州的人回来,他已经相信长宁的话了,雍州必会生乱,只是不知自家二哥在其中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 吏部的人从雍州带回的消息竟然是并无不妥,这话别说是他,就是他那榆木脑袋的大哥怕是都不会信的。 “老太爷,不好了,老夫人晕过去了。”裴福弯着腰从门外小跑进来,停在裴正清耳边。 “出了何事?老夫人如何会晕倒的?”裴正清霍然起身,拂袖问道。 裴福一时讷讷,用余光悄悄瞄了一眼裴子书。 裴子书怒道“:父亲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 “小的知错,是二夫人将老夫人气晕的!”裴福跪在地上请罪,一双眼再不敢乱看,只盯着面前几块青砖。 书房内针落可闻,良久才听裴正清说道“:老二,你真是娶的好媳妇儿!” 愚妇!裴子书心中骂道,可面上丝毫不显,忙一敛衣摆跪下请罪“:孩儿知错,父亲别动怒。” 良久才有声音传来“:罢了,你们去福寿堂吧。” 裴子书心中一颤,他从老父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失望,一时之间有些弄不清楚这失望是对他还是对陈氏的。 倒是裴子文不忍二弟一直跪着,上前将他扶起,连同裴子业三人一起退下。 裴正清看着三个儿子走远的身影,老态毕现。 他有三个儿子,其中大儿子因为是他第一个孩子,得他亲自教养,为官之道清正刚直。小儿子因为是老来子,也是被老妻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只有这老二,从小就不与他们亲近,看着沉静内敛,内里自有主张。自己向来看不上老二的为官之道,太过圆滑,失了本心。 他突然想起大儿子曾隐晦地跟他提起,二儿子与五皇子私交甚笃的事情。裴家这样的人家能保持住就已经是极好了,万万不敢再与皇子来往。 平秋苑 陈氏躺在床上时不时呻吟两句,额上包起来一大片,嘴角的燎泡更大了,似有脓液流出,整个燎泡饱满晶莹,嵌在微微发胖的脸上,实在是倒人胃口。 裴子书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画面,心中隐隐作呕,站在离床榻三尺左右便停了下来,再不肯往前一步“:你又做了什么,将母亲气晕了?” 陈氏见裴子业一进门就朝她发火,心中也是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裴二老爷来了,这数月不曾踏足平秋苑,一来就摆你二品侍郎的官威?” 裴子业见陈氏尖酸刻薄的模样,心中也是不耐“:愚妇,我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 陈氏刚嫁入裴家的那两年也曾与裴子书琴瑟和鸣过,此刻看裴子书一脸冷漠,不禁开口讽刺“:是啊,我蠢。自然比不上你那些姨娘解语花!” 裴子书皱着眉,摆摆手“:今日我来不是同你打嘴仗的,提醒你几句。若是想踏踏实实当好裴二夫人,就长长脑子,你若有语儿十分之一就是幸事了。” 赵语儿就是赵姨娘,年纪轻轻温柔娴静,哪里是陈氏这半老徐娘比得了的? 陈氏看出了裴子书眼中的嫌恶,尖叫一声“:出去!去找那些骚狐狸,别来我这里!” “乖乖当好你的二夫人,别拖青衣青山的后腿,我不介意养着你。若你再犯,挡了青衣的路,我必留不得你!”裴子书看陈氏歇斯底里的样子,实在倒尽胃口,丢下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陈氏举起身旁的软枕朝裴子书狠狠掷去,却因力道不足,连房门都没扔出去。 裴子书听到身后的动静,狠狠啐道“:蠢钝如猪。” 陈氏扔完枕头便横躺在榻上,四肢无力地摊着,胸口不断上下起伏喘着粗气,一张白胖的脸上,因为恼怒微微发红。 桂嬷嬷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还是退下了。 清风苑 浮冬已经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了,自从抱夏被处置以后。就由她顶替了抱夏的位置,成为了裴青衣的贴身丫鬟。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没差竟比想象中的差上许多,从前还是二等丫鬟的时候只知二小姐温柔娴静,待人宽厚,做了贴身丫鬟以后浮冬才看清了裴青衣的真面目。 浮冬已经一日没吃过东西了,二小姐没开口,自己不敢离去。 卯时一刻,屋内终于传出声音“:浮冬。” 浮冬剁了剁已经僵住的脚,弯着腰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除了一张床榻完好,其余全是碎片。 裴青衣此刻站在房内,温柔道“:将这些收拾好。” “是,小姐。”浮冬屏住呼吸,轻声道。 “还有何事?”裴青衣见浮冬还杵在那没动,问道。 浮冬听出了二小姐话中的不悦,忙福了一礼“:二小姐恕罪,昨晚二夫人身边的桂嬷嬷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其实桂嬷嬷是昨晚就已经到了清风苑,可那会裴青衣正在气头上,浮冬也不敢贸然进去通报,是以一直拖到现在。 “你去将桂嬷嬷打发走,就说本小姐身体不适,母亲那边请她多多照顾。”裴青衣面无表情,转身走向塌间“:赶紧收拾了出去。” 浮冬应声告退。 第四十九章斩马通明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雍州驿站 “吱,吱。”有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 宋烨看了一眼堂下的刘三“: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一会。” 刘三弯着腰,谄媚道“:宋大人,那晚上的宴会...” “本官今日身体不适,如果马大人真有兴致,不妨改到明日。”宋烨合上手中的雍州志,端起茶盏。 刘三脸色不大好看,心中更是直接骂道:我呸,不就一个从五品小官?若非老爷现下正是升迁的关键时刻,哪里容得你在雍州撒野? 虽是这样想着,刘三还是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回禀大人。” 刘三等了半天,见宋烨没反应,这才骂骂咧咧的走了,自己大热天来传消息,这宋大人也忒抠门了,竟然连打赏都没给他,真是穷酸。 宋烨见刘三离开,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棂打开。 窗外一只信鸽落进他手中,宋烨小心地取下信鸽腿上的字条,将字条展开:杀。 字是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可宋烨却硬生生从这字上看出大气磅礴的意思。杀?是让他杀谁,马通明吗? 自己初入雍州就已经发现了异常,雍州的百姓已经开始准备出城北上了。可马通明硬是让人关闭城门,守住了北上的路口,百姓们就算出了城,也只能往南走。可越往南越热,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宋烨闭目沉思,他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除非即刻斩杀马通明,否则雍州早晚会生乱! 罢了,就赌这一次! 宋烨目光沉沉,心已经飘回了上京,那里有妹妹,还有她。 次日卯时,宋烨坐上马府派来的马车。 驿馆在城南,马府在城北,一南一北一路上足足花费了小半个时辰。 宋烨并未掀开帘布,可外面百姓的叫骂依然能清楚地传入马车。 “这是马府的马车!” “狗官!” “黑心肝的东西,不得好死!” 护送宋烨的侍卫是马府抽调的精兵,此刻听到有人辱骂宋烨,径直拔刀喝道“:放肆!” “住手。”宋烨掀开帘布“: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大人不必拔刀。赶路吧,别误了宴会时辰。” 侍卫听了宋烨的话,便真的将刀收起来了。 “狗官,官官相护。”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宋烨透过帘布的缝隙看出去,只见一个饿的只剩皮包骨的男童正愤恨地盯着他的马车,男童身旁的妇人吓了一跳,猛地捂住男童的嘴。 可饶是如此,男童满含恨意的眸子也刻了在宋烨的心上。 一声清浅的叹息,随即化于无形。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马府门口,宋烨下车时才发现,竟有层层精兵护卫着马府。而马府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难民了,他们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却畏惧侍卫手中的刀不敢靠近,只得不近不远地看着。 宋烨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转身走进马府。 刘三在前面引着路,但态度并不热络,心中笑道:还以为这宋大人骨头有多硬,上京来的那群官员,早在到雍州的第二天就成了老爷的入幕之宾,直到今天这宋大人就是最后一个。 宋烨到时,一桌人已经喝了起来,坐在首座的马通明看宋烨前来,笑的更加肆意“:宋大人啊,等你许久了,可算来了!” 宋烨冷眼看了一眼桌上众人,除了同他一道来雍州的周员外郎和陈员外郎,还有两个陌生男子。 马通明迎上来,见宋烨目光落在另外两名男子身上,介绍道“:这两位是吏部秦郎中和薄郎中,奉旨来雍州考核的。”考核的自然是他的功绩。 那姓秦的郎中大腹便便,喝了点酒,酒精上头对着马通明就是一阵吹捧“:马大人放心,下官早已传信回去,雍州在马大人的治理下百姓富庶。” 薄郎中附和道“:正是,正是。” 马通明脸皮红润,中气十足“:多谢二位大人,待到马某升迁之时定不忘二位!” 自古从三品到正三品就是一道大坎,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迈不过去。此刻升迁有望,马通明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喜色,连忙带着宋烨入了席。 他早已听说小殿试中,宋烨成绩最佳,又有兵部侍郎的举荐,年纪轻轻便入了户部,虽然眼下只是小小的员外郎,可未来可是大有发展,因此马通明这些天竭力想要拉拢宋烨,就当是为他他日入朝打下铺垫了。 此刻拉着宋烨坐到了他身旁,马通明打了个响嗝“:今日本官特意请来的百花楼的十二花魁助兴,希望各位大人玩得尽心!” 周员外郎三十多岁,一双吊睛眼闻言一亮“:多谢大人!” 马通明点头喊道“:刘三,去请姑娘们过来。” 一阵香风袭来,十二位姑娘俏生生地走了进来,个个绮年玉貌。 马通明盯着为首的牡丹,口中道“:今日把各位大人伺候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姑娘们娇笑着围了上来,身穿青衣和红衣的两位姑娘坐到了宋烨身边。 “奴家玉梅,见过大人。”红衣女子娇声道,一双柔荑不安分地搭在宋烨腰上。 青衣女子嗔道“:奴家冬桂,大人可要喝酒?” 宋烨皱着眉,如坐针毡,耳根微微发红。 玉梅冬桂对视一眼,这位大人,莫非还没开过荤? 这样想着,冬桂倒在宋烨怀中,柔弱无骨,柔荑抚上宋烨的脸颊,柔荑向下,却在胸膛处摸到一处硬物,猛地一顿。 宋烨暗道不好,一把推开怀中女子,拔出藏在胸膛的匕首,手起刀落。 马通明只觉一阵银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脖子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便已人头落地,脑袋被砍下后,马通明并未立即断气,眼珠转了转盯着身前的宋烨,身体还靠着牡丹,一双咸猪手还在牡丹衣内。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牡丹惊声尖叫,场面瞬间失控。 宋烨闻到一股骚味,顺着气味看过去,竟是那秦郎中吓得失了禁! 原本守在院外的刘三带着侍卫冲进来,看见的就是眼前这幅景象,吓得大喝“:来人,拿下宋烨!替大人报仇!” 宋烨手持匕首,捡起马通明的人头,逼近刘三“:贼首已死,尔等若是束手就擒,他日我必会为尔等求情!” 刘三有片刻迟疑,最终却发狠道“:别听这小子胡说!他区区从五品,连面圣资格都没有上哪儿替我们求情!”刘三想得很清楚,雍州没了马通明,剩下的锅肯定是下面的人背,自己身为马通明的亲信,哪能说求情就能求情的。 宋烨冷笑,扫过刘三身后的侍卫们“:你是因为自知逃不了?可是你们呢?雍州之乱非是尔等所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尔等执意要反可有替你们家人考虑过?” 院中针落可闻,宋烨提着马通明人头的手微微汗湿。 良久,“哐当”有人扔下了武器“:大人饶命,一切都是马贼所为,与我们无关啊!” 气氛似乎在传染,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侍卫纷纷丢掉武器,跪地请罪。 刘三彻底瘫倒在地,他知道,他这次是真的逃不了了。 “将院中人全部拿下。”宋烨说完,提着人头走出院子。 推开大门,门外的侍卫和百姓齐齐看向宋烨。 宋烨举起手中人头,声音微哑“:贼首马通明,现已伏诛,朝廷会即刻派粮赈灾,请诸位安心!” 门口的侍卫早在看到马通明人头的时候就已经齐齐弃刃,百姓们迟疑着走近,待看清宋烨手中真是狗官的人头,这才喜极而泣“:青天大老爷啊,为我们做主啊!” 宋烨扶起面前跪着的老汉,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去将贼首的尸身和人头悬于菜市口,张贴布告,朝廷的粮食不日便到!” 第五十章旱灾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七月的上京已经闷热起来,有心人发现,自打去年夏季以后一直到今年七月,还未下过一滴雨,此刻天越来越热,井水也是一日日往下退,上京中人心惶惶。 今日朝堂上爆出一件大事,南地的雍州竟然爆发了旱灾,百姓颗粒无收。若非户部派人往雍州视察,只怕这雍州知州马通明还能继续瞒着。 宁文帝震怒,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扔下去,口中骂道“:好一个马通明,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简直岂有此理。” 谁都知道旱灾并不可能一日形成,旱灾之前水位下降,百姓颗粒无收,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宁文帝越想越气,若非马通明有意瞒报,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理由。 立在下方的五皇子沈玄裔捡起被皇帝扔下来的折子,翻开看起来,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差,末了,沈玄裔向前一步跪下请命“:父皇,雍州之事迫在眉睫,儿臣请命赶往雍州赈灾。” 三皇子沈玄珩直觉不能让老五去,正要反对,就见一蓝衣小太监双手高高捧起一份周折小跑进来,边跑边喊道“:雍州奏报,雍州奏报。” 裴子书立在群臣之中,早已满头大汗,早在皇上当众叱责雍州之事他就知道不好,可他事前没有收到任何风声,还给马通明的政绩考核评了一个优,这下他真的完蛋了。 宁文帝大手一挥“:将奏折呈上来。” 身旁的刘福闻言小跑下去接过奏折,恭敬地递给宁文帝。 宁文帝打开奏折,看得过瘾,一拍大腿“:好!好!好!” 三个好字让台下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是雍州的奏报吗?为何雍州之事陛下这么开心,他们现在该怎么附和呢? 宁文帝似乎是忘了台下众臣,将手中的奏折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次,还是一旁的刘福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 沈玄裔迟疑道“:父皇,可是雍州之事有了转折?” 宁文帝点头笑道“:周文康,朕可是送了你个宝贝啊。” 说罢,宁文帝笑眯眯地看向奏折末尾那个字迹。 户部侍郎周文康本来还提着一颗心始终没放下,此刻听到陛下的称赞,不由喜道“:陛下,可是宋烨?” 宁文帝哈哈笑道“:就是他,朕果然没有看错他。”说罢将奏折递给刘福,示意刘福将奏折念出来。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臣至雍州见异频生,刺史闭城锁政,隐旱之事,百姓民不聊生,民愤遂起。臣已怒斩刺史,平息雍州之乱,望陛下遣粮赈灾,天使到达之际,臣即刻负荆上京。”徐福尖细的嗓音念完奏折,朝堂之中针落可闻。 兵部侍郎左锋率先回过神来,心中暗暗赞道:好!好胆色!好一个宋烨! 左锋此刻心中懊悔,要是早知这宋烨有如此胆色,真该将其要到兵部来,若是兵部有这样的人才,那还有何惧? 沈玄珩皱眉道“:父皇,这宋烨胆大包天,区区从五品员外郎竟敢私自处决从三品刺史,简直目无法纪。” “老五,你怎么说?”宁文帝看了一眼老三,还是一副急脾气,心中暗暗摇头,又将目光移到五子身上。 沈玄裔也认为宋烨胆大包天,可他比老三聪明,父皇要是真的认同老三的话也不必来问他了。 这样想着,沈玄裔敛声道“:禀父皇,儿臣以为这宋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敢于以从五品之身怒斩刺史,其心性之坚定,儿臣佩服!” “诸位爱卿怎么看?”宁文帝一双老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立在文官之首的裴正清身上“:恩师以为如何?” 听到自己被点名,裴正清神色并不慌张,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宋烨是对是错自有陛下判断。” 听到老父的话,人群中的裴子书眉头皱得更紧了,父亲到现在为止都没流露出对五皇子一丝一毫的亲近之意,这让五皇子对他也是诸多不耐。 宁文帝似笑非笑:恩师这话甚合朕意。” “老臣惶恐!” “户部接旨,即刻派粮前往雍州赈灾。”宁文帝挥了挥衣袖,御笔批注。 周文康上前领命“:臣,遵旨!” 宁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裴子书,若是朕记性不差的话,你们吏部给马通明的考核是优?” 裴子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恕罪,此事臣不知情,消息是前去雍州考核的郎中传回来的!”裴子书现下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多等两天呢,非要赶在这个节骨眼提前将马通明的政绩报上去,这下连反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本来吏部与其他部不同,涉及到官员的升迁调动,是历来人事最复杂的部门,那马通明已经连续三年给自己送孝敬了,本来按照惯例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考核的成绩提前报上去并无不妥,甚至连皇帝都是知道吏部的弯弯绕绕,因此这些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得到这马通明竟然都快把雍州的天捅出个窟篓了,这可真是害苦了他! 宁文帝冷哼一声,自己抓不住裴正清那老狐狸的尾巴,这不就有裴家人自己送上门来? “恩师,你怎么看?”宁文帝不死心,将球抛给了裴正清。 裴正清苦笑一声“:但凭皇上发落。”他知道,他不能求情,一旦他开口求情或许能保下老二一次,可无异是在宁文帝本就怀疑的心中又埋下一根刺。 裴子书心中冷笑,又是这样!从小到大,他在父亲心里永远比不上大哥和三弟,现在他被人连累,父亲竟然连替他求情都做不到,又怎能要求自己一心向着裴家呢? “既然理不清吏部的事,就将侍郎的位置让出来。”宁文帝皱着眉,想了想目前似乎并没有合适的空缺“:回家呆着吧。” “陛下!”裴子书哀嚎一声。 宁文帝揉了揉脑袋“:嚷什么嚷,来人,将他拖出去。” 刘福见状,唤来两名侍卫“:将裴大人请出去!”因着裴正清和裴子文还在朝中,自己尚且给裴子书一点面子,不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可不配被称作大人了。 毕竟一句回去呆着吧,裴子书极有可能再也进不了这朝堂了。 裴子文忍着一口,他知道父亲为何没有求情,他也知道这样做才是对裴家最正确的。 第五十一章宗朝渊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接到消息时,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可长宁也能体会出那夜马府的惊险,手心亦是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果然没有看错人,经此一事,宋烨必能在朝中大展身手。 长宁想的不错,宋烨回宫便被封为二品太傅,从从五品一跃跻身二品,宋烨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别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达成的高度,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对这位年轻太傅议论纷纷。 这日长宁到风云书局,与赵文商量鲁家班的事。 “小姐,这样真的行吗?”赵文握着手中的话本子,讷讷道。 自家小姐胆子实在太大了,上次是后宅的事,这一次竟然直接排了一出雍州之乱。这可涉及到朝堂上的事,真能排成戏吗? 花枝闻言瞪了赵文一眼“:赵大哥可是嫌我写的不好?” 自从上次泯恩记火了以后,花枝终于找到自己的长处了,便日日央着长宁问何时还能再写,一直没得到准话。好不容易这次雍州的事小姐让她写了,赵大哥竟然还嫌她写的不好? 赵文苦笑着摇头,并不是花枝写的不好,这话本子自己看过,写的倒是极好,只是这毕竟涉及朝中之事,他不得不谨慎。 “放心排吧,无事。”长宁也知此举冒险,可她需要趁着旱灾之事未了替宋烨把名声竖起来。宋烨与裴家不同,宋烨在宁文帝眼中是孤臣,这一点在宁文帝彻查了宋烨的家世后果断将其安排进户部就能知道。宋烨是宁文帝培养的,为下一任储君栽培的肱骨大臣,累积在宋烨身上的名声越好,宁文帝只会更加乐见其成。 得了准话,赵文放下心来,美滋滋说道“:小姐,这几月泯恩记可赚了足足六千两。”其实不止六千两,因为是与鲁家班合作,所以他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 虽然鲁家班在此之前并无任何背景,可长宁还是同意将泯恩记所赚的利润与鲁家班五五分成。 闻言长宁目光一亮“:是除去鲁家班那份以后还剩六千两吗?” 唱戏这么赚钱吗?长宁在心中暗戳戳盘算着要不要再弄几个戏班子。 赵文笑着点头“:没错,除去鲁家班那份还剩六千两。”他也很吃惊,这几月风云书局的生意也很好,可所赚也不过堪堪是泯恩记的二分之一。 “待会去账上支两千两给花枝,她可是泯恩记最大的功臣。”长宁笑的见牙不见眼,她并不是苛薄下人的主子,做得好自然当赏。 花枝跟她这么多年也知道长宁有功就要赏的习惯,因此也是美滋滋的道了谢。 “是!”赵文笑着答道,跟着这样的主子,还怕未来没有盼头吗? 三人正说着笑,就见一位白衣公子走进书局。 一双修眸钟灵毓秀,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眉宇入鬓,一袭白衣锦袍,头上竖着羊脂玉冠,乌黑的墨发倾泻而下。 长宁看着来人,却是莫名觉得眼熟。 赵文一见有客上门,向长宁作了一礼便迎了上去“:公子有什么需要?” 那白衣公子闻言,目光在书局流连了一圈,看到长宁时,目光微微一凝,须臾移开。 长宁心下有些烦闷,给花枝使了个眼色就要离开。 “不知可否请姑娘割爱?” 长宁经过那白衣公子的时候,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 长宁顿住,抬眼认真打量了这白衣公子,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书上,挑了挑眉“:公子在找这本毒经?” 这毒经是书局前些天新搜罗的,还是一位走投无路的贫寒汉子拿来卖的,书局自然不缺鉴赏的师傅,因此一眼看出这本毒经确是是个宝贝。 “正是。” “公子确实识货,可我为何要将这书让予你?”长宁看着眼前这白衣公子清雅淡然的模样,不禁起了逗弄之心 宗焕之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清润“:这书于小姐不过尔尔,于焕之却是能救命的。” 真是无趣,长宁撇了撇嘴,将怀中的毒经放在一旁,也不看那公子一眼,径直离开。 观澜苑 长宁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烫金请帖“:宫宴?” “对啊小姐,我听说这宴会一年一次,能有幸得到名帖的那可是莫大的荣幸!”花枝与有荣焉,似乎一点没看出自家小姐的心不在焉。 长宁若有所思,她知道二叔现在赋闲在家,裴青衣也就没资格接这帖子,因此这帖子才送到她这儿来了。她倒没研究过什么劳什子的宫宴,她当务之急是宏悲寺的粮食该如何处理,这都八月了,是时候了。 “南边的旱灾还没缓解,就连上京的百姓日子也不好过了,陛下可真是好兴致,还有心思办什么宫宴。”长宁摇摇头,她对宁文帝原本老而昏聩的看法在经过宋烨的事后,已经略微改观了。 花枝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长宁,口中嘟囔道“:小姐您不知道吗?夜国的和亲队伍昨日就已经入了上京了。” 花枝看自家小姐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您要是每天少睡一会,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花枝,你快说说,夜国和亲队是怎么回事?”长宁也懒得再说她那套春困夏乏秋无力的理论。 “这次夜国来的公主来头可不小,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 长宁有些明白了,夜国虽然惯来是大宁的臣国,可当年宁文帝登位之初,根基不稳,国祚难安。外有突厥,内有余孽,就连夜国也是蠢蠢欲动。宁文帝的胞妹明月公主主动提出和亲夜国,助皇兄稳固江山,彼时那夜国皇帝大了明月公主足足一轮,因此宁文帝对明月公主的愧疚一日日加深,最终明月公主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位小公主。 既然是皇帝的亲侄女,那和亲和的是谁呢?长宁一手撑着下巴沉思到。 算了,自己管不了那么多,当务之急是放在宏悲寺的粮食,若是能趁这次宫宴的机会直接向皇帝献粮倒也是个好主意。 “花枝,你随我去一趟荣青堂。” “是。” 第五十二章打脸啪啪啪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宫宴是在晚间举行,因此长宁晌午才起。 昨夜睡得晚,长宁闭着眼任花枝鼓捣,换完衣裳又被推到梳妆台前坐下。 往年宫宴秦氏虽然也接到了帖子但总是能推就推,老夫人年纪大了懒得走动,三叔没有官身,因此三婶没有帖子,到最后偌大的裴家只有陈氏和裴青衣去了。 长宁迷迷糊糊想了半天,瞌睡终于去的七七八八。 “小姐,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花枝有些无奈,小姐真是太懒了。 长宁要是知道小丫头心里的想法,必得为自己叫屈,哪里是自己懒,分明是昨晚忙得太晚了。 昨晚和谢隐三人将粮食全部拉回来,可费了不少功夫,天快亮才睡下的。 秦氏站在马车前等着,待终于看到女儿的身影时不由目露惊艳,她一向是知道女儿长得好的,可也没想到真打扮起来竟然一点也不输二丫头。 少女一袭银色穿花百叠裙,头上梳着朝回心髻,发间插着一支镶宝双层花蝶鎏金银簪,蝴蝶雕刻精湛,立在发间翩然欲飞,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女儿来迟,让娘亲久等了。”长宁有些不好意思道。 秦氏乐得合不拢嘴,前些日子她多多少少也听到些闲话,说宁姐儿如何如何不识礼数,如何如何形容粗鄙,今日一看果然十分打脸不成“:无事,快随娘上马车。” 马车十分宽敞,秦氏和长宁坐在最里侧,李妈妈和花枝守着马车入口,一行人慢悠悠地往皇宫去。 大宁的宫宴分男宾和女宾,祖父和父亲比她们先出发,这会应该已经到了。 马车稳稳地停在宫门口,长宁随秦氏下了马车。门口有专门等候引路的宫女,宫女们着统一的粉色宫装,刘妈妈将二人的帖子递给离得最近的粉衣宫女。 那宫女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便笑着合上了“:奴婢月奴见过裴夫人,裴小姐。” 月奴行了个标准的宫礼,便迎着二人走进甬道“:还望夫人小姐见谅,宫中不能经过马车。” 话还没说完,月奴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脸好疼! 一架通身玄色的马车从宫门行驶进来,马车虽然其貌不扬,可长宁还是一眼认出这马车竟是通身使用沉香制成,沉香木虽然难得一见,但也不是没有,奇就奇在整座马车都是沉香,实在是大手笔。拉马车的马儿是上好的伊犁马,即使进了宫门,马车的速度依然没有放缓,不一会就消失在了甬道。 “方才是什么人?”马车内传来男子清润的声音。 傅叶挠挠头,方才那位小姐实在有些眼熟,他想了想迟疑道“:世子,好像是裴小姐。” 马车里半响没有声音,傅叶以为世子不记得裴小姐了,因此也不在意。 傅殊在马车里暗搓搓磨牙,裴小姐?就是那位喂他吃黄莲的裴小姐? 想不到今日她也来了。 甬道内 长宁只觉得方才行过的马车上,似乎有个极面熟的人,一时又想不起来,索性摇摇头。 花枝快人快语“:月奴姑娘不是方才才说宫中不许乘坐马车吗?” 月奴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话才刚说出去就被打了脸,讷讷道“:方才那位是定安王世子,世子颇受陛下爱护。”宫中乘马车也不是第一次了,皇帝知道了也没说什么,想来也是默许了的。 定安王世子?长宁心中暗戳戳偷笑,原来就是拿老参换了黄莲的傅世子。 看方才那辆马车价值不菲,长宁暗呼亏大了,若是早知这傅世子身家丰厚,自己只拿一颗老参着实是亏大了。 以前还不觉,自从回了裴府,她越发认识到自己有多穷了。 月奴将一行人带到皇后所住的正阳宫就退下去了。 “裴夫人,裴小姐到。”门口的传话太监大声喊道。 殿中静了片刻,皇后扫了一眼场中的夫人,目光落在身旁的定安王妃身上“:可是你向本宫提过的那个裴家丫头?” 定安王妃捂嘴轻笑“:正是。” “宣裴夫人,裴小姐。”皇后含笑道。 秦氏听到殿中传来的声音,手心有些微微汗湿,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参加过宫宴了,这次也是不放心宁儿一个人来,可她也实在是怕出了差错。 长宁似乎感觉到秦氏的不安,偏过头道“:娘亲,没事的。” 秦氏接触到女儿的目光,心中稍稍放心些,就算她再胆怯也不能在今日出了丑,那不光自己丢脸,还会连累得宁儿没脸。 定安王妃看见长宁从门外走进,一步一步分毫不差,仪态混若天成,就连皇后嫡出的七公主也不过如此,一双眼睛亮了又亮,心中对长宁的满意又高了不少。 样貌出众,仪态端方,殊儿的眼光果然不错。 谢婉华见长宁进来,就要上前一步,却感到腰间一紧。 “莫要失礼!”谢夫人有些无奈道。 谢婉华点头,暗暗吐舌,她差点忘了娘亲是最重礼数的人,看来今日是不能好好聚聚了,这样想着谢婉华止了脚步,暗道可惜。 “臣妇(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秦氏与长宁低着头行礼道。 皇后一双凤目紧紧盯着长宁,眼中含着的热切烫得长宁几欲抬头。 皇后迟迟没有叫起,场中众夫人也觉得奇怪,莫不是这秦氏母女得罪了皇后? 定安王妃掩唇轻咳“:皇后娘娘?” 皇后回过神,轻轻眨了眨眼“:两位快请起。”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定安王妃开口道“:裴小姐果真姿容出众。” 长宁起身看向皇后,皇后今年三十九岁,虽然已不是最美的年华,但宫中浸淫多年,身处高位的气势浑然天成。此刻皇后身着朝服,一双凤眸微微上挑,眼中却含着莫名的热切。 “娘娘谬赞了。”长宁口气谦和,眼中也没有半点因为皇后称赞该有的得色。 皇后一颗心终于能放下了,容貌出众却并不艳俗,气质高洁却并不孤傲,是个好孩子。 长宁看了一圈,瞧见谢婉华在冲她招手,就拉着秦氏坐了过去“:夫人。” 谢夫人看着长宁也是一阵喜爱,拍拍长宁的手“:你可有阵子没来看我了。” “忙过这阵子,我就天天上门叨扰,老夫人身体如何了?”长宁笑眯着眼,她是真心喜欢谢家,不光是因为师兄和华姐姐,更因为谢家没有裴家的腌臜。 “祖母身子可好了,每天都要看戏,她最喜欢那出泯恩记...”谢婉华挽着长宁,凑到耳边悄悄说道。 姐妹两笑闹了会,看在皇后眼里,多了一抹异色。 “丫头,到我这里来坐。”皇后向长宁招招手,口中的亲昵惊得众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长宁自己也纳闷,她好像从来没见过皇后啊,这莫名其妙的亲昵是怎么回事? 定安王妃看长宁有些迟疑,笑着打着圆场“:自从七公主病后,娘娘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合眼缘的小姐,丫头还不快上来?” 长宁心中了然,向定安王妃投去感激的目光,想来是因为七公主病了,皇后这是想让自己替七公主看病? 既然知道皇后对自己的好感来自什么地方,长宁也不矫情,向秦氏点了点头,坐到了皇后身旁。 第五十三章公主有疾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刚坐下,就听外面的小太监唱道“:贤妃娘娘,柳妃娘娘到!” 长宁注意到皇后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异样,紧接着面上挂起一抹温柔娴静的笑意“:快请二位娘娘进来。” 门外走近呼啦啦一群人,停在皇后身下,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 吴贤妃与皇后差不多大的年纪,一身玫红色宫装,云鬓高耸,脸上稍显刻薄,此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长宁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姐?都坐到皇后身边去了,可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福分呢。” 这话说到在场众位夫人小姐心头去了,凭什么她们都没资格,一个刚从昆仑回来的野丫头倒有资格了? 静安候夫人与陈氏向来交好,是以陈氏近来的事情她也知道,此刻逮住机会只想替陈氏好好出口气。尖着嗓子道“:这不是裴家的大小姐吗?” 在场有夫人去了左夫人的寿宴的自然是知道长宁,非但不像是在山里长大的小姐,那通身的气度就连宫里的公主也是比不上的,因此并未附和。 这静安候夫人见竟无人附和自己,不禁面皮微微发红,斥道“:果然是在深山里长大的小姐,见到二位娘娘竟也不知道行礼。” 定安王妃正想开口说话,却被皇后用眼神制止住了,她也想看看这丫头到底配不配得上殊儿。 想到傅殊,皇后颇有些头疼,当年她与芸娘还在闺中就是手帕交,芸娘那单纯良善的性子最后却郁郁而终,再加上自己缘薄,生下两位皇子接连早夭,于是她对傅殊那是打心眼里爱护,一是为了全当年的姐妹情分,二是给膝下单薄的自己一点慰藉。 长宁看懂了皇后的眼神,向定安王妃感激地笑笑,又将目光移到面前这位身着绿衫的夫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开口“:这位夫人好大的威风,皇后娘娘都还未开口,竟让夫人先替娘娘做起了主,当真辛苦夫人了。”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丫头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这就将自己扯出来挡着了?虽是这样想着,皇后还是配合道“:静安候夫人似是对本宫的行事作风心怀不喜?” 贤妃扫了长宁一眼“:想来静安候夫人也是敬仰娘娘,一时说话失了分寸,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静安候夫人立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不是在说长宁无礼吗?怎么话头又转到她身上来了。 皇后看静安候夫人还傻站在原地,不由想起乐瑶曾向她提起说静安候夫人是出了名的傻大胆,不由笑着摇头“:算了。” 一旁的柳妃轻轻开口“:不光皇后娘娘,就连臣妾也是很喜欢裴小姐这性子。”说罢,褪去手上戴着的和田玉手镯交给身旁的丫鬟“:文萃,还不将本宫的见面礼送去给裴小姐。” 文萃双手接过玉镯,迈着碎步来到长宁身前“:请小姐收下。” 长宁看了一眼皇后,见对方并未出言阻止便笑着接受了“:长宁多谢柳妃娘娘。” 定安王妃笑着开口“:今日怎么未见六公主?” 六公主沈非鱼,生母柳妃,与五皇子一母同胞,端庄秀丽,知书达理,因此定安王妃有此一问。 柳妃腼腆地掩嘴“:劳王妃记挂,非鱼知道宏悲寺最是灵验,因此去替七公主祈福了。” 皇后听了也不免感动“:非鱼有心了。” 贤妃与柳妃过后,一群人就来的七七八八了,皇后索性一挥衣袖“:御花园的荷花开了,诸位夫人小姐可前往自行观赏。” 宫宴定在卯时,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应该够了。 皇后心中一定,说道“:现下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宫宴,不如宁丫头随我走走?” 皇后并未自称本宫,而是用的我,这让长宁下意识地摸摸了袖口,待摸到袖中的瓷瓶才略微松了口气。若她没有猜错,想必皇后是打算让她立刻就去为七公主治病。 既然皇后已经开口了,长宁也不拒绝,只在示意秦氏安心后才跟着皇后进入了内殿。 正阳宫内殿有东西两处暖阁,东暖阁门口守着两名太监,皇后挥了挥手示意太监先退下,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长宁看了一眼暖阁里面,黑漆漆的,四周的门窗都未打开,极闷热的天气竟然捂得这么严实,这让长宁脸色稍显凝重,也不多犹豫,长宁跟着皇后进入暖阁。 屋中陈设不多,只一张软塌横在期间,榻中一道人影瑟缩在其间。 人影听到动静,将软被拢在身上,瑟瑟发抖。 皇后心中一痛“:瑶儿,是母后。” 人影状若未闻,只蜷缩着。 长宁心中有了大概,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皇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宁,目光含着审视,只片刻便敛好眼中的情绪“:瑶儿得了怪症,本宫听定安王妃说起你是从东阳道人,想来可以看看。” 早听说皇后子嗣单薄,接连早夭了二子后才生下七公主,想来此番七公主的病症相当棘手,这才让皇后不得不冒险将自己带来。就算自己有能力替公主医治,也决不允许自己将公主的病情外传。 思索片刻,长宁才开口“:娘娘放心,若臣女也无法治好公主,绝不外传。” 到底是殊儿的意中人,皇后软了口气“:你也不必过于多思,就算治不好,本宫也保你无碍。” 长宁轻轻靠近人影,柔声道“:公主,我叫裴长宁,师从东阳道人,让我看看好吗?” 沈乐瑶听过东阳道人的名号,听到这轻柔的女声,沈乐瑶慢慢从被子探出个脑袋。 饶是长宁早有准备,也不得不吃了一惊。 据她所知,七公主分明才十三岁,可眼前这人,鸡皮鹤发。若非一双妙目清澈见底,她认不出此人竟是当朝七公主。 长宁眼尖,发现七公主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那冰霜极淡,不细看也察觉不了。 伸手抚上七公主的额头,触手寒气冰凉。 沈乐瑶看长宁虽然眼中有讶色,可眸中并无嫌恶,因此一双杏眸盯着长宁“:姐姐可以法子?” 长宁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普通的易老症,若只是普通易老症只需配几服药再辅以愈容散,不日便能恢复。 她曾在师傅的藏宝阁中的古籍中看到过,只是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我也没有把握,只在书中见到过的病症。” 皇后问道“:有几分把握?” “五分。”虽说五分,可长宁心中俨然已有八分成算了,若是她所料不差,公主容颜衰老皆是因为中了易红颜。 这易红颜并非是病,而是一种寒毒。 “所言当真?”皇后激动地握住长宁的手,虽然只有五分,可比这些天请来的御医好多了,那些庸医竟然连瑶儿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第五十四章观星台夜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今日宫宴设在观星台,是宫中最高的一处楼阁。天已经全黑了,夏风送来荷花的香气,天上一轮明月,银色的月光洒在荷花池上,似在池中蕴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观星台左右两边设了三桌,男宾女宾各自坐在两侧。 秦氏坐在宴席上一双眼睛盯着院口,宴会都开席了,宁儿还没回来。 谢婉华心中也有些不安,但还是劝道“:夫人别担心,皇后母仪天下想来不会为难宁儿的。” 另一桌,傅叶低头对傅殊说着什么。 良久之后,再抬头,目光投向女眷那桌,眉头微微蹙起“:无事。” 宗朝渊端起酒杯,指尖转动,隐约可见杯中水光泠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可是这桃花酿不合你心意?” “焕之误会了,听说你已经拿到毒经了?”傅殊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好友,闲闲地开口。 宗朝渊似是没听出傅殊话中的幸灾乐祸“:拿到了,只是未有解法。” 六皇子生母容妃,出生宗家,容妃早逝,宁文帝感念皇后接连早夭两子,遂将六皇子记在皇后名下。七公主罹患怪症,年纪轻轻就已鸡皮鹤发,宗家为感谢皇后照拂六皇子的恩德,已为七公主寻医问药良久。宗朝渊也是从御医口中得知曾在毒经上见过此类病症,因此才有了风云书局那一出。 “乐瑶得昆仑鬼医医治,想来必会无恙。”傅殊笑得眉眼风流,那坏心肠的丫头不知道会给乐瑶喂多少黄莲,想想真是激动呐。 看傅殊笑得如此荡漾,宗朝渊轻咳一声,垂下眼眸,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昆仑鬼医...是她吗? 另一旁,宋烨身着正一品太傅朝服被一群大臣簇拥着。俊逸的脸上不见丝毫不耐,从容有度的周旋其中。 “宋太傅,可真是前途无量啊。”户部侍郎周文康心下感慨,这人三个月前还是一介贫寒学子,此刻竟已位列三公,正一品太子太傅。 眼下大宁太子未立,却已立下太傅,这是什么意思?摆明了无论将来哪位皇子继位,这宋烨都是能飞黄腾达。 周文康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猜到宁文帝所思了,陛下这是希望在立储之前,宋烨能刚正守己不向任何皇子靠拢,做个纯正的孤臣。 这样想着他越发感激小友提醒自己派宋烨前往雍州,若是没有自己,这宋烨想胜任太傅还不知道得熬多少年呢,自己送了这天大的人情等于是提前与未来的肱骨之臣打好了关系,将来任他风云如何变,他都留好了后路。 宋烨眼中噙着淡淡笑意“:周大人照拂之恩,宋烨必不会忘。” 他也没想到一趟雍州之行竟让他直接官封一品,想来自己有今日,她也会开心吧... “皇上,皇后到!”刘福尖细的声音响起,场中熙攘的声音停下。 众人跪地三呼万岁,长宁趁众人行礼之时悄悄从后面绕了进来。 宁文帝今日身着龙袍,与皇后坐在一起相得益彰。 “平身。”眼下旱灾未解,若不是有夜国使臣和宋烨两档子事儿,自己还真不想办这个宫宴。 众臣看宁文帝兴致缺缺,一时也无人敢说话,观星台上针落可闻。 宁文帝目光落在下首,眼中终于带了点笑意“:殊儿今日竟然没迟到,实在难得。” “臣久仰宋太傅风姿,今日自然是不能来迟了。”傅殊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宋烨,心中暗暗点头,长得也不讨厌,果然不错。 提到宋烨,宁文帝朗声开口“:今日宫宴,一庆宋太傅为大宁铲除蛀虫,二迎夜国公主。”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宋烨起身行礼。 宁文帝看着台阶下的少年,那是大宁的未来,是他留给下一任皇帝的大臣,这样年轻却已有了不凡的见识和胆色,未来的大宁想必亦会更加强大。 若是自己当年有宋烨这样的能臣相助,胞妹也不用远嫁。宁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父皇,今日除了贺宋太傅还为迎夜国公主,怎的公主还未来?”沈玄珩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听闻夜国公主乃是不输上京第一美人的绝色,生母又是替父皇嫁去夜国的明月公主,自己若能娶到这样一位佳人自然是极有裨益的。 五皇子沈玄裔闻言却是兴致缺缺,佳人难再得啊,夜国公主再美也比不过青衣。 秦氏看长宁回来了,拉着长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见女儿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 长宁眼光扫了一圈“:师兄今日未来吗?” “大哥这几日腿疾犯了,祖母不许大哥出门。”谢婉华噘着嘴,目光落在宋烨身上,一时移不开。 长宁顺着目光看过去,打趣道“:华姐姐是否看上宋太傅了?”虽是玩笑的语气,可长宁心中也打了几个转儿,谢家是真正的大家,单就出了一个太傅的宋家而言到底还是单薄了些。可宋烨此人人品学识样样都是拔尖的,样貌也是风流俊逸,华姐姐若是看上他,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谢婉华本是爽朗的性子,被长宁看破心思也不反驳,只小脸微红,手上轻轻拧了一把长宁的胳膊“:你这坏心眼儿的丫头,连我都来打趣。” “好姐姐快饶了我,我不敢了。” 长宁与谢婉华笑闹作一团,忽然福至心灵般感觉到两道炙热的视线,看了过去。 傅殊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与长宁正好来了个对眼。 长宁只在当日傅家军进城那日见过傅殊一面,昭州那次也并未见面,因此一时只觉得眼熟却并未认出傅殊,便朝傅殊礼貌的笑了笑。 目光落在傅殊身旁的白衣公子身上“:那位公子是?” 谢婉华顺着长宁目光看过去,见两人坐在一起,一时也分辨不出长宁问的是谁“:你说谁?玄衣那位是定安王世子,白衣那位是宗小将军。” 原来他就是傅殊,长宁恍然大悟,可他这样看着自己做什么?是还在记恨自己放的黄莲? 这样想着,长宁挑衅般冲傅殊比了个手势。 傅殊激动了,这丫头是在向自己求饶吗? “她这是什么意思?”傅殊故作矜持的问好友。 宗朝渊也一头雾水,这奇怪的手势他并未在书中看到过,因此没有开口。 “罢了,想来也是在向本世子求饶,本世子大人有大量,就饶她一次。” 傅叶憋不住了,闷笑着附在傅殊耳侧解释,这是民间的手势,两位主子不知道,他当然要解惑了。 傅殊听罢,一张俊脸黑得如同锅盖。宗朝渊自然也是听到了,不由笑着多看了长宁两眼。 第五十五章献粮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看到宗朝渊的目光,了然地笑了笑。宗小将军,原来是他。 想到六皇子与宗家的关系,长宁明白这位宗将军寻毒经怕也是为了七公主。 长宁虽在心中暗戳戳地盘算着,可余光一直观望着祖父,此刻见祖父从席中起身,一颗心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 谢婉华发现了长宁的异样,正要开口询问就感觉四周的空气似在一瞬间被抽离,连夜里的蝉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的凝重,降低了声音。 宁文帝坐在高位,视线落在台下的老者身上,依稀想起了当年师傅带着他开蒙时的情景,曾几何时师徒二人已经生疏至此了。 裴正清跪在地上,饶是他这一生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此刻也不自觉揪起一颗心。 脑中只有孙女向他剖析裴家于皇室的威胁时的凝重,若再不设法削减皇帝对裴家的猜疑,终有一日裴家难逃史家的厄运。知道二子与五皇子交往密切以后,又给原本烈火油煎的裴家添上了一捧柴。 若是再无作为,裴家危矣! “恩师所言当真?” 明明是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裴正清却猛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教导皇帝多年,焉能听不出皇帝并未发怒的意思。 “回陛下,老臣所言当真!” 傅殊与宗朝渊对视一眼。 他们离得近,自然是听清了裴老大人的话,举裴家之力购买粮食充入国库? 之前拨了一百万担粮食前往雍州赈灾,可此次旱灾并非雍州一州的事,更有其余几州受到了波及,就能上京也不得不节衣缩食。此刻裴家一口气拿出一百万担粮食,不得不说是解了宁文帝的燃眉之急。 宁文帝笑得玩味“:一百万担粮食,想不到裴家竟然富裕至此。” 这话问得犀利,裴子文额头冷汗直冒,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裴正清早已想好了措辞,此刻答得不急不缓“:老臣的孙女师从东阳道人,习得一身医术,这其中就有不少是她这些年的诊金。” 皇后见状,俯身对宁文帝解释了两句。 “昆仑鬼医?裴小姐可在宴中?”最后一句是朝着女眷问的。 长宁听到皇帝问话,当即起身出席,跪在祖父身后“:臣女裴长宁,见过皇上。” 宁文帝上下打量了一番,虽早有准备,可看到长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奇道“:裴小姐还未及笄吧?” 年纪这么小,当真是昆仑鬼医?莫不是这裴老头糊弄他的。 “臣女虽未及笄,可一身医术是自小就学着的。” 宁文帝还要再问,却听下首一道声音传来“:裴小姐的医术,本世子深有体会,当然若非小姐替我解毒,只怕殊也回不了京城了。” 长宁眉心一跳,这傅殊有这么好心? 果然又听那道闲闲的声音“:那黄莲吃得本世子嘴乏。” 宁文帝显然不知道长宁与傅殊的交集的,皇后见他一脸迷糊,意味深长“:殊儿长大了。” 宁文帝闻言看向长宁的目光可谓十分复杂,半响叹了一声“:罢了,皇后说你能医好七公主?” “臣女并无十全的把握。”长宁抬起头,直视着帝王。 宁文帝眯着眼,梗着一口气,裴家的丫头果然如裴老头一样讨厌,自己都已经给她台阶了竟然还不下来“:治不好,你就去给七公主陪葬。” 傅殊眸子一暗,看着长宁迟迟不开口。 长宁本也没打算他能帮自己第二次“:这天下除了臣女没有第二个人能治七公主了。” “狂妄!”宁文帝瞪着眼,偌大的大宁,人才济济,还真没人比得过这尚未及笄的小娃娃? “陛下息怒。”皇后在一旁劝道,说话间看了一眼长宁,这丫头倔起来还真同殊儿一模一样“:适才裴小姐已经替乐瑶看过了。” “臣女并非狂妄,臣女所言句句属实。”长宁并没开玩笑,她主攻医毒,昆仑山上藏宝阁的医经都被她翻烂了,下山游历也见过不少疑难杂症了,若是连她都没办法,只怕这大宁还真没人能救得了七公主了。 这下子不光宁文帝,底下的群臣也开始议论起来。 就连向来与裴子文交好的张御史也捻着胡须不赞同道“:稚子无礼。” 陛下最疼爱的七公主得了怪病他们也知道,虽然具体情况不清楚,但也看到宫中诸位太医束手无策,这尚未及笄的裴家小姐当真有本事治得好? 宁文帝想到近日找了不少太医,确是连病症都没摸清“:你有几分把握?” “八分。”适才未给七公主把脉之前长宁只有五分把握,可把完脉后发现情况尚未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因此八分并非虚言。 听到长宁的回答,宁文帝心里嘀咕,八分也不少了,因此挥了挥手“:你起来吧,若能医好公主,朕就赏你个恩典。” 皇帝的恩典可不是说赏就赏的,若是这裴小姐当真能医好七公主也不亏。 裴正清见皇帝似遗忘了他,试探地开口“:陛下?” 宁文帝看了眼长宁,又看了眼傅殊,罢了,裴家还算识趣“:恩师的义举,朕记下了。” 裴正清得了这句话,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就着刘福的手站了起来。 待到长宁坐下,谢婉华如八爪鱼一般攀了上来“:好丫头,你真这么厉害?” “夜国公主到!”守在观星台门口的小太监唱道。 今日宴会的主角姗姗来迟,众臣以为宁文帝必会恼怒,区区属国公主竟在大宁皇宫如此无礼。 谁知宁文帝一双老眼亮的吓人,连声叫道“:快请!” 在场除了傅殊和宗朝渊都将目光移向院门,早闻夜国公主美貌不输上京第一美人,今日有幸一睹芳容真是三生有幸。 长宁坐下后,也将目光移向院门。 第五十六章夜国公主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来人一袭正红蹙金凤纹翟服,金线勾勒的飞凤从腰身延绵至裙摆,腰间被一条金色腰带束起,纤腰盈盈一握,云鬓高耸,斜斜插了一支累丝镶宝梅枝金鬓流苏簪。女子眸含春水清波流转,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长宁的心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奇异般的静了下来。 夜未央行到长宁身前,俏皮地从长宁眨了眨眼,红唇轻启“:师妹。” 花枝惊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小姐,是未央姑娘。” 长宁盯着师姐的背影也是惊得不行,夜国长公主自幼丧母,想来正因如此,师姐才会刚出生不久就上了昆仑。 “臣女夜国未央见过大宁皇帝陛下。”女子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柔和。 夜国是大宁属国,因此夜国的公主自称一声臣女并无不妥,可宁文帝却是皱起了眉头“:未央,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昔日胞妹明月公主为了稳固江山,和亲夜国,最终难产而亡,始终是宁文帝心中的一根刺,他与胞妹一母同胞,感情自是深厚。明月死后,他曾想过派人将妹妹唯一的血脉接回大宁,回来的人却带来消息称小公主被仙人带走了,从那以后就没了消息,一直到前几个月夜国才有消息称公主回京了。 夜未央脆生生喊道“:舅舅!” 宁文帝一时之间老眼含泪,像!真是像!他看着侄女儿就想到了胞妹远嫁那年,也正是这个岁数。 “欸!快坐下!”宁文帝应了一声,许是内心过于愧疚,一时之间也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皇后笑着道“:当年我与文娘也曾交好,哎,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刚嫁入皇宫那两年着实难熬,幸亏有文娘陪着她,二人闲时便品书论画,好不自在,自己还曾想撮合文娘与娘家兄长,却不曾想到文娘最终远嫁,这一晃都快二十年了。 夜未央看了一眼皇后,见皇后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也有些动容“:母后福薄,劳娘娘记挂多年,未央不胜感激。” 皇后嗔道“:你叫皇上舅舅,却叫我娘娘,实在令人伤心。” 宁文帝附和道“:对,未央,别拘谨,记得叫舅母。” 夜未央笑眯了眼,视线转了一圈落到了长宁身上“:舅舅,舅母我先去师妹那里坐,这里实在是无趣。”因是上前行礼,因此夜未央就立在台下,身后就是众皇子的宴席,她这会背对着宴席都能感觉几道火辣的视线,实在是有些心烦。 “师妹?”宁文帝顺着目光看过去,磨了磨牙,怎么哪都有裴家丫头的事儿? 夜未央见宁文帝提起师妹的样子似是不喜“:我与师妹自小便在一处了,虽没血脉亲缘,但却是比亲姐妹也不差的。” 宁文帝见侄女儿似要急眼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没好气地剜了长宁一眼“:去吧去吧。” 沈玄珩见美人离去,一双眼睛死死黏在夜未央身上。 沈玄裔笑的不置可否。 傅殊举杯“:今日之事焕之怎么看?” “裴家此番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宗朝渊声音清润。 傅殊放下酒杯,目光掠过裴正清“:我原以为裴老大人生性刚直古板,没想到今日却是大开了眼界。” 裴正清此人虽然秉性刚直,却太过软弱。裴家与皇室的关系向来复杂,裴家在士林之中的威望为皇室忌惮,明知裴家被皇帝忌惮,却步步退让。裴家三子才名远播却迟迟未能入仕,裴正清也怕裴家树大招风。 可避也不是这样避的,一退再退,等到触及裴家利益核心的时候若是退不了,必是一场滔天祸事。今日公然献粮,明为示弱,实乃逼迫。逼得皇帝在众臣面前接受裴家的好意,承认裴家的忠心,日后若再想动裴家,打的可就是皇帝自己的脸面了。 宁文帝也看出裴家的意图了,因此虽然缺粮,但并不打算如此轻松地就接受。若非有傅殊和皇后在一旁打圆场,今日之事必不会就此善了。傅殊黑眸清亮,闪过一丝兴味,他很好奇若是没有他和皇后,那丫头又如何脱身呢? 宗朝渊闻言轻笑,目光凝视着那抹银色倩影“:怕这事不是他想出来的。” 傅殊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屑地撇嘴。 话分两头,夜未央来到女宾席上,恭敬地朝秦氏行了个礼“:伯母。” 秦氏知道了眼前这女子身份尊贵,哪里肯受礼,忙侧着身子“:公主不可。” “娘,未央是我师姐,叫您一声伯母也是应该的。”长宁笑嘻嘻地冲夜未央眨了眨眼睛。 秦氏无奈地叹气“:你这丫头,多跟公主学学,明年就快及笄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夜未央笑着戳了戳长宁的胳膊,口中道“:伯母,您叫我未央就好了,我与宁儿自幼就伴在一起,同吃同住,您叫我公主不是生分了吗?” “欸!”秦氏笑眯眯应道,她自己识人不明,自以为相处多年的手帕交原来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可她相信宁儿的眼光,这位未央公主看来可交。 “师妹,这位是?” 谢婉华一听夜国公主问起,也不等长宁介绍,径直笑道“:我叫谢婉华,公主可唤我一声华儿。” 夜未央歪着头,听完谢婉华的话水眸一亮“:你是谢家的人?” “正是。”谢婉华笑道,她知道大哥是有两个师妹的,一个长宁,另一个想来就是这夜国公主了。 “谢祁弈是你兄长?” 谢婉华有些好笑道“:回公主,正是家兄。” “那真是太巧了,你也别叫我公主了,同宁儿一样叫我未央吧。”夜未央有些不好意思道。 谢婉华似是明白了未央的心思,挤眉弄眼地冲谢夫人喊了一句“:娘。” 果然,夜未央身子一僵,心脏漏跳一拍。 怎么办?这刚来大宁就要见婆婆?这也太快了吧... 谢夫人见夜国公主俏丽微红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儿子什么都好,可腿脚不便也是事实。 眼前的少女身为异国公主,钟情谢家的大公子,若是弈儿身体康健也是一桩好姻缘。 第五十七章沈玄裔上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翌日 沈玄裔收到裴子书的传信,应约来了裴府。 裴子书引着沈玄裔走了进来。 两人行至湖边,柳树错落有致地围绕着水榭,轻垂的柳枝搅动着水面,碧波粼粼的水面倒映出一名绝色佳人。 佳人眉头轻蹙,似有无限愁绪,一双如玉的柔荑在七弦琴上拨弄着。 一阵如泣如诉的琴声传来,沈玄裔停下驻足。 “小女近来心绪烦闷,不知五殿下驾临,惊扰了殿下,臣这就叫人过去。”裴子书说得诚惶诚恐。 沈玄裔却似笑非笑“:先生不该自称臣。”前几日朝堂那一场纷争,自己已经将这裴二当成了弃子了,今日若非为了佳人也不会再踏足裴家。 裴青衣似是才发现来人,似受惊般站起,却因动作太过慌乱险些撞到琴台,沈玄裔身形一晃,堪堪搂住佳人的纤腰。 四目相对间,陌生的情愫在沈玄裔眼中“:许久未见,二小姐清减了。” 三月裴青衣跟随定安王妃前往宏悲寺祈福之时,他就曾见过佳人。 裴青衣俏脸微红,一双杏眸含羞带怯,退出了男子怀抱“:小女失礼。” 怀中佳人带起一阵香风,沈玄裔目光闪过一丝怅然若失“:二小姐不必如此,裔冒犯小姐,还请二小姐宽恕。” 一旁的裴子书看到沈玄裔的神色,心中的不安稍稍安定。他还有青衣,就是看在青衣的面子上,五殿下也不会轻易放弃他。 “青衣不得无礼,还不退下。”裴子书向裴青衣使了个眼色。 裴青衣闻言,俯身抱起七弦琴,朝沈玄裔行了一礼“:小女先行告退。” 美目流转,少女心事尽在这临别一瞥。 沈玄裔看着少女远去的身影,沉吟不语。 “殿下...”裴子书迟疑着开口。 沈玄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无用了,先生。”被皇帝申斥,便已经失了站在他身后的资格。 若非因为裴子书还有个女儿待价而沽,自己今日都不会登门。 上京第一美人,妙德大师亲口批算的极贵命格。 上一个得妙德如此批算的女子,现在就坐在中宫。这是不是说明裴青衣,将会是下一个入主中宫的女子?自己若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何愁霸业不能实现? 裴子书看不透沈玄裔话里的意思,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老臣对您忠心耿耿啊殿下!” 沈玄裔不语,一双黑瞳中明灭不定。裴子书虽然这次这事办的不好看,可认真算起来还算得用,若是就此放弃实在可惜,更何况他未来的皇后,家世若是低了对他也是侮辱。 “这偌大的裴家,若是只有一个声音就好了。”沈玄裔目光落在方才女子抚琴的地方,声音低沉。 裴子书心头波澜涌起,他明白五皇子的意思,他做不了裴家的主就上不去高位。裴子书又想起当日他被宁文帝叱责的时候,父亲和兄长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他被大力太监拖出去的时候,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 “殿下,您的意思是?” 沈玄裔不动神色地打量了裴子书一番,才慢悠悠开口“:取而代之。”裴家在士林中的地位让他又爱又恨,用之棘手,弃之可惜。若裴子书能取代裴正清,他再娶了裴青衣便能将裴家牢牢握在手中。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肯定,裴子书低垂着眼,眼中因为野心和渴望太过炙热微微发红,裴子书一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是!” 清风苑 裴子书看着面前的女儿,越看越满意“:青衣,五皇子这次来跟为父说了个好消息。” “是什么好消息?” “五皇子已经跟柳妃娘娘提起与你的亲事了,想来不日便能上门提亲。”裴子书笑道。 “父亲此言当真?”乍闻这好消息,裴青衣喜不自禁,往日引以为傲的忍耐被她统统抛到了脑后。 裴子书看女儿欢喜的样子,也笑着应道“:自然是真的,五殿下已经同柳妃娘娘提起了。” “柳妃娘娘怎么说?”裴青衣暗道可惜,上次宫宴自己未能入宫,因此没能同柳妃娘娘攀上关系,要等下一次机会,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既是殿下看中的人,娘娘怎么会不同意呢。青衣且安心,待为父复起之时,你与殿下的婚事便更加顺理成章。” 裴青衣闻言却是冷静下来了,是啊,父亲现在尚无官职在身,就算殿下中意她,依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配不上的。 “父亲打算如何做?”裴青衣按捺住欣喜,开口道。 闻言裴子书皱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五皇子并没告诉他要怎样做,自己也不愿问的太多,若是连起复都做不到只会让殿下更怀疑他的能力。可自己无法被皇帝勒令在家思过,无召不得入宫,该怎么做呢? 裴青衣见父亲并未答话,猜到了父亲的心思,娇笑道“:我听闻大姐姐医术了得,正在为七公主治病,若父亲能说动大伯,让大伯出面,陛下定会复了父亲的官职。” 裴子书恍然,心中也对女儿的玲珑心思赞叹不已“:青衣果真聪慧。” “若真能说动大伯,想必陛下看在大姐姐医治七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驳了大伯的请求。”裴青衣抓着绣帕,心中不平。自从宫宴过后,皇后便三不五时地赐下赏赐,观澜苑都快被堆满了,着实让她眼红。若是真让那小贱人治好了七公主,岂不是要翻了天去?若能以她的功劳换回父亲的官位倒也是个好主意。 裴子书当然明白女儿的意思,但却并未觉得有丝毫不妥,本来就是父亲和大哥欠他的。倒是自己这个女儿,实在让他惊艳,容貌出众,才名远播,又有妙德大师亲口批命,实在是荣耀至极,这样的女儿生来便是应该嫁与帝王家的。 第五十八章左冰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谢隐将刚买回来的药材递给花枝以后就守在门,问一旁的谢暗“:主子这几日都没出来过吗?” “没有。”谢暗没精打采地摇摇头,自从宫宴回来主子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里,每日只让他们去买药材交给花枝,再有花枝带进房间,算起来已经有四五天没见到主子了。 谢隐颇为无聊,原本在谢府多年已经习惯了,可自从跟了长宁,似乎每日都有好玩的事情,可长宁已经四五天没出门了,哎。 花枝将药材递给长宁,看小姐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消瘦了,有些不是滋味“:小姐,不如您先歇歇吧。” “快好了,今日还得去左府替左夫人呢。”长宁抬首,瞥了一眼花枝,没漏过花枝眼中的心疼“:你放心,我没事。” 左夫人的胎经过上次施针已经好很多了,胎相也稳固多了,只是左夫人身子孱弱,若无长宁替她保胎,只怕将来孩子无法足月生产。 花枝噘着嘴,小声嘀咕“:您这几日拢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就是男子都受不住何况是您呢!” “好了,你这唠叨的丫头,收拾一下,咱们去左府。”长宁将手中调好的药放下,懒洋洋道。 今日正是与左府约定的三月一次针灸的时间,长宁稍稍整理就出了门。 “主子,咱们是要出府吗?”谢隐和谢暗见长宁终于从院中走了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 “嗯,去左府。” 因为赶着时间,一行人便没有走路,坐着马车一路向左府行了过去。 今日并非朝会,一大早左锋便交代了孙管家。 夏日午后,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是以长宁到时,孙管家已经晒得脸皮通红了。 孙管家一想到自己上次如此怠慢裴小姐,裴小姐还不计前嫌救了夫人和小少爷,这样想着便老老实实地从早上等到午后。 马车稳稳地停下,谢隐看了一眼孙管家“:主子,到了。” 长宁一下马车就看到孙管家一张脸皮晒得通红,见自己下来还有些赫然“:孙管家好。” 孙管家见长宁主动同自己打招呼,越发愧疚了“:裴小姐,上次的事是老奴的错...” 长宁看了孙管家一眼,到底是同自己祖父差不多大的长辈,也不好意思再说之前的事“:事情已经过去了,您不必挂怀,今日是来给夫人施针的,先带我进去吧。” 孙管家也不敢耽搁,忙不迭应了一声就带路了。 左夫人肖氏的肚子已经快六个月了,寻常产妇六个月时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了,可肖氏的肚子却像是四个月刚刚显怀的模样。 长宁将谢隐谢暗留在院外,只带了谢七和花枝就进了屋。 肖氏刚在花园走了一圈,现下软软地靠在贵妃榻上,见长宁来了,笑吟吟道“:你这丫头,还说同你一起用午膳,你偏这会才来,可用过膳了?” 长宁也不客套,熟稔道“:还没呢,夫人最近如何?” “涟漪,去厨房传膳。”肖氏扶着肚子起身“:多亏你送我的送子观音,这些日子我感觉好多了。” 肖氏说的送子观音,是长宁那日送来的生辰贺礼,那观音周身被长宁抹上了宁神保胎的药材,因此放在肖氏床头,她的胎相好了很多。 “不必传膳,您这里不是有吃的吗?”长宁捻起一块荷花糕,赞道“:这味道真不错,都快比得上望江楼的手艺了。” 肖氏笑得温柔“:你若喜欢就多吃点。” 长宁吃了两口就净了手“:夫人,我还是先为您把脉吧。” 肖氏伸出右手,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夫人近来身子调养的不错,今日施针之后就不需再施,往日只需避着荤腥,不能碰的东西我已经写出来了,劳烦涟漪姑娘多多照看。”长宁收回手,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字条递给涟漪。 涟漪接过纸条细细看了一遍,才向长宁行礼道谢“:多谢裴小姐。” 那日危急关头还能护主为忠,当机立断寻求定安王妃帮助为智,是个聪慧剔透的丫头。 长宁替肖氏祛除外衣,扶着肖氏缓缓躺下。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肖氏这胎已经稳固了,因此长宁这次施针是奔着替肖氏改善怀相去的。 长宁捻着金针,磋磨着缓缓刺入位于手腕内侧第一条横纹中央直上两寸的内关穴,再取出短针刺入位于眉头内侧的开端,即眉头和眼眶的交接处的攒竹穴。 待肖氏慢慢习惯以后,将针扎入从肚脐向后对到脊椎旁一寸的肾俞穴。 这三处穴位都有改善怀相的作用,可以使本来身子孱弱的肖氏少吃些苦头。 一刻钟后,长宁将针取出,嘱咐道“:夫人切忌不可畏热贪凉,凉食是不能碰的。” 肖氏早先孕有一女,这次是二胎,按理说肚子不会这么小,可她身体孱弱,连带胎儿也发育得慢了些。 “小姐,小姐,您等等奴婢!” 院外两道人影跑了进来,前面那道粉色的身影朝着肖氏直冲过去,堪堪停在贵妃榻前。 左冰双倚着母亲,澄澈见底的眸子打量着长宁,眼底隐隐含着戒备。 她与青衣姐姐自小就相熟了,青衣姐姐的近况她自然知晓,知道青衣姐姐近来的不顺都是摆眼前这人所赐她就对长宁提不起好感来。 这个坏人,害了青衣姐姐又来害母亲吗? 肖氏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左冰双的头“:冰双不得无礼,裴小姐是来替娘亲看病的。” 左冰双认定长宁是来害人的,想要同母亲解释,却碍于长宁就在眼前,因此一番话含在嘴里迟迟没有吐出来。 长宁也看出眼前这小姑娘对她的敌意了,正好针也施完了。 谦逊有礼地告退“:夫人,小女先告退。” 肖氏想要挽留,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知道,性子有多倔,若是强行解释,只怕会越来越糟。 因此歉意地冲长宁笑了笑“:涟漪,你送裴小姐出门。” 长宁颉首退下,也不看左冰双一眼。 长宁正要走出左府大门,身后一蓝衣小童快步跑来,喘着粗气“:裴小姐留步,老爷有情!” 第五十九章做个纯臣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左峰一下朝就直奔内院,将将与长宁错开,得知小女将长宁给气走了,气得指着左冰双半响说不出话来。 “丫头,你不小了,要学会明辨是非。”左锋扔下一句话就直奔书房。 左峰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女儿是他宠的,长成这样的性子不说多好,但依左府的权势将来为女儿觅个温文良善的夫君并无不可。可裴家二房就是条蜷缩在墙角咬人的毒蛇,女儿这样的性子在裴家二小姐面前怕是还不够一口。一想到夫人寿宴的事和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左锋怒不可遏。 长宁看着左锋一张脸上神色各异,一时也不说话。 书房里针落可闻,唯有树上的蝉儿叫的欢腾。 “裴小姐与宋太傅...”左锋收回目光,一边打量着她的脸色一边迟疑着开口。 她放下茶盏,一双清润似浸在春水中的明眸似笑非笑“:小女与宋太傅?大人莫不是热糊涂了。” 左锋似是抓到了什么,裴府,二房,宋烨,左家甚至御前献粮,左锋心中浮现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想法。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眼前这尚未及笄的少女竟是在暗中筹谋皇帝的心思,何其胆大! 许是左锋眼色太过灼热,她清了清嗓子“: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她想的很明白,二房与左家的关系并不如外表那么和谐,或许两家在朝堂上有利益纠葛。可左锋此人最让她看得上眼的是护短,二房不知何故竟然把手脚伸到左夫人肚子上,无异于在左锋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或许二房还在沾沾自喜无人得知是他们下的手,可她怎会让他们如愿? 左家与二房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她若是能彻底拉拢左家,有朝一日必能打二房一个措手不及。 “恕我冒昧,小姐莫不是想除掉二房?”左锋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与长宁也有过几次接触,明白有些话必得现在说清楚了。 “大人既然这么问了,想必心中已有答案,我只问大人一句,大人可想过那从龙之功?” 左锋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关窗。 她眯了眼,心中对左锋的判断更准确了几分“:既然想过,那大人属意的可是五殿下?” 左锋咬着牙,不肯吐口。 “大人也不必这样看着我,大人可知数日前五殿下曾到过裴府。”她看左锋的眉头忍不住皱起来,继续循循善诱道“:五殿下属意小女的二妹妹入主五皇子府,若有朝一日五殿下大业得成,二叔就是国丈,依二位如今的关系,怕是难以善了。” “当然,若是大人舍得左小姐,未必就不能当那国丈。” “我呸,无耻小贼,我左锋岂能做出那等卖女求荣的事来?” 她早已看出左锋对家人的爱护,这一点从当年左夫人无子,左锋迫于老夫人的逼迫娶了几房姨娘,可也始终没有让庶子出生,就能看出左锋的为人。 她扬唇,并不答话。 左锋却是暗道不好,这丫头竟是在炸他。 左锋觉得头大,自己竟然被个小丫头片子糊弄了,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裴小姐既然清楚其中关系,莫不是看好三皇子?” 左锋想的很简单,既然不是五皇子,想必就是三皇子,朝中唯这二位皇子声望最高,除此外别无他想。 她却觉得三皇子比五皇子更上不了台面,但并未讲话说透“:大人为何不愿做个孤臣,只忠君,不结党。” 左锋苦笑地摇头,孤臣?他也想当个孤臣,可他所处的位置就容不得他选择。 兵部向来关系到全国武将,练兵,武器,若能掌握住兵部,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使要谋反也无不可。 “大人可与太傅多多来往,若是大人下定决心当个纯臣,太傅会为大人向皇上谏言。”纯臣也好,孤臣也好,只能忠君。 “小姐,到底想要如何?”左锋头大,他一直并不热衷巴结五皇子,当初还是裴子书拉着他进的五皇子府,宿醉留宿一日后,即使他心中再不情愿,身上也别贴上了五皇子党。若是真能借宋烨之手向宁文帝陈情,他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他不相信长宁会无缘无故帮他,端看她想要什么。 “二房想要那从龙之功,无异于是将裴家架在火上,大人当知道裴家在士林中的声望,本就惹人瞩目。”还有前世的大仇,她怎么能放过二房? 当然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左锋也只会以为她得了癔症。 左锋大致明白长宁的意思了,可还是有些不肯相信“:就凭这些?你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左锋虽然也醉心权势,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妻儿,他无法理解裴子书为了向上爬出卖整个裴家的行为,可长宁却是真是经历过的。 “大人不必多问,我自然不会白白忙活,若有朝一日需要大人伸出援手,还望大人莫要推辞。”二房非死不可,裴子书必须为前世做的孽付出代价。 左锋见长宁无心多说,也有些犹豫“:容我想想。” “大人可快点想,三日之内若是想好可派人来裴府一遭。”她并非非左府不可,只是看左锋为人不错,宋烨的事也有左锋的出力因此才会给他个机会,若自己不好好把握,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五皇子,二房,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若左家真铁了心与二房绑在一块,谁也救不了他们。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花枝跟着长宁坐上了马车问道。 “进宫吧。”宫宴那日答应了皇后,在准备好药之后便立即进宫的。 长宁一行人来到宫门,侍卫得知来人是特意来为七公主送药的,因此一刻不敢怠慢就匆匆进去通传。 不一会,正阳宫的管事大太监徐平匆匆而至“:裴小姐诶,娘娘等您许久了。” 第六十章小殊子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太傅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实在难得。”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长宁眸中含着笑意,想到那个谪仙般的男子。 长宁驻足,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御花园正中心立着一座小亭,亭中或站或坐着几道人影,顺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徐平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打了个千笑道“:是陛下宣了定安王世子,宗小将军和宋太傅议事,想必陛下有什么事耽搁住了。” 一听到皇帝稍后会来,长宁唔了一声,也不多问,跟着徐平绕开了。 亭中黑衣青年眸光一闪。 正阳宫 皇后将最后一勺药喂入沈乐瑶口中,捻起绣帕替女儿擦了擦嘴角,再扶着女儿躺下去。 皇后等了许久,还没见徐平接来人,正准备差人再去看看,就听到正阳宫门口的传话太监大声唱到“:裴小姐到!” 沈乐瑶听到动静,大眼中含着笑意。 长宁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上前给皇后行了礼,就上前替七公主把了脉。 皇后看长宁虽然面色如常,可眼中的阴翳越来越厚便道不好“:丫头借一步说话。” 沈乐瑶小脸一白,难道是她的病治不好了吗? 一双水眸湿漉漉地看着长宁,双手从被中伸出来攥住长宁的袖摆“:姐姐别走。” 长宁心头一软,安慰道“:放心,我会治好乐瑶的。” 沈乐瑶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哪能不知道是她情况不好了,母后才会带长宁姐姐单独去谈,可听到长宁姐姐平淡的口气,她却又报起了一丝希望,长宁姐姐能治好她的,对吗? 沈乐瑶松开手,垂下眼眸“:我相信姐姐。” 皇后只觉心中堵着,似是憋闷地喘不过气来,眼中也微微酸涩。 “丫头,情况如何?” 长宁看了一眼皇后,思衬片刻还是开口道“:上次我还只有七分怀疑,现在却能肯定,七公主并非得了怪病,而是有人下毒。” 下毒?皇后愣了,随即勃然大怒“:什么毒?” 竟敢在正阳宫毒害嫡公主,皇后凤眸一扬,怒气毫不掩饰。 “是百余年前的奇毒易红颜。”易红颜早已失传,只存在在毒经里。因此第一次把脉的时候长宁并不肯定,这一次也是再三确认了的。 这毒与寒毒有异曲同工之妙且只对女子有效,中毒者浑身冰冷,容颜枯萎,中毒者的一日相当于寻常人的一年,日复一日,寒气聚集,最终寒气到达心脉便再无力回天。 皇后声音颤抖,猛地抓住她的手“:可有办法医治?” “有的,只是过程会有些麻烦。”她的血脉对于克制寒毒有奇效,只是这俏佳人并非纯粹的寒毒,还能让人加速老去,想要恢复容颜也并非难事,可公主体内寒毒未祛终究是个隐患,只得先祛除寒毒再用愈容散了。 皇后听到肯定得答案,身子一软,晃了晃最终稳住身形。 “多谢你,宁丫头。” “娘娘,臣女只能先替公主祛寒毒,待到寒毒清除再替公主恢复容颜。”长宁实话实说。 皇后欣慰地笑笑“:你能替本宫保住乐瑶得性命已是万幸,多谢你了,丫头。” 皇后本性善良,在接连失去两个儿子以后女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可再善良的人也无法容忍他人对自己的独女下手,何况一国皇后。 “娘娘,臣女需要单独为公主治病,请娘娘将宫人都撤出来吧。”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血有奇效,因此只能自己动手。 皇后不疑有他,挥了挥手将众人唤走。 “丫头,一切都拜托你了,务必要保住乐瑶的性命。”皇后眼中噙着点点泪光,她唯一的女儿,不能再离开她了。 长宁默然,她原以为天家无情,可皇后对自己女儿确实是真心的,不在乎容貌前途,只在乎女儿的安危“:娘娘,您放心吧,既然应了,我一定会治好七公主。” “好,那本宫在殿中等你。”皇后转头吩咐了一句,瑶儿为何会中毒,自己需得好好查查。 皇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眼中的风暴越聚越多,只怕这正阳宫早已混进了眼睛。 “是。” 长宁再次放完血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她将玛瑙香炉中的安息香熄灭,因着血脉的秘密,所以放血之前长宁就让七公主先睡了过去,再将屋内的窗户打开。 因为七公主体寒,即使这正热的天气也是将暖阁里的窗户管得严严实实的。 长宁端起碗,往一碗血里滴了两滴神仙露,将血的热度调和之后才扶起沈乐瑶,一滴不剩地喂下去。 易红颜毒性霸道,若是一次将血喂给七公主,依七公主目前的体质来说,纵是有神仙露也难以综合药性,到时候极有可能会适得其反,是以长宁打定主意将血分为三次,每五到七天服用一次最佳。 皇后见长宁出来,脸色微微发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丫头,要不今日就别出宫了,就在宫里歇息吧,本宫派人去裴家说一声。” 长宁明白皇后好意,看了一眼天色,还不算太暗,自己也不想麻烦皇后,便推辞道“:多谢娘娘好意,臣女无碍,还是先出宫吧。” 皇后轻叹一声“:怡兰,你去库房找些东西与裴小姐一道送去裴府。” 怡兰三十岁的模样,是正阳宫的管事姑姑,在后宫也是极有脸面的。 长宁心里知道皇后这是在给她脸面,哪有不接受的道理,笑着应是。 怡兰领着长宁走出正阳宫,途径御花园的小亭,亭中一黑衣男子正在假寐。男子听到动静,睁开眼,一双黑瞳幽深。 “世子!”怡兰一见来人,身子一矮就蹲下行礼。 这可苦了长宁,按理说她也是该行礼的,可怡兰反应太快,她这会才蹲下也显得太漫不经心了,因此一时犹豫,便耽搁了更久。 傅殊一双清亮的眸子打量了一番长宁,再见怡兰身后四个大力太监手中捧着的东西,若有所思道“:姑姑可是要去裴家?” 怡兰摸不准这小魔王的意思,还是犹豫道“:回世子,正是,娘娘派奴婢将东西送去裴府。” 傅殊眯了眯眼“:那姑姑还不快去?” “这...奴婢奉旨送裴小姐出宫。”怡兰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样吗?即使皇后娘娘的旨意,那殊就亲自送裴小姐回去吧。” “这...” 傅殊哼道“:本世子说话不管用了?” 怡兰无奈,心里想着是否回去禀报皇后。 傅殊看出怡兰小心思,阴恻恻道“:姑姑快些出宫吧,待会宫门下钥了。” 说罢,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呆怔的人,潇洒转身。 走了两步,似是有什么不对劲。 傅殊转过身,见长宁还在原地没动,口气不善道“:还愣着干吗?要本世子亲手来扶你吗?” 瞅了眼傅殊,黑色常服倒真像个大力太监,小殊子,来扶本小姐。 “裴,长,宁!”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长宁瞥见怡兰一副您自求多福的样子。 糟了,她竟然说出来了! 小殊子? 第六十一章重生之术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这会不说话了?方才是谁叫本世子小殊子的?”傅殊瞥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少女,心中好笑但面上丝毫未显,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臣女一时失言,世子大人有大量别与臣女计较。” 长宁低垂着头,露出一小截天鹅般的脖颈,月光洒在上面,白皙地令人心惊。 傅殊清咳一声,背过身去。 长宁等了半响没人答话,心想这世子又哪里抽风了?暗暗翻了个白眼,跟在傅殊身后三步,亦步亦趋。 二人走出宫门,便见宫宴当日在甬道处见到的马车正停在门口。 傅叶一见世子和裴小姐出来了,赶忙乐呵呵从马车上跳下来。 “裴小姐,您还记得我吗?”傅叶将脸凑过去。 长宁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记得,小叶子。” 傅叶正要夸长宁记性好,余光瞥见自家主子,一时噤声。 傅殊面沉如水,咬着后槽牙。 小叶子?小殊子? 感情这裴小姐还有这样的雅好。 傅殊一言不发坐进了马车,长宁却站在车下犯起难。 她虽未及笄,却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哪能夜里同男子乘一马车? 长宁磨蹭半天,对已经坐上马车的傅叶“:你们先走吧,我走路回去。” “又要本世子去扶你吗?”男子似笑非笑地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来。 长宁下意识一句小殊子又要出口,堪堪咽了下去,不敢多犹豫,顺从的上了马车。 傅殊听到动静,将脸转开“:哼,磨磨唧唧。” 长宁并未答话,好整以暇地冲马车中的柜子上抽出一本游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傅殊等了半响,耳边只有是不是纸张翻过的声音,微微将脸侧过来,见长宁靠着车壁正在看书。 少女恬静的侧影,睫毛纤长,就着灯光打在书页上。 傅殊觉得眼前的情景莫名眼熟,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裴小姐与宋太傅关系匪浅啊。” 长宁翻书的手微微一顿,脑中已闪过数个念头。 举荐宋烨的是左锋,派宋烨去雍州的是周文康,自己与宋烨的关系按理说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莫非是左锋? 傅殊看出少女的心思,轻笑一声“:不是他。” 长宁将游记放下,一双杏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傅殊。 “世子意欲何为?”不用否认,傅殊适才从自己的反应就已看出她与宋烨却是脱不开关系。 “你不好奇本世子是怎么知道的吗?”傅殊有些奇怪地问道。 长宁嗤笑一声“:臣女不在乎过程,世子既然已经知道了,臣女就没必要多问什么。” 她并未从傅殊眼中看出恶意,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傅殊心中有些可惜“:宋烨是个人才,裴小姐慧眼独具,只是本世子好奇小姐为何会设法让宋烨去到雍州?” 分明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傅殊冷眼旁观,倒觉得长宁似乎是在培养宋烨。可问题是,她到底是如何提前知道雍州有异的? 长宁轻轻松了一口气“: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殊轻挑眉角“: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真话是臣女随师习得占卜之术,是以能提前知晓雍州之事。”长宁顿了顿,看面前男子似是并未相信“:假话是臣女自有机缘,窥得天机。” 长宁说的含糊,真为假,假为真。 果然,傅殊皱起一道好看的剑眉,没好气道“:既然你习得一身占卜之术,不妨替本世子算算。” 替他算算,这要她怎么算? 前世里定安王世子在凯旋路上遇刺身亡,难不成要她说:世子您早就该死了? 傅殊不捏死她才怪。 长宁看了一眼傅殊的脸色,讪笑道“:世子您将来贵不可言。” “又是贵不可言?本世子可是听说你裴家出了个贵不可言的二小姐,怎么本世子也贵不可言吗?”傅殊似笑非笑。 咳,长宁一本正经道“:妙德那老和尚批的与臣女无关,那和尚说的不准。” 傅殊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长宁,也不追问。 “焕之若是知道你这番话定会气恼。” “焕之?”长宁奇道,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傅殊点点头“:宗将军,字焕之。老和尚是他师父,那小子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却最见不得有人说师父不好。” “师父?” 傅殊干咳一声,臭着一张脸“:好吧,也是本世子的师父。” 长宁脑中似是闪过什么,不确定地开口“:你们可知秘术?” “秘术?什么秘术?”佛家秘术多了去了,光是老和尚讲故事时提到的秘术就不止几种。 长宁提着心“:重生之术。” 傅殊嗤笑“:还真知道,取人心头血养一缕魂魄,再以身启阵送魂魄重来一遭。” 长宁心头大惊,难道,为她开阵的人是妙德的徒弟? 还没开口再问,就听傅殊慢悠悠道“:这种秘术是否存在本世子并不知晓,许是那和尚编出来糊弄人的。” “这秘术还有谁知道?” 傅殊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长宁“:都说是秘术了,你见过人人都知道的秘术吗?” 长宁心中急转而下,傅殊前世在裴家出事之前就已遇刺,难道是他? 宗朝渊... 长宁心中默念,想起那日风云书局初见。 是他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长宁面色古怪地问道“:世子当真不信这重生之术?” “你当本世子是三岁小孩儿吗?也只有焕之那家伙会信。”傅殊撇撇嘴,焕之与他同入妙德门下,二人却是截然不同。 傅殊见长宁脸色越来越白,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臣女无事。”长宁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傅殊。 马车内静谧无声,只听到马车骨碌碌的声音。 傅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再开口。 来日长宁知晓了其中这番周折,也是哭笑不得。 第六十二章大人不喜欢吗?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回到观澜苑, “小姐,宋大人传信说想见您一面。”花枝砌上一壶热茶,端给长宁。 长宁点头“:那便约在明日吧,风云书局见。” 她见花枝还不下去,奇道“:还有事吗?” 花枝打量了长宁一眼,见小姐心情似乎不错,踌躇着“:小姐,沉香那边...” “如何?”提到沉香,长宁正色道。 “今日午后李二看到沉香去了赵姨娘那里。”花枝说完就低着头,脚尖不自觉摩擦着地面。 她本以为小姐会大怒,因为她知道的时候也生了好大一场气。 没想到长宁慢悠悠将茶盏放回桌上“: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姐...” “下去吧。”长宁挥挥手,沉香的事她心中早已有数,因此并不奇怪。 “是。”花枝将茶盏放入托盘,撅着嘴退了下去。既然小姐并没生气,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花枝下去之后,房间重回寂静,长宁躺在榻上,抬手。 烛火在风中颤抖两下终于熄灭。 她原本以为沉香是陈氏的人,没想到竟然是赵姨娘,这样就更有趣了。 良久之后,谢七伸了伸已经发麻的胳膊。 “谢七。” “主子!”谢七警醒问道,同时借着月光看向榻上的少女。 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 “明日你去赵姨娘处。” “是。”谢七放下心,重新隐在房梁。谢隐和谢暗是男子,所以每日都由她守夜。 一夜无梦,长宁收拾妥当就坐上马车去了书局。 她到时,宋烨也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正一品太傅的朝服。 宋烨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刚下朝,没来得及换身衣裳,小姐勿怪。” 虽然已经位列正一品,可宋烨依旧称呼她为小姐。长宁会心一笑“:无碍,今日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提到正事宋烨敛去笑意“:小姐,昨日定安王世子怀疑我两的关系了。” 虽然不明白长宁为何隐瞒,可宋烨也知道不宜让旁人知道他与长宁的关系,更像是心中隐秘的心思,不能为外人所知。 宋烨说的应该是昨日长宁在御花园中看到的时候,长宁苦笑,这傅世子哪里是怀疑,分明已经知道了。 虽然这样想着,长宁却并没告诉宋烨,只是适当提了两句“:他没有恶意,也不必刻意瞒着他。” 长宁心中一动,又问道“:昨日宗小将军也在?” “是,昨日陛下召傅世子,宗将军与臣议事。”宋烨点点头。 “他,如何?”长宁舌尖泛麻,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宋烨有些诧异,鲜少见小姐这副模样,藏好心中的酸涩,撇开头“:宗将军惊才绝艳,堪为良配。” “...”饶是长宁脸皮再厚也红了脸,这呆子误会了。 宋烨见长宁并未反驳,笑了笑“:多谢小姐提携之恩,烨愿誓死追随小姐。” 宋家往上刨三代也没出过官员,所以他刻苦念书,只为出人头地,为百姓谋福。 三个月前他还是贫家子弟,三个月后他已经贵为当朝一品太傅了,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无数官员穷其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他宋烨只花了三个月便走到这个位置,若无长宁的提携,他这一辈子怕也只能和普通学子一样,好不容易考试完,被分配到没有实权的地方,一生忙忙碌碌。 长宁于他亦主亦友,若能永远追随也是件好事。 “小姐。”带着童稚的声音响起。 长宁笑道“:进来。” 门“吱”地一声开了,从门外探出个小脑袋,虎头虎脑的模样。 “大宝,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当日长宁在回春堂门口见到的男童大宝,那日谢七送大宝回家后,大宝便一直在照顾妹妹,等妹妹病好后才来到风云书局,这些日子一直在书局里帮忙。别看大宝年纪不大,可这小小的孩子却能准确摸出客人的心思,实在是做生意的好材料。 大宝抿嘴笑了笑,从身后端出一盏托盘,盘上放了几盘点心,虽然并不精致,但却清清爽爽的,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我...我来给小姐送点心的。”大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宋烨,原来小姐有客人在这,看样子还是个大官,大官会不会嫌自己无礼? 大宝将托盘放上桌子,捏了捏衣角,扭捏着就要退出去。 长宁看出大宝的不自在,开口道“:宋烨,你饿了吗?” 宋烨明白长宁的想法,配合地开口“:你叫大宝吗?我能吃这些糕点吗?” 大宝看了一眼宋烨,眼中亮闪闪,正要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害羞地看了一眼长宁,从盘中取出一块糯米糕递给宋烨,再将剩下的一盘全推到长宁面前。 “小姐吃!” 长宁看了看呆呆捏着一块小小的糯米糕的宋烨,又看了看眼里全是期待的大宝,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长宁不笑的时候五官端庄,眉眼清丽,高贵矜持。此刻笑着,眉角眼梢如一池化开的春水,美艳不可方物。 宋烨耳根发红,一颗心似乎不受控制地跳着。 大宝看宋烨没反应,以为他不喜欢糯米糕,有些失望道“:大人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宋烨头埋得更低了,他真的喜欢。 长宁吃了一块糯米糕,清爽不腻,赞道“:大宝,这是哪里的糯米糕?味道真不错。” 大宝见小姐并不嫌弃,反而还夸好吃,笑道“:这是小宝做的,小宝一直想报答小姐,今日我听赵文大哥说小姐会过来,所以特地回去告诉小宝的,小宝做好糕点让我送来的。” “你们有心了,多谢,这糕点很好吃。”长宁伸手摸了摸大宝的头,声音轻柔。 “小姐喜欢就好,可是这位公子似乎不喜欢呀?”大宝得了称赞,恨不得长宁将糕点全部吃完,此刻看宋烨还拿着那块糯米糕,便冲宋烨做了个鬼脸。 宋烨见二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忙不迭将糯米糕送入口中。 因着在手上拿了太久,糯米糕已经有些松软了,一入口中就化开来,嘴里满是清甜的味道。 大宝见宋烨终于吃了,也不敢耽误二人谈事,因此轻轻退出门外。 长宁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发现谢七已经在车中了。 “主子,芙蓉苑出事了。”芙蓉苑就是赵姨娘的院子,昨日夜里主子派她去芙蓉苑,结果今日她一去就发现一件大事,因此迫不及待就找来了。 长宁面目表情道“:可是赵姨娘小产了?” 谢七惊道“:主子怎么知道?”芙蓉苑将这事瞒得严严实实的,若不是她今日躲在赵姨娘柜子里也不会听到沉香与赵姨娘的谈话。 长宁扯了扯嘴角,她重生之后第一次去福寿堂请安的时候就发现赵姨娘有了身孕的事,当时她身上气味很古怪,长宁乍一闻也没闻出来。可后来她反应过来了,那是艾草的味道。 她曾找过赵姨娘,可她拒绝了,所以长宁也没有必要出手。 只怕现在,观澜苑里不太平。 第六十三章赵姨娘流产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没有料错,回到观澜苑,花枝连忙迎了上来“:小姐,沉香在里面……” 长宁抬步走入院中,见沉香一言不发地跪在院中。 “小姐...她已经跪了一下午了。”花枝有些于心不忍,到底她是将沉香真心当作朋友的。 长宁知道花枝心软“: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帮我看看有什么吃的。” 花枝一听小姐饿了,也顾不上求情了,径直去了小厨房。 长宁身后跟着谢七,两人慢慢走到沉香面前。 长宁伸手抬起沉香的头,少女似是哭过,眼眸清润,嘴角抿地死死的,一张不大的小脸儿上写满倔强。 “赵姨娘让你来的?”打量了一会,长宁松开手,冷漠地开口。 “大小姐恕罪,姨娘被陈氏所害不幸小产。” 长宁好笑地看了一眼沉香“:所以呢?身为观澜苑的丫鬟,你这是在替二房的姨娘抱不平?” 虽是笑着的,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莫说不是她做的,就算是她做的,观澜苑的丫头也不能悖主。 “小姐恕罪,求小姐救救赵姨娘!”伺候长宁一段时间,沉香明白长宁虽然嘴硬,可心底并不坏,若是小姐能出手,赵姨娘定会寻到生路! “你既然一心向着芙蓉苑,那就送你过去吧,李二。” “奴才在。”一旁的李二有些不忍地看着沉香,平时挺聪明的姑娘,这会怎么看不出小姐正在气头上呢。 “将沉香的卖身契送去芙蓉苑。” “小姐!”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长宁的视线轻轻巧巧地投在李二身上。 李二最终低头叹息一声“:是。” 沉香本来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可此刻见长宁并没有要她的命,反而要将卖身契送去芙蓉苑,有些不敢置信“:小姐...” 长宁不再看,径直回了屋子。 她本以为沉香聪慧剔透,可没想到竟然也这样天真。虽不知赵姨娘为何将她放到观澜苑,可就这样被送回去还能有什么好果子? 花枝端着莲子粥走了进来,将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院子,沉香已经被送走了,她还是问道“:小姐就这样放过她?” “她既然心不在观澜苑,也没必要再留着了,日后谢七与你一同伺候我。”长宁喝了一口粥,才觉得肚子越发饿了。 芙蓉苑 赵姨娘躺在榻上,见沉香走进来,原本灰暗的眸子迸发出一抹亮色“:大小姐怎么说?” 沉香看了一眼赵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无能,请不来大小姐,还请姨娘恕罪!”不止是请不来,小姐压根都没给她机会开口就直接将她连同卖身契一并送来了。 赵姨娘气急败坏,只觉得似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小腹下沉,猛地拿起刚喝过的药碗砸向沉香“:废物!请个人都请不来,我要你何用?” 沉香原本就在观澜苑跪了一下午,此刻跪在地上也是半坐着才不至于倒下,身上早就没力气了。此刻见碗砸来,一时避不开,药碗正好砸在脸上。 血浸开一片,赵姨娘看得心头火气“:来人!将她拉出去!” 郑嬷嬷从赵姨娘发怒起就提着一颗心,此刻听姨娘喊人,忙不迭跑进去一把将沉香拽走。 “干娘。”沉香捂着头,昏沉沉的,隐约知道扶着自己的是干娘。 郑嬷嬷一边那手帕将沉香的血迹擦掉,一边轻声哄着“:香儿乖,不疼不疼,干娘带你去找大夫。” 待到将血擦完,看见那道口子时,郑嬷嬷僵住了。 “干娘,怎么了?”沉香意识模糊,隐隐感到干娘情绪不对。 “没,没事。”郑嬷嬷收起手帕,心疼地拍了拍沉香的头。 站在院门口,郑嬷嬷转头看了一眼主苑,眼中一闪而过愤恨。 观澜苑 “谢七,把你听到的都说与我听听。” 长宁终于吃饱,在院中消食。 谢七立在长宁身后“:是,属下今日去的时候躲进了赵姨娘房内的柜子里,听到赵姨娘身边的郑嬷嬷让沉香回来找您。” “你的意思是,你去的时候赵姨娘已经小产了?” “对,是平秋苑那边动的手。”谢七啧啧称奇“:主子,这二夫人为何连二老爷的孩子都要害?她已经有一子一女了。” 谢七自小在谢家长大,谢家的后院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谢老爷也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姨娘,是以她不太清楚二夫人的动机。 长宁笑眯眯地为谢七解惑“:孩子嘛自然是越多越好,陈氏虽然已有一子一女,可心眼太小见不得姨娘生子也正常。” 谢七挠挠头,还是不太明白。 “小姐,沉香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长宁睨了一眼花枝“:你希望她回来吗?” 花枝愣愣地看着长宁,先是点头又忙不迭摇头。 长宁哭笑不得“: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到底想不想?” “奴婢是真心将沉香当成姐妹的,可一想到她竟然背叛小姐,奴婢就不想她了!”花枝捏着拳,愤愤道。 “你啊,你。”长宁无奈地点点花枝的头“:先去歇息吧。” “是。”花枝看了一眼谢隐谢暗蹲着的那棵树,放心地退了下去。 月光如水,静谧地洒在观澜苑,长宁立在梧桐树下,心里想起了妙德和尚的话。 用心头血喂养,以身启阵... 宗朝渊。 朱唇轻启,余音悠长。 多谢你,让我有机会重来一次。 多谢你,救了裴家上下二百八十六人。 第六十四章出宫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日子不疾不缓地过着,今日是长宁第三次医治七公主了。 正阳宫 皇后与长宁沈乐瑶坐在一起,已经第三次了,沈乐瑶已经能正常出门了,唯一的不同就是夏日里还穿着严丝合缝,可也与之前的情况好多了,虽然容貌还是没有恢复。 “娘娘,阿瑶,待寒毒完全祛除就可恢复容貌了。” “丫头?此话当真?”皇后惊得打碎了薄胚茶盏。 见长宁含笑点头,皇后眼中含着泪,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这些日子她日日与女儿相对,看着女儿如今这模样怎能不痛心?可即便再痛,也只能忍着,不能再说出来徒增女儿烦恼了。 “宁姐姐!”沈乐瑶一张小脸因激动微微泛红,原本苍老如老妪的面容因着这一抹绯色稍显生机。 皇后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过身“:丫头,多谢你了。” “公主的容貌本就不是难事,只是先前寒气逼入肺腑,公主随时会有危险,只得先行将寒气祛除,待彻底根除就能为公主恢复容貌了。”长宁笑道。 “未央公主到。” 沈乐瑶一听有人来,下意识就要将身子背过去。 长宁扶住她“:未央是我的师姐,她会很喜欢乐瑶的。” “姐姐...”沈乐瑶哀哀唤道,自从容貌尽毁之后她就再不敢出现在人前,平日连东暖阁都不出,今日也被长宁带来大殿,好不容易才适应又有生人了。 “快请公主进来。”皇后安抚性地握住沈乐瑶的小手。 夜未央今日依旧是一袭红衣,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得越发热烈如火。 “参见舅母。” “三娘快起。”夜未央行三,因此皇后唤她一声三娘,满是熟稔与亲昵。 “师姐,这是乐瑶公主。”长宁冲夜未央使了个眼色。 夜未央看着沈乐瑶,心中微微惊讶,听闻皇后嫡女乐瑶公主比师妹还要小上一岁,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七八十岁的容貌。 虽这样想着,面上丝毫未显,夜未央笑吟吟地行了个平礼“:乐瑶妹妹。” 沈乐瑶一双水眸细细打量了眼前的佳人一番,随即垂下头,抿嘴轻笑“:未央姐姐!” 她在宫中长大,纵然母后将她保护得再好,她也并非真的天真不谙世事,分辨一个人对她是好是坏的本事她还是有的。方才虽然未央眼中有惊讶,疑惑,却独独没有嫌恶。 皇后见未央并未询问阿瑶容貌的事,不由朝未央投去感激的一瞥。 未央自然而然地坐在乐瑶身旁,隔着乐瑶问长宁。 “你啊你,要不是今日来舅母宫里将你堵住,你还不去找我玩?” 长宁苦笑,她这些日子确实忙了点,忽略了师姐“:师姐想去哪里玩?” 未央撇了嘴“:这些日子呆在宫里实在烦闷,要是能出宫就好了。”自从观星台宫宴以后,她就被皇帝舅舅留下来了,驿馆也没回去,日日在宫中,闲的都快发霉了。 这样说着,未央讨好地看着皇后“:舅母,不如让我们出去玩吧。” 皇后好笑地看了看未央“:多大的人了,还想着玩儿,你们想去哪里玩?” 未央一听,有门!笑得更谄媚了“:舅母,我就出去走走就行,每日在宫里实在太闷了。”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昔日在昆仑就时常撺掇着要下山。到了皇宫就没那么自在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要出宫没有皇帝皇后的同意可真不轻松。 “那就去吧,可要注意安全,暗卫不能不带!”皇后见未央实在是无聊,也不忍将小儿女心性拘住。 长宁看了一眼乐瑶,一双大眼里分明是渴望,可脸上还是自律的。 “不如乐瑶也同我们一起?”长宁未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随即相视一笑。 “这...”皇后有些迟疑,凭心而论她确实希望女儿能与长宁未央交好。尤其是未央,她是皇帝最重视的侄女儿,女儿若能与未央交好,有朝一日自己无法护住女儿的时候,也能多一重保障。 可阿瑶的脸... 未央看出皇后的犹豫,从身后摸出一方面巾“:舅母别担心,阿瑶带上面巾就好,我们会保护她的!” “母后...儿臣也想出去。”沈乐瑶怯生生道,她也想跟长宁姐姐,未央表姐一起玩。 “我们会将阿瑶平安送回来,娘娘别担心。” 皇后哪能看不出女儿的心思,现下得了长宁二人的保证,便将一颗心放进了肚子,口中嘱咐道“:那便去吧,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遵旨!”长宁笑嘻嘻地学着怡兰姑姑向皇后行了个礼。 沈乐瑶抿嘴笑着。 “咱们别耽误了,这就出去吧!”未央最耐不住性子,见皇后答应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就飞出去。 长宁再给阿瑶把了脉,确认阿瑶身体无虞就起身向皇后告辞。 三人揣着正阳宫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正阳宫 怡兰轻轻走进正殿,见皇后独坐在凤座上。 “娘娘,公主的脸...”怡兰还是有些担心。 “没事,她们会保护好阿瑶的,能与未央交好对阿瑶也是好的。”皇后目光落在墙角的小几上,幽幽道。 似是想起了什么,皇后侧过脸“:那日你说的可是真的?” 怡兰想了想“:没错,那日裴小姐是世子亲自送出去的。” 皇后笑了,殊儿那性子自己是知道了,若非真的喜欢,哪里会做这些事。 罢了,有长宁和未央,定能护住阿瑶。 第六十五章还真有大侠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沈乐瑶并非第一次出宫,皇后娇宠她,早些时候还没中毒的时候便曾央着傅殊带她出宫玩过几次。 可傅殊是男子,天性就不喜逛街,哪有同长宁未央一块自在。 三人来到上京最有名的小吃街,坐在馄饨摊前。 “老伯,三碗馄饨。”夜未央熟练的抽出笼屉里的筷子,递给二人。 长宁并非第一次同师姐出门玩,因此熟知师姐的性子,虽然外表冷艳,可内里却不拘小节。 沈乐瑶是第一次坐在这小摊里,往日出宫去的都是望江楼和鸿运之类的酒楼,这种小摊她从未来过。 原来还能坐在路边吃,倒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一双水眸熠熠生辉。 长宁见她看哪都好奇地样子,好笑道“:阿瑶从前没出过宫吗?” “往日也出来的,但是从没吃过馄饨。”沈乐瑶吐舌,补充道“:傅殊哥哥不许我来小摊。” 长宁想起那傲娇世子,实在是想象不出那世子坐在馄饨摊上的样子。 “三位小姐,馄饨好了,请用。”老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每日在这上京城摆摊也见识了许多贵人了,因此一眼看出这三位姑娘身份不凡。 “多谢老伯!” 沈乐瑶第一口就爱上了这叫馄饨的小东西,虽然不如御膳来的精致,可味道一点也不差,小巧玲珑,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中蔓延。 三人正吃得不亦乐乎,突然意识到原本正午是阳光正盛的时候,可却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 长宁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吃着。 “姑...姑娘...”老伯快哭了,你们还在吃,没看到都被人包围了吗? 邹俊第一次被人这样忽视,还是个美人儿,当下气得不轻“:美人儿,是你们自己跟本少爷回家还是本少爷请你们回家?” 夜未央抬起头细细想了片刻,疑惑道“:有什么区别吗?” 四周的侍卫发出一声抽气,邹俊身子一软,就要酥倒在地。 见来人不答话,长宁吃掉最后一颗馄饨问道“:吃好了吗?” 沈乐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周围的人分明来者不善,可长宁姐姐还问她吃好了吗...好了吗... 心中有些惶恐,可还是放不下手中的美食,沈乐瑶咽了咽嗓子,开口道“:还没有,姐姐等等我。” 少女声音如银铃,清脆,似是有个爪子在邹俊心头挠着。 说着话,沈乐瑶喝了口汤才念念不舍地放下碗。 长宁将铜板留在桌上,冲着老伯招呼了一声,就要离去。 邹俊一见三位美人要走,嗤笑一声“:给本少爷拦住她们!” 红衣女子美艳动人,白衣女子清丽无双,就连那蒙着面的小丫头看起来也是美貌可人,邹俊咽了口口水,打定主意今日绝不放三人离开。 “让开。”长宁面无表情道。 “呵!三位姑娘怕是还不知道我上京小霸王的名声,你们姐妹要是跟了我,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邹俊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腰间挂着的大玉佩,显摆着自己的财力。 长宁三人循着目光看过去,不禁抽抽嘴角,好大的玉佩,比寻常玉佩要大出三四倍的样子,玉倒是上好的羊脂玉,可玉佩通身并未雕刻,分量十足! 邹俊见三位美人对着他的玉佩目露惊讶,显然是震惊于自己的财力,不由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三位姑娘可是想通了?” “师妹,我怎么觉得这一幕这么熟悉呢?”夜未央凑近长宁,低声问道。 长宁早就觉得熟悉,此刻听师姐提起来认真想了想“:师姐,你之前给我的话本子,十本就有九本有这出。” 夜未央目光一亮“:对啊!你是恶霸是吗?” 最后一句是冲着邹俊问的,邹俊一听美人儿对他说话,忙不迭就点头“:我是,我是。” 沈乐瑶忍不住了,掩嘴轻笑。 四周有靠近看热闹的人群也哄笑起来。 邹俊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被逗弄了,恶狠狠地瞪着三人,挥手“:快给本公子拿下她们!” 围观的百姓多是这条街上摆摊的小贩,自然知道这邹俊的恶名,虽然惧怕,但隔壁卖豆腐的大娘还是壮着胆子提醒道“:姑娘们快些逃吧,这是左相家的小公子,你们惹不起的。” “姐姐,表姐!”沈乐瑶看了眼将她们团团围住的护院,是否要叫暗卫呢?若是叫了怕是也要立刻回宫了。 未央拉住沈乐瑶,笑嘻嘻道“:多谢大娘提醒,阿瑶莫怕,话本子里遇到恶霸调戏良家妇女,必有大侠拔刀相助的,咱们都是良家女子,会有人救我们的。” 这话听在邹俊耳里,简直可笑“:今日我看谁敢从爷爷手下抢人,爷爷废了他!动手!”说着,视线扫过周围围观的百姓。 围观的百姓都是老实人,哪里禁得住邹俊的眼神,纷纷将头低下去,心中暗暗为这三位姑娘叹了声命苦。 被这左相家的小公子盯上,在劫难逃了。 众护院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早已得心应手,此刻听公子下令,便要一起扑出去,若是能趁机将美人儿按倒也能过过瘾! 长宁瞥了一眼邹俊,手始终放在袖中,正在盘算着何时动手的好。 “咻”,两块石子破空而来,一前一后,正中邹俊脖子。 扑通一声,号称上京小霸王的邹公子便如死狗一样瘫在了地上。 护院一看公子倒了,立刻上前扶起邹俊“:公子,公子!” 傅殊与宗朝渊从人群中走了进来。 “还...还真有大侠拔刀相助!”夜未央一激动,拉着长宁的手也不自觉用了劲。 “师姐。”长宁有些无奈地抽回手。 “啊,不好意思啊宁儿。”夜未央看着师妹娇小白皙地手腕上一圈红痕,有些歉疚道。 “算了,待会请我吃饭赔罪就好。” 夜未央点头。 “裴小姐无事吧?”宗朝渊温和有礼道,视线接触到长宁手上的红痕,微不可见地皱起眉。 长宁摇头“:多谢宗将军关心,小女无事。” “邹相教不了儿子,是否要本世子替他教教?”傅殊瞥了一眼长宁,皱着眉问地上的护卫。 护卫们面面相觑,世子?这上京城中目前能称一声世子的,莫非是定安王府的傅世子? “都看着干什么?来个会说话的。”傅殊见无人答话,心中怒气更甚。 护卫长硬着头皮朝傅殊行了一礼“:世子恕罪!”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夜国公主,小叶子,你拿本世子的印鉴去邹府,让邹相好好管管他儿子,意图冒犯夜国公主,破坏两国邦交,让他给个交代,明日本世子自当奏报陛下。” 护卫长头皮发麻,夜国公主?他们压根不知道谁是夜国公主啊,而且连这三位姑娘衣角都没碰到,这就算冒犯?破坏两国邦交,这事儿就是老爷也兜不住,何况是他们? 傅殊见这护卫还傻愣着“:还不快滚?” 傅叶上前一脚踹上去“:愣着干吗?”也不看看裴小姐是你们能碰的吗?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奴才。 第六十六章阿瑶可爱看戏?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望江楼 傅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乐瑶,也不说话。 沈乐瑶被看得不自在,求救般扯了扯未央的袖子。 “今日多谢世子与将军援手。”虽然多此一举了,但还是多谢,夜未央暗自撇嘴,她还没玩够呢。 傅殊轻笑一声“:公主不必如此,您在我大宁国土上,焉能出事?” 夜未央有些无语的转开头,这人好生无趣,怎么听这世子的口气倒像是她找事? “七公主近来身子可好些了?”宗朝渊看向小公主,语气温和。 沈乐瑶听了,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多亏长宁姐姐,我已经好多了。” 长宁笑道“:想来那日在书局,将军找的毒经是为了替公主治病?” “裴小姐不必客气,你救了七公主,于渊也有恩。” 长宁看了一眼宗朝渊,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视线。 夜未央有些无趣地看着他们打太极,提议道“:要不就不打扰二位了,我们还要去玩呢。” 好不容易向舅母要来的宫牌,她还没玩够呢。 沈乐瑶闻言也是忙不迭的点头,她还记得方才的美味。 “还玩?”傅殊挑着眉“:裴小姐怎么看?” 长宁有些头大,师姐和七公主眼巴巴看着她,她怎么说的出拒绝的话来? “不如随我回裴府吧,正好能给阿瑶用药。”愈容散在家,还能名正言顺甩开这二位。 未央与长宁相处多年,哪能不知道师妹的意思,当即附和道“:我正好去看看伯母,阿瑶,咱们一块吧。” 傅殊慢吞吞道“:也罢,正巧本世子有事与裴老大人商量,焕之,不如一道?” “渊愿往。”宗朝渊哪能看不出眼前这位裴小姐的想法,笑意温和。 长宁嘴角抽了抽,与师姐对视一眼。 这世子太难缠了。 对! 夜未央点头附和。 沈乐瑶不懂,只单纯为了能在宫外多待一会雀跃不已。 一行人回到裴府。 今日门房是个三十岁的嬷嬷值守,见大小姐带着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回来,眼珠微微转着,找了个借口溜开了。 长宁脑仁突突跳着,要不是师姐一直拉着她,她真会控制不住自己,比如现在。 “裴小姐,依本世子看,这园子实在不妥,有道是前不栽桑,后不插柳,当院不栽鬼拍手,可你看这园中又是柳树又是槐树,长此以往裴家恐有大劫。”傅世子边走边道,指手画脚的模样。 长宁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怒意消散,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傅殊“:那依世子看,何解?” 傅殊眯着眼“:解不了,解不了,阴气太重了。” “满嘴胡言。”长宁瞪了傅殊一眼。 “本世子可没胡说,焕之你说呢?” 宗朝渊看了一眼就要跳脚的长宁,再看自己的无赖师弟“:莫要胡说,别失了礼数。”他们是上门作客的,哪有客人这样说的? 长宁再不看傅殊,撇开脸。 “长宁姐姐,这是你的院子吗?”沈乐瑶看着院门上的牌匾,念出声“:观澜苑,好名字。” 长宁点头“:世子与将军不是来找祖父的吗?花枝,带二位贵客去荣青堂。” 花枝刚从院内进来,看一群人立在院门口,她只认识未央姑娘,不对,是未央公主,正不知如何行礼就听到小姐叫她。 长宁说完,朝宗朝渊行了个礼,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女失陪。” 宗朝渊苦笑道“:今日失礼了,还望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傅殊摸了摸鼻子,仰头看天。 长宁带着二人进了屋,就将药箱拿了出来放在几上。 “小姐,水来了。”谢七端着水进了屋,将盆子放在桌上,自从沉香走后她贴身伺候长宁,便不再叫主子了。 “嗯,你去小厨房端些瓜果过来。”长宁平时不爱吃零嘴,因此院里也没有什么能吃的,只得叫谢七去小厨房看看。 沈乐瑶笑眯眯应了。 夜未央就自在很多了,她不是第一次来,熟练地躺上贵妃榻“:师妹,你要不要去谢府?” 长宁一边净手,一边笑看着师姐“:师姐是要去看师兄吗?” “哪有!我去看婉华的。”夜未央面颊绯红,娇艳欲滴。 沈乐瑶晃着脑袋“:未央表姐可是心悦谢家大公子吗?”谢家的大公子,她听母后说过,那是长宁姐姐和未央表姐的师兄,模样倒是挺好看的,可就是... “阿瑶这么小就知道心悦了?”连阿瑶都看得出来,自己的傻师兄还要让师姐等多久。 “阿瑶不小了,阿瑶只比长宁姐姐小一岁。”沈乐瑶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长宁擦干手,将瓷瓶打开,倒出几滴愈容散“:阿瑶,将面纱揭开,先上一次药。” 沈乐瑶顺从地取下面纱,起身坐在长宁身前,方便她上药。 谢七端着荔枝走了进来,放在几上“:小姐,赵姨娘来了,此刻人在暖阁。” 长宁目光一凝,顿了顿,将瓷瓶递给师姐“:师姐,你帮阿瑶上着药,我出去一趟。” 未央好奇地朝外面看了看,将瓷瓶接过来“:可是有事?” “无事,我先出去一趟,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唤谢七。”长宁招呼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闺房。 赵姨娘在暖阁坐立难安,她不知道大小姐是否会见她,当初大小姐曾向她抛过橄榄枝,可自己实在无胆,即使自己步步退让,依旧是保不住腹中的孩子!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放过陈氏!就算是死,也要拖着陈氏一起死! “小姐,二小姐来了!”谢隐从树上跳下来。 他与谢暗白日便呆在树上,自然看得远,远远就看到二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过来了。 若是裴青衣知道自己精心装扮过后的样子在谢隐看来竟是花枝招展,怕是会气得变色。 长宁皱起眉“:此刻人在哪?” “已经绕过假山了。” 假山离观澜苑不过百步,也就是说此刻裴青衣进来极有可能会发现赵姨娘。 虽然不知赵姨娘找自己有何事,但长宁本能地不想让二房知道。 “你去暖阁将赵姨娘带走,告诉她二小姐来了,若是不想被人发现就立刻回芙蓉苑。”长宁吩咐了一句就退回闺房。 谢隐有些嫌弃地撇撇嘴,但还是脚下一点,朝着暖阁飞过去。 “姐姐怎么回来了?”沈乐瑶刚上了药,脸上的不适都被凉爽覆盖。 “阿瑶可爱看戏?”长宁意有所指道。 沈乐瑶眼神一亮,看来有什么好玩的事了。 第六十七章戏精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观澜苑外,裴青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不渝“:浮冬,上前叫门。” “是。”浮冬埋着头,抬手敲门,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了,一时之间疼的眼含泪光。 “今日你若是给我找了晦气,就不用回去了。”裴青衣看这丫头磨磨唧唧,心中不渝,却又碍于夜国公主在里面不愿坏了自己的形象。 “吱”门从里面开了,谢七探出个脑袋,这才将门打开“:原来是二小姐来了,奴婢懈怠了,还请二小姐恕罪。” 谢七这丫头裴青衣有印象,当日去宏悲寺途中遇刺,这丫头身手可是不得了。 “谢七姑娘不必多礼,快请起吧。”裴青衣伸手将谢七搀扶起来,力求做出端庄亲厚的样子来。 谢七身子一闪,装作没有看到裴青衣的动作,让开路,素手相请“:二小姐,请!” 裴青衣讷讷地收回手,她是真的心里苦,暗暗吸了一口气,忍住!不能发怒,公主在屋内,自己今日来是要与公主亲近的,若是惹恼了公主怕是会适得其反。 敛好衣裙,裴青衣轻移莲步,手中提着紫檀木食盒向主院走去。 “青衣给大姐姐请安。” 房门紧闭,裴青衣皱了眉,复稍稍抬高声音“:青衣给大姐姐请安!” 长宁与师姐对视一眼“:师姐,你可见过白莲花?” “可是话本子说的那种?”夜未央双眼一亮,原来不止有大侠,还有白莲花,古人诚不欺我! “正是。”长宁含笑点头,瞥见阿瑶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便笑着摇了摇头,宫里长大的公主啊,哪能被养的这么天真,看来阿瑶还是在堤防自己,这样想着长宁落在沈乐瑶身上的视线越发意味深长。 沈乐瑶脸颊微微发红,落荒而逃般移开视线,长宁姐姐知道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啊,她也是习惯,甚至成了本能。皇宫里若是没有面具,就是母后也护不住她! 长宁并没开口,只是起身上前开门“:二妹妹来了,快进来吧。” 裴青衣一直福着身子,双腿已经酸软了,长宁要是再不出来她真的顾不上仪态了。 此刻见长宁开门,浮冬上前扶住裴青衣。 “大姐姐,妹妹特意给您做了碧藕糕。”裴青衣睁着一双水眸。 盛夏时节吃上新鲜的碧藕糕,实在让人清爽,不得不说裴青衣要是真的打定主意讨好谁是不会让人厌弃的。 “这两位是?”裴青衣面上挂着不解。 长宁暗笑,这位妹妹真是时刻不忘演戏呢。 若不是门房的婆子提前告诉她,再加上荣青堂那边坐着定安王世子和宗将军,从两人口中得知公主殿下竟然来了,自己怎么能错过与公主亲近的机会呢?宫宴那日自己没能去成,白白便宜了裴长宁那个贱人,还听说她那日在宫宴献粮大出了一把风头。 若是当日自己也去了,还有裴长宁什么事儿?自己是五殿下属意的五王妃,是未来的皇后,怎能输给裴长宁这个命中早夭的贱人。 裴青衣对自己相当有信心,她总能恰到好处的投其所好,既不显得谄媚,也不会显得清高。 夜未央打从裴青衣进来那一刻起,一双星眸就熠熠生辉,死死黏在裴青衣身上,眼中有说不出的热切。 白莲花啊,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这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的,能不稀罕吗? 相比较下来,沈乐瑶显得淡定多了,裴青衣这种人宫里一抓一大把,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相反,像长宁和未央这样的性子才显得难能可贵。 “这位是夜国的未央公主,这位是七公主。”长宁看出师姐有多迫不及待,于是意简言赅。 裴青衣美目流转,似是受了惊吓,反应过来后径直跪在地上“:臣女有眼无珠,并未认出二位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沈乐瑶百无聊赖的,低着头把玩着刚戴上的面纱。 夜未央上前一把扶住裴青衣“:别客气啊,你是师妹的妹妹就是本宫的妹妹,跟本宫就别客气了。” “公主...”裴青衣双眸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似是感动。 “嘿,没什么的,听说你带了碧藕糕?快拿出来吧,本宫正巧饿了。” 裴青衣打开食盒,一道清香扑面而来。 因着天气炎热,想要保持住碧藕糕的清爽,裴青衣特意着人去了冰块镇着,此刻冰块化开,凉意更甚。 夜未央用银筷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小小的糕点入口即化,唇齿中弥漫着碧藕的清甜。 “不错,甚合本宫心意。”夜未央颇为矜持地点头。 裴青衣打从见到这夜国公主的第一刻心中就翻涌着嫉妒,一直以来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一张脸,此刻见到容貌与她不相上下的人自然心中不平,更可气的是,同样的容颜出色,面前这红衣女子就能安然坐着,她只能卑躬屈膝地伺候着!若不是听父亲说起,这夜国公主深得当今圣上的心意,自己何必来仰人鼻息。 “公主谬赞了。”裴青衣见沈乐瑶一直没有搭话,不禁问道“:可是不合七公主胃口?” 沈乐瑶看了一眼那糕点,再看了一眼一旁老神在在坐着的长宁“:本宫不爱吃甜食,多谢二小姐美意。”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未央表姐这么给面子,连她都一眼看出这裴青衣心思不纯,但还是没有开口。 裴青衣也听到了七公主身患怪症的传闻,因此见沈乐瑶大热天还带着面纱,一时好奇道“:公主为何以面纱遮面?” “本宫身有怪病,只得用轻纱敷面,失礼了。”沈乐瑶淡淡道。 说话间,夜未央已经吃完一盘碧藕糕了,砸吧下嘴“:二小姐手艺真好,本宫可被二小姐养刁了胃口,不知日后想念二小姐的手艺时,是否还能吃得到。” “那有何难,表姐若真喜欢,不妨向父皇讨个旨意,让二小姐日日为表姐做便是了。”沈乐瑶闲闲地开口,不就是一盘碧藕糕吗?夜国公主难道还吃不上了吗? 裴青衣脸色微微发白,这是把她堂堂未来的五皇子妃当成厨娘了吗? 在一旁作壁上观的长宁看出裴青衣的异色,不禁疑惑道“:二妹妹可是不愿?” “哪里,能为公主效劳是臣女的福分!”罢了,先忍过这一遭,厨娘就厨娘,真能讨夜国公主欢心也不亏。 正说着话,只见夜未央捂着肚子,一张俏脸惨白,口中呻吟道“:师妹...阿瑶。” “师姐,怎么了?”长宁反应快,说话间已伸手搭上了师姐的手腕。 “表姐!表姐!”沈乐瑶一看表姐不好,黛眉蹙着,不禁呼道。 “好…好疼。”未央气若游丝,说完就彻底晕了过去。 长宁懵了,这...这就晕了? 她看了看还搭在师姐手腕上的手,这脉搏分明...很强健啊... 沈乐瑶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裴青衣,厉声喝道“:大胆裴二,你安的什么心?”她与表姐一同出宫,现在表姐出了事让她如何心安。 裴青衣听罢,两眼一翻,歪倒在地。 第六十八章震怒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夜国公主在裴府出事这事可不小,夜国虽只是大宁的臣国,可夜未央不止是夜国的公主,她还是宁文帝最疼爱的侄女儿,明月公主当年的出嫁夜国的义举举国都知道,现在明月公主亡故,可她的独女却在裴府出了事,这下子就算皇后求情也没法平息宁文帝的怒气。 彼时裴正清刚将傅殊与宗朝渊送走,后脚就听到裴福传来的消息,一时之间耳中轰鸣,勉强站住脚“: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福苦笑“:老爷,这事您最好还是将二爷叫来。” “老二?这事与他有什么关系?”裴正清疑惑道,自从老二被罢了官就一直在府中谢客并未外出过。 “是二小姐送了一盘糕点过去,全被夜国公主吃了,不到片刻公主就晕了过去,七公主已经着人拿下了二小姐,进宫报信的人应该都到了。”裴福越说头越低,也不知裴府是怎么了,这一年来坏事一件接着一件,老夫人自从被二夫人气倒以后身子就大不如前了,消息这才传到前院来。 “宁丫头呢?”裴正清记起宁丫头是昆仑毒医,更与那夜国公主有师姐妹的情谊,不管为了裴家还是为了公主,此刻都离不了宁丫头。 “大小姐已经在替公主看诊了,此刻还没消息传来。” “去,立刻将三位爷叫来!”裴正清喝道。 “是!”裴福匆匆退下,连礼都忘了行。 话分两头,外面乱得一团糟,观澜苑里大门紧闭。 “师姐,人都走了,你快起来。”长宁好笑地看着师姐赖在榻上,睫毛煽动着,在白皙如玉的面上打出一道剪影。 “长宁姐姐?”沈乐瑶没反应过来,迟疑地看着榻上的佳人。 “师妹,你真无趣,我这是在给你报仇呢!想必你平日受了不少气吧。”夜未央也没想过能瞒得过长宁,索性直接坐起来,抱怨道。 “这...表姐...”沈乐瑶捂着嘴,将话咽进肚子。 “好阿瑶,你不是也看那二小姐不顺眼吗?我这是在为民除害。”夜未央俏皮地眨了下眸子。 长宁无奈地摇头“:等下大夫来了看你怎么办。” “这不有你吗师妹,你可是堂堂鬼医啊,就随手帮我下点药多好。”夜未央搭上长宁的胳膊,谄媚道。 “表姐...你胆子真大!”这事可不是小事,闹不好惊动了父皇就是欺君啊! 想到父皇震怒的样子,沈乐瑶不禁有些同情起二小姐来。 果然是知父莫若女,此刻消息已经传回宫中,宁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徐福接到消息,想到宁文帝对夜国公主的疼爱不禁身子一颤,脚下不停闪进御书房。 “陛下,出事了!”徐福哀嚎一声,跪在地上。 宁文帝抬起头“:出了何事?”御书房是重地,平日他批阅奏折的时候连徐福身为贴身太监也是没资格入内的,今日竟然连规矩都忘了,想来怕是真的出事了。 “未央公主昏迷了!”徐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颤抖道。 “什么?未央怎么会昏迷?到底是什么回事,你细细说来!”宁文帝坐不住了,站起身子在御书房走了起来。 “据说是吃了裴二小姐做的糕点,七公主与未央公主在一块呢。” “裴家?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们这是要造反?来人!立刻派兵围住裴家救回公主!”门外侍卫领命,宁文帝顿了顿觉得还是不妥“:朕亲自去!” “陛下不可!”徐福扑上去抓住宁文帝,此刻顾不上许多,帝王出宫是大事,若裴家真是造反了,皇帝此刻出宫实在危险。 “陛下不可!”皇后自殿外走近,恰好听到宁文帝要出宫的消息,脚步加快。 “皇后?” “陛下,未央与小七是拿了臣妾的腰牌出的宫,此事臣妾脱不了干系,臣妾愿往裴府接回未央!”皇后顿了顿,接着道“:陛下万金之躯,裴家若真有什么不妥无异于将陛下置于危险之地,陛下要为大宁百姓考虑。” 徐福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泣道“:娘娘说的是啊,陛下。” 宁文帝看了一眼皇后,最后妥协道“:罢了,此事就交给你,皇后务必要将未央带回来。” “臣妾遵旨。” 观澜苑 此刻除了还在养伤的陈氏无人知会,裴家老太爷老夫人,三位爷和三位夫人都在观澜苑。 长宁与沈乐瑶从卧房中走了出来。 “宁姐儿,公主如何了?”老夫人颤巍巍地上前问道。 长宁心中不忍,拍了拍祖母的手“:祖母宽心,公主无碍了。” “长宁!青衣在哪?”裴子书问道。 沈乐瑶秀眉微蹙,不悦道“:裴二爷似乎不懂规矩,谋害夜国公主,意图破坏两国邦交,您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裴青衣而是裴家上下这么多口人。”她也是学着傅殊哥哥那番话现学现卖。 裴子书倒退两步,裴子业眼尖及时扶住二哥。 “本宫要立刻带表姐和裴青衣入宫,长宁姐姐也要随行!”沈乐瑶话音刚落,隐在暗处的暗卫就将裴青衣提了出来。 “皇后娘娘到!” 众人面面相觑,皇后凤驾到来竟然无人通传,他们尚未去门口迎接。 裴正清长叹一声,此事已经惊动宫里,怕是不会善了了。 “老臣裴正清,恭迎娘娘凤驾。” 院中众人一起下跪行礼。 皇后在人群中看到沈乐瑶,顾不上喊平身,就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口中喃喃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沈乐瑶冲皇后眨了眨眼睛,看向还在行礼的人。 “平身吧。” “丫头,未央如何?”皇后看向长宁。 “师姐无事,娘娘宽心。” “不是中毒吗?”皇后奇道,不是中毒吗,怎么看长宁表情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呢? 咳,众人视线随皇后一道落在长宁身上,长宁有些无奈道“:并非中毒,只是公主娇弱,许是糕点不干净,公主才吃坏了肚子。” 众人面面相觑,皇后也是瞠目结舌。 第六十九章投名状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此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在死了个浮冬以后,皇后将裴青衣好好申斥了一顿就摆驾回了宫。 “就这样吗?”夜未央有些不甘心,她知道这裴青衣几次三番想要谋害师妹,只是申斥一顿未免太便宜她了。 “嗯,这事要真闹大了,稍有不慎就得搭上裴家,师姐的好意我明白,多谢师姐。”长宁知道师姐是为她出气,但也不愿因着一个裴青衣搭上裴家众人,这与她的初衷不合。 “表姐,你也太大胆的,这事闹不好就成了欺君了。”沈乐瑶还有些后怕,拍拍心口。 夜未央不在意地笑笑“:那有什么,师妹那么多药,难道还瞒不过舅舅?” “那你真的要留下来吗?”沈乐瑶眨着眼睛,原来宫外这么好玩儿,她也想留下来。 “那是当然,我这是体虚,不能坐马车,只能在裴府静养些时日了。” “长宁姐姐...”沈乐瑶看着长宁,她也想留下来。 长宁看出她心中所想,虽然阿瑶并未彻底放下身心接受她,但她也明白阿瑶的苦衷,面具戴的习惯了就不容易摘下了“:傻丫头,你的寒毒还没解,怎么能留在宫外呢,娘娘也不会放心的,你怎么忍心让娘娘担心?” 沈乐瑶瘪着嘴,失落地低着头。 长宁将愈容散递给沈乐瑶“:阿瑶,你拿好,回宫之后日日擦在脸上,饮食清淡。”这愈容散对驻颜美容有奇效,只要日日不断,阿瑶的脸总会好起来的。 “多谢长宁姐姐!”沈乐瑶眯着眼笑着,面纱下面隐隐可见一对乖巧的梨涡。 方才表姐为自己擦上这愈容散不过半天功夫,她已经隐隐感觉脸在发热,原本皱巴巴的皮肤也仿佛在变紧。想来长宁姐姐并未诓骗自己,她的脸真的有希望恢复。 “行了,快走吧,娘娘还在外面等着呢。”长宁笑道。 “那未央表姐,长宁姐姐,我就先走了,改日来宫里看我呀。” 长宁点头“:快去吧。” 皇后和七公主走后,裴家的气氛明显松动许多。 荣青堂 裴正清坐在上首,今日大起大落,先是说夜国公主中毒,再是吃坏了肚子,这一番波折让他始料未及。他年纪大了,险些没挺过这一关。 裴子业皱着眉“:二哥,你该好好管管青衣。”今日这二位公主本是在大侄女儿院子里,一没宣召,二没传开。怎么偏巧青衣丫头也去了?去就去吧,还端着糕点。这要说往日也没见青衣往观澜苑去过,若不是蓄意讨好,他实在想不出到底为何。 “老三你是什么意思?”裴子书冷哼一声,青衣何其无辜?今日若非青衣命大,只怕现在就已经被冤死了。 裴子业一看二哥口气不善,不由叹了一声“:二哥,本来小弟不该多嘴,可青衣丫头心太大了,此番祸事皆是因此而起,您应该好好管管青衣。” “既然知道不该多嘴,又何必说这些?再说了,那夜国公主并非中毒,是她自己身子娇弱哪能怪到青衣头上去?”裴子书听三弟说女儿的不是,不由心头火大。他还以为这三弟是个好的,没想还是看自己没了官职就要上来踩两脚。 “二哥!”裴子业皱着眉,这话说得委实难听了些。 “好了!都别吵了!”裴正清揉揉了太阳穴,看了一眼坐在下手的老大“:老大,你怎么说?” 裴子文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听父亲点名,想了想“:儿子以为此事确是因青衣而起。” “大哥!”裴子书坐不住了,干脆站起身子。 “好了,老二不必多言,将二丫头送去家庙静静心吧!此事就此作罢,休得再提。”裴正清说完也不在看裴子书一眼,兀自端起茶盏。 “是,儿子告退。”裴子文与裴子业对视一眼,便要退下。 “父亲!”裴子书还想再劝。 “出去!”裴正清喝到。 裴子业咬着后槽牙,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本来尚算俊逸的脸变得扭曲。 良久,终是不甘道“:是!” 观澜苑 长宁与未央正在榻上,谢七便轻轻进了门,立在塌前“:小姐。” 长宁睁开眼“:这会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戌时了。”天已经黑了下来,谢七紧接着道“:赵姨娘来了。” “赵姨娘?”长宁想了想,还是翻身下榻“:让她进来吧。” “师妹?”夜未央翻身摸了个空,微睁着眼。 “师姐,你先睡吧,我稍后就来。” 听到回答,夜未央有安心的闭上眼。 “大小姐。”赵姨娘有些忐忑,待到长宁终于出现在眼中立刻起身。 长宁坐在上首,整了整衣裳“:赵姨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今日晌午赵姨娘就已经来过一次了,可惜被裴青衣给搅合了,没想到这才半日竟然又来了。 赵姨娘吃不准长宁是不是在装傻,只得直奔主题“:妾身请大小姐救命。” 长宁抿了抿唇,黛眉微微挑起“:救命?赵姨娘莫不是找错人了,怕是该找二叔吧。” “若是大小姐不出手,妾身真的没有活路了。”她想了这么些天,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了,本以为只要处处避让就能保住孩子,可没成想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而这一次她付出的代价实在惨痛! 长宁瞥了一眼赵姨娘,第一眼就已经发现赵姨娘气息微弱,此刻看着脸色越发惨白。 “到底出了何事?” “妾身的孩子不足六月便被二夫人生生灌了红花。”赵姨娘眼中噙着泪,六个月的孩子,已经有血有肉了,那种血肉被人生生剥离的感觉令她痛彻心扉。不光如此,因着胎儿已经六个月了,这次小产让她一生都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她怎能不恨? 长宁轻笑一声“:既然如此,赵姨娘更该向二叔说,而不是到我这观澜苑来。”并非她冷情,她早已给赵姨娘递过信,既然已经被回绝了,她也早已断了赵姨娘这条线。 “明人不说暗话,妾身知道陈氏屡次对小姐下手,若是不将陈氏除去,大小姐恐心难安。”赵姨娘咬咬牙,她这次前来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她手中的筹码足够说服长宁对陈氏动手了。 如果长宁要是知道赵姨娘此刻心中所想,怕是要苦笑,就算手中并无筹码她也不会放过陈氏。 长宁双眸幽深,不辨喜怒。 赵姨娘一开始还能咬牙与长宁对视,待时间一长,长宁身上的威压越盛,终是低下了头。 “不如就请赵姨娘先说说你的筹码。” 赵姨娘眼中涌起喜色,只要给她机会,她有自信长宁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赵姨娘将视线落在长宁身后的花枝谢七身上。 长宁颉首“:你们先下去吧。” “是。” “赵姨娘现在可以说了?” 赵姨娘舌尖微微发麻,吐出几个字。 长宁双目一凝,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你可知你若是说谎的下场?” “妾身以性命起誓,今日但凡有一句谎话不得好死!” 第七十章五食散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你说什么?五食散?”裴正清手一抖,茶盏应声落地。 “没错。” “长宁莫要信口开河!”裴子书瞪着长宁,话中威胁意味浓重。 裴子文皱着眉“:老二!”他从前真傻,老二对宁儿毫无怜爱之心哪里像把他当兄长的样子。 “二叔,我已派人从平秋苑搜出五食散了,另外桂妈妈也已经招了,认证无证俱在,侄女儿是否信口开河,诸位可看看这些。”长宁冷笑开口,现在她已经连面上的和睦都不耐与二房的人演了。 “宁儿所言非虚,陈氏意图谋害母亲,儿子带来了从平秋苑搜到了五食散和桂妈妈的口供,请父亲一观。”裴子业神色冷峻,手中拿着一卷纸和一个白色的瓷瓶大步走了进来。 裴子书气得就差破口大骂“:好你个老三,竟敢私闯嫂嫂的院子,你眼中还有没有礼教?” 裴子业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二哥,事到如今他关心的竟然还是自己去了平秋苑,而非母亲的身体!实在令人心寒。 “拿上来。”裴正清喘着粗气。 裴子业将口供递给父亲,看父亲花白的头发,心中酸涩“:父亲要保重身体啊。” 裴正清一目十行,不到半柱香就将这份口供看完。 浑浊的老眼含着泪“:孽畜!”裴正清用尽力气将手中的口供扔出去。 裴子文从地上捡起,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难看。末了,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自家二弟。 “宁儿,可有办法救治?”裴子文艰难地问道。 五食散,那是前朝的禁药,服之能使人上瘾,外表看上去精神越来越好,可内里却是越来越空。久而久之人便离不开了,只要一些小病小痛,就能彻底催垮了身体。 “寒食散无药可治,只能强行断药,但祖母会很难捱,就算是戒掉了恐怕也…再说,戒药十分艰难。”长宁艰涩道“:祖母年纪大了,服用五食散已有年余,若是强行戒掉祖母的身体承受不了。” 如果祖母身子再硬朗几分,她可以拿能增强心脉的药出来,可那都是虎狼之药,以祖母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就算戒掉了,祖母只怕也时日无多了。 前世一直到裴家抄斩祖母也并没有异常,想来是自己回府之后让二房察觉到了威胁,陈氏才铤而走险加大了药量。 五食散非毒,自己诊脉的时候若不刻意往这方面想也根本诊不出来。 长宁心中愧疚,若不是自己太过锋芒毕露,也不会害的祖母至此。 裴正清还坐在上首,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日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耷拉着,老态龙钟。 “都下去吧。”裴正清挥了挥手。 长宁跟在父亲身后行了礼,退了出去。 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多去陪陪她吧。” 长宁身子一顿,行了个礼“:是。” 长宁回到观澜苑,脑中还在想昨日赵姨娘来找自己的情形。 “大小姐可知,陈氏为了哄骗老夫人支持二小姐与五殿下定亲,竟偷偷将五食散混入老夫人的糕点茶水中。”赵姨娘压低声音道。 长宁双眸一凝,语气凝重“:你所言当真?” “妾身怎敢拿这个开玩笑,妾身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五食散是二夫人身边的桂妈妈保管的,小姐派人一搜便知。” “你是如何知道的?”长宁敛眉。 “妾身是那日在院中偷听了二夫人与桂妈妈的谈话才知道的。”赵姨娘蹙着眉,她摸不准长宁的意思。 长宁勾起一抹冷笑,若说这里面没有二叔的手笔是打死她也不肯信的,二婶那胆子没人撑腰能干这样的事?“:你可知为何要对祖母下五石散?” 赵姨娘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长宁,琢磨道“:好像是想将老夫人握在手中。” “行了,姨娘回去吧。”长宁不再想,再怎么想也无法为二房那群畜生脱罪。 “那...二夫人?”赵姨娘提着一颗心,来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这是她最后的筹码,如果连这件事都无法说动长宁。她只好自己去向老太爷说,可要真这么做了陈氏纵然无法脱身,可她在二房也无法再立足了。因此权衡利弊,她才将此事告知了向来与陈氏不睦的大小姐,好借大小姐之口扳倒二夫人。 长宁自然看得出赵姨娘心中所想,不禁好笑,与她不睦的不是陈氏,而是整个二房! “你且回去吧,明日我自会将此事告知祖父。” “那妾身?” “你放心,你既然说与我听,那此事出你口,入我耳,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是你说的。”长宁很清楚赵姨娘的心思,她妄想将自己当刀使,自以为是黄雀,只是不知事情未到最后,究竟谁才是那只黄雀。 “师妹,你怎么了?”师姐的声音将长宁拉了回来。 夜未央一进屋就看到师妹傻坐着发呆。 长宁回过神来,低声道“:师姐,你可知道五食散?” “五食散?”夜未央想了片刻才摇头道“:没听过,可是出什么事了?” 长宁苦笑一声,将陈氏给祖母下药的事说了出来。 “你别这么内疚,这事与你无关。”夜未央明白问题的关键了。 长宁摇摇头,师姐不懂,可是她是知道的。前世祖母一直到最后体内的五毒散都没有被发现,这说明什么?说明是因为她重活一世,威胁到了陈氏,这才对祖母加大了剂量。 按桂嬷嬷的口供,也确实如长宁所想。 因为长宁的锋芒毕露,陈氏觉得原本似乎唾手可得的裴家越来越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为了尽快控制老夫人,好顺利让裴青衣与五殿下定亲,她就让桂嬷嬷加大的剂量。这才使得老夫人心情反复,喜怒无常。 这次要不是赵姨娘,恐怕她是真的没法将祖母身体衰弱的原因归结到五食散上面。 平秋苑 陈氏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被扔在地上,口中叫骂道“:裴子书,你个没心肝的东西,我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为了你?现在想让我一个人去顶罪,你做梦!” 事到如今,裴子书也没必要再同陈氏演戏,索性撤下面具。 “青衣已经被送去家庙了,青山还没回来,你已经废了,当真要将我一并拖下水吗?”裴子书冷眼看着地上的陈氏,神色似乎带着怜悯。 陈氏现在还不知道裴青衣出事,因着先前气晕了老夫人,她便在平秋苑养伤,桂嬷嬷也没向她提起过,她甚至连夜国公主在裴家都不知道。此刻听裴子书说女儿已经被送去了家庙。 陈氏惊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这......怎么可能?” “你若是非要将我一起拉下水,可曾想过青衣怎么办?青山又怎么办?”裴子书见陈氏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顿了顿“:有你这样的母亲,青衣已经是被毁了一半了,若你再将我拖下水,将来谁给孩子们撑腰,没了我青衣如何再嫁给五殿下?” 一番话下来,陈氏已经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是啊,她这个母亲无数次拖了女儿的后腿。没了裴子书,哪怕五殿下再中意青衣,青衣也决计做不了正妃,做不了正妃,将来何谈母仪天下? “你想怎么样?”再开口时,陈氏已经冷静下来,她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裴子书笑了一下,虽然笑意极短暂,陈氏还是依稀想起她将将嫁入裴家时,她与裴子书也曾琴瑟和鸣过。 第七十一章赵姨娘作妖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平秋苑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长宁正在福寿堂陪祖母说着话。 老夫人年级大了,人精似的,哪能看不出身边人对她的异常,就连长宁也日日来给她请脉,反正也活了这么些年了,她并不在乎还能活多久。 “你说老二媳妇儿病了,还下不了床?”老夫人看着来报信的人,将信将疑道。 莫非是她那日扔出来的病?可是不应该啊,她下的手她自己心里清楚,那点子力气虽说看着吓人,可远远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那报信的是现下伺候在陈氏身边的云秋,当日搜出五食散,长宁就将平秋苑里里外外清理个便,桂嬷嬷现在怕是快只剩骨头了。 云秋低着头,神色恭敬“:回老夫人,正是,二夫人受了寒,这才一病不起的。” “算了,下去吧。”老夫人挥挥手,也不再追究陈氏大热天是如何受的寒。 病了好,病了就能把心气放低一些了,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夜国公主还在家里修养,出了这事儿,哪怕只是虚惊一场,裴家也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长宁垂首冷笑,裴子书的决定是在她意料之中的。裴青衣是他日后位极人臣的希望,想要当国丈他就必须保住这个女儿,眼下裴青衣已经身在家庙了,若是陈氏再出什么事,只会让裴青衣的名声更加难听。 “祖母,您要不喝点粥?”长宁自从知晓了五食散的事,就将福寿堂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 夏日烦闷,老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此刻更是什么也吃不下。 “宁丫头,你去给我买些冻糕来罢。”老夫人恹恹道,突然想起了陈氏给她做的梅子冻糕,这大热天吃着定然开胃。 长宁眸光微暗“:祖母,还是喝粥吧。” 松琴,就是二婶身边的大丫头,口供中掺有五食散的冻糕都是出自她手。 长宁心头暗戳戳盘算,真该留着丫头一条命的,虽然五食散是不能再吃了,可那丫头做的冻糕也是能看的。 “刘嬷嬷!去给我买冻糕来。”老夫人瞪着长宁,喘着粗气喝道。 “祖母,您这是何必呢,那些东西以后都别碰了。”长宁看了一眼刘嬷嬷,刘嬷嬷止了脚步,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放肆,我是你祖母,还用你来教我怎么做?刘嬷嬷你的主子是谁?”老夫人怒火中烧,拂倒长宁手中的瓷碗。 这话说得重了,长宁看了祖母一眼,跪在地上“:祖母恕罪。” 见长宁跪下,老夫人缓和了面色,摇摇头,只觉得心中烦闷更甚,好想发泄怒气..... “起来吧!”老夫人抚额。 长宁走到窗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灰色的檀木小匣,从匣中抽出一根香,插进香炉,然后依靠着窗“:刘嬷嬷,你先下去吧。” 刘嬷嬷担忧地看了老夫人一眼,还是行礼退下。 屋子里升起袅袅轻烟,烟雾极薄,萦绕在老夫人鼻翼。 老夫人本来烦闷的胸口奇异地缓和了下来,原本怒气翻涌的胸腔也停了下来。 “祖母,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何事?”裴老夫人见长宁如此郑重其事也不由支起身子。 长宁叹息一声“:祖母您服用五食散已有年余。” 裴老夫人手指僵硬,念珠自手中滑落。五食散,她知道,这是前朝的禁药。前朝服用五食散者众,最终无一人善终,是以前朝皇室将这列为禁药,直到大宁开国也是如此。 “五食散。”裴老夫人闭起眼,嘴唇喏喏“:是…是何人所为?” 她整日都在后院,饮食皆有专人打理,能给她下药的人必是她熟悉的人。 长宁没有犹豫,做出这等畜生行径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是二婶。” 老夫人苦笑“:果然是她。” 她并不问缘由,既然动了手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丫头…”老夫人眼中闪着泪光“:可能治?” 长宁苦涩摇头,五食散治不了,那是瘾,能将人杀死的瘾,非病非毒,只能靠祖母的毅力“:治不了,只能戒,但是过程会很痛苦,祖母您愿意吗?” 戒掉五食散,再好好将养身体,祖母还能有至少五年的寿数。 半柱香后,长宁屏住呼吸退出房门,一声轻浅的叹息溢出。 “刘嬷嬷,这些日子劳您好好守着祖母,一应膳食都需您亲自检查才能端进去。” “是,老奴知道。”刘嬷嬷眼里含着泪,咬牙答应。 芙蓉苑 “姨娘,真要这样做吗?”郑嬷嬷顿了顿,看了一眼额头刚刚结痂的沉香继续道“:她毕竟还是二夫人,若是被人发现了...” 桌上摆了许多瓶瓶罐罐,赵姨娘正埋首其中,闻言抬起头“:她害了我两个孩儿,更让我此生都做不了母亲,只是称病,未免太便宜她了。” “可是老爷那边并未休弃二夫人。”郑嬷嬷始终觉得不妥,陈氏虽然已称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氏尚有一子一女傍身。儿子是裴家小一辈唯一的男丁,女儿更是得宏悲寺妙德大师亲口批命,有这样的儿女在,陈氏就是再惹老爷厌烦也不会被休掉。 赵姨娘冷笑一声,娴静娟丽的脸庞变得狰狞起来“:若非她有那一子一女,此刻平秋苑怕是早已传出陈氏暴毙的消息了。”这样说着心中越发不甘,凭什么她的孩子就只能胎死腹中,陈氏做了那么多坏事还能安稳地呆在平秋苑? 可那又如何?自己有的是法子让陈氏不知不觉的去死! 赵姨娘终于从桌上找到一个红色瓷瓶,瓶身红艳艳的,远远看去竟像是手中抓了一团血。 “沉香,你过来。”赵姨娘因为兴奋声音微微喑哑。 沉香瑟缩一下,看了一眼郑嬷嬷还是走了过去。 赵姨娘附在沉香耳上,鼻息打在沉香耳上,仿佛有针扎,沉香猛地抬起头“:姨娘不可!” “让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不可?”赵姨娘怪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陈氏暴毙了,只要陈氏死了,她就是二夫人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事要是暴露了,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沉香求救般看向郑嬷嬷,干娘,救我! 郑嬷嬷愧疚地移开视线。 赵姨娘有些不耐烦,捏着瓷瓶的手紧了又紧“:你要是不做,就趁早滚回观澜苑,早知道你在观澜苑待久了,心气儿高了,自然不耐待我这芙蓉苑了。” “奴婢,做!”沉香垂着头,低声道。 第七十二章裴子书求情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子文下朝之后,匆匆往院子里走。 “大哥。”裴子书叫住裴子文,快步从后面赶了上来。 裴子文听到二弟的声音下意识皱起眉来,待看清二弟现在的模样便有些于心不忍起来,于是放缓了声音“:二弟,找为兄何事?” 几日不见,裴子书沧桑了不少,胡子拉碴的模样让裴子文险些认不出面前这人是他最重仪表的二弟。 “大哥,咱们兄弟许久没有谈心了,大哥今日可有空?” 裴子文虽也是正一品大学士,但平时并不忙碌,今日也是将各地呈给陛下的奏折誊抄了一遍就下了衙。虽然心中对二弟妹所做的事情还是有些膈应,但看二弟的样子不禁心软道“:有空。” 裴子文随裴子书来到松竹园。 裴子书早已命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好了酒,此刻兄弟二人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椅上,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 “大哥,你还记得这颗竹子吗?”裴子书手抚着石桌旁的一颗松竹,问道。 裴子文定眼一看,竹子许是上了年头,竹身上隐约刻着一些痕迹。 待到凑近再看,裴子文不由微微湿润了眼。 “二弟...你还记得?” 裴子书轻笑一声“:少时大哥与我一同爬这颗竹子,大哥从上面摔了下来,弟弟自然记得。” 当年的裴家大公子与二公子整日上窜下跳,裴正清只知长子极重规矩,可哪家少年郎不贪玩?裴子文也不例外,只是他与二弟闯出的祸事向来是二弟替他背了锅。 当年也一样。 裴家大公子从竹上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足足七天,裴子书就在祠堂跪了七天,虽然并未缺衣少食,却也是实打实的跪着的。 后来裴子书的腿便落下了病根,一到刮风下雨的坏天气就从膝盖缝里透出冷意来。 裴子文想着就着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对二弟的愧疚愈盛。 “二弟,今日找为兄有何事?”裴子文虽然愧疚,但不至于被这愧疚冲昏了头脑。他明白,若是无事,二弟不会特意带他来松竹园。 裴子书放下酒杯,敛衣跪在裴子文身前“:求大哥帮帮小弟。” 放下酒杯,裴子文心中一动“:二弟先起来。” 看裴子文微微皱了眉,裴子书咬咬牙,今天就算豁出脸皮不要也要求大哥答应。 “还请大哥答应小弟。”裴子书低着头。 裴子文长叹一声,扶住裴子书的手上微微用力“:你先起来!且细细说来。” 裴子书见大哥似有所松动,就着大哥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大哥,小弟想请大哥帮小弟求情。”裴子书蹙着眉,因为跪得久了膝盖酸疼,不自觉的剁了剁脚。 裴子文略微松了口气,只是求情倒不是不可以。上次朝会,二弟被陛下申斥的时候他就想要替二弟求情了,只是苦于父亲态度未明,自己不敢贸然开口。眼下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想来陛下的气也消了。 “若只是这等小事,二弟何必行此大礼?” “大哥,小弟知道宁姐儿奉旨医治七公主,现下已经颇有成效了。”裴子书看了一眼裴子文的脸色,继续道“:等陛下赏赐宁姐儿的时候,大哥出面替小弟求情即可。” 裴子文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听懂了二弟的意思,这是想要拿宁儿的功劳换他官复原职?算盘打得未免太好了,只是这样对自己的侄女,二弟的良心正让狗吃了? “二弟,此话休得再提。”裴子文看了一眼裴子书,起身就要离去。 “大哥!你就算不看在小弟面上,你想想青山,他是裴家小字辈唯一的男丁,若是我不中用了,他以后如何成材,如何支应起裴家的门庭?还有青衣,宁儿走了这么多年,您是看着青衣长大的,您这么舍得让她被我连累?”裴子书知道大哥心软,对自己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可提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大哥不得不多思量几番。 果然,听二弟提起青山与青衣,裴子文停住了脚步。 青山学业好,又拜在云麓书院书长门下,云麓书院是大宁第一书院,自从前朝起,云麓书院的学子入朝为官者比比皆是,封侯拜相也不在少数,青山来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还有青衣,宁儿三岁就离家,青衣与宁儿年纪相仿,这些年自己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又听青衣得妙德大师亲口批命,他并没有父亲想的那么多,他只想着裴家的小辈过得好就足够了,因此青衣能与五殿下结亲也并无不可,若真是因为二弟的缘故毁了两个孩子的前程,这让他怎么忍得下心。 裴子文犹豫不决,一方面觉得此举对不住女儿,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若是能帮帮二弟也是好的。 裴子书趁热打铁“:陈氏的事情多少影响了青衣的名声,若是弟弟再没法官复原职,青衣只怕余生便要在家庙蹉跎了。” 裴子文皱着眉,无奈道“: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裴子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只要大哥答应出面,此事多半已经十拿九稳,自己终于可以给五殿下传信了。 第七十三章裴青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时间进入十月,长宁得到裴子书官复原职的消息时,人还在正阳宫。 皇后一手拉着长宁,一手拉着阿瑶笑得合不拢嘴。 “丫头,多谢你了,这次你可真是救了本宫的命。”皇后端详着女儿光洁如玉的脸庞,笑意温暖。她虽然直言只求保住女儿的命,但若是容貌真的毁了,女儿未来的路也不好走,此番能治好脸实在是意外之喜。 “多谢长宁姐姐。”沈乐瑶也没想过她的脸竟然真的能好,她曾以为能保住命便已经是极大的福分,没想到不光保住了命,脸也好了。 夜未央躺在贵妃榻上,一张芙蓉面因天气炎热微微发红,身后两个宫女替她打着扇,真奇怪,这上京的夏天竟是比夜国还热。 闭着眼吃了一颗荔枝,夜未央抬起头“:舅母,您该好好赏赏师妹。”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皇后拉着长宁,越看越喜爱,不由双眼一亮。 长宁身子微微一颤,为什么她从皇后眼中看到了热切? “娘娘不必如此,这都是臣女分内之事。” “宁儿不必如此过谦,你可愿当本宫的义女?”皇后正色道,她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是。”长宁敛眉,沉吟片刻后回答,并非她贪图荣华,只是若真能同皇后亲近,对裴家的安危也是大有裨益的。 皇后凤眸一扬,喜色溢出“:好,好,好。” 沈乐瑶兴冲冲喊道“:姐姐!”是姐姐而非长宁姐姐,能当得起当朝嫡公主一声姐姐,算是对长宁义女身份的认可。 长宁被阿瑶的样子逗得眉开眼笑。 殿中笑闹作一团,连夜未央也从贵妃榻上直起身子。 怡兰匆匆从门外走进来,附在皇后耳边“:娘娘,御书房刚刚传来的消息......” 长宁与师姐有些内力,因此怡兰姑姑刚刚那番话也听得七七八八了。 两人对视一眼,长宁心中是浓重的失望,想不到父亲竟然替二叔求了情,还用她治好阿瑶来向皇帝求恩典,真是个好父亲。 皇后听罢也觉得不妥,拉着沈乐瑶的手微微收紧。 “母后...”沈乐瑶痛呼出声,一双大眼疑惑地看着皇后。 皇后回过神来,松开手。看着长宁叹息一声,她原想用这个恩典替宁儿与殊儿保个媒,可眼下看来是不可能了。她与宁文帝夫妻多年,焉能不知道宁文帝对裴家的忌惮?裴子书用宁儿的恩典求得了官复原职,可何尝不是让皇帝更加忌惮裴家?这样的挟恩图报,皇帝怎能舒服? 糊涂啊。 “宁儿这些日子不如就住在宫中陪陪阿瑶?”原以为裴子文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却跟裴子书一起犯起混来,宁儿若是回家知道这个消息怕是会对父亲失望透顶的。 长宁哪能不知道皇后是为自己好,可她已经知道了,父亲是什么意思她必须回去当面问清楚。 长宁摇头拒绝“:多谢娘娘好意,我还是回去吧。” 皇后把眼一瞪“:你叫我什么?” “母后。”长宁一时口误,连忙讨饶。 皇后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想了想“:也罢,你放心去吧,本宫会为你撑腰。” “就是,师妹别怕。”夜未央笑眯眯道,她心中也是后悔,要是早知道裴家人这么无能,上次裴青衣的事她必会死抓着不放的。 长宁好笑地看了一眼师姐,她都这么大了,师姐还总把她当孩子一样。既然裴子书如此厚颜无耻,她也不能白白吃亏。 “姐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沈乐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光从母后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实在是不放心姐姐一个人回去。 “阿瑶,你的脸刚好,这些天还是不宜见风,不能出门。你放心吧,我没事。”裴府之中能伤到她的还真没有几个。 “娘娘,臣女告退。”长宁行了一礼,对上师姐担忧的眸子笑了笑。 夜未央看着师妹离开的身影还是有些不放心,师妹的为人她最清楚,对不相干的人不会手下留情,可若是亲生父亲,倒真不好说。 皇后眼里也含着深深地忧虑。 沈乐瑶眼珠转了转,偷偷朝夜未央使了个眼色。 “小姐。”花枝看长宁出了宫门,连忙从马车里出来。 长宁看了看身后的宫门,上了马车“:回府吧。” 谢隐高声应了,手上使劲,软鞭落在马儿身上。 花枝与谢七对视一眼,都发现小姐似乎心情不大好。花枝凑近长宁问道“: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长宁愣了愣,摸了摸脸颊“:有这么明显吗?” “也是不是特别明显,小姐您不高兴的时候嘴唇都抿地紧紧,这点奴婢是知道的。” 长宁并未接话,倚在窗边将帘幕撩起,目光落在窗外。 她说不清现在的心情是失望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她不是在乎那一个恩典,只是父亲并未同她说,而且救得还是二叔,这让她情何以堪? 长宁下马车的时候,正见门房的小厮将之前停在裴府门口的一辆藏青色马车拉走,不由问道“:府中可有客人?” 那小厮正套好缰绳,听到声音转过身“:奴才给大小姐请安。” “不必多礼。”长宁还是盯着那架马车,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这是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马车不大,但赶车的马儿却是极名贵的伊犁马,马身高大,结构匀称,四肢强劲。 当日宫宴甬道之上定安王世子的座驾就是这伊犁马,而这种马车裴家是没有的。 所以长宁不由对马车的主人起了极大的兴趣。 那小厮一双大眼骨碌碌转着,见大小姐对这马车似乎极有兴趣,不由多说了几句“:大小姐还不知道吧,今日大少爷回来了,方才大少爷去将二小姐接了回来,这马车便是大少爷的。” 大少爷,二房嫡子裴青山。长宁本来心中还有疑惑,此刻也尽数释然了。 原来如此。 长宁冷笑一声,想必二叔便是用裴青山来向父亲求的情吧,知道父亲心软,对他或许还能硬起几分心肠,可对裴家小一辈唯一的男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的。 既然是大哥回府了,她理应前去拜见。 第七十四章郡主请接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到时,只见一蓝衣男子背对着门侃侃而谈。长宁粗粗扫了一眼,除了病重的陈氏和祖母外,都已经到了,看样子她又来晚了。 “妹妹不知大哥回来,来得迟了,请大哥恕罪。”长宁笑吟吟道。 蓝衣男子闻声转过身来,裴家人都生得一副好容貌,裴青山长得酷似三叔,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样子,只是身上倒是比三叔多了几分书卷气。 裴青山见长宁走进来,笑容更真实了几分“:大妹妹,你我兄妹一别十一年,回来就好。” 母亲的事,接青衣回程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但他并不觉得大妹妹做错了,他反而很欣赏大妹妹的手段,只要母亲还在,他就有能力让裴家的人忘记五食散的事。 母亲现在的境遇虽是拜大妹妹所赐,但只要大妹妹能出了这口气就好。他是裴家的独孙,虽然只是二房的儿子,可将来要接手裴家的人是他,他也不希望接手的是一个只有空壳的裴家。 他这个大妹妹与夜国公主是师姐妹,又救了皇后的七公主,若能就此握手言和,将来或许能为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不得不说陈氏的一子一女实在比她强上太多了,若是长宁没有前世的记忆怕也会被裴青山这幅好兄长的模样给骗了。 长宁笑得越发热烈“:瞧我这记性,都忘了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二叔,三叔三婶请安了。”说着行了个全礼。 裴子文在长宁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就心虚地低下了头,向陛下讨恩典的事没有告知宁儿,属实不妥。 裴正清捻着胡须笑道“:快起来,宁丫头。” 他虽然对陈氏对老妻下五食散心怀不满,但对唯一的孙儿还是极其疼爱的,并没当众提起陈氏的事,也算是给了裴青山几分颜面。 刘氏离得最近,上前将长宁扶了起来“:你啊你,次次都是你来得最晚,当罚!” 刘氏嗔道,伸手点了点长宁的额头。 裴青山接过话头,笑得腼腆“:不怪大妹妹,是我没有提前往家中传信。” “大哥...”裴青衣疑惑道,为什么要帮那个贱人说话,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灰溜溜地被送去家庙,娘也不会病倒。 裴青山敛笑,肃然道“:青衣,大妹妹只比你大一岁,你该多向大妹妹学学,以后才不会犯错。” 裴青衣接收到大哥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双手紧了紧,低声道“:是。” 别人不知道,她这亲妹妹可是知道大哥的手段,她好不容易盼回了大哥,只要大哥在,还愁没机会对付这贱丫头? 长宁收回目光,笑着跟裴子书道喜“:还没贺喜二叔官复原职,恭喜二叔。” 裴子书老神在在地坐着,闻言倒是认真看了一眼长宁,一边端着茶往嘴里送,一边不在意道“:宁姐儿有心了。” 当真无耻。 长宁坐在秦氏身边,对上母亲担忧地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无事,本也不指望雍州之事就能扳倒二叔,既然已经爬起来了,那不妨爬得再高一些。 若是二房经此一事能收敛些也好。 但看到裴青衣眼中的恨意时,长宁又暗自打消了这个念头,感慨道:二妹妹的心思越来越简单了。 裴青山来到长宁面前,作了一辑,诚恳道“:这次父亲能官复原职多亏了大妹妹了。” “大哥不必谢我,纵使没有我,凭二叔的本事起复也是早晚的事。”这不是戏言,五皇子要真想娶裴青衣也不会放任五皇子妃的娘家落寞,所以裴子书起复确实是早晚的事。 裴青山不置可否地笑笑。 裴正清一时没听明白“:老二官复原职的事与宁丫头有关吗?” 裴子业也是一头雾水,他本以为二哥这事是五皇子出了力,怎么现在听来倒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呢? 长宁看了一眼父亲和二叔,前者内疚地垂着头,后者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大妹妹奉旨治好了七公主,大伯便替父亲讨了赏。”裴青山客观道。在他看来并无不妥,裴长宁始终是裴家的女儿,裴家的女儿自然要一心为着裴家。 这一番话听下来倒也没什么不妥,裴子业却敏锐地皱起了眉,看大侄女儿这样子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怎么大哥竟然瞒着宁丫头的吗? 用自己女儿的功劳来替二哥讨恩典,大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裴正清也不赞同地摇头“:老二是男子,又是长辈,哪能靠着侄女的功劳?老大,你糊涂了。” “是,父亲。”裴子文也后悔了,尤其对上女儿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更觉得自己做错了。 裴青衣反应过来,一双杏眸含着感激“:多谢大姐姐仗义执手。” 想不到吧?你费劲辛苦得来的恩典,到头来还是为她做了嫁衣,父亲已经告诉她了,五皇子不日便会上门提亲,她未来五皇子妃的身份跑不了了。 长宁无所谓地撇撇嘴,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怨天尤人也无法转圜,不如将二房捧得再高些。 “二妹妹如此客气,若真想谢我,不如请我看看戏吧。”长宁似笑非笑,裴青衣想要膈应她,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裴青衣胸口一堵,移开视线“:大姐姐好兴致。” 戏戏戏,又是戏,她再也不想听到这个字了! 接下来的场面就顺理成章多了,粗略一看倒也其乐融融。 长宁面上与母亲,三婶说笑着,可心中的失望越积越多,父亲没有向她解释过一言半语。 裴福带着位女官走了进来。 “老爷,皇后娘娘懿旨到了。”裴福已经宠辱不惊了,这些天来又是世子又是将军,七公主和夜国公主,现在皇后娘娘的懿旨也没有多奇怪了。 众人还在心中暗暗揣测皇后的懿旨,就看立在裴福身侧的怡兰姑姑上前行了个礼。 众人大惊,怡兰是皇后身边一等一的女官,说是奴才但谁又敢真将她当奴婢使唤呢? 这样的人即使是见着一品大员,也不用行这样大的礼。 可眼下怡兰行的是标准的宫廷礼节,众人循着怡兰看过去。 “奴婢参见郡主,请郡主至前院接旨。” 第七十五章撑腰的来了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郡主? 裴青衣看着被怡兰称作郡主的女子,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长宁心中一暖,她知道这是皇后再替她撑腰,告诉裴家众人,她是皇后的义女,她也有靠山。 秦氏和刘氏是真心为长宁高兴,大宁的异姓郡主,长宁还是头一份。 长宁上前扶起怡兰姑姑“:多谢姑姑来走这一趟了。” “郡主可去前院看看。”怡兰笑道。 裴正清带着众人走去前院。 只见七公主和夜国公主正坐在前院厅里,身后立着一列御林军。 沈乐瑶正低声同夜未央说着什么,两人一见裴家众人来了,将身子直起。 “老臣,参见二位公主。” “臣参见二位公主。”裴子文,裴子书道。 其余众人尚无品级,因此无需行大礼,只跪着迎旨就好。 沈乐瑶不笑的时候,小脸肃穆,双手负在身后,眼角眉梢隐约可见皇后的端庄。 此刻,饶是长宁也不得不在心中对阿瑶重新估量。 “大人们,请起。” “谢公主。” 裴子业叫来两名小厮,焚香摆案。 沈乐瑶冲长宁挤了挤眼睛,笑眯眯地喊了声“:姐姐。” 长宁无奈地看了看师姐和阿瑶,她知道面前二人是专门来给她撑腰的。 案台摆好,裴正清带着众人下跪接旨。 沈乐瑶取出固封好的懿旨,懿旨为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织品,上下两头印有皇后凤印。 “皇后娘娘懿旨:裴氏长宁,年芳十四,贤德端良,庆育高门,性资敏慧,率礼不越,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特认为义女,封长宁郡主,食公主邑,钦此。”沈乐瑶收起懿旨,笑道“:姐姐还不接旨?” “臣女接旨,叩谢娘娘。” 裴正清笑吟吟地看着大孙女,心中也是转了几转,原本还为孙女不平,眼下赏赐就来了,赏的还不是一般俗物。 异性郡主啊,宁文帝这一朝也是独一份儿了。 夜未央将长宁扶起,一双眼睛却是扫过裴青衣,意有所指“:郡主就要有郡主的气度,师妹若是有人欺负你,就是羞辱皇家,你可千万别客气。” 裴正清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原以为皇后的懿旨是冲着青衣丫头去的,毕竟夜国公主身份特殊。 裴青衣看到夜国公主的视线,将头垂下,一双妙目里满是不甘。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明明她才是天之骄女,她是未来的皇后,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看得到她裴长宁? 郡主,好大的福分。裴青衣冷笑,端看她的好姐姐承不承得起了! 要是长宁知道裴青衣心中还将那妙德和尚说的早夭放在心里,怕是会笑出声。 “恭喜大妹妹。”裴青山诚心向长宁道贺,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裴长宁对娘再有怒气终归也是裴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 裴家有了得封郡主的大小姐,待到他入朝,便又是一大助力了。 夜未央倒是多看了裴青山一眼,夜国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重,因此她性子也比一般大宁女子爽利,径直开口道“:这位是?” “师姐,这位是二叔的嫡子,裴大公子。”长宁好心解释道。 裴青山早闻夜国公主美艳冠绝天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青山见过公主。”裴青山眉眼带笑,端的一脸风流俊逸。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夜未央也是朵奇葩,本来看这人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是二房的人,心中顿时就没什么好印象了,冷淡道“:裴大公子有礼。” 裴青山向来聪慧,哪能看不出夜国公主的不喜,他惯会讨人喜欢,奉承人的手段也十分高明,现下见夜国公主不喜自己,索性不再多说讨人厌。 夜未央本来还想刺上两句,但看裴青山一副识趣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沈乐瑶见状又想起什么,伸手往袖袋中摸了两把,从中摸出一道令牌递给长宁。 令牌以玄铁打造,周身刻着祥云飞凤,中间镌刻着正阳二字。 “这是母后让阿瑶转交给姐姐的,母后说姐姐日后可要多去宫中看看她,拿着这令牌便能畅通无阻了。”沈乐瑶看了一眼裴青衣,紧接着道“:若是住的不舒心,可进宫陪我住。” 长宁接过令牌,令牌还带着阿瑶的体温“:多谢母后,阿瑶,你与师姐快些回去吧,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 “那我们走了,师妹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长宁无奈,凭她的本事,应该还出不了什么是吧。 “知道了,多谢师姐,改日陪你去看华姐姐。” 夜未央并没立即反应过来,待到对上师妹调笑的眼神,耳根才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低着头笑骂了一声“:臭丫头。” 三人寒暄了几句,长宁将两人送出门口。 “大姐姐真是好命。” 刚转过头,裴青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来。长宁面无表情“:本以为家庙一行,二妹妹已经长了记性了,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 “裴长宁,我现在真不希望你死,你好好活着,总有一日我要你跪在我面前。大房嫡女又怎样?长宁郡主又怎么样?”裴青衣嘴角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身子前倾,凑在长宁耳边,一字一顿道“:我,会是皇后!” 青松苑 裴子书还没从官复原职的亢奋中醒过来,就听手下人跌跌撞撞爬进书房“:老爷,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裴子书双眼一瞪,不悦道。 “库房失窃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小童偷觎了裴子书一眼,哆哆嗦嗦将话说完。 裴子书大眼珠子向外凸着,鼻翼向外瑟缩,倒吸一口气。他完了,他这下子真的完蛋了,原本书房密室第一次失窃以后他就将密室中的财宝藏到了库房。 库房的钥匙现在还拴在他腰上,而房里的财宝却被人洗劫一空了。 “老爷…老爷。”小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裴子书将视线挪到小童身上,眼中的怒意烫得小童将怀中的字条交出来后就垂下眼。 裴子书看着字条,怒极反笑,果然是他的好侄女。 小童偷偷抬眼,字条正对着他,龙飞凤舞的恭喜二字烫得小童一哆嗦。 第七十六章侧妃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花枝风风火火地从院外跑进来,十月的天虽已入秋,可秋老虎还在为非作歹,花枝跑得满头大汗,娇俏的脸上晕开坨红。 长宁还在药房中制药,闻言险些将刚配好的玉容散撒了出去。 自从前些天带着谢七谢隐和谢暗一同去将二叔的库房打劫以后,她就成了上京第一富婆了。算了算,除了那些文物字画,足足有好几百万两。 这药房原是观澜苑的一处厢房,上次为阿瑶治病,长宁就已经觉得没有药房实在不方便,越来越想念昆仑的药房了。 那是她从小就呆惯了的地方。 没好气的打开门,睨了一眼花枝,慢悠悠道“:又出什么事了?” 花枝靠在门边,双手插了腰,身子微微弓起,喘着粗气道“:五皇子府来人了。” 这话原是没什么问题,自从二叔起复以后与五皇子的关系就在祖父面前过了明路,往日隔三差五也有五皇子府的人来,怎的今日这么特殊? 长宁突然想到当日裴青衣在裴府大门前说的话,皇后? 有点儿意思。 “你慢慢说,可是来提亲的?”长宁看花枝一副喘着粗气的样子,笑道。 花枝愕然,她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小姐第一手的消息,怎么自己还没说小姐就知道了? 花枝苦着脸“: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五皇子府三天两头来人也没见花枝有多稀奇,单单就今日嚷着出事了,可不是五皇子来提亲了吗?长宁暗想。 “我猜的。”长宁拿起手帕净了手,站起身道“:走吧,既是来向二妹妹提亲,我这当姐姐的自然该去看看。” 花枝也顾不上喊累,认命地跟在长宁身后。 主仆二人一路说笑着到了前院。 “裴老大人,这是聘礼单子,还请老大人过目。”章义尖着声,将手中的单子放在裴正清手边。 章义本是从小伺候五皇子的太监,五皇子成人出宫开府也带着他,眼下派章义前来提亲不可谓不重视了。 裴正清看着下首二子面上的热切,无奈的接过礼单,只翻开粗粗扫了一眼就递给了裴子书“:你是青衣父亲,你也看看吧。” 裴子书没有多想老父的话,接过礼单就迫不及待得翻看起来。 章义在一旁看着心中鄙夷,这裴二老爷也太急切了,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上赶着卖女儿的。 裴子书越翻动作越慢,待翻到最后一页愕然结舌“:侧…侧妃?” 章义讪笑一下,解释道“:大人,您也知道咱们殿下是一心对二小姐的,可二小姐如今的名声您也知道,这侧妃都是殿下求了柳妃娘娘求来的。虽为侧妃,可咱们五皇子府没有正妃,还不是二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裴正清冷哼一声,五皇子欺人太甚!侧妃说得再好听也是个妾,在正妃面前执妾礼的,裴家的女儿哪里能给别人做妾的?更何况青衣那丫头才华,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裴子书面上也挂不住了,他想起来了,五殿下似乎从始至终并没有许正妃之位。 虽然不忍心独女做妾,但裴子书还是忍不住动起了小心思。 章义看自己说了半天,却无人搭话也住了嘴。 长宁静静立在门边,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堂内转身离开。 “小姐,咱们不进去吗?”花枝疑惑道。 “不必了。”长宁方才听裴子书提起侧妃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做的梦里,裴青衣大婚时的排场绝不是一个侧妃能用的。 宁文帝最重嫡庶,因此底下的皇子们也是如此,单单只是纳个侧妃哪里用得上大红的凤冠霞帔?可自己梦中所见分明不是这样,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让裴青衣从侧妃摇身一变成为正妃的?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只是目前无法证明。 长宁走得潇洒,可厅中气氛冷凝,针落可闻。 裴正清清咳一声“:劳烦章公公走这一趟了,只是青衣年纪尚幼,定亲的事还是再缓两年吧。” 裴子书听父亲拒绝,一张脸上清白交错,脑中也是在拼命思考。 章义来之前也奇怪,殿下本来打算将裴二小姐聘为正妃,也不知道一时之间除了什么纰漏,硬是将裴二小姐从正妃换到了侧妃,连礼单上的聘礼也按纳侧妃的规矩足足裁减了一半。 裴正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裴家这三代拢共就出了两个女儿,现在殿下要聘走上京第一美人做侧妃,也难怪老爷子不答应,就连他打小伺候殿下也摸不清殿下的心思。 虽是这么想着,可他也不能白来一趟,于是将目光投向一旁正襟危坐的裴子书“:裴大人,您看怎么样?” 他看怎么样?他看不怎么样! 裴子书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父亲,迟疑着开口“:章公公,这可是殿下的原话?” 章义会心一笑,秒懂了裴子书的话,忙不迭点头“:那是,殿下亲口说的,五皇子府没有王妃,待二小姐过门便是唯一的女主人,再生下长子,那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侍妾之类不入流的玩意儿在他看来根本不用提。 裴子书这才稍稍放下心“:父亲…您看?” 裴正清哪能不明白老二的意思,看他似有意动,不禁怒其不争“:你若真心想要应了这门回事也不必来问我,你是青衣的父亲,你自己做主便罢!” 说罢,也不与章义寒暄,径直拂袖而去。 当着五皇子府的人被老父申斥,饶是裴子书脸皮这么厚此刻也有点挂不住了。 章义佯装不知,将身后侍卫手中的笼子取来。 笼子不大,只是周身蒙着红布。 章义取下红布,一对大雁就立在笼中。 “裴大人,这是殿下亲自去皇家猎场猎来的大雁,您也知道,这些天大雁不好猎,可见殿下对二小姐一往情深。” 裴子书闻言脸色也缓和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希望女儿幸福。 “多谢公公,也劳烦公公替我转告殿下,谢殿下有心。” 如此,这事儿就算是妥了。 章义与裴子书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第七十七章为女之道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五皇子欲聘二小姐为侧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裴府。 “怎么会这样?”裴青衣脸色煞白,嘴唇喏诺。 裴子书愧疚地将礼单递给裴青衣,口中道“:青衣,看看吧。” 裴青衣双眸闪过一丝怒意,素手一扬,将礼单打翻在地“:现下父亲还有心思让女儿看礼单?” “你!”裴子书也怒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父亲已经决定了。” 裴青衣冷笑一声“:父亲这么快就把我卖了吗?也不知这价钱合不合父亲心意。” 侧妃?一旦她真成了侧妃,日后有了正妃,就算能如愿当上皇后,她也只能是继后并非元后,头上永远压着正妃,这叫她怎么甘心? “放肆!”裴子书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你看看陈氏把你教成什么样了,顶撞父亲,这就是你的为女之道?” “父亲若有父亲的样子,女儿自然也有女儿的样子。只可惜,父不父,才使得女不女。” “够了。”一旁已经听完全程的裴青山不咸不淡的开口。 “大哥…”裴青衣抬眼看了大哥一眼,复又垂下首。 “父亲,二妹,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五皇子为何将二妹由嫡变庶。”裴青山不做无用功,他也不相信五皇子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将二妹纳为侧妃的。不是他自夸,二妹的才学容貌若在上京排第二,只怕真没第一了。 一个庶字深深刺进裴青衣的心,对啊,大宁嫡庶分明,除了正妃为嫡,余者都是庶… “青山,你的意思是?” 裴青山略微思索了片刻,才开口“:父亲,将你与五殿下提到婚事的过程说与孩儿听。” “当日为父还赋闲在家,邀了殿下来裴府议事。”裴子书见儿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哪里是议事,分明是给年轻人创造机会。 “父亲请继续。” “一路走进后院,在湖心处偶遇到青衣正在抚琴,五殿下惊为天人,当时便已开口向为父提亲。” 裴青山越发觉得事情不对,若说五皇子主动开口提亲,想必是极喜爱二妹,那又为何只给了个侧妃的名头? 裴青衣听着脸上也不自觉显出得色,转念一想,她也觉得大哥的话在理。那日相见五皇子分明是对自己动了心的,再加上自己小时便与五皇子熟识了,五皇子对自己的心意并非一日两日。 莫非,当真是父亲哪里让殿下不满意,这才发泄到她身上来? 裴青衣这里想着,裴青山却已经皱起眉“:父亲,您是说您已经答应五殿下要将大房取而代之?” “那是当然,若为父能取代大房,来日才有可能掌握裴家,大房只是暂时无子,若是以后有了儿子,我们的优势就更小了。” 裴青山沉吟不语,裴青衣也愣住了。 取代大房,那她就是裴家的长子嫡女了! “想来若是儿子没有猜错的话,妹妹的侧妃之位就是对父亲的警告,若是父亲真能顺利掌握裴家,妹妹自然是能往上升一升的,可若是父亲没有做到,那一个侧妃之位也不算辱没了妹妹。” 只怕若是二房真无法掌握裴家,那份量便轻了许多。仅凭父亲二品吏部侍郎的名头还当不了五殿下的泰山。 “原来果真是因为父亲。”裴青衣冷笑一声,竟然因为父亲的无能,害她只能为庶。 裴子书听了儿子的分析也如醍醐灌顶,随即顺藤摸瓜地想到:若自己真无法取代裴家,青衣就算生下长子也只能为庶,他日也无缘后位,连带着他也落不到好。 “青山,现在该如何是好呢?”裴子书想通了其中关节,开口问道。 裴青衣也看向自家大哥。 裴青山沉吟片刻,他心中权衡利弊,若真仍由父亲取代大房,裴家势必会重新洗牌,少了大房的支持对他的好处又如何呢? 裴青衣见大哥迟迟没有说话,不由猜到一两分“:大哥,裴长宁那个贱丫头处处针对我们,若是不将她彻底踩在脚下,只怕未来便没有好日子了。” 裴青山哪能不知道胞妹的心思,抬眸深深看了一眼裴青衣,若是妹妹真能当上五皇子正妃,自己再为五皇子出谋划策,或许从龙之功真的唾手可得。 “若父亲真的决定了,儿子不便多说。只一点,若是一击不中便有无穷的后患,父亲做决定之前必得三思。”裴青山口气依旧温和。 裴子书一双眼闪着一丝狠色“:青山青衣放心,为父自有计较。” 他早些年准备的东西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与此同时,谢府的帖子被送入观澜苑。 “游园会?”长宁好奇地看一眼书歌。 书歌欠了一礼,答道“:小姐是听说大小姐得封郡主,特意为郡主庆贺的。” 长宁忍俊不禁,这哪里是华姐姐为她庆贺,分明是嫌日子无聊索性办个游园会玩乐的借口。 “可是这游园会为何办在东郊?” 书歌笑着解释“:夫人在东郊有一处宅院,景色雅致,大小姐去过几次就甚合心意,眼下入了秋,东郊的枫叶也是极美的。” 唔,长宁了然。 “多谢书歌姑娘走这一趟,劳烦转告华姐姐,游园会就是要人多才热闹,请华姐姐也往宫中送两份帖子吧。”长宁笑得像偷了腥的鱼,师姐一早就想与华姐姐亲近,眼下真是送上门的好机会了。 书歌早听说夜国的未央公主与郡主情同姐妹,当下也以为郡主想趁机与公主亲近,笑着应是。 “奴婢省得了,那奴婢先行告退。” 长宁点头,看向花枝。 “花枝,送书歌姑娘。” “是,小姐。” 书歌离开后,长宁站在院中,面朝着院门。 “谢七,祖母怎么样?”她这几日都未去福寿堂,原因无他。 上次与祖母坦白以后,祖母表示同意戒掉五食散,但前提是在戒药期间裴氏诸人一律不许踏入福寿堂。 长宁能明白祖母的苦心,她一生都是大家闺秀,从来不曾失态半分。可五食散药性霸道,为了避免在众人面前失态,她宁愿自己扛过去。 “刘嬷嬷传来的消息,老夫人很难受。”谢七曾在去福寿堂送药的时候远远听到过从主院传来的声音。 长宁每日让谢七送去的汤药都是为老夫人补元气的,刚开始戒五食散,祖母会觉得食不下咽。 这样的日子久了,祖母身体根本撑不住。 “你将我房中的安息香拿去福寿堂吧。”安息香能镇静心神,希望能让祖母过得畅快一些。 “奴婢知道了。”谢七正要进房,却听身后又传来声音。 “平秋苑的狗儿怎么样了?”长宁的声音平静无波。 谢七却听得眉心一跳“:已经产崽了,小姐放心。” “那就好,二婶爱狗,虽然如今出不了平秋苑,可我这做侄女儿的哪能不多为二婶考虑?”长宁轻笑一声“:明日再送三只进去。” “是。”谢七垂着头。 陈氏这些日子病得不轻,整日昏昏沉沉的。长宁送去的狗,全被云秋拴在了陈氏房里。狗儿闹腾,尤其是刚学会跑的小狗儿,叫唤起来就是没日没夜的,眼下平秋苑已经有七只狗儿了。 远远从平秋苑经过都能听见狗吠,生生逼得陈氏哪怕在病中也没个安稳觉。 第七十八章一世长乐,岁月安宁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果然没有料错,帖子送进宫,师姐和阿瑶也欣然赴约。 十月底,上京终于下了一场雨,雨水酣畅落下,像是要将之前的一起补足,一场雨足足下了三日方才缓下来。 “小姐,今日真要出门吗?”花枝看了一眼屋外的大雨,雨水砸在窗棂上,溅起的水花迅速散开。 长宁也有些发愁,这样的雨实在是骇人了些“:算了,走吧。” “是。”花枝和谢七撑起伞,以前以后地走在长宁身边。 长宁伸出手,捧成碗状,不一会雨水就盛满了。 走到门前,长宁的绣鞋已经湿透了。 谢暗谢隐得了令,牵着马车等在门口。 见长宁前来,行了一礼就撩开马车帘布“:主子快些上去吧。” 长宁看了一眼花枝与谢七,上了马车。 “雨太大了,你二人轮流驾车,另一人进马车躲雨。”虽然谢隐二人身上穿着蓑衣,可这雨势头太猛,不一会便打湿了眼帘。索性马车够大,多装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是。”谢隐和谢暗心中一暖,他们从前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谢家并没有虐待他们,只是给了他们所有暗卫应该有的待遇。 但这待遇远远比不上跟在长宁身边,他们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会怕淋雨了,但是主子的关心还是让他们胸腔滚起热意。 “还愣着干嘛?”花枝看马车半天没动静,撩开一角帘布看下愣在马车下的两人,没好气的开口。 两人回过神来,对视一眼。 谢暗拿起缰绳,谢隐随后钻入马车。 谢暗一挥鞭,马儿打了个响鼻小跑起来。地上坑洼不平,马蹄踩在地上,溅起坑中的水花。 “小姐,这天气说下雨就下雨了。”花枝虽然不喜雨天,但这雨是去年以来第一场雨,先前闹起的旱灾想必也能缓解许多。 长宁抽出柜上的棋谱,就着窗看了起来,闻言笑道“:这是好事,有了这场雨,百姓们也能安然度过这次旱灾了。” 谢七看了一眼谢隐,见他颇不自在的缩在一角,撇了撇嘴“:快擦擦脸吧。” 说罢,将绣帕递给谢隐。 她也是贴身伺候长宁之后才做的女儿打扮,之前在谢府与谢隐他们吃住都在一起,从来都将自己当男子的。刚换回女装也颇不习惯,自然不知道女子是不能随便将自己的绣帕借给男子的。 谢隐嘴角抽了抽,见主子依旧专心看着书,便将袖帕接过来,囫囵擦了擦脸。 东郊虽然离的不远,出了城一路向东不过五六公里便到了,可今日风大雨疾,谢暗也不敢将车驾的太快,未免地滑摔倒。 待到刚出城门,谢隐便将谢暗换了进来。 倏然,马车倾斜,长宁正好坐在倾斜那一侧,身子一歪,脖子撞上箱上突出来的部分。 “小姐。” “主子。” 花枝惊呼出声。 “无事,谢暗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长宁捂着脖子直起身。 “是。”谢暗得令,撩起帘布大步走出。 谢七上前,将长宁的手移开。 一道红痕露出,许是撞的狠了,皮已经微微绽开。 “小姐…”花枝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长宁,险些就要哭出来。 长宁有些头大,连忙安慰道“:无事,只是皮外伤。” 伸手入袖袋,却摸了个空。 想来今日换好衣裳将药给遗漏了,长宁尴尬的将手缩回来,摸了摸鼻子“:没事,一会就消了。” 正说着话,谢隐在外回道“:主子,马车坏了。” 长宁撑起雨伞下了马车。 一眼就能看到马车左侧车轮陷进了一道裂缝中,车轮上的轴从中间断裂开来。 这可怎么办,眼下刚出城不过一里,离东郊也不远。 “小姐,先上马车换身衣裳吧。”花枝看长宁衣摆已经打湿,怕小姐染上风寒,急急催促道。 长宁钻进马车,开口道“:谢七,看看车上是否还有雨具。” “小姐,只有一把伞了。”谢七无奈道。 他们倒是无所谓,淋点雨也不会如何。关键是小姐身子娇弱,光是撑着伞衣裳打湿了实在不妥。 长宁正在心中暗戳戳盘算着要不直接用轻功飞去东郊,远处一架马车疾驰而来。 宗朝渊从帘布缝隙之中看到路边停了一架马车,车身赫然刻着一个裴字。 “停车。”清润的嗓音从车中传出。 “公子?”驾车的黄康疑惑开口。 “上去问问。” 黄康也看到旁边停着的裴府的马车,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黄康回来复命“:公子,这是裴大小姐的马车,他们也是去东郊,马车半道坏了,便走不了了。” 裴大小姐? 宗朝渊想起观星台上双眸明亮的少女,嘴角挂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宗朝渊笑道“:去请裴小姐过来吧。” 黄康吃了一惊,自家公子的性子虽然看上去温和,实际上比那难缠的傅世子还要淡漠的,何曾见过公子多管闲事的? 虽是这样想着,黄康还是小跑过去“:裴小姐,我家公子请您先上马车。” “你家公子?”长宁看向六丈之外停着的那架马车,疑惑开口。 黄康笑道“:公子姓宗,今日也是接了谢小姐的帖子去东郊的。” 原来是他,长宁点头“:咱们过去吧。” “是。”花枝谢七齐齐应声。 长宁走进马车,果然见宗朝渊真在看书。 行过一礼“:多谢小将军。” 宗朝渊神色温和“:小姐不必客气。”顿了顿接着道“:小姐唤我焕之便好。” 长宁面色古怪,这宗小将军看着挺矜持,怎么才认识不久就将字告诉她呢,他们之间还没亲密到称呼字吧。 宗朝渊面色不变,心中笑到,哪里是刚认识不久,分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小姐唤我焕之便好。” 唔,长宁挠挠后脑勺“:焕之,你叫我长宁吧。” 宗朝渊眼里堆满笑意“:一世长乐,岁月安宁,好名字。” 第七十九章初遇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世长安,岁月长宁。 昆仑后山,长宁靠在桃花树下午睡,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如同给她盖上了一床锦被。 远处跌跌撞撞走近两名少年一大一小的模样。两人都是一身的狼狈,脸上还染着泥。 他们已经饿了许久了,师傅说的苦修实在太难以忍受了。 “师兄,我好饿。”傅殊捏着宗朝渊的衣角。 正说着话,两人鼻子动了动,鼻翼中萦绕着食物的香味,两人寻这味来到桃花树下,见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躺在草地上午睡,姿态闲适。 身旁还放着一个碧藕色的荷包,鼓鼓囊囊的,气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宗朝渊与傅殊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心动。 傅殊与宗朝渊守在女童身边,从日出一直到日落,女童都未醒过来。要不是女童的呼吸一直均匀,他们恐怕都会认为这是山里的花精幻化成女童模样来吃人了。 夕阳流连在地平线上,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桃花的暖香一直充盈着山谷。 难得的安宁美景,两名少年心中重新注满了希望。 “时间…来不及了。” 宗朝渊最终拿走了荷包,荷包右下角歪歪扭扭的绣着长宁二字。 傅殊向身后看去,夕阳已经彻底坠入黑暗,桃花树下的女童也看不清晰了。 “一世长乐,岁月安宁…” 宗朝渊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看书,长宁好整以暇地靠在窗外。 宗小将军的马车并不大,甚至不能说精致,只堪堪容下两个人,花枝和谢七她们则与谢隐谢暗一起在原来的马车上。 宗朝渊已经叫人回去重新找马车。 雨势渐渐变小,长宁倚在窗边昏昏欲睡,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中,鼻翼中萦绕着甘松香,干净清凉。 朦胧中,长宁听到一声轻浅的叹息。 马明驾着马车,稳稳停在别院门前“:公子,到了。” 长宁应声睁眼,见宗朝渊看着自己,涩然道“:许是太困了,险些睡过去。焕之,失礼了。” 宗朝渊失笑摇头“:无妨,已经到了,咱们下车吧。” 长宁随宗朝渊下了马车,见阿瑶和华姐姐已经在门口等候。 沈乐瑶见长宁下车,身子向前一扑,扑进了长宁怀中,软软地叫道“:长宁姐姐。” 长宁应了一声,顺手将手搭在阿瑶手腕上,然后满意地收回手。 谢婉华显然更对长宁从宗将军马车里下来感兴趣,凑到长宁耳边“:丫头,你与宗将军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长宁斜睨了一眼谢婉华,她知道宗朝渊带兵打仗自是有功夫在身的,华姐姐这嗓门虽然已经刻意压低了,可别人想听还是能听到。 宗朝渊一双眸子含着温暖的笑意,正在光明正大的听壁角,见长宁看过来神色依然淡然。 谢婉华见长宁没搭话,便低声笑骂“:连我都说不得了,好没良心的丫头。” 长宁无法,只得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说罢,又疑惑问到“:师姐没来吗?” 谢婉华是庄子的主人,将长宁带进去,一边走一边解释“:未央早就到了,现在与大哥在花厅说话呢。” 长宁双眼一亮“:师兄也来了?” “嗯。”谢婉华顿了顿,神秘兮兮道“:还有一个人,也早就到了。” 长宁看了一眼身后的宗朝渊,心里隐约猜到,那定安王世子同这宗将军一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想来今日也来了。 看长宁似乎并不好奇来人是谁的模样,谢婉华也有些无趣。 沈乐瑶跟在众人身后,亦步亦趋。 长宁不习惯这丫头这么安静,看了过去,却在阿瑶脸上看到心事重重。 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花厅 “师兄,今日你必给得给我个准话。”夜未央贝齿咬着红唇,倔强地看着谢祁弈。 谢祁弈垂眸,目光似落在眼前的棋盘之上。 良久,才幽幽道“:我对你只有师兄妹的情谊。” 夜未央不自觉后退一步,身子撞上身后的茶几,恍然惊醒,忙垂下眼脸,遮住眸里的水雾。 不能哭,太难看了。 饶是这样想着,可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让她险些忍不住。 脑中想的全是这些年在昆仑的点滴,她闯祸,他求情。 自以为是的青梅竹马竟得来一句只有师兄妹的情谊。 “往日是我唐突师兄了,还请师兄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更不要放在心上。”夜未央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她必须说些什么。 谢祁弈抬眸深深地看着她,脸上神色不变,放在棋盘下的手紧紧握成团。 夜未央咧嘴,扯出一抹笑意,笑容极美。 “不打扰师兄了,我这就告退。”说着竟恭恭敬敬朝谢祁弈福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夜未央身子微顿,自嘲一笑。 夜未央走后,花厅长柱下转出一道玄色的身影“:你这又是何必。” 谢祁弈看了一眼好友,口中道“:来下一把吧。” 谢婉华领着一行人进来。 长宁见师兄与傅殊在下棋,视线扫了一圈花厅,不由开口道“:为何没看到师姐?” 谢祁弈落子的动作缓了缓“:师妹出去了。” 傅殊趁谢祁弈分心,一子落下,局势瞬间转变。原本白子被团团围住,颓势将显,然这一子落下后,顷刻之间白子便破了局。 反观谢祁弈的黑子,被尽数吞掉。 谢祁弈苦笑投子认输,果然心不定,无法下棋。 傅殊撇了撇嘴“:焕之,不如一道?” 谢婉华有些无趣“:好不容易来一趟庄子,你们还坐着下棋,委实无趣了些。” “正是,不如咱们去后山玩玩?”沈乐瑶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见此提议道。 方才她来的路上已经看到这座别院后方有一座高山,若是现在院里下棋,还不如去山上玩玩。 谢婉华心中一动,跃跃欲试地看着兄长。 “去吧,小心些。”谢祁弈看了眼自家小妹,想到日后小妹怕是再难有这样自在的日子,不禁放软了口气。 “是。”谢婉华虽不是同大哥一道长大,但却打从心底尊敬大哥,若是没有大哥发话也只能忍着,此刻见大哥答应了,不由眉眼带笑。 “长宁姐姐,你同我们一起去吧。”沈乐瑶摇了摇长宁的胳膊。 长宁看了一眼还坐着的师兄,分明从师兄眼中看到了一抹暗色“:我先去找师姐,咱们四人一起去。” 庄子是仿江南宅院而建,庄中多假山碎石。 长宁找到夜未央的时候,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小红。 小红吐着蛇信子缠在师姐手臂上,蛇嗅觉灵敏,老远就闻到长宁的气息,支起身子看了过来。 长宁脚下一点,身子腾空,跃到师姐身边。 夜未央这才察觉有人过来,看了一眼长宁,低声喊道“:师妹。” “师姐。”长宁逗弄着小红“:华姐姐说后山的枫叶开了,师姐可愿一同赏玩?” 夜未央虽然兴致缺缺,可也知道大家都是难得聚在一起,因此不愿败兴“:好啊,咱们过去吧。” 第八十章竹林遇险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说是后山,但其实这山并不在谢家别院里,只是与别院相连,占地宽广。 长宁一行四人见雨终于停了,便不再等待上了山。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四人停了下来。 山腰有一处绿竹林,环境极为清雅怡人,林中立着一座小巧的四角凉亭,凉亭四周高高翘起的檐上立着四头铜质小兽,四人便在此处歇息。 “咻。”羽箭破空而来。 长宁猛地将身旁的沈乐瑶按倒“:小心!” 随后羽箭直直没入沈乐瑶身后的亭柱上,因力道过猛,尾翼轻轻颤抖着。 “师妹!”夜未央也反应过来,惊叫道。 周身暗卫齐齐现身,将四人牢牢围在亭中。 谢婉华站在七公主身前,虽然仅一瞬间的功夫,她心中已想好盘算。今日是她将两位公主请来,若公主今日出事,她就连累了整个谢家,就算是死,也要将公主保护好。 长宁极目远眺,目光掠过箭羽来时的方向。 隐在暗处的黑衣人头领见一击未中,比了个手势。 隐在暗处的黑衣人陆续走出。 四人心中一紧,因是游玩,所以侍卫都留在了庄子上,身边只有暗卫,拢共只有十名暗卫。粗略看过去,大约有二十名黑衣人。 沈乐瑶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脸色虽然苍白,但还是厉声喝道“:放肆。” 谢婉华也稍稍松了口气,见只有二十名黑衣人,对身边的暗卫很有信心。 长宁和夜未央却没那么乐观,眼前的黑衣人光看身手,甚至比身边的暗卫更高出一筹,再加上人数上的压制,今日怕是无法善了了。 黑衣人头领目光划过一丝冷咧,一双阴狠的眸子紧紧攫住沈乐瑶“:杀。” 机会已经错失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杀掉七公主。 黑衣人得令,齐齐一动,暗卫们拔剑应战。 隐在暗处的弓箭手纷纷瞄准亭中四人。 密密麻麻的箭矢朝凉亭直奔而来,谢婉华脸色发白,挡着七公主的身子微微颤抖。 夜未央抽出腰间缠着的软鞭将箭矢拦下,长宁脚尖使力将地上的断剑握在手中。 长宁此刻脑中急转,她武艺不如师姐,只有轻功能看,该怎么办? 箭矢破空而来,直奔谢婉华而来,谢婉华瞳孔大睁,整个身子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未央!”谢婉华声音因恐惧微微变调。 “表姐!” 长宁心道不好,急急转身,身后黑衣人见长宁后背朝他,举刀狠狠砍下。 刀刃入肉,长宁闷哼一声,将断剑送入黑衣人腹部。 谢婉华跪在地上抱着未央,眼泪簌簌落下,豆大的眼泪砸在未央脸上。 沈乐瑶抓起表姐的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长宁快步走到师姐身畔蹲下,师姐左肩中箭,受伤的地方隐隐发黑。 “师姐,师姐!” 夜未央睁开眼,脸色惨白,原本清透的水眸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阴翳“:师妹。” “师姐,箭上有毒,我手里没有药,只能先将箭拔出。”长宁不忍道。 夜未央笑起来,苍白的脸颊无损她的美貌,更平白增添了一分病态的娇弱“:动手吧,我相信你。” 谢婉华抱着未央的手不自觉收拢,愧疚地说不出话。都怪她没用,连累未央替她挡箭。 长宁不敢耽误,伸手握住箭身手上稍稍用力,却感受到师姐肩头皮肉的拉扯。 竟有倒刺。 “无事。”夜未央也感觉到了这箭并非普通的箭矢,而是身带倒刺。 长宁指尖微微颤抖,将绣帕放入师姐口中,手中猛地使力,箭矢带着皮肉被拔出,原本破开的位置鲜血涌出。 夜未央已经疼地晕过去,额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冷汗。 长宁在师姐肩头轻点一下,血渐渐止住了。 “华姐姐,你立刻带师姐和阿瑶下山。”长宁看下亭外,暗卫各个身上挂了彩。 谢婉华胡乱点头,猛地反应过来“:那你呢?”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长宁姐姐!我和你一起!”沈乐瑶拉住长宁的手。 长宁深吸一口气,抽回手“:你是他们的目标,阿瑶你一定要下山。” 长宁眸中染上一抹狠戾,将从师姐肩头拔出的箭矢丢给谢隐“:谢隐!将这个拿上,带她们下山。” “主子!”谢隐是这群暗卫中武艺最高的一个,若是连他都走了主子怎么办? 长宁发狠道“:这是命令,点上五个暗卫,护送公主下山。” 谢隐眼眶通红,多年的暗卫训练,让他对命令两字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此刻长宁拿命令相压,他只得遵从。 “谢暗,谢七你们守住主子,务必等我们回来。”谢隐带上五个暗卫上前,将夜未央背在背上,再用软鞭将背上的人固定住。 黑衣人一见暗卫纷纷向凉亭靠拢,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便将亭子围住。 长宁扫了一圈黑衣人的动静,虽然看似散漫,这些人却是用着上古的阵法,每走一步都能将凉亭牢牢围住。 长宁向谢隐使了个眼色,喝道“:就是现在!” 谢隐及五名暗卫架起沈乐瑶和谢婉华向东侧突袭过去。 黑衣人头领一凛,东侧那身材最瘦小的黑衣人正是此阵的阵眼“:拦住他们!” 长宁冷笑一声,提剑向黑衣人头领冲过去,速度之快让其嗔目结舌。 黑衣人头领只得全身心御敌,无暇顾及谢隐。 长宁武艺不高,身上也没有药,唯一的优势就是速度过人,只见她迅急绕到黑衣人身后,提剑向下猛地发力。 黑衣人直觉不好,急急转身,一掌挥出堪堪避开长宁的刀。 谢婉华看着身后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模糊了双眼。 黑衣人见目标逃脱,并不敢继续往下追,这里离别院并不太远,若是追出去反倒危险,因此全身心对付长宁等人。 场上四名暗卫,连同长宁在内一共五人。除谢七谢暗之外的两名暗卫早已身受重伤,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长宁后背火辣辣的,身上的罗裙也染上了血污。 其余黑衣人见长宁似是气力不支,上前一步将她团团围住。 黑衣人头领冷笑一声,声音似是从破布中传来“:长宁郡主?今日能杀了你也不亏。” 谢暗与谢七倒在一旁,生死不明。 头领一声令下,围住长宁的黑衣人齐齐举刀,猛地向下砍下。 第八十一章上山寻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公子,出事了。”谢家小厮匆匆跑进来。 宗朝渊下意识看向门外。 谢祁弈皱着眉“:出了何事?” “二位公主和长宁郡主遇刺,大小姐已经将两位公主带回来了。”小厮擦了擦头上的汗,附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 傅殊愕然“:郡主呢?”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小厮连连叩首。 谢祁弈闻言心中也是一惊,偏偏腿脚不便“:将大小姐立刻叫来。” “世子,方才暗卫来报发现东郊山有黑衣人出没。”傅叶匆匆从门外走进。 傅殊眸子一暗“:有多少人?” “大约二十来个。” “傅叶立刻带人,随我上山。”傅殊起身,边说边向外走。 宗朝渊皱着眉沉吟不语。 这边谢婉华被人叫到花厅。 谢祁弈拧着一道剑眉“:到底出了何事?” 谢婉华看到大哥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心中涌起后知后觉的恐惧。 “大哥,山上有黑衣人,是冲着阿瑶来的。” “现在情况如何?”谢祁弈看了一眼宗朝渊,开口问道。 谢婉华脸色煞白,语无伦次道“:大哥,快去救救宁儿。” 宗朝渊闻言豁然起身,向来淡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都怪我,未央是为了给我挡箭才受伤的,宁儿让谢隐护送我们下山,她一个人留在山上,身边只有四名暗卫了。”谢婉华眸中泛起剧烈的愧疚,柔荑也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都怪她,她没用,若不是未央替她受了伤,宁儿也不会派出大部分暗卫送她们回来从而身陷险境。 谢婉华是谢家培养出来的闺秀,受到的教育让她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可现在,她所有的坚强都被愧疚击败。 “谢隐呢?”华儿只是一介弱女子,那种情况下必是遗漏了很多细节。 谢婉华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的断箭拿出来“:谢隐上山了,这是当时黑衣人射出的箭,宁儿让拿回来的。” “立刻去请大夫,华儿留在别院,我这就上山。” 谢祁弈与宗朝渊只看了一眼断箭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道不妙。这种倒刺箭是用在军中杀敌所用,虽然小巧精致,可准头比一般的箭矢更高,杀伤力也远远超过其他武器。 大宁、夜国、突厥甚至更远一些的燕国都配有这种箭。 来人到底是何人? 宗朝渊到底冷静,只略略思索便开口“:大公子就留在别院吧,这院子怕是也不干净。”若是无人里应外合,黑衣人也不可能这么巧就等到长宁她们。 谢祁弈也明白,只是脸色难看道“:那请将军将别院的侍卫全部带上去。”顿了顿“:出了这事始终是谢家的责任,带将师妹平安带回来,弈会进宫请罪。” 宗朝渊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傅殊一路轻功疾驰甚至赶在了谢隐之前到达凉亭。 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恶战,鲜血汇集成一条小小的溪流,顺着凉亭蜿蜒流下。 “世子!”傅叶一路骑马,终于同谢隐一块到了。 谢隐翻身下马,见一地的尸体眉心一跳。 粗略扫了一眼,并没看见有穿白色衣裙的女子,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衣人的尸体。 傅殊微微松了口气,可一刻没见到人就不敢轻易掉以轻心“:查,方圆十里秘密寻找郡主,若有消息泄漏,军法处置!” 傅叶高声应了,匆匆下去点人。 傅殊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踱步走到那些死状可怖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搭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尸体还有余温。看样子是有人救走了那丫头,且现在就在附近。 抽回手,傅殊皱眉抽出袖中的帕子,将手擦干净,再将手帕随手丢进草丛。 “世子,前面有发现。”傅叶从远处匆匆掠过,停在傅殊身前,将一方已经染上血污的绣帕递给傅殊“:这应该是郡主的东西。” 傅殊接过袖帕,拇指摩挲着绣帕右下角绣着的桃花“:在哪发现的?” “就在前面山坡下面。” “带我过去。” 说是山坡其实叫断崖最合适,站在山坡最高处向另一边看下去。整个坡面陡峭宛如从地上拔地而起的城墙,深不可见。 傅殊皱着眉,脚尖在地上摩挲,将石子踢了进去。 傅叶咽了咽口水“:世子,就在这里发现的。” “嗯,你就在上面继续找人,我下去看看。”傅殊丢下一句话,便跃进断崖,足下运气,将下落的势头降低。 “世子…”傅叶挽留的话还没说完,就连傅殊的衣角也看不到了。讷讷的撇了撇嘴,他真是白担心了,依世子的武功难不成还能摔死? 定安王世子若是真摔死了,怕会被天下人耻笑了。 话分两头,长宁刚睁开眼就觉得全身似被车轮碾过,后背处火辣辣的。 四周光线昏暗,只长宁左手旁摆着一架木制的烛台,可烛台上摆着的并非蜡烛,而是一颗硕大的东珠。东珠有婴儿拳头般大小,浑身上下如被人拢上了一层薄纱,衬得光芒越加柔和。 长宁握住东珠,仔细观察了她所处的位置。这应该是一处洞穴,空间虽然不大,但她凝神听了片刻,竟然没能听到洞外一丝的声音,这说明这洞穴目前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是谁救了她? 身下是一方石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离石床不远处摆着一张木桌,长宁起身,动作稍大不小心扯到伤口,之前肩上受伤的地方也重新浸出血迹。 长宁握着东珠一瘸一拐地下了石床,拿起桌上的书信,将东珠凑近了看着,脸色也越来越古怪。 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 师傅… 断崖下面草木繁多,因之前下过雨,一条路更是难行,傅殊眼尖看见叶上的血迹。 循着血迹一路向前“: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宗朝渊一骑当先,身后跟着十多名劲装护卫。 “宗将军。”傅叶拱手对宗朝渊行礼。 宗朝渊目光扫了一圈地上的黑衣人,伸手在黑衣人尸体胸前摸索了一番“:世子呢?” 傅叶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世子去寻郡主了。” 细细围着小亭走了两圈,宗朝渊又来到谢暗和谢七倒着的地方。 谢七和谢暗的伤并不危及性命,只是失血过多一时昏厥,已经有人正在为他们包扎。在伤口还未包好之前,并没有轻易将他们移动位置。 宗朝渊向黄康挥手“:就在此处,散开寻找。” “是!”黄康领命。 第八十二章东阳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天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傅殊脸黑如锅底,心头腹诽:果然遇上这丫头就没好事。 长宁试着运功疗伤,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还不知道这是哪里,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着血,若是运功时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就很危险了。 那些黑衣人训练过人,又是冲着阿瑶而来,想必来头不小。现在她无法知道外面的情况,那些黑衣人还有没有同伙,都怪那个老家伙,既然已经救了她为何不干脆将她送回去? 长宁口中念叨的老家伙正猥猥琐琐地跟在傅殊身后。 “啊趄。”老家伙揉了揉鼻子,是谁在骂他? 傅殊冒雨走在前面,毫无意外地又发现了线索,头微微向右偏,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深秋的日头下得早,不多时天就已经暗下来了。又到岔路口,傅殊对地上明显的血迹视而不见,掉头往另一处走了。 老头在后面气地跳脚“:好难缠的小子,还是这么讨人厌!”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出来的匆忙,还没给长宁疗伤,这小子不上钩,那他只能掉头回去先将长宁送回去。 这样想着,老头瞪了一眼傅殊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地往回奔。 “不知前辈是何人?” 快到洞穴时,东阳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 果然见傅殊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真是个不讨喜的小子。”东阳横了傅殊一眼,眼睛看向洞穴“: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傅殊虽然笑着,眼里却并没有多少温度,这样的情况下出现一个干瘪瘪又举止怪异的老头鬼鬼祟祟,无论是谁都会怀疑吧。 傅殊一眼就看出老头修为非凡,其实力怕是可以同师父一战了。江湖上与师父年纪相仿,还能有能力一战的。 “前辈可是东阳道人?” 见自己被认出来,东阳非但没有气恼,反而眼冒精光,围着傅殊走了一圈“:不错,看来那老秃驴挺会找徒弟的。” 傅殊嘴角一抽,师父和这东阳道人的渊源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今日一见师父的评价委实非虚。 “郡主得东阳先生相救实乃大幸,请先生随殊一同入内。”傅殊面色略微古怪,这东阳道人是丫头的师父,此番相救并不稀奇,奇就奇在既然已经把人救下来了,为何又将人藏到这儿? 东阳闻言面色一僵“:使不得,使不得,我现在进去我那小徒儿可不会放过我。” 他知道妙德已经把阵法的事告诉她了,他赶在徒弟醒来之前溜走自然是怕长宁追问。他的徒儿他知道,不是个好糊弄的主,眼下时机未到,他还是避着点为好。 傅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这东阳确有可疑,负在身后的手暗暗蓄力,猛地一掌挥出。 无形的气流夹杂着强大的内力直奔东阳面门而来,东阳一个激灵,纵身跃起堪堪避开这一掌“:你这小子,发的什么疯。” “殊想向前辈讨教两招。”傅殊欺身而上,手上运力一掌挥出。 东阳抬手虚虚一挡,与傅殊的掌风迎头撞上,双腿猛一哆嗦,一张老脸青白交错。嗨,太久没活动筋骨,竟然被一小辈逼得后退,东阳再不敢轻敌,脚尖一点跃向空中“:小子,今日本道还有要事要处理,就不与你计较了。” 丢下这句话,东阳不再久留,潇洒离开。 傅殊眉头一扬,这老头当真就是东阳? 长宁听到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可左脚失血过多已经麻木,等到好不容易站起来了,整个人又如脱力一般倒在床上。 山洞里更暗了,傅殊内力浑厚目力也不算差,因此勉强能看到长宁的所在。 傅殊走进山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心不自觉的停了一瞬,一双黑瞳紧紧攫着床上的人。虽然明知道东阳不会见死不救,可他还是忍不住心惊。 长宁也抬起头,朝着洞穴的入口“:多谢世子搭救之恩。” 谢他,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在他来之前,长宁曾想过,若是她真死在这里该有多不甘心。大仇还没报,二房还没死绝,她怎么能死? 傅殊只一瞬间的失神,深深看了一样长宁,脸上又挂上漫不经心的笑容“:郡主看起来可真狼狈。” 正说着话,洞外一声惊雷劈下,照亮了洞**的情形,长宁苍白的容颜也暴露在傅殊眼前。 傅殊皱着眉快步上前,越靠近床榻鼻翼的血腥味越重。 “不劳烦世子了,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长宁实话实话,她那混蛋师父虽然将她扔在这儿,可该止血的地方也并未放过。 傅殊无奈地叹息一声,他从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丫头聪慧? “你以为今日我们还回得去吗?你的伤口若不及时上药怕会不好。” 屋外的狂风挟着雨,噼里啪啦打在树上,水珠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穴更为清晰。 天已经全黑下来,雨也这么大,若是只有傅殊一个人定能顺利回去,只是带上一个受伤的她,先别说伤口不能碰水,她现在连走出去都费力。 这样想着,长宁也不自觉开口“:请世子将药放在床边,我自己来。” 傅殊难得没有呛声,顺从地把药放在床边“:若是不方便,你可以叫我的。” 说完就走到洞穴门口,背对着长宁。 长宁听到动静嘴角也不住向上扬起,伸手将药摸过来。 这样狭窄昏暗的洞穴,傅殊的感官也被无限放大,刚刚递药的时候甚至可以闻到那丫头身上的幽香,听到身后传来解衣擦药的动静,耳根也滚烫起来。 东阳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却还不肯离开,此刻还趴在树上注视着这边。见傅殊走到门口,身子下意识一矮,猫在树后,口中骂道“:老夫真是命苦,一大把年纪还操心这么多。” 傅殊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抬眼向东阳看来,东阳伏在树上一动不动,这小子和臭丫头一样不好糊弄哟。 傅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却并没揭穿东阳。 “我…上好了。” 傅殊光凭声音就已经觉得不妥,走近一看暗道不好。长宁脸带潮红,一双杏眸如春水化开,水光潋滟。 长宁有些无奈道“:我可能发热了。”失血过后极容易引起发热,这些她早有打算,若真的发热了,甚至打算听天由命了。 可眼下傅殊竟然来了。 傅殊在床边伫立了片刻,转身朝洞口走去“:等我。” 第八十三章秋狝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别院遇刺的事也不知师兄是如何处理的,长宁第二日回别院的时候,阿瑶和华姐姐哭的不能自已,倒是难为了长宁,发了一夜的热下山还好好哄了一番。 师姐在床上躺了两日便闲不住了。 这日午后,谢婉华端了药来未央的房间。 “秋猎?”夜未央双眼冒光,不管什么秋猎冻猎,能下床就好。其实她的毒早在师妹下山后就治好了,伤口也已经愈合了,实在是想到处蹦蹦。 谢婉华看得好笑,点头“:宫里的帖子已经下来了,这次秋猎三品以上官员都会携家眷前往。” “那岂不是很热闹?”夜未央乐得合不拢嘴“:师妹会去吗?” 谢婉华抿嘴笑了笑,舀了一勺舀药递到夜未央嘴边“: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给七公主的懿旨专门提到了宁儿。这一次秋猎,会在众夫人小姐面前肯定宁儿身份,也是宁儿作为郡主第一次要出席的场合。”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夜未央喝了一口药,皱起秀眉连连点头“:既然是这样,那本公主也非去不可了,若是有人欺负师妹,我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谢婉华失笑摇头,说是替宁儿撑腰,其实更多是养伤呆的闷了,想去放风。 公主这样的性子,倒真与师兄有些相配,只是可惜……这样想着,谢婉华再抬眼,眼中便藏着惋惜。 夜未央没注意谢婉华的神色,只想到终于不用躺在床上,一日三餐等人投食这就太好了。 “不行,我去看看师妹,我亲口告诉她这消息。”夜未央趁谢婉华将碗收进食盒的空隙,猛地从床上跃起,踩着绣鞋就闪出了房间。 谢婉华跺脚“:未央,宁儿还在休息。” “师妹,师妹,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夜未央风风火火的跑进屋。 花枝一见未央来了,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可为时已晚,长宁睁开眼笑道“:师姐来了。” “师妹,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夜未央脱下鞋子,躺到长宁身边。 她看出师妹脸色不好了,本以为师妹这几天养伤已经无碍了,没想到脸色还是这样糟糕。因此不敢太闹腾,乖乖睡在一旁。 长宁自然看到师姐脸色的转变,心中一暖,朝花枝挥手示意其退下。 “师姐,什么好消息?” 夜未央见师妹感兴趣,小嘴越发闭不上了“:马上就是秋猎了,舅母指名让你一同去,好当着满朝三品以上的官夫人承认你的身份呢。” 因为怕宫里担心,因此此次遇刺的事并为向上报,除了阿瑶收到懿旨之后回了宫,其余人仍在庄上。 “秋猎?”长宁蹙着眉,前世因为旱灾的事,没有裴家的献粮,十月份的时候皇帝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想起还有秋猎这一茬。这一世因为长宁的插手,冥冥之中已经改变了许多。 夜未央忙不迭点头,又翻了个身“:我在床上躺了四天了,骨头都快散架了,再不出去走走可真就废了。” 长宁轻笑,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师姐因为受伤的缘故被师兄勒令不许出门一步,这别院的丫鬟全是谢家的人,谢家大公子的命令自然遵从,昨天师姐偷偷摸摸,刚摸出房门,就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丫鬟,又硬生生憋着气躺了回去。 原本师兄师姐之间微妙的气氛倒是冲散了不少。 夜未央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想必傅世子也会去。” 长宁闻言,神色一僵。落在夜未央眼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日傅世子将师妹送回来的时候,她就觉得有问题了,只是碍于不能出门,无法问师妹一直憋在心里。 眼下找着机会了,正想多问几句,就见师妹俏脸微红,将被子扯到脸上,不再说话。 夜未央若有所思,她以为师妹是羞的。 其实长宁是气的,那个家伙,亏他还以为他君子风度,结果那日拿药回来,竟然趁她昏昏沉沉之际替她上药。 虽然空间昏暗,并不能看到什么,可傅殊指腹擦过伤口的异样让她羞的满脸通红。 两日之后便是秋猎,依照品级,别院众人都是有资格参加的。众人决定待到秋猎当日,直接从别院出发。 大宁每年十月底会有一次秋狝,秋狝在皇家围场举行,共十日。 每年秋狝大宁皇帝亲自射出第一箭,再由皇子上场,接着是皇室宗亲,所猎猎物多少会直接决出秋狝魁首,每年由皇帝出个彩头,胜者取走彩头。 彩头一般多为皇帝御用之物,获得皇帝的彩头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凭借彩头向皇帝要一个恩典。 往年秋狝的魁首都是三皇子,三皇子骑射功夫在众皇子中最佳,宁文帝也屡次夸奖三皇子的骑射,他也是凭借每年在秋狝中的表现博取圣心借此与五皇子在朝堂上平分秋色。 秋狝前一日,沈乐瑶带着怡兰姑姑来到别院。 沈乐瑶见长宁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欣喜地扑进长宁怀里,又拉着夜未央“:我是来给你们送朝服的,这是前些天母后命内务府做好的朝服,姐姐可以穿上试试。” 怡兰双手捧上托盘,夜未央率先将以上打开发出一声赞叹。 连长宁也被这件衣裳的华美惊艳,这是一件银色月牙凤尾罗裙,裙摆处用金线勾勒出了四只鲜艳灵活的凤凰。 “这是公主才能穿的四尾凤裙,舅母好偏心。”夜未央撅着嘴,但眼中的喜色也是毫不遮掩。 长宁摇头“:这衣裳许是做错了,请姑姑将衣裳送回去。” 秋狝那一日百官聚集,宁文帝也会到场,她虽然被皇后认做义女,可严格来说也只是一品大臣之女,就算是郡主,也不能出这样的风头。落在宁文帝眼里,怕是会给裴家再记上一笔。 怡兰在宫中阅人无数,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自然没有遗漏长宁眼中的惊艳,饶是如此依然让她将衣裳退回,不由想起离宫前皇后的话,果然没错。 “郡主多虑了,衣裳是娘娘特意吩咐的按照嫡公主那份来做的,您放心吧。” 夜未央本来看师妹的脸色也挺犹豫,但是她是真的想看师妹穿这么好看的衣裳,此刻听了怡兰姑姑的解释忙不迭点头“:既然是舅母的好意,师妹你就别推辞了。” “就是,就是。姐姐,我也有一件一样的衣裳,到时候咱们穿一样的可好?”沈乐瑶笑眯眯的附和道。 见推脱不过,长宁也不矫情,反正收了也不是非穿不可。 第八十四章皇家围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皇家围场在上京以东大约六十公里的地方,因此从庄子出发会比皇帝提前一步到达围场,因此谢祁弈决定晚一天动身。 长宁一行人是秋猎第二天到的,前世今生加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围场。 一样望去,无边无垠,围场的外围每隔五步就伫立着一名带刀侍卫,皇帝御驾秋猎期间,但反有人在非狩猎的期间擅自使用武器,侍卫们便可立刻将其就地正法,这也是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危。因为每年秋猎,皇帝出宫便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秋猎之前会有看管围场的官员将围场从里到外检查一次,若是发现有能威胁到皇帝的动物一律会将其抓起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早在接到今年秋猎不变的口谕起,每日都有人在围场巡视,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自那日傅殊将长宁送回别院以后两人就没有再说过话,此刻刚到围场门口傅殊便与宗朝渊告辞,打马而去。 谢祁弈笑道“:先送你们去皇后娘娘的帐子吧。” 长宁接了皇后的赏赐,因此确实应该第一时间去向皇后谢恩“:好,多谢师兄。” 围场已经立起了大大小小数十顶帐篷,帐篷围成一个圈,位于圈中心的地方离这两顶明黄色的帐篷。 “好了,去吧。”谢祁弈将人送到帐篷外面,又看了一眼未央,在心底叹了口气。 门口带刀侍卫见一行人来,跪地相迎“:奴才参见七公主,未央公主,长宁郡主。” “进去通报母后。” “是。” 怡兰在皇后肩上按摩着,皇后闭上眼享受道“:阿瑶她们怎么还不回来,方才皇上还问起她呢。” “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住了,有郡主在,出不了什么事儿的。”怡兰手上的力度恰到好处。 郡主虽不是最大的,可性子沉稳最是稳妥不过。 “娘娘。”侍卫走进帐篷低着头不敢乱看,停在屏风前面低声开口“:七公主求见。” 皇后转头笑看了一眼怡兰“: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快请。” “母后,母后。” 皇后抿嘴轻笑,朝刚进门的众人招手,一手拉着长宁,一手拉着未央,口中数落道“:你呀你,只比宁儿小一岁差别却这么大,整天上蹿下跳像只猴子一样。” “舅母,您可偏心了,给师妹的衣裳可真好看。”夜未央见长宁还有些不自在,主动开口解围。 “哪能忘了咱们未央啊,都有,都有。”皇后转头看着长宁“:宁儿,可是衣裳不合心意?” 皇后目光殷切,长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多谢母后,衣裳很好,只是不合规矩。” 长宁的犹豫被皇后看在眼中,旁人要是得了这份恩典指不定多亲近她。可这丫头,进退有度,丝毫没有恃宠生娇的意思,当真是不错的。 “傻孩子,同母后客气什么?你既是我的义女,自当同阿瑶一样。” 若说皇后没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皇后母家是上一任右相,可自从父亲致仕,母家式微。阿瑶也快及笄了,大宁的公主虽然享一国尊荣,可始终是要去和亲的,就连宁文帝的胞妹明月公主当年也是和亲夜国。更何况…总之未来她若是有什么变数,总还有人能替她护住阿瑶。 殊儿的身份她心中有数,若是未来殊儿的正妃能与阿瑶交好自然有数不尽的好处。且长宁这丫头确实让她心生亲近。 皇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长宁也不矫情,笑眯眯应下。 夜未央送长宁回去的路上沉默寡言,长宁不由多看师姐一眼“:师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夜未央回头强笑道“:哪有什么事,你快回去吧。”说着停下脚步,眼前赫然就是裴家的帐子。 师姐与师兄这几日气氛微妙长宁不是没感觉,可师姐不说她也不好多问,于是岔开话题“:师姐,这几日怎么没见着小红?” 提起小红,夜未央打起精神,柔荑掩着红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这家伙这些天在存东西,准备冬眠了。”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的草丛中传来,小红从草丛里探出脑袋,沿着夜未央的脚踝爬上去,一直停在她的手臂上,高昂着头朝着长宁。 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长宁却硬是从这货脸上看出了谄媚的样子,轻笑一声,长宁掏出袖袋里的愈容散。小红闻着味儿,一双蛇眼跟着一亮,蛇信子吐得更欢快了。 长宁拔掉盖子,将瓷瓶凑近小红“:哎,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你敢当零嘴吃了。” 长宁的愈容散珍贵无比,可小红却是想吃就吃,这让江湖上遍求愈容散而不得的江湖中人知道了,怕是想哭的心都有了。 小红喝完愈容散,将蛇信子伸进瓷瓶,连残留在瓶底的一并舔掉,随后身子高昂,蛇身晃了晃,鳞片变得更艳丽了。 夜未央也看得好笑,伸手抚过小红的肉冠“:我们小红真是围场里最美的崽。” 小红似是听懂了,像在附和,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长宁无奈地看着面前一人一蛇,正欲开口说什么,余光却撇到一道人影,片刻之间就与裴青衣对视了一眼。 “公主,大姐姐。”裴青衣怯生生的声音从夜未央身后传来。 夜未央在一瞬之间了然师妹的心思,眼珠子转了转,抿嘴轻笑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小红盘着的手臂垂下,身子依旧面朝着长宁。 吃了之前一番苦头,裴青衣显然是学乖了,方才看到长宁二人本想远远避开,可谁曾想长宁先一步发现她,再走已是不可能,只得停下来行礼,心中盼望着二人千万别找茬。 夜未央似是才发现她,转过身子,一张美艳的芙蓉面面若冰霜,冷哼一声“:师妹,我送你进去给伯母请个安。” 长宁看也没看地上跪着的裴青衣,跟在师姐身后离开。 裴青衣虽然心头暗恨二人小人得志,可好歹也没有找她麻烦,于是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正待起身,一双柔荑似是抚过什么冰凉的东西。 裴青衣身子一僵,低头看下去。 一只通体发红的小蛇冲她吐着蛇信子,头顶上黑色的肉冠微微晃动着。 裴青衣愣在当场,随即失声尖叫“:啊!”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不远处的侍卫如临大敌,抽出武器缓缓靠近… 第八十五章白莲花遇上小绿茶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秋猎第一日就被小蛇吓得失态的裴家二小姐的名声再度响亮了几分。 挽秋将膳食端了进来,秋猎期间的膳食大多是就在围场捕获的猎物,大半都是荤菜,裴青衣平时为了保持身形轻易不会吃肉。 可眼下这条件也容不得她们单独去点菜,毕竟连皇帝都是这么吃的,区区裴家二小姐还能越过皇帝去? 裴青衣缩在榻上,身上裹着被子,一双美眸怨毒地盯着挽秋。 “小姐…该用膳了。”挽秋在裴青衣怨毒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低声道。 “滚!”裴青衣掀翻挽秋的托盘,狠狠将她推倒在地“:马上滚出去。” 挽秋手掌撑在地上,手心已经磨破,将地上的碎碗收拾好,连忙小跑出了帐子。 裴青衣缩在一角,听到有人掀开帐帘的声音,抬头恶狠狠骂道“:谁让你进来的,快滚!” 一位美貌少女身着杏黄色宫装笑吟吟地站在屏风旁边,对裴青衣的不敬充耳不闻。一旁的怡心姑姑闻言却是双眸一瞪“:放肆,这是当朝六公主,裴小姐好大的胆子!竟然辱骂公主。” 六公主沈非鱼,系柳妃的亲生女儿,是五皇子的胞妹。 裴青衣只微微晃神,很快反应过来,敛去怒意,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样子起身行礼“:臣女裴青衣,见过六公主。” 身前迟迟没有传来声音,裴青衣手心微微濡湿,被六公主看到她刚才的模样该怎么办?柳妃本来就对她诸多不喜,眼下若是再被柳妃与五殿下知道了,她恐怕连侧妃都捞不着了。 裴青衣暗暗揣测着眼下的情形,正想要先一步请罪,却听上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早闻未来小嫂嫂有着上京第一美人的美誉,今日一见传言当真不虚。” 一句小嫂嫂叫得裴青衣心花怒放,她只是侧妃,虽然五皇子府只有她一个女主人,可沈非鱼是公主,身份尊贵,得她一句小婶婶日后即便有了正妃怕是也得给她几分薄面。心中虽是这样想的,面上却是丝毫没有露出喜色,神色依旧恭敬。 “公主过誉了,臣女不敢当。” 沈非鱼脸上挂着温软的笑意,伸手将裴青衣扶起“:小嫂嫂不必过谦,今日我过来是替表姐向您赔罪的。” “赔罪?”裴青衣眼中闪过一抹狐疑,她从前并为与六公主有过交集,何来赔罪一说?莫不是赐婚的事又有了变化? “怡心姑姑。”沈非鱼并不着急解释,反而唤了一声。 裴青衣这才发现怡心手里捧着一个镂空的檀木雕花匣子。 “这是非鱼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嫂嫂收下。”沈非鱼顿了顿,语气颇有些无奈“:今日表姐害得嫂嫂受惊,非鱼替表姐赔个不是,还请小嫂嫂莫要放在心上。” “公主的意思是…” 沈非鱼无奈点头“:表姐善蛊,小红正是表姐的本命蛊,许是快到冬眠的时候了,小红难免有些暴躁,害嫂嫂受惊在是不应该。” 说着接过怡心手上的匣子,亲自将盒子打开一半递给裴青衣。 匣中一颗熠熠生辉的东珠静静躺着,虽然只打开了一半,但东珠的光辉仍让裴青衣欢喜不已。世间女子鲜有不爱珠宝首饰的,这样成色的东珠若是打成簪子带在头上,定能增添她的美貌。 这六公主果然不凡,一出手就是这么大一颗东珠,果然是皇家风范。 裴青衣接过匣子,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喜色“:多谢公主。” “嫂嫂喜欢就好,还请嫂嫂莫要将那事放在心上,表姐定也是无心之失。” 沈非鱼抿着嘴轻笑。 无心之失?难怪她们那么轻易就放过她,原来竟是故意放了蛇想要吓她。而她,竟然真的就被一条小蛇吓得失态了!一想到那些侍卫都见到了她的丑态,裴青衣心中便翻起了一腔怒火,贱人! 虽是这么想着,可裴青衣面上并不敢表露半分,只放软了声音。 “公主多虑了,青衣不敢。”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嫂嫂,如此大度,堪为良配。” “多谢公主。”裴青衣轻垂着头,抿嘴轻笑,芙蓉面上飞起一抹红霞。 沈非鱼满意的点头,既然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她就不多留了“:本宫就先回去了,嫂嫂休息吧。” 裴青衣福着身子恭送沈非鱼。 沈非鱼走出百步,复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裴青衣的帐篷,似笑非笑道“:但愿你不要让本宫失望才好。” “公主…”怡心也看了一眼帐篷,欲言又止。 沈非鱼抬手止住话头“:姑姑不必多言,本宫自有打算。” 怡心闻言便放下了心,她跟随柳妃多年自是看着六公主长大的,公主虽还未及笄可主意正着呢,行事作风也从未让她失望过,既然公主让她放心,那就定然无事。 连她都看得出那裴小姐目光闪烁,一副心怀鬼胎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更遑论公主了。 “公主,娘娘有请。”柳妃的贴身宫女玢儿匆匆走来,对着沈非鱼行了一礼道。 沈非鱼笑意温和“:劳烦玢儿姐姐亲自走这一趟,本宫这就过去。” “是。” 夜未央刚给秦氏寒暄完,此刻赖在长宁帐子里,朱唇印在小红身上“:好小红,真厉害。” 长宁嘴角一抽,无奈道“:师姐,你未免太小孩子气了。” 她也是刚回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喧哗,走近了才知道裴青衣竟然被小红吓得哭了出来。 夜未央撇撇嘴,不屑道“:我的小红这么可爱,哪里吓人?怎的就她一个吓成这样?怎知不是平日亏心事做多了?” 长宁抚额,视线落在那个号称围场最靓的崽身上,黑色的肉冠,红色的蛇身…这委实也算不上可爱吧,师姐的眼光实在一言难尽。 许是长宁眼中的嫌弃太盛,小红原本高高昂起的身子也低了下来,一双蛇眼无精打采,委委屈屈地盘成一圈。 长宁不明所以地伸手戳了戳小红,这家伙怎么突然无精打采的,难道是又饿了? 小红圆溜溜的小眼与长宁对视着,片刻后率先转头,呜!它又被嫌弃了。 长宁见小红转过身子用蛇尾对着她,失笑道“:师姐,这家伙是害羞了吗?” 小红是夜未央的本命蛊,她与小红自是多了一重心有灵犀,眼下见小红的模样,笑道“:它是看出你嫌弃它了。” 闻言,小红将头扭过来,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第八十六章赌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因着宁文帝年纪大了,这次秋猎也只是象征性的拉了一下弓箭就下了场。 长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傅殊与宗朝渊。 往年定安王世子并未下场,怎么这一次倒去了呢。 夜未央顺着长宁的目光看过去,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今年的旱灾影响颇大,此番秋猎为了笼络各大臣,各家大臣府中的男丁都可以下场,同诸位皇子一道秋猎。 裴青山一身淡青骑装,此刻正勒马停在沈玄裔身边,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傅殊与宗朝渊站在一处,场上小姐们的身影纷纷集中在二人身上。 长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挽秋走到那人身边将字条从袖中悄悄取出递给那人,那人见挽秋年轻貌美,一双猪蹄搭在挽秋腰上。 “姐姐,你在看什么?”沈乐瑶顺着长宁的目光看下场。 场中人影憧憧,一时看不清长宁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长宁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挽秋好不容易挣脱,忙不迭地跑开了。 邹俊扫兴地骂了一声,盯着挽秋跑来的背影砸了砸口水,取出袖中的纸条,越看眼中的淫光越盛,还将纸条放在鼻翼深深吸一一口方才依依不舍的收好。 “谢隐。”长宁看得有趣,二妹妹的丫鬟来找左相家的公子,好戏这么快就开场了吗。 “属下在。” “去将那人方才收进袖中的纸条取来,小心一点,莫要被人发现。” 自从长宁上次别院遇险后,谢隐和谢暗更是片刻不离身,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场上的动静,此刻听主子吩咐,不禁跃跃欲试。 “是!” 长宁转头看沈乐瑶一脸迷茫,拍拍她的手,并不多做解释。 夜未央倒是一眼认出了那家伙,那日回宫后,傅殊已经向宁文帝痛斥了左相教子无方,纵子当街行凶的事。 据说左相因此被皇帝训斥,罚俸半年,连邹俊也被拉到御前打了板子,若不是三皇子开口求情,只怕当场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这才过了一个月,左相走了三皇子的路子竟然又风风光光带着儿子一起来秋猎了。 长宁心头冷笑,既然如此,就叫他有来无回罢。 谢隐只消片刻便出现在台上,恭敬地将字条递给长宁。 长宁皱着眉接过,翻开纸条看了一眼,只一眼,眼中的阴翳便越聚越厚,掌心微微用力,这张皱巴巴的纸条便在顷刻之间化为湮粉。 夜未央并没看清楚纸条上的内容,但看师妹的脸色就知不是好事,与沈乐瑶对视一眼,眼中现起担忧之色。 长宁在看见纸条的那一刻就打定主意此事绝不善了,裴青衣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作死,那就怪不得她了。 这会功夫,场下诸人已经一列排好,诸人面前是一条黄色的线,画在草地上,以此线为列,锣响而马动。 场下诸人,每一个都拥有良好的身家,其中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上京女子的闺阁梦中人,尤其是能文能武,风流俊美的定安王世子和有着儒将之称的宗小将军。 傅殊与师兄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激起了一战之意。 “咚。”锣声响起,众少年纷纷打马扬鞭,傅殊与宗朝渊如离弦的箭一般不分先后,一跃到了众人之首。 沈玄珩打马落在二人身后一步之遥,不近不远,不甘心的再挥下一鞭。 不多时众人便消失在长宁眼中。 台上宁文帝连声赞好,这些都是他大宁的儿郎,鲜衣怒马,能文能武,何愁大宁不兴? 夜未央晦涩难明地看着身前不远的身影,她能感受到师兄的落寞。 即使双腿不良于行,依旧来参加秋猎,师兄心里定也是极期盼的吧,期盼着有朝一日能站起来,期盼着能同方才众人一样肆意的打马扬鞭。 长宁看懂了师姐的心思,握住师姐的手“:快了,很快我就能治好师兄了。” 沈乐瑶见表姐兴致缺缺,主动岔开话题“:你们可知这次的魁首是谁?” 长宁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难不成阿瑶清楚?” 这时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弯着身子来到长宁面前“:两位公主与郡主可看好了?” 长宁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托盘,盘中放了许多纸条,纸条上写着不同的人名。 沈乐瑶主动开口解释“:这呀是秋猎的惯例了,专供台上的夫人小姐们取乐的,不然我们干坐着多无聊。” “怎么玩的?”夜未央来了兴致,凑过来问道。 “很简单的,就是压表姐看好会获胜的公子,赌得不大,但看各位的心意。”沈乐瑶笑眯眯道,很显然她从前从未输过。 长宁与夜未央面面相觑“:我听说往年皆是三皇子魁首吧。” 面前这小太监也知道夜国公主和长宁郡主这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当即开口解释道“:往年确实是三殿下赢面最高,可是今年嘛…”小太监顿了顿,见二位主子并不反感,接着压低声音开口“:今日傅世子与宗小将军也下了场,这胜负还真不好说。” 沈乐瑶斜睨了小太监一眼“:小顺子,老实说吧,你今年压了谁?” 那叫小顺子的小太监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奴才把全部身家压了傅世子。” 全部身家?这小太监也是个妙人儿。长宁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夜未央在一旁早已听得跃跃欲试,此刻拉着长宁就想要下注。 “表姐,你压谁?”沈乐瑶凑上来,好奇道。 真到了要下注的时候夜未央反倒拿不定主意了“:阿瑶,你压谁?” “我嘛,当然是宗将军。”沈乐瑶拿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放进托盘,地下压着的正是宗朝渊的名字。 长宁听到答案倒是有些好奇,她以为阿瑶与傅殊很亲近呢。 “为何?”夜未央开口。 沈乐瑶笑吟吟开口“:宗将军能文能武,精通各种奇门遁甲,想来赢面也很大。” 夜未央若有所思的点头,最终还是将银子放在了另一头。 “表姐你压傅哥哥吗?”沈乐瑶只短暂吃惊了一下就回过神来,傅哥哥与宗将军之间的差距本就不大,二人赢面相当,表姐此举想来也有她的想法。 夜未央但笑不语,她压傅殊是从师妹口中得知傅殊武功了得,既然是玩乐,意思到了就行。 小顺子见两位公主下好注了,连忙对长宁开口道“:郡主呢?” 长宁摆手“:我就不押了,左右我并不了解规矩。” 这下夜未央和沈乐瑶齐齐不依,一人架住长宁一边,晃着手臂道“:姐姐就下一注吧,随便玩玩的。” 长宁被沈乐瑶缠的没了办法,伸手取出一锭银子“:那就请阿瑶帮我下注吧。” “好嘞!”沈乐瑶得意的看了一眼表姐,长宁姐姐最疼我。 啪的一声,宗朝渊纸条上又多了一锭银子。” 第八十七章怡心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报!定安王世子猎得麋鹿一只!”蓝衣带刀侍卫从远处策马而来,高声报道。 皇后偏头笑道“:殊儿果然不凡。” 宁文帝笑得连连点头“:快记下来!” 台下专门负责替傅殊登记的官员赶忙写下第一笔。 “宗将军猎灵狐一只!”黄衣带刀侍卫策马而来,一边跑一边高声道。 “真是后生可畏啊。” 天空从远处飘来几朵乌云,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围场上空,今夜想来是个好时机。 “师姐,阿瑶我去帐里休息一下。”长宁看二人还在争论不休,开口道。 “嗯。” 长宁带着谢隐,从小路避开人流。 “可有被人发现?” 谢隐笑道“:自是不曾的,那人只怕还没发现东西丢了。” 长宁满意道“:你随我回帐子,待会我重新写一张你找个机会放进他袖中。” “是。” 沈非鱼迎面走来,见长宁也在往回走,不由停下“:郡主,可是身体不适?” 眼前人正是当日长宁在宏悲寺后山遇见的美貌少女。 长宁轻笑,行礼“:见过六公主。” 沈非鱼笑容明媚“:是我的不是,郡主是母后的义女,又与我同岁,我便厚颜叫一声阿宁吧。”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沈非鱼,口气依旧谦和“:这不合规矩,还请公主三思。” 沈非鱼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是我冒昧了,还望郡主别忘在心上。”顿了顿,接着道“:我要去下注,郡主可愿同往?” “臣女不敢,臣女身体不适,不能陪公主过去了。” 长宁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怡心姑姑脸色有些不渝,正想训斥其不识好歹却被沈非鱼用眼神止住。 “既然郡主身体不适,那就快去休息吧,我就先告辞了。”虽然长宁屡次没给她好脸色,可沈非鱼脸上的笑意还是一如既往。 走出十几步后,沈非鱼有些迟疑地转身,见长宁还立在原地“:郡主似乎对我有误会,我没有别的恶意。” 长宁不置可否,沈玄裔的妹妹能是什么好货色?真当她心里没数吗?若是把裴青衣比作食人的猛虎,那沈非鱼就是躲在暗处的毒蛇。 “公主误会了,只是臣女早先淋了雨,风寒未愈,不敢与公主过于亲近以免过了病气。”既然六公主这么看得起她,她也不吝于多说几句。 听了长宁的解释,沈非鱼像是松了一口气,笑容更明媚了“:那我知道了,郡主并不讨厌我,刘御医正在给母妃诊脉,稍后我请刘御医去郡主帐中诊治一二,风寒虽不是什么大病,但也马虎不得。” “是。” “公主为何偏偏对长宁郡主另眼相看?”怡心方才也打量了一番这皇后的新晋义女——长宁郡主。 论美貌比不过裴家二小姐和夜国公主,论家世,虽是出身裴家,可也远远没到需要一国公主巴结的程度。 没错,适才公主的样子就是巴结。 沈非鱼闻言也在认真思索,半响开口,却不是回答怡心的话“:我看上去不够亲和吗?” 怡心愕然“:公主怎么会这么说?” 柳妃娘娘的六公主从小性子温和,对下人也宽厚,贤良的名声满上京都知道,是上京各小姐的闺中好友。 “她讨厌我。” 沈非鱼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从长宁面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可她就是没由来的觉得她讨厌她。 这可真有意思。 沈非鱼轻笑出声。 怡心觉得公主定是近日累了,才这样多思。 话分两头,长宁回到毡帐迅速写好交给谢隐。 “这…”谢隐晃了一眼,便被纸条上的内容吓得出不说话,饶是他知道主子一向大胆,却也没想到胆子能大到这个地步! 私相授受,在任何朝代都足以将女子置于死地了。甚至二小姐还有意与五殿下结亲,这事若是出了,别说结亲,结仇还差不多。 “楞着干吗?还不快去。”长宁眼一立,没好气道。 “是,是。”谢隐忙不迭收好纸条,复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二小姐会去吗?” 如果是邹俊的话长宁还真没这把握,可若是用沈玄裔的口吻写信给裴青衣,还是十拿九稳的。毕竟在裴青衣的心中对侧妃一事,还是耿耿于怀,她更想借这个机会当面问问沈玄裔。 “不用担心,待会让谢暗将信送给她。” “嗯,那属下先进林子。”狩猎还在继续,他需要快点将信送过去。 “花枝。”长宁高声唤了一声。 花枝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小姐。” 花枝笑吟吟地,长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怎么这样高兴?” “小姐,你可下注了?目前为止宗将军可是快赢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玩法,想到宗将军温和俊美的样子,她便将存了许久的月银一起压了宗将军胜。 长宁没好气道“:你去将师姐请过来,然后你接着去玩吧。” 花枝应了一声,赶紧退下,她要快点去看热闹。 “小姐,六公主身边的怡心姑姑带了太医来为小姐诊脉。”谢七一把撩开帐子,快步走到长宁身边压低了声音,慌张道。 长宁头大,她摸不透沈非鱼是怎么想的,本来只是推诿的话竟然还真叫太医来了。 “太医已经到门口了。”谢七见主子不慌不忙,忍不住急道。 长宁唔了一身“:去请太医进来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吞入口中。 谢七引着怡心和刘太医进帐后,担忧的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奴婢怡心,带刘太医来为郡主看诊。”怡心的声音平静无波,既不显得巴结,也不显得冷漠。 她也不明白,连她都能看得出长宁是推诿之言,为何一向聪慧的公主竟然真就派了太医来。 “多谢姑姑,姑姑请起。” 这样想着越发不甘心了,怡心直直的跪在屏风前面,身子不偏不倚。 长宁声音如常,只是比往常略微低沉了一些“:有劳姑姑了,长宁身体不适不能亲手扶姑姑起来了。” 怡心愣了愣,好厉害的郡主。她本想拖到长宁亲手来扶她才起身,虽然是郡主,可到底不是皇室血脉,有什么好拿乔的。可眼下长宁将话大剌剌摊开了说,她也没脸继续跪着了。 “奴婢僭越了,六公主吩咐带刘太医来为郡主诊治。”前面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怡心再开口不得不多思虑几番。 长宁轻咳一声“:那就请刘太医上前来。” 第八十八章求娶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你说她当真病了?”沈非鱼笑容纯良,一双杏眸闪过一丝光亮。 怡心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也不得不据实以道“:刘太医说她脉搏沉郁,心脉不通,确是风寒之状。” 沈非鱼不再追问,笑意却是越来越大。 长宁与师姐一同回到场上时,沈乐瑶兴奋地地小脸通红,见二人过来连忙迎上来“:我就说吧,宗将军会赢。” 今日秋猎会在酉时结束,此刻距离酉时还有一刻钟,台下已有太监燃起了最后一刻钟的香了。这香细长,堪堪能燃到一刻钟。 “到现在为止宗将军可是排在第一,一共猎了一百三十头动物。傅哥哥现在有一百二十八头哦。”沈乐瑶笑嘻嘻地同二人报告战况。 夜未央心里装着师妹刚刚同她说的事,一时之间无暇顾及输赢,兀自蹙眉思索着。 长宁倒是多问了一句“:阿瑶这么喜欢宗将军吗?” 沈乐瑶看到长宁眼中的戏谑,认真解释起来“:宗将军与六哥是表亲,往日也常从边南给我送东西来,这次我生病,宗将军也一直在帮忙,宗将军可比傅哥哥好多了。”沈乐瑶撅着嘴,宗将军一直将她当妹妹一样,哪里像傅哥哥打小就爱欺负她。 长宁若有所思地点头,头上的乌云越积越厚,沈乐瑶也注意到了“:姐姐,快要下雨了,咱们先回去吧。” “这雨暂时还下不起来,别担心,阿瑶不是想看结果吗?现在走了只能由别人告知结果了。”长宁深深看了一眼场下还未燃尽的半柱香。 “报!” 香燃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一名蓝衣侍卫匆匆赶到“:定安王世子猎麋鹿三只!” 全场哗然,原本押了宗将军的小姐们本以为稳操胜券了,想不到结果一下子反转。 夜未央回过神,笑睨了沈乐瑶一眼“:看吧,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酉时已到,徐福站在台上尖声开口“:本次秋猎,定安王世子胜。” 诸位公子三三两两地回营,他们本就无缘魁首,别说真比不过世子与将军,就算比得过,难道要他们踩着二位皇子抢第一吗?这种事除了两位祖宗敢做,还有谁敢做? 傅殊与宗朝渊相携归来,沈玄裔与沈玄珩对视一眼。 沈玄裔对谁是魁首并不在意,只要不是老三。 沈玄珩气得够呛,可又不能当着宁文帝拂袖而去——这太失他的气度了。 宁文帝坐在台上,眼光掠过定安王,声音微微颤抖“:殊儿真有乃父之风。” 徐福得了宁文帝示意,捧着盒子下了台阶“:世子,这是今次的彩头。” 傅殊漫不经心的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盒中的东西,瞳孔一缩,敛去面上的笑意,将盒子合上“:殊愧不敢受,请陛下将此物收回。” “诶,给你的你就收下。”宁文帝瞪了一眼傅殊,往日的大胆去哪了“:今年秋猎的彩头是御林军首领的印鉴,殊儿既然夺得魁首,那就受之无愧。” 满座皆惊,御林军首领的印鉴? 御林军护卫皇城,由宁文帝亲自统领,眼下陛下将印鉴给了定安王世子是什么意思?三皇子与五皇子觊觎这枚印鉴已久,掌握了皇城的守备,对夺位岂不更有力? 两边为了争夺这枚印鉴,明里暗里不知给对方下了多少绊子。眼下竟然被陛下就这样不轻不重地赏人了,赏的还是手握傅家军一向中立的定安王世子。 难道定安王府竟然这么得圣心吗? 沈玄裔目光闪过一丝阴鸷,笑着道“:世子统兵有方,皇城的安危在世子手中,儿臣甚是心安。” 沈玄珩横了五弟一眼,这还在父皇跟前呢,就这么巴结上了?吃相能稍微好看点吗? 傅殊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迟疑片刻,最终敛起衣摆谢恩“: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宁文帝老怀安慰“:好,朕相信你。”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看着傅殊的眼神越发幽深,芸娘… 按照惯例,每年秋猎魁首除了圣上的赏赐,还能再向皇帝讨个恩典。 傅殊方才行完礼,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着,落到了长宁身上。一旁等着准备将世子扶起来的徐福也有些不知所措。 站在人群中的长宁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感觉傅殊眼中似有深意。 很快她就知道并不是错觉。 只听跪在场下的男子郑重其事地开口“:殊今日在陛下和娘娘面前,求娶长宁郡主,请陛下应允。” 夜未央和沈乐瑶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长宁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宁文帝原本舒展开的眉头猛地皱进,脸上还挂着笑意此刻也已僵硬,整个围场如被定住,针落可闻。 “你刚才说什么?”宁文帝压抑住怒火,耐着性子。 “臣傅殊,求娶裴大小姐。” 傅殊眉头一挑,语气中也含了几分怒意,带着内力的声音传遍围场。 半响,苍老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语气中的不赞同格外强烈。 傅殊没有接话,只依旧跪着的姿势表明他的决心。 宁文帝见傅殊听不进他的话,喘着粗气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直视傅殊的眼睛,一字一句似是从齿缝中挤出“:朕,不,允!” 轰鸣一声,围场上方积攒的乌云终于落下。秋日的雨,冷得像要钻进人的骨逢里,正如宁文帝此刻的心情。 暴雨轰然而下,因为宁文帝震怒,众人也不敢私自找地方避雨,全都随傅殊一起跪在雨中。 宗朝渊看了一眼身前三丈之外的师弟跪着的背影,低头苦笑一声也跪了下来。 一声闷雷惊醒了众人,宁文帝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傅殊,鼻翼呼哧呼哧喘着气。 芸娘,芸娘!你的儿子果然和你一样倔。 你可知道,裴家非除不可? 早知如此,就算裴家于旱灾有功他也非除不可! 傅殊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文帝,嘴角裂出一抹冷笑,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宁文帝如坠冰窟,身子猛然一颤后退几步,徐福惊呼上前扶住皇帝。 他知道了。 宁文帝甩开徐福想要搀扶的手,豁然转身,目光狠狠攫住定安王的身影“:傅战!随朕进来!” 一直作壁上观的定安王似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不置可否的站起来“:臣遵命。” 宁文帝转身离开之前,丢下一句话。 傅殊扯了扯冰冷的嘴角。 “朕,对不起你娘。” 第八十九章想娶媳妇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宁文帝一走,人们这才想起要找地方躲雨。 皇后轻叹一声,示意徐平上前为傅殊撑伞。 徐平撑着伞立在傅殊身后,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秦氏也没想到这次秋猎会出这事,事关女儿的幸福,她担忧的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女儿,当下撑着伞上前“:宁儿随我回去吧。” 秦氏轻叹一声,看向场中跪着的男子。能在御前当众求娶,被皇帝训斥还能坚持,足能见对女儿的真心了。可这些时日发生太多事,秦氏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她听夫君说起皇帝对裴家的态度,知道了眼下裴家虽然看上去光鲜亮丽,可早已是烈火烹油。定安王世子深受皇帝宠信,此刻当众求娶裴家的女儿,无异于是狠狠甩了宁文帝一巴掌。 这次求亲,宁文帝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了。 光是这样想着,秦氏就已经断定这门婚事成不了了。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场中的男子浑身早已淋湿,鬓发贴在脸颊两侧,发髻也微微散乱,但并不折损他的俊美,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深切的寒意,反而增添了一丝野性的味道。 她与傅殊并无交集,仅有的几次接触也并不愉快。堂堂定安王世子,阅美无数,她的容貌也绝非顶尖。因此傅殊的求娶,在长宁看来与情爱无关。 定安王世子深受宁文帝宠信,因此他不可能不知道宁文帝对裴家的态度,此刻当着众人贸然求娶,长宁也猜不透他的意思。 长宁顺从地应声,挽着娘亲离去。 傅殊一双黑瞳紧紧攫着少女的背影,场上似乎转变了景象,女童立在昆仑后山,一路分花拂柳朝他走来。 那年春日,他与师兄苦修误入了昆仑山,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就躺在桃花树下。 傅殊苦笑,他的一颗心在昆仑后山就已经遗落了。自从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就是裴家小姐,他就一直在等,等她长大,等时机成熟,等她归来。 师父曾说他们情路坎坷,注定阴阳相隔。 师父的批言,十有九准, 他却偏偏不信,以至于前世错失了她。 是的,他都想起来了。 前世他诈死以后,得知她命中大劫将至,天道改不了,只设法取走她一缕魂魄以图来世。 重生之术,那是只在师父醉酒以后才听到的秘术,他真的成功了。 可以说从前世到今生,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爱了她两世。 当年桃花树下熟睡的女童,一直印在他心里,那日纷纷扬扬的桃花… 要不是那日在谢家别院后山……他还没想起来。 他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光,无论去到哪里,都带着面具。 大帐中 宁文帝一脸老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徐福,朕该如何是好?” 徐福叹了口气,走到皇帝身后,伸手替宁文帝按摩起来。 “但凭陛下做主。” 宁文帝长叹一声“:让他进来。” 宁文帝没说是谁,可从帝王脸上看到类似妥协的神情,徐福再次在心里刷新了定安王世子受宠的程度。 能当众顶撞皇帝,还能让皇帝妥协,世子果然威武。 徐福应声退下。 宁文帝磨着后槽牙,想娶媳妇儿? 哪能这么轻松? 裴青衣听闻定安王世子在御前求娶裴长宁,气得更是咬碎了一口银牙,抓着纸条的手紧紧攥起。 思考良久,裴青衣披上披风走出营帐。 雨势渐收,天空如陇上了一层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许是心虚,裴青衣并没带上挽秋,连灯笼也未拿,一路循着记忆走过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长宁与谢隐一起伏在树上,一动不动。因为天色太黑,天空并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连长宁想在这样的夜里看清楚也十分困难。 索性闭上眼睛,一双耳能更好的听清楚。 邹俊早就到了,他从狩猎回来就接到了二小姐的纸条,一想到自己追求这么久,佳人总算被自己捂热了激动不已,在树下走来走去。 杨树林的另一头,裴青衣一张俏脸隐在斗篷里面,不知为何,她心中越发不安了。 五殿下,真的来了吗? 走得近了,前面真有个人影。光看身影,确是男子无疑。 裴青衣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裳,轻移莲步走了过来。 长宁轻笑一声。 邹俊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靠过来,鼻翼中萦绕着少女身上甜美的味道,狠狠吸了一口气“:青衣,你终于来了!” 五殿下太过热情,裴青衣俏脸通红,可心中却有一道疑惑的口子越裂越大,这声音似乎… “殿下唤青衣前来,所为何事?”裴青衣耳边是男子动情时的喘息。 “殿下?什么殿下?”邹俊不满怀中人叫别人的名字,不耐的打断。 糟了! 裴青衣推开邹俊怀抱,身子向后退。 不是五殿下,她中计了。 “什么人?”一道粗旷的男声响起,四周此起彼伏地亮起火把。 巡视的四名侍卫面面相觑,将二人团团围住。 裴青衣一颗心直坠冰窟,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完了! “登徒子!”裴青衣反应过来,“啪”一声,右手落在邹俊脸上。 “出了何事?”沈玄裔见前面围着人,站在人群外围开口。 本来这巡夜一事归御林军统领管,今日之前都是由他与三皇子轮流巡夜,可今日之后,这御林军就要姓傅了,心里正憋着气,口气也透着些许不耐。 “殿下,卑职发现这位公子与一位小姐拉拉扯扯。”陈文拱手行礼,斜睨了邹俊一眼,那是说不出的畅快。 御林军多数都由世家子组成,平日也是心高气傲惯了,像他们这种人,在御林军里混上一两年,再被家里送去军中,自然而然地渡了层金。 陈家就是其中翘楚,陈文向来看不惯邹家小子,今日逮住他的小辫子可不得多踩两脚?大家身世相当,谁又怕谁呢? 沈玄裔蹙着眉,他怎么这么倒霉。秋猎时,来得男子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眼下与小丫鬟偷情的公子哥也不知是哪家的?自己贸然出现,若是不管实在难以服众,可若是管了,还不知要怎么得罪人呢。 “殿…殿下。”进到人群的亲信退出来,结结巴巴道。 “何事?” 刘武咽了口口水“:里面的人…是裴二小姐。”最后几个字声若蚊蝇。 沈玄裔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半响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贱人!” 第九十章陷害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沈玄裔黑着脸走进去,裴青衣被一群侍卫围着早已羞得蹲下去了。 身旁还有侍卫打着火把凑近她的脸,若有所思“:这姑娘怎么倒像是裴二小姐?” 身旁周晋咂了下嘴“:别胡说,裴二小姐家风甚严,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裴青衣缩在角落,双手将脸死死掩住。 “都退下吧,此事本殿自会处置。”沈玄裔强压住内心的怒气道。 他知道给青衣侧妃之位是委屈她了,可也并非无法转圜,这贱人竟然转头就给他带了绿帽子? 陈文眼珠子一转,五殿下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他突然想到之前穿得沸沸扬扬的五殿下与裴二小姐定亲的事,难不成这真是裴二小姐? 陈文越想越后怕,高声应了一声,带着弟兄们退下了。 可怜裴青衣,此刻被吓得直哆嗦。 “刘武,将这男的拖下去。”沈玄裔的声音不辩喜怒,只眼中的阴翳越聚越多。 邹俊像条死狗一样被刘武拖着,视线掠过裴青衣,见佳人脸色苍白,突然神情一凛,表情视死如归,大声嚎道“:五殿下开恩,五殿下开恩,我与二小姐是真心的!” 裴青衣哀嚎一声,再也顾不得形象,爬着上前与邹俊打在一起,口中呜咽道“:你这个贱人害我!贱人。” 邹俊本就纵情声色,身子早已被掏空,此刻见裴青衣猛地朝他飞扑过来,一时之间竟然也躲不开。 沈玄裔在一旁,额角突突跳着,这就是他亲自聘下的侧妃,五皇子府有这样的女主人实在是耻辱。 刘武也是一脸讶色,忙不迭将头低下,不敢再看。 “将这玩意儿,处理了。”阴测测的声音从沈玄裔喉咙深处冒出来。 刘武看了一眼还在与裴青衣缠斗的邹俊,脸上已经不同程度受了伤了, “殿下,是左相家的小公子!”刘武压低声音。 左相向来是五皇子党的拥趸,若是寻常的事他还有可能放这邹俊一马,可邹俊胆大包天竟敢染指他的女人,实在万死难赎其罪。 “动手吧,做得干净点。”沈玄裔淡淡道。 “是!”刘武领命,上前托起邹俊就往林子深处走去。 地上因拖扯,拉出一道轨迹。 邹俊自知不好,也顾不上是否会连累父亲,连忙搬出父亲的名号“:殿下开恩,殿下开恩!我父亲是当朝左相,殿下!我们一家都是忠于您的,您开恩吧,放过我!” 沈玄裔嘴角一扬,声音冷淡“:既然都是尽忠,地上地下又有何分别呢?刘武,堵住他的嘴。” 邹俊双臂被刘武牢牢禁锢住,只能双腿拼命蹬着,口中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最终只剩下沈玄裔和裴青衣二人。 沈玄裔欺身上前,挑起裴青衣的下巴,一双黑瞳在佳人脸上不断巡视着。 佳人梨花带雨,眼中还有尚未褪去的恐慌,朱唇也褪去了颜色。 “殿下,我是被人陷害的!”裴青衣脑中一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尖锐道。她知道邹俊已经被处理掉了,接下来轮到她了,若是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她只怕也无法活着走出去。 沈玄裔不置可否,一双大掌搭在裴青衣纤细的玉脖上,仿佛手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我有证据!”裴青衣感受到脖子处传来收缩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的窒息感,忙不迭开口“:殿下饶命我真是被冤枉的!” 裴青衣连忙将纸条掏出来,幸好她一直随身带着“:殿下您看!” 沈玄裔见裴青衣真能拿出证据,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视线在裴青衣举起的纸条上打了个转儿,终于伸手去接。 裴青衣原本灰暗的眸子复有了生机,她不顾仪态大张着嘴喘息,空气鱼贯而入,她被刺激得剧烈的咳了起来。 沈玄裔嫌恶地看了一眼,身子后退一步,就这火把将纸条展开。 “今日亥时,杨树林不见不散。”落款是裔,沈玄裔大掌微微用力,纸条便在手中化为湮粉。 裴青衣看得一阵后怕,若是再晚一会,她的脖子真的会被拧断。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勿向人提起。” 裴青衣小脸发白“:殿下…那我们的婚事?”她一开始对侧妃的位置并不热衷,今日会前来也是想同五殿下好好商量一番。可这事一出,她能有个侧妃的位置就不错了。 沈玄裔读懂了裴青衣的心思,一双黑瞳依旧如往日般情深,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掠过“:此事是我莽撞了,青衣是被人陷害的,我一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还青衣一个公道!” 裴青衣低垂下头,声音愈发轻柔“:是我不好,没能堤防住贼人,轻易就上了当。”裴青衣这一番话本是给自己台阶下的,若是按照往常,沈玄裔也不舍得让佳人如此提心吊胆。可今日之事一出,他心中多少是膈应的。 刘武从林中走出来,见二人还在原地,不由感慨这二小姐真是命大。方才殿下让他入林之时,他就暗自为上京第一美人可惜。殿下的占有欲实在骇人。 当年府中一名最受宠的姬妾就因为与一名侍卫对视了一眼就被殿下拉出去活生生喂了狗,他后来去看过,那侍妾一张芙蓉面上全是伤痕,全身上下也没一块完好。 沈玄裔见刘武过来,放缓了语气“:事情办得如何?” “都办妥了,保管看不出来。”刘武低着头回道。 裴青衣瞥见刘武衣袖上的血迹,心口一窒“:殿下…” “送二小姐回去休息吧。”沈玄裔不再看裴青衣,转身离开。 见殿下走了,刘武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走吧。” 什么上京第一美人,什么裴家,与殿下定了亲还敢用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刘武又瞅了裴青衣一眼,心中惋惜。 三人离开后,树上跳下两道身影。 “小姐,这就行了?”谢隐想不明白,既然已经做了,他们大可让皇后看到,为何偏偏给沈玄裔看到。 长宁目视裴青衣走远,幽幽道“:你当真以为沈玄裔会杀裴青衣?” “难道二小姐比左相家的小公子还要尊贵?”谢隐不明白,区区二品吏部侍郎,竟真比左相作用大? 长宁轻笑一声。 邹俊虽是幼子,却并非左相的独子。别说沈玄裔做事不会留下把柄,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夺嫡之争哪里容得你随意下船?区区幼子哪里有比得上从龙之功更有诱惑力。 裴青衣得妙德亲口批命,又有上京第一美人的雅号,只怕沈玄裔没那么容易舍弃这枚棋子。 不过种子已经埋下去了,她日定有助益。 第九十一章圣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此次秋猎有两件事传得沸沸扬扬,这第一件就是围场有棕熊出没,一口咬死了左相家的小公子,围场里负责管理猎物的饲养司主事已经被宁文帝以渎职之罪下到狱中。 这第二件事则是定安王世子当中向陛下求娶裴大小姐,据说陛下当日发了好大的火,连召定安王进帐议事,结果到今日也没个准信。原本因为傅殊求亲一事芳心暗碎的官家小姐们,一看这一连过了几日也没圣旨,一时之间心思不由得活络回来。 当天在场的四名侍卫齐齐被沈玄裔封了口。 邹相去看了儿子的尸身,身上布满了被野兽噬咬的痕迹,肚子上破开了老大一条口子,肠子险些流出来了。邹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身体撑不住,竟然一下病倒了。 他有三子,可最疼爱的就是这小儿子,眼下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叫他每每想起不禁悲从中来,病得也越发重了。 宁文帝无奈,只得派人先将邹相送回上京养病。 裴青衣这些日子也老实多了,安安静静呆在帐中,只六公主来看她的时候能说句话。 自从那日傅殊御前求亲以后,长宁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夜未央本想向舅舅求求情,可到底摸不准师妹的心思,只得作罢。 日子平稳的滑过,等到回了上京,长宁又像从前一样悠闲自在。 这日,长宁随秦氏去到福寿堂请安。 裴老夫人见长宁来,笑眯眯道“:你这丫头,这么多天没来看我这老东西了。” 裴老夫人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点也不看不出病态。 长宁心中咯噔一声,视线投向祖母身旁的钱、刘两位嬷嬷。 刘嬷嬷接触到长宁的眼神,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祖母近日看上去好多了,饮食可还习惯?”长宁伸手扶住老夫人,两指正好搭在老夫人手腕上。 “好多了,这几日已经能去花园消食了。”裴老夫人怜爱地看着长宁。 片刻功夫,长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临走时,长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靥如花“:对了,孙女儿这次秋猎给祖母猎了一件狐皮,烦请祖母派刘嬷嬷随孙女回观澜苑去取。” 刘嬷嬷闻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大小姐知道了! 裴老夫人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笑吟吟开口“:快随大小姐走一遭。” “是。” 长宁带着刘嬷嬷在福寿堂门口与秦氏分开。 “刘嬷嬷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入秋以来,园子里花草凋零,原本负责打扫花园的奴才也躲了懒,裴家女眷中老夫人与二夫人身体不适,二夫人更是许久未曾在人前露过面了,大夫人与三夫人也不爱逛园子。 刘嬷嬷叹了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老奴有罪。” 长宁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是…是老奴去药房买的。” 刘嬷嬷垂着头,长宁看不清她的脸色。 五食散也做药用,因此药房有卖也很正常“:你可知祖母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刘嬷嬷低着头,最终还是直视长宁“: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夫人年纪大了,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让老夫人过得畅快些,老奴都愿意做,请大小姐恕罪!” 长宁杏眸潋滟,轻笑一声“:早知刘嬷嬷对祖母最是忠心不过了,可刘嬷嬷竟然也是愚忠,祖母的身子有我亲手调养,至少还有十年寿数。可服用那五食散不光会成瘾,更有甚者,至多活不过两年。”顿了顿,接着道“:刘嬷嬷可当真忠心!” 长宁看似不动声色,可盯着刘嬷嬷的目光盈满失望。 “大小姐!大小姐您救救老夫人!”刘嬷嬷看长宁神色不似作伪,竟然因为自己一时心软害了老夫人,这样想着刘嬷嬷老泪纵横伏在地上。 长宁心中积攒着怒气,她不曾想到刘嬷嬷竟这般无用。原本已经断了几日的五食散,慢慢便会好起来。 明明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候,却功亏一篑。现在要再戒,只会难上加难。 “你先回去吧。”长宁转过身,不再看刘嬷嬷一眼。 “那…老夫人那边?”刘嬷嬷哆哆嗦嗦开口。 “暂时先这样吧,不可一次性将药全部断了,嬷嬷可逐日递减药性。”长宁无奈道,只能先这样拖着了。 只是刘嬷嬷…她还得重新派人看住福寿堂。 长宁思索着回了观澜苑。 谢七从屋里出来,结结巴巴道“:小姐,圣…圣旨来了。” “圣旨?” 谢七看了一眼长宁脸色,才道“:已经来了一会了,老太爷身边的裴福总管来请您去前院接旨。” 长宁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深秋的天气,连阳光都是如此柔和,她眯着眼“:走吧。” 谢七挠挠头“:不用换衣裳吗?”谢七听说接旨都需要换衣裳以示郑重,尤其小姐现在还有郡主爵位,更应换上朝服。 长宁摇首“:快走吧,接完旨就能回来了。” 徐福已经喝完第五盏茶了,肚子喝得溜尖,手上的拂尘转了个圈,看了眼裴老太爷与裴家三位爷,赔着笑“:裴老大人,这大小姐可是有事耽搁了?” 裴正清也蹙着眉,瞥了一眼徐福的神色,开口道“:宁姐儿未免有些不懂规矩,还请公公多多担待。” 裴子书细细观察了徐福的脸色,这太监服侍宁文帝多年,可谓最会看菜下叠,今日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半分怒色,由此可以看出宁文帝对大房的态度。 “可不敢,可不敢。”徐福忙不迭摆手,垮着一张脸,这可是未来的世子妃,就算再不懂规矩也轮不到他来担待“:老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咋家了!” 正说着,肚子胀气,可怜的徐总管生生打了个响嗝。 裴子业到底年轻,看徐福的模样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父亲和两位兄长连连瞩目。 “还不给徐管家看茶?”裴正清也轻咳一声,冲裴福使了个眼神。 徐福坐在椅子上见长宁过来时,正在喝第六盏茶,忙不迭起身想要去扶,奈何水喝太多脚步虚浮,行动间都能听到肚子里的水声。 徐福欲哭无泪“:郡主,您总算来了,老奴等您好久了!” 天知道他只是单纯表达他实在不想再来裴家宣旨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总管,还没见哪个去宣旨的小太监活活喝死的。 长宁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茶杯和茶壶,再看了看徐福的肚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劳烦公公久等了。” 第九十二章望江楼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裴氏有女,年十四,系出高门,可堪良配,特赐婚定安王世子。” 徐福收回圣旨,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可真是恭喜郡主了。” 长宁听罢,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徐福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臣女接旨。” 裴正清清咳一声“: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 徐福有些尴尬,笑意还挂在脸上。 “谢隐,你去一趟定安王府,去找傅殊,说我要见他。”长宁回到观澜苑,一口气上不了也下不去,索性发狠道。 她原以为这婚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的,可宁文帝又是怎么回事?不是非要铲除裴家吗?都当皇帝的人了,怎么立场这么不坚定。 “算了,我自己去。”长宁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去,她总觉得这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宁文帝不像是那么没立场的人,怎么说赐婚就赐婚,要知道一旦她真的嫁给了傅殊,相当于亲手把自己的左膀右臂绑在了裴家身上,老皇帝看上去也没这么傻。 “小姐…”花枝结结巴巴“:您和世子的赐婚圣旨刚下来您就去定安王府,若是被别人知道了…” 长宁没好气瞪了花枝一眼“:谁说我就这样去,快,将妆台下面的包袱拿出来。” 花枝忙小跑过去,将包袱拿出来。 长宁换好衣裳,铜镜中出现一个风流倜傥,眉目如画的小公子,她满意地点点头。这里的衣裳都是她找三叔重新做的,穿在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花枝也迅速换好衣裳,她也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因此动作麻利。 “你们今日就呆在观澜苑吧,我与花枝至多酉时便归。”她今日除了要去找傅殊,还想到处再转转,近日心里憋闷的慌,人多了反倒不美。 “是。”谢隐与谢暗对视一眼,两人视线同时落在花枝身上,眼中羡慕的意味溢于言表。 花枝把胸一挺,嘚瑟地斜睨着二人。 怎么样,小姐最疼的还是我。 谢隐冷哼一声转开头。 二人也不再爬墙了,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 她现在是皇后义女,上了玉碟的长宁郡主,裴府中真论起来,除了老夫人,还真没人位份在她之上的。 二人为避人耳目也没有坐马车,索性裴府离定安王府也不远。 花枝仰头看着王府大门,咂舌道“:小姐,这王府也太气派了。”说着,花枝伸手摸了摸府门口的石狮子。 长宁也有些吃惊,定安王府大门为五间三启门,高约一丈,房檐上雕刻着吉祥如意纹饰确实是气派显赫。 “喂,你们是什么人?” 门口探出了个脑袋,门童见两位公子哥儿打扮的人真神情诡谲地抚摸石狮子。 花枝尴尬地收回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实在太给小姐丢脸了“:咳,这上面脏了。” 门童一脸狐疑,从门口走出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这是王府,快走开,快走开。” “我们是来找世子的。”花枝得了长宁的示意,开口也有底气了,未来世子妃来找世子可不正是应该的嘛。 门童上下打量了面前二人,这两人衣着也不俗,怎么如此不识礼数“:你们可曾事先下了帖子?我定安王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长宁轻咳一声“:我们是裴家的人,来找世子劳烦小哥通报一下。” 裴府的人?门童眼一亮,脸上的不耐尽数消失“:哎,原来是裴府的公子,方才是小人无礼了,只是世子出京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出京了?去哪了?”长宁抓住门童的话头问道。 “奴才也不知,不如二位公子先进府?王爷快回来了。”门童上下打量了面前二人一番,不得不说世子眼光真好。 这两位小公子眉目灵动,清秀俊俏。这裴家的大小姐还能有差? “既然世子不在,我们就不叨扰了,改日再递门贴拜见王爷。”长宁得知傅殊不在,也不久留。 门童在身后却看得奇怪,这两人虽穿着不俗,可怎么看怎么奇怪,还自称是裴家的公子来找世子。 街上人来人往,人群都涌向同一个地方。 “小姐,咱们回去了吗?”看了一眼人群,讷讷道。 花枝这丫头最爱凑热闹,眼下看到人堆哪里抬得动脚。 “先去看看吧。”长宁无奈开口,自从回了上京,花枝也没有玩痛快过。 从前在昆仑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是!” 两人顺着人潮,走进了望江楼,望江楼内人影憧憧。花枝垫着脚尖还是看不够台上,不由泄气道“:回去我定要多吃两碗饭。” “咱们去二楼吧。”二楼的雅间看台上效果最佳 这时,一脸上有疤的汉子走到长宁面前,抱拳行礼,神色恭敬“:我家公子请姑娘上二楼。” 花枝不察被人道破身份,下意识挡在长宁面前。 长宁看了汉子一眼,视线转回二楼那些开着的窗户,没有发现一个认识的人。 汉子身材魁梧,脸上虽然有疤,但看上去并不骇人。 “你家公子可是姓宗?”这汉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军多年的煞气。 马大笑得憨厚,挠了挠后脑勺“:公子果然没说错,姑娘当真聪慧。” 长宁不置可否“:请带路吧。” 望江楼一楼大堂坐满了人,堂中摆了个台子,台上放着两个被黑布包裹着的东西,从形状来看应该是笼子。 长宁听到耳旁有人议论: “这次全是好货,也不知道谁出得起价钱。” “你看见没有,今日上京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来了人,就连那皇子府据说也有人来。” 蓝衣汉子吃了一惊“:你说的当真?” 那瘦子偷摸把视线向上一抬“: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蓝衣汉子闻言失望地看了一眼台上,若真是皇子府来了人,那此次拍卖多半没有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什么事儿了。 “也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好东西,连皇子府都来人了。”旁边一个白衣书生奇道。 他是第一次来上京,自然不知。 瘦子鄙夷地看了一眼书生,穿得这么寒酸,也不知是怎么进这望江楼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殿下就好这一口,往日送来的昆仑女奴,十个有八个都进了皇子府的。” “有这等事?”书生也不在意瘦子眼中的鄙夷,好奇问道“:是哪位皇子?” 瘦子正要回答,蓝衣汉子微不可见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瘦子也转过神来,看着书生的目光多了一缕深思“:不可说,不可说。” 书生笑而不语。 第九十三章昆仑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径直上了二楼,将堂中的熙攘抛在身后 “将军。”长宁微笑点头。 宗朝渊今日还是白衣飘飘,浑然如玉,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说不出的淡然“:郡主也对昆仑奴感兴趣?” “昆仑奴?”长宁咀嚼着这个词,她知道昆仑奴,却不知道今日便是公开贩卖昆仑奴的日子。 宗朝渊失笑,抬手替长宁倒上了一杯君山银针,收回手之际顺道将茶盏往长宁处移了少许。 长宁身量不高,这望江楼的雅间不小,此刻伸手正好能够着茶盏。 “今日是半年一次的贩奴会,渊以为郡主也是为此才来的。” “我之前并不知道贩奴会,今日也是凑巧,宗将军也是来买奴隶的吗?” 宗朝渊不置可否地点头。 这雅间位置正好,就在看台对面上方。长宁将视线投向大堂的人群,有富甲一方的富商,还有官宦人家的下人。 昆仑奴虽然难得,可大宁官员若是在此处抛头露面影响也不好,因此多是派下人前来。 长宁奇怪为何宗朝渊竟然亲自来了。 从长宁的角度看下去,看台上有两个巨大的笼子,笼上盖着一层黑布。 望江楼的掌柜站在台上,朝四周团团捉了一揖“:诸位,今次共有男奴六人,女奴一人,请各位爷出价。” 看台下面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喊道“:老规矩,先让我们看看货。” 说话这人叫熊世杰,是上京数得上名号的土财主。 这些昆仑奴多是突厥以北的北地,相貌上与突厥人有些相似,男子有着同样健壮彪悍的体格,而女子则比大宁女子多了一番异域风情,历来深受上京各大贵族的追捧。 北地的土地因为终年被冰雪覆盖,土地长不出粮食,人们也跟着饿肚子,这时便有来自突厥或者大宁的商人用粮食将人买回来,再转手卖到本国。 因着昆仑奴难得,是以每位能拥有昆仑奴侍妾的大人都艳福不浅。 掌柜陪笑道“:嗨,立刻将布撤开,给各位爷验验货。” 守在笼子身前的小厮得令,四人各自站在笼子两遍,将黑布一起往下扯。 六名男奴身材高大,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他们虽然是被家里人卖过来的,但大多对买他们的大宁人心怀愤恨。此刻见黑布被拉下,六名男奴纷纷对着台下怒目。 大宁以北越冷,北地尤甚,因此这些昆仑奴大多肤色白皙,这些女奴尤其如此。 一名北地少女瑟缩在铁笼中,笼身以黑铁打造,坚硬无比,就是为了防止力大彪悍的昆仑奴逃走。 此刻少女身体紧紧贴着囚笼,白皙的肌肤死死挤在黑铁上,带给台下男子们强烈的视觉冲击。 适才喊话的熊世杰看得双眼呆滞。 掌柜站在台上,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现在,就请各位出价吧,首先拍卖的是昆仑男奴,可有哪位老爷愿意全部买下的?” 场下无人搭话,掌柜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圈,吩咐守在笼边的小厮将男奴一并带出来。 六个高壮的汉子在台上站成一排,虎背熊腰,站在台上如小山般高。 “将军买昆仑奴做什么?”她是真的挺好奇,宗朝渊常年在边关领军,应该也不需要昆仑奴吧。 这些男奴最适合用来看家护院,北地男子身来便比一般男子健壮,又因北地寒冷,有全民习武的习惯,自然比一般的护院更加得用。 宗朝渊温润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声音不变“:这些昆仑奴力能扛鼎,若是在战场上,必能以一敌百。” 长宁若有所思将视线移开。 台上掌柜正在喊话“:男奴每人底价一千两,请各位爷开价。” 一千两买个家奴实在是贵了,因此众人兴致缺缺。 宗朝渊对身旁的汉子耳语一声。 那汉子走出雅间,自二楼向下看去“:六名男奴,我家公子要了。” 掌柜也不禁咂舌,虽说昆仑昆仑男奴比寻常护院力气更大,可花一千两来买护院未免得不尝失。这护院的主人竟说全部都要了,果真大手笔。 掌柜陪着笑,朝雅间捉了一揖“:小得知道了,恭喜这位爷。” 场上坐着的一众富商纷纷侧目,花六千两买了六个奴隶,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上京人牙子手上签了死契的奴才也才二十两不到,真是人傻钱多。 长宁默默垂首,六千两买六个奴隶确实亏了,可若是放在战场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倒也不亏。 台下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场上又重归寂静,因为接下来要拍卖的女奴才是场上绝大部分人此行的目标。 因着女奴皮肤白皙,为了避免磨伤手脚影响价钱,掌柜的并没有给她戴脚镣手铐,只用寻常的绸布将手缚住。 那名少女二八年华,轮廓深邃,面容姣好,眉宇之间隐隐流露出一股英气。 此刻场上绝大多数的目光都死死黏在少女身上。 掌柜的很满意这种情况,轻咳一声“:诸位爷都知道,北地人少,像这样的女奴只会一年比一年更难得,下一次再有这样的货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所以各位可要想清楚。”顿了一顿,掌柜接着道“:这名女奴,一万两起。” 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这女奴虽是绝色,可怎么说也只是下等奴隶,往年贩卖的昆仑女奴最多也不超过五千两的成交价。可这一次,底价就是一万两。 长宁扫了台上少女一眼,低下头喝起了茶,余光却看到少女脖子后面似是有一团痕迹,因着少女衣裳破烂,隐在暗处的另一半长宁看不清楚。 只隐隐凭着裸露出来的那一半猜测,仿佛像是图腾… 长宁眸光一闪,再看向少女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慎重。 “我出两万两。”熊世杰腆着老脸,一双倒睛眼毫不掩饰地看向台上的少女。 这富商往上刨三代就是出了名的熊扒皮,压榨手下工人无所不用其极。 章启斜睨了熊扒皮一眼,冷哼道“:三万两。”三殿下早先得过一名昆仑女奴,据说宠爱非常,可那女奴得了急症,连宫里的御医都被私下了皇子府,还是没能把爱妾救回来。 今日知道望江楼来了新货忙不迭就叫他来等着了,今日一定要把人带回三皇子府。 身旁传来一声叹息“:可怜这女子了。” “将军竟然如此悲天悯人,何不将她买下好生安置?”长宁笑得玩味。 宗朝渊虽然口中惋惜,可眼里分明没有一丝一毫怜悯。 “有些人生来立场便不同,说不定有一日还会兵戎相见。既然一开始就站在了对立的方向,那又何必养虎为患呢?” 熊世杰上下打量了章启一番,穿得倒像个人,可远比不上他富贵“:本大爷出五万。” 第九十四章文茵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章启皱起眉头,他是奉了三殿下的旨意来的,若是无法把人带回去实在不好交代,这样想着底气更足了“:八万两!” 已经到八万了,场上众人都心道惋惜。他们没有那么丰厚的身家可以出八万银子买个女奴。 熊世杰一拍桌子,一张肥脸上的肉因激动颤抖着“:十万。”他今日非得尝尝这美人的滋味不可。 “放肆!”章启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下,伸手指着熊世杰“: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们三爷抢人?” 章启身边的护卫得了颜色,小跑到熊世杰身边,将令牌放在桌上。 熊世杰低头一看,不由大惊,他是皇商,时常同宫里打交道,哪能认不出这牌子是宫里的东西,这…这三爷?莫非是那位三爷?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额头上的冷汗滴落,熊世杰顾不得美人,若是得罪了那位三爷,别说美人,他连命都得丢了。 这样想着,熊世杰带着仆从灰溜溜离开了。 能让这熊扒皮吓成这样,看来此人身份非同小可。 章启将视线往场上扫了一圈,满意的收回视线,对掌柜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还请掌柜的交人吧。” 掌柜的对上章启的视线,弓着身子连连称是。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两名在雅间门口伺候的小厮小声道“:真是可惜这姑娘了,你知道拍下这位姑娘的是何人吗?” 他们家中贫困,因此小小年纪就出来做工,虽然也是大宁人,可他们眼中并无奴隶之分。 另一小厮身子稍稍往里挪了些许,低声问“:是谁?” “那可是宫里的人,之前就买过好几个女子了,可听说从没有活过半年的。” “哎,真是可怜了。” 长宁耳力极佳,自然听得清楚。 她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宗朝渊,面上依旧云淡风轻,轻笑一声“:将军,我可能要给你惹麻烦了。” 宗朝渊眼中浮现稍许暖意,嘴角不自觉扬起“:无碍。” 得了准话,长宁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二十万。” 声音如珠落玉,挟着内力传遍望江楼。 掌柜的顿了顿,原本准备放人的手放了下来,循着声音看上去,见还是方才买下所有男奴的雅间,怎么方才那汉子的主子竟然是女子吗? 章启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掌柜的,还不把人给我!” 掌柜的为难地看了一眼楼上的雅间,自那道女声传出之后再没有动静了,就连门口伫立着的汉子也老神在在,对场下的情况状若未闻。 “这位爷,按规矩是价高者得。”掌柜的擦了擦汗,赔笑道。 章启来之前得了准信,切记不可得罪望江楼,因此憋着一口气狠狠瞪着楼上的雅间,口中喝道“:来人,去把人给我抓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跟主子抢人。” 章启一声令下从望江楼外冲入十几名带刀护卫。 长宁抿嘴,有些歉意地朝宗朝渊看过去。 门外的汉子似刚才神游回来,拔剑怒视章启“:谁敢动手?” “哼,敢在大宁同我家主子抢人的,还没几个。” 花枝拦在雅间外面,见章启带人气势汹汹的冲上来,堂下的连忙退开,生怕伤及无辜,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个块腰牌。 章启条件反射接住。 将令牌往眼前一送,顿时傻了眼,正阳宫的腰牌怎么会在这里? 章启想问,可看花枝一脸不搭理的表情又咽了咽口水,若真是正阳宫的人,只怕不光是他,连主子亲自来了今日也讨不了好,他在三皇子府伺候这么多年,宫里的东西见过多了,这令牌是真是假他掂一掂就知道了。 “今日你对郡主不敬,改日皇后娘娘会亲自为郡主做主。” “郡…郡主?”章启当然知道给七公主治好病被皇后收为义女的裴大小姐,只是想不到自己这么倒霉,就这么撞到枪口上来了。 花枝斜睨一眼,也不答话,似笑非笑的样子竟与长宁有几分相似。 章启冷汗涔涔,这长宁郡主虽说只是义女,可好歹也是正经上了玉碟的郡主,身份地位与嫡公主一般无二,自己与她抢人是在落不了好。 再加上他也听说宁文帝赐婚定安王世子与长宁郡主的圣旨已经下到了裴家,自己若是在这档口得罪长宁,便是将正阳宫与定安王府一起得罪了。 保不齐还会连累到三殿下。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郡主恕罪。”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他避开就是。 “大人方才提到的三爷,可是三殿下?”长宁的声音从雅间传出来。 “郡主…” “按理本郡主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但得蒙母后信任就有义务向母后据实以告,大人请回吧。” 章启苦着脸,越想越憋屈,自家主子那是正正经经的龙子凤孙,怎么到这儿就这么憋屈? 可想归想,他心中也知道今日就算主子在这儿,只怕也要给郡主一分薄面,毕竟头上站着皇后,那是殿下的嫡母,稍有不敬一定不孝的帽子压下来。 “小的这就离开,郡主恕罪,改日殿下必会亲自上门赔罪。” 掌柜的从柜子中起来,花枝已经将银票放在桌上了,下巴一扬“:二十万两银票,劳掌柜点清楚,若是没问题就将人给我。” 花枝一副不差钱的模样,事实上主子现在贼有钱了,连带着她说话也有底气多了。 掌柜的早在章启带人冲上二楼就吓得不行,他虽是这望江楼的掌柜,可只是个普通人,望江楼里的跑堂都是内力深厚的高手,可唯独掌柜的,是正正经经招来的酸秀才。 掌柜早在心中暗暗思衬楼上雅间主人的身份,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对花枝的不耐视而不见“:那是,请这位公子稍等。”说罢,转过头冲还在原地守着铁笼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快把人带出来,手脚麻利点!” 花枝这才想起她还穿着男装,不由尴尬地轻咳一声。 长宁没带马车,因此并没拒绝宗朝渊邀请共乘一车。 花枝将那少女带进马车,便自觉的退出去,与方才守着雅间的大高个坐在一起。 宗朝渊目光微闪,余光瞥见长宁的视线,垂下眼帘。 长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女,目光流连在她脖子后方的阴影“:你叫什么名字?”左右闲事她已经管了,自然不能就这样放手。 少女戒备的看着长宁,并不开口。 长宁嗤笑一声“:我若是要害你,大可置之不理就是,何必白白搭上二十万两银子,不管你身份为何,总归是比不上我的银子的。” 少女鼓着腮帮子,愤愤瞪着长宁。 大宁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说她值不上二十万两银子。 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坐在长宁身旁的白衣男子,俊美温和。 她想了想,伸手将手指放进面前的茶盏,以手作笔。 文茵。 第九十五章白龙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眸子一闪“:可是文茵畅毂,驾我骐馵?” 面前的少女长相妖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异域风情,相貌与大宁人截然不同。 文茵点头,她的名字出自《秦风-小戎》,昔年父亲孺慕大宁文化,连她的名字都是翻遍了大宁古籍才找到的。 长宁伸手搭上文茵的手,皱着眉“:别担心,我能治好你的嗓子。” 文茵收回手,投在长宁身上的视线复杂。 “郡主,这女子身份不简单。”宗朝渊盯着文茵的背影,兀自开口。 “耶律文茵,真是个好名字。”长宁低声笑道,她早先曾在书上看到狼是突厥的图腾,突厥贵族在出生之时便会在后背纹上狼身,不同等级所用的纹身材料不同。 突厥王的直系所用的墨金朱砂,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早现在望江楼距离太远,长宁只能看出是一只狼,但具体用的什么材料则看不清。因此在宗朝渊的提醒下,她用二十万两银子买下了这女子,没想到竟然是突厥王的直系。 本来只是可怜这少女,可没想到竟然是耶律家的人。 长宁眸光复杂。 “你是早就知道了吗?”长宁看向宗朝渊,边南将军与突厥也曾几次交锋,因此他能认出耶律文茵并非奇事,可问题就在他竟然不告诉她。 宗朝渊将视线拉回,停在茶几上的水杯中,平静无波的眼中也随水杯一起泛开涟漪“:她与突厥王不同,或许正因如此才会流落至此。” 长宁若有所思,她不关心突厥的内政,她关心的是传闻突厥皇室有圣物白龙骨,师兄的腿,就缺一味白龙骨,本来还想着碰上突厥皇室希望渺茫,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多谢将军提醒,只是今日之事希望将军能替我保守秘密。”明面上她只是买了一个昆仑女奴,可实际上这女奴竟然是突厥皇室中人,眼下突厥与大宁时有战事发生,突厥皇室的人在裴府足以让别人给裴家定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可为了师兄,哪怕只是传闻,她也愿意冒险一试。 长宁既然无意多说,他也不会多问,宗朝渊点头应道“:郡主既已是师弟的未婚妻,师弟不在这段时间,郡主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去将军府找渊,渊还会在上京待一段时日。” 长宁心中一暖,衷心地说了声“:多谢。” 观澜苑 花枝站在院门,与谢七面面相觑。 谢七不由挠头,凑近花枝“:小姐认识那女奴?” 花枝瘪着嘴,她也奇怪,小姐明明是今日才买的女奴,怎么就有这么亲近,竟然把她和谢七都赶出来了。 文茵沐浴完毕,身上也换上了长宁的衣裳,此刻与长宁面对面坐在一起。 长宁指了指桌上的纸笔“:你可会写字?” 文茵点头,她不同大宁女子,在她看来大宁女子多是矫揉造作,一句话拐好几个弯。 于是文茵提笔在纸上写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女子虽然一直笑着,可眼中并没有多少暖意,她也不至于天真地认为对方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救她只是看她可怜。 长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真是个聪慧的姑娘“:耶律公主,听闻突厥皇室中有白龙骨,此话可对?” 耶律文茵提笔的手顿了顿,墨汁滴落在了洁白无瑕的宣纸上,晕开一片。 “公主放心,我没有恶意,我的目的只是白龙骨而已。” 耶律文茵双眸圆睁,好狡猾的大宁女子,竟然是在诈她。 长宁看文茵气鼓鼓的样子,眉眼微动,放软了声音,像是在诱哄纯洁的小兽“:不如公主拿白龙骨与我交换,我替公主治好嗓子,公主意下如何?” 耶律文茵双眸一亮,将弄脏的宣纸撤下,重新写下:你当真能医好我的嗓子? “那是自然。”长宁含笑点头。 耶律文茵目露纠结,时不时瞄一眼长宁,最后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你说的白龙骨是什么? 长宁愣住,文茵不知白龙骨,难道是传闻有误?想了想,换了种称呼“:文茵可听过那迦骨?” 耶律文茵眸光复杂,多看了长宁一眼:我知道那伽骨。 “可能给我?” 耶律文茵愧疚地垂下小脸:有是有,只是我现在做不到。 凡是草原部落,大多信仰狼群。突厥也是如此,突厥以狼做图腾,狼群的首领为突厥王守护神,身份尊贵。 白龙骨也叫那迦骨,并非是指真正的龙骨,而是指突厥王的守护神—狼王的骨头。 长宁蹙眉,她也知道现在让文茵拿出来实在强人所难,毕竟狼王身份与突厥王一般无二,要在这种情况下取走狼王的骨头,势必会多费一番功夫的。 长宁吸了一口气接着开口“:多谢文茵,这药你拿去用吧,不出七日便能说话了。” 方才已经给耶律文茵把过脉了,嗓子无法说话是因为服用了刺激性的药物,只要将喉咙的毒化去就好。 长宁走出院子“:谢七,这些天辛苦你多去福寿堂守着了。” 刘嬷嬷心软,她不放心。 “是,主子。” “尤其注意刘嬷嬷是否暗中与二房的人有来往。” 长宁声音平静无波,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凑巧,可刘嬷嬷跟在祖母身边这么多年应该不至于会倒戈。 虽是这么想着,可眼下祖母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上一次已经功亏一篑了,这一次若是再反复,祖母的身子必定扛不住的。 “奴婢明白了。”谢七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她半分都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在她这里出了什么纰漏愧对小姐。 长宁也看到谢七一副严正以待的样子,笑道“:你也不必紧张,许是我多心了,稍后我亲自去一趟福寿堂。” “那奴婢可能随小姐一同去?”谢七看了一眼长宁,开口问道。 长宁摇头,她只是去看看祖母的情况如何。 这些天陈氏称病许久,终于真的病倒了。老夫人也下定决心开始戒掉五食散了,虽然观澜苑每日都有汤药送去福寿堂,可五食散药性霸道,长宁屡次求见,老夫人始终没有应允,长宁心里就更是没底了。 秦氏和刘氏也不是那爱热闹的性子,裴家后院便慢慢沉寂下来了。 长宁站在院子里,目光挟着凛冽的寒意越过假山看向远方。 谢七抬眸,顺着小姐的目光看过去…… 清风苑半掩在远处。 一阵秋风起,卷起刚刚落下的枯叶,在长宁脚边打起了转儿。 “陈氏已经活得够久了…” 少女清浅的叹息化开在风中。 第九十六章和亲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次日长宁果真得到平秋苑的消息称陈氏病重。 长宁嗤笑“:她又在闹哪出?”其实不怪她有此问,实在是自从平秋苑被封以后,三不五时就会闹点动静出来,一会上吊,一会撒泼,陈氏为了出来真是无遗余力。 眼下虽然真的病了,可却没多少人信,连裴青山与裴青衣也不怎么上门了。 花枝也不太相信“:这次好像是真的,云秋说陈氏一直高热不退,连东西都吃不下了。” “大夫可看了?”她当然知道这次是真的,长宁眯着眼,报应也该来了。 “看了,大夫说就是寻常的风寒,只是也不知道这风寒怎么就是好不了。” 长宁闻言,低头思索起来。 虽然裴子书已经将平秋苑封了起来,可月例并没断过陈氏的,就连客卿大夫也时不时上门诊脉。 若不是她提前在平秋苑安插了人手,只怕也是不信的。 这病来的蹊跷。 真算起来,只有一个芙蓉苑了,长宁想着低声笑道“:不用管她,也是她该还的。” 花枝正要下去,又想到一件事,看了一眼长宁“:小姐,听说二小姐这些天日日陪着老夫人,还时常住在佛堂中为老夫人祈福。” 好不要脸,明明对老夫人下药的事二小姐也知情。现在还拿这事做筏子,想讨老夫人欢心。 长宁将书放下,睨了花枝一眼“:她爱做就让她做,我们还能将她绑了不许去福寿堂?” “小姐,您是没看到二小姐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奴婢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花枝说着,作势抖抖肩,仿佛身上真有鸡皮疙瘩哦。 她送药去福寿堂的时候亲眼见到二小姐在给老夫人捏脚,虽然从前也时常服侍老夫人,可也没这么谄媚的。 长宁看得好笑,花枝性子爱恨分明,虽然藏不住事,但活得很自在。 哪里像她,还未及笄就已经沉默寡言。 花枝看长宁兴致缺缺,连手上的书也没怎么翻,不由想起了小姐的婚事,这赐婚的圣旨刚下来世子就不见了,难怪小姐会不开心了。 这样想着,花枝也笑不出来了,叹了口气,担忧的看了一眼长宁,默默退下。 长宁倒没有花枝想的那么悲观了,她活了两遭,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呢。婚事而已,她已经想通了,无论嫁给谁都没关系,只要能弥补前世的遗憾就好。 傅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定安王府前世在裴家遭难的时候还曾出过一份力。 谢七快步走进院子,脚步停在门外,伸手敲了敲门“:小姐,七公主来了。” 阿瑶?怎么这时候来裴府。 “快请公主进来。”长宁将书放下,难得悠闲的时光。 沈乐瑶今日一袭蓝色罗裙,像只蝴蝶般飞了进来“:长宁姐姐,出事了。” “阿瑶,坐下说吧。”长宁将茶推到沈乐瑶面前。 是长宁自己配的花茶,往日沈乐瑶最爱这口味,向长宁讨了许多,可今日却是看也不看。 “表姐的婚事,定下来了。”沈乐瑶看了一眼长宁的神色,小脸垮了下来。 “婚事?”长宁秀眉挑起,她一直都知道师姐来大宁并非只是来拜见宁文帝的,只是师姐从没主动提及,她也没有开口问过。 沈乐瑶见长宁并不知晓,眉眼生动起来“:我…我也是之前听傅殊哥哥提过的,说夜国皇帝病重,朝政全都被皇叔把控了,表姐这次是被送来和亲的。” “皇叔?” 沈乐瑶点头,小脸肃穆“:是当今夜国皇帝的弟弟,据说那皇叔因为顾及表姐与父皇的关系,特意以夜国皇帝的安危相要挟逼迫表姐来大宁和亲,替他争取大宁的支持。” 她是公主,虽然一直被皇后娇养在身边,却对朝政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所以夜国皇叔的一番动作,她大致也能推断出来。 能有这样的举动,想来这皇叔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长宁想起当日师姐满身是伤落进观澜苑那次,莫非也是拜那位皇叔所赐? “同谁和亲?” “听说夜国使臣属意五哥,可父皇并未表态。”沈乐瑶撇撇嘴,五哥虽然温润如玉,可她真的一点不喜欢这个哥哥,脸上面具戴那么厚,光是想想心里就膈应的慌。 听说五哥府上光是姬妾都养了十几名,实在让人提不起好感来。 相较而言三哥虽然脾气暴躁,倒是比五哥好太多了。 长宁扬眉,原来如此。 只怕五皇子早已得知这事,是以她的二妹才会被聘为侧妃。 只怕她的二妹此刻还做着正妃梦。 沈乐瑶也想通其中关窍,不由替裴青衣鞠了一把同情泪。 “那师姐怎么说?”按理说师姐应该早知道夜国使臣会向宁文帝开口和亲,怎么到现在还没反应。 说到这里,沈乐瑶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扑上长宁的胳膊“:长宁姐姐,表姐和谢大公子私奔了!” 长宁似乎听到头顶乌鸦飞过的声音,抽了抽被阿瑶死死抱住的胳膊,好笑道“:怎么可能,师兄最是守礼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要说私奔嘛,师姐做得出来她不奇怪。但是师兄是决计不会的,真要私奔在昆仑就能走得一了百了,何苦再回上京? “真的!”沈乐瑶抱着长宁的手紧了紧,眼里蕴起一层水雾“:我亲耳听表姐找母后拿了腰牌出宫。” 长宁笑容得体“:只是出宫而已,师姐的性子最闲不住,或许是去玩了吧。” “不是!表姐背了好大一个包袱走的。”沈乐瑶偷觊长宁一眼,又埋下头“:表姐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看过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面私奔的也时有发生,她是公主,自小闺容礼仪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是上京贵女的典范,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实见到私奔。 阿瑶说得信誓旦旦,可长宁还是不相信“:这事你可有告诉别的人?” 沈乐瑶闻言涨红了脸,将头扭到一边“:长宁姐姐你太小看我了,这种事我怎么会让别人知道。” 长宁拍拍阿瑶的手“:阿瑶最乖了。”顿了顿,想着还是确认一下安安阿瑶的心“:谢暗,你去一趟谢府,看师兄在不在。” “是!”窗外传来谢暗的回答。 沈乐瑶好奇地向外看去,观澜苑里有一片小池塘,长宁的闺房正挨着小池塘,窗户一打开就能看到。 好奇地看了两眼,还是没发现人。 第九十七章二房两兄妹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两人正说着话,谢七走过来无奈道“:小姐,二小姐来了。” 原本还伏在长宁身上的沈乐瑶闻言,皱起小巧的鼻子,不满道“:她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不就知道了?”长宁看了看日头,这才申时不到,裴青衣难道还想再去一次家庙吗。 谢七退下后,沈乐瑶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 片刻之后裴青衣匆匆而来,衣裳装扮与往日截然不同,长宁和沈乐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 今日裴青衣一身素色罗裙,发间只挽了一支玉簪,看上去倒是比往日憔悴不少。 “二妹妹,有何事?”长宁不爱同她寒暄,左右两人早已撕破脸面,也不必再装哪些姐姐妹妹的,没的让人恶心。 裴青衣自从进了院子就一直垂着眸子,此刻见沈乐瑶也在并不刻意讨好,只行过一礼就对长宁道“:大姐姐,从前是我不是,妹妹绣了条绣帕,你我二人一人一条,请大姐姐收下。” 挽秋双手捧着绣帕走上来,花枝屏住呼吸拦住挽秋“:这是什么东西,竟就这么大剌剌来了大小姐面前。” 她是被上次的灵猫香吓破了胆,就算明知小姐医术过人还是不放心,那么阴损的东西,是碰都不能碰的。 裴青衣闻言俏脸微微发白,低声道“:大姐姐,从前的事是我糊涂了,以后…不会了。” 长宁无语,仿佛她再不收裴青衣立马就会哭出来。 眼风扫过谢七,谢七上前结果挽秋手上的绣帕,随后不动声色地冲长宁摇摇头。 “二妹妹不必如此,过去的事都已经发生了,不用太过自责。”长宁笑得眉目温软,盯着裴青衣的杏眸水光潋滟。 二妹妹不必如此,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拿命来还就够了。 裴青衣水眸晕开霞光,盯着长宁喃喃道“:大姐姐…” 长宁也扶住裴青衣“:妹妹。” 沈乐瑶看得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头无语看天。 “让公主殿下见笑了,臣女失态了。”裴青衣握住长宁的手,笑中带泪道。 “行了行了,本宫知道了,既然长宁姐姐原谅你了,还不快走。”沈乐瑶像是看到什么嫌恶的东西,挥挥手不耐道。 裴青衣倒也识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不用呆着讨人嫌了。 “那妹妹就先退下了。” 裴青衣行了一礼,朝长宁笑了笑就转头离开。 “小姐,大小姐竟然纵容七公主给您吃瓜落,也太过分了吧。”挽秋转过头看了一眼,方才还冷着脸的七公主正伏在大小姐耳侧,两人好像说到什么好玩的事,笑作一团。 裴青衣轻笑一声“:从前我做了太多错事了,大姐姐已经对我很厚道了。快些回去吧,金刚经还没抄完呢。” 挽秋无奈的叹气,低声嘟囔“:还不是怪您,昨晚熬夜绣手帕,到了人家根本不稀罕呢。” 她虽然才跟着裴青衣不久,可也看出来了,自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和了,谁都可以踩上两脚。 裴青衣好脾气的笑笑,也不开口。 长宁若是知道这小丫头的想法铁定会告诉她:上一个这样看裴青衣的丫头,坟头草都快比她高了。 “长宁姐姐,你这个二妹可真厉害。”沈乐瑶努努嘴,注视着裴青衣离开的方向“:她与柳妃可真像。” 宫里的柳妃娘娘长宁听过,那是宁文帝的宠妃,宠冠后宫二十余载,岁月似乎待她格外优渥,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上次宫宴她见过柳妃一面,并非是艳色逼人的美艳,柳妃的美就像润物无声的小雨,不经意之间便能夺人心魄,看上去也是温婉柔弱的主,这样想来倒确实与她二妹挺像。 “你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娘娘会担心的,我让谢七送你回去。”长宁无奈地看着沈乐瑶。 沈乐瑶也不敢多耽搁,她是瞒着母后出来的,若是被发现了,下次还想出宫就麻烦了“:多谢姐姐好意,阿瑶身边有暗卫的。” 沈乐瑶说着话,视线扫过树上。 谢隐正在树上与那两个七公主的暗卫大眼瞪小眼。 长宁将视线挪回来,点头嘱咐“:路上小心,快些回去吧。师姐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让谢暗去谢府了。” 得了长宁再三保证,沈乐瑶终于放心启程了,长宁将沈乐瑶送出门,转身却被来人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大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是找我有事?” 长宁心中暗暗心惊,方才放松戒备之下竟然被裴青山钻了空子。若裴青山刚才向她出手,她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并不大。 裴青山后退一步,虽是入秋的天气,他依然随身带着那把青竹扇,此刻手腕一抖,青竹扇应声展开。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看来大妹妹胆子并不大,是为兄唐突了。” 长宁好整以暇的看着裴青山“:大哥是专门来看我胆子有多大的?” “非也,为兄听说大妹妹买了一个昆仑女奴。”裴青山意有所指“:大妹妹可要小心了,眼下大宁与突厥正在开战,若这女奴是突厥细作,只怕此事就难善了了。” “大宁与突厥正在打仗?”长宁脸上晦暗不明,关于傅殊的去向,她想她终于有眉目了。 “大妹妹竟然不知吗?领兵的人正是妹妹的未婚夫——定安王世子。” 长宁好笑道“:我不知道难道很奇怪吗?行军打仗那是朝政大事,妹妹一介女流,虽得皇后厚爱,但也不能管到朝政上,倒是大哥,大哥目前还未入仕竟就关心起军国大事起来,一片爱国之心实在令妹妹我佩服。”顿了顿,接着开口。 “大哥这番一心为国的心思,赶明儿也要让世子知晓才是。” 被长宁抢白,裴青山依旧神色不变,反倒诚恳地朝长宁作了一揖“:多谢大妹妹劝导,愚兄受教了。” 长宁无趣地撇了撇嘴“:既然无事了,那妹妹就告退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裴青山裴青衣两兄妹竟然轮番到她眼前刷了一波存在感。 眼见长宁身影即将消失在眼前,裴青山似是将将想起什么。 “大妹妹。” 长宁停住脚步,含笑转头“:大哥可还有事?” 裴青山轻笑一声,站在原地,与长宁遥遥相对,轻启薄唇。 “入秋了,天气渐凉,大妹妹可要保重身体。” 尾音绵长,在风中化开。 长宁目光一暗,眉梢高高挑起“:多谢大哥提醒。” 第九十八章文茵提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花枝偷觊了长宁一眼,见小姐面无表情,朱唇轻抿,与谢七对视了一眼。 小姐生气了。 谢七跪在长宁面前,长宁只得停下脚步:“怎么了?” “奴婢无能,方才大公子速度太快了,奴婢来不及反应。”谢七愧疚的垂下头,她是暗卫,自小接受暗卫的训练长大。 她知道方才那种情况若是大公子对小姐动了手,小姐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并不大。 没能保护到小姐,是她失职。 长宁叹了一口气,她并非圣母,只是谢七她们一心向着她,就算有失误她也不忍心太严厉。 “起来吧。”别说是谢七,就是她自己都不一定能比裴青山速度快。 方才那一刻,她很明显感受到了裴青山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方才是真的想要杀她。 长宁后背浸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她这个大哥,竟然还有一身武艺。 不对,裴青山为何突然对她起了杀心? 长宁想着,秀眉微蹙。 看样子自己遗漏的细节还有很多。 现在还好,不管他为何突然在长宁面前显露武功,以后她就能多加防备,不用等到某一日裴青山突然发难时的猝不及防。 “谢七,你去一趟宋府帮我传个信。”她总感觉傅殊这次出征非同小可,宋烨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 宋烨自从官拜太傅之后就从从前的小院子搬到了与裴家在一条街上的五进大宅子,连带着长宁将宋芸也放了回去,平日未免找人耳目,她并没找过宋烨。 “是。”谢七不多问,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长宁回院子的时候,耶律文茵正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百无聊赖的把玩着石桌上的清胚茶盏。 耶律文茵见长宁抬步向院中走来,双眸一亮:“多谢你,裴小姐。” 声音虽然低哑,但好歹能开口了 “无事,你的嗓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长宁笑道,她原以为要七日方才能好的嗓子竟然不到四日就好了。 耶律文茵看了一眼长宁,复坐下:“我是来同小姐告辞的。” 长宁深深的看着耶律文茵,眼下大宁与突厥已经开战,她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了。 “裴小姐请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等我回去会派人将白龙骨送来。”耶律文茵干巴巴说道,她也知道长宁救她是为了白龙骨,东西尚未拿到她刚好就提出离开实在是不妥,长宁凭什么相信她呢? 可她也没办法,右将军已经派人找到她了,突厥生乱,可汗被奸人蒙蔽,她虽只是公主,却也有替突厥皇室拨乱反正的义务。 这样想着,耶律文茵从衣裳里取出一条项链递给长宁。 这项链造型古怪,黑色的绳子上坠着一颗狼牙:“这是靼鹰的牙齿,我将它留给裴小姐,裴小姐拿到白龙骨就可以还给我了。” 突厥贵族有饲养守护神的习惯,守护神都为草原狼,靼鹰就是她的守护神,将守护神的牙齿佩戴在身上能保佑一生平安。 长宁轻笑一声,并没接过项链:“公主,我并非不信你,只是眼下突厥内部似乎并不安稳,您此刻回去没关系吗?” 这是长宁猜的,如果突厥没出事的话,傅殊也不会急匆匆就被派去突厥,行踪还保密,至于裴青山是什么知道的,多半是与五皇子有关。 堂堂突厥公主竟被当成昆仑奴四处贩卖,只怕突厥内部也不安全了。 “裴小姐不必担心,我自然有法子回去,在府上打扰这么多天,文茵很感谢小姐的照顾,希望来日我们能成为朋友。”耶律文茵眼里满是真诚,虽然长宁救她的初衷只是为了白龙骨,可有恩就是有恩,他们草原儿女向来恩怨分明。 有朝一日若是长宁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在不违背突厥利益的前提下她一定赴汤蹈火。 果然如此! 方才裴青山告诉她傅殊出征突厥,她就已经猜到了,突厥皇室内部的情况怕也很复杂,这次秘密出征想来就是与此有关。 长宁自然听懂了耶律文茵的话:“多谢公主。” 耶律文茵也不再耽搁,她在裴府只有几日,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眼下与长宁告了别她就可以立刻出城了,右将军就在城外等她。 长宁盯着耶律文茵的背影若有所思,却并未开口。 耶律文茵停在院门,微微侧着身子,背对着坐在院中的长宁,轻叹一声:“郡主可多多留意朝堂。”说罢,再不肯多说一句,径直离开。 长宁直到耶律文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站起身子,面无表情开口:“宋烨怎么说?” 谢七方才将将回来,但耶律文茵在场因此并未现身打扰,此刻听到长宁问话。 谢七从院转角走出来:“小姐,宋大人今日休沐,说在宋府等您。” “好,我现在就去,谢七你留下,等谢暗的消息。” 长宁熟知师兄的性格,最是守礼的人。私奔那种事,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来的。 可师姐就不好说了,师姐性子跳脱,行事荤素不忌。若是真将师兄拐跑了,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想着,长宁脸色古怪,若是两人真跑了,她是帮着隐瞒呢,还是隐瞒呢? 长宁整了整罗裙,慢条斯理道:“若是有情况,便去宋府找我。” “是。” 谢七瘪着嘴,只能目送着花枝陪着小姐出去,叹了口气。 宋府书房 宋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堆满了奏折——这些全是宁文帝之前交给他的,是他官拜太傅之后接手的第一件差事,旱灾之后的南地几个州府的一些奏折。 其中以雍州为首,当日他虽然斩了马通明,可后续的许多官员在这次雍州之乱中也不干净。宁文帝命他将这些官员统统评判一遍,若是犯了大错的绝不姑息。 一连数日他都闭门不出,甚至连大朝会都很少参与,只依稀听到皇帝为定安王世子与长宁郡主赐婚的事情。 “老爷,有位姑娘来找您。”秦文在书房外敲着门禀报道。 宋烨放下笔,眉心微微舒展,顺手将奏折归拢到一起:“我这就去。” 秦文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大人已经连续在书房里呆了十几天了,每日吃喝都在书房,累极了也是直接趴在书桌上。 怎么今日竟然愿意出门了。 第九十九章宋芸的心思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宋芸低着头,脚尖摩挲着地面,低声开口:“大哥,裴小姐来了是不是?” “嗯,小芸也想过去吗?”宋烨在妹妹面前向来温和。 宋芸看了一眼大哥的表情,沉默片刻道:“听闻小姐定亲了,大哥可有备礼?” 她曾在观澜苑中伺候过几日,自然知道长宁的为人,她与哥哥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哥哥的心思,虽然以长宁的出生也勉强配得上哥哥。 可她已经定亲了,就不该再来找哥哥,扰乱哥哥心神,她的话对哥哥来说虽然残忍,但也是为了哥哥好。 宋烨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沉思,他认真看着妹妹:“小芸,小姐对我们的恩德你可还记得?” 这个宋芸自然不会忘记,那是她第一次去给人做奴婢。可大哥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再也不用仰视长宁了,为什么他们兄妹还要向从前一样对长宁言听计从呢? 更何况大哥有今日来之不易,那定安王世子据说深得宁文帝宠信,若是与长宁过从甚密惹怒定安王世子可没有好果子吃:“大哥…” “好了,你回房吧,今日就别出门了。”宋烨拍了拍宋芸的肩膀,曾经只到他腰部的小女孩也长大了。 他知道妹妹是为他好,只是长宁于他的知遇之恩,他铭记于心,片刻不敢忘记。 宋芸看着哥哥行色匆匆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缕不平。 恩德?什么恩德?让她当奴婢的恩德吗? 在她看来,大哥能有今日凭的全是自己的能耐,他们宋家不欠她。 “小姐,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宋烨站在大堂,有些赫然。 “无事,宋大人公务繁忙,是我叨扰了。” “小姐何须如此客气?”宋烨言笑晏晏,命人上了一壶君山银针。 长宁见此也不好再寒暄,干脆直奔主题:“大人可知大宁与突厥又起了战事?” 提到朝政,宋烨正了正神色,思衬片刻缓缓开口:“可是不妥?” 长宁笑而不语,继续问道:“大人可知此次领军的,是哪位将军?” 具体是谁领兵的,他不知道,这次战事处处透着古怪,朝堂之上并未商议过战事。现在细细想来,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战事就兴起了,宁文帝也只是在大朝会上提了一句:突厥狼子野心。 “这倒是没听说。”宋烨仔细想了想,再联想到长宁特意询问,不确定道:“是傅世子?” “原来连大人也不知道。”长宁将事情捋了一遍。 先是秋猎时傅殊求亲,然后皇帝赐婚但傅殊却离京了,接着从裴青山处得知傅殊正在领兵对抗突厥,耶律文茵也让她多注意朝堂。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大网,悄无声息就绕到了她身后。 长宁眉心微动,难道… “莫非是朝中有人与突厥暗通,陛下察觉了,所以派世子去平叛?”宋烨说完暗暗心惊,如果这是真的,那到底是何人与突厥有染,竟连宁文帝都不敢声张。 长宁赞赏地看着宋烨,她的思考尚且还有迹可循。可宋烨,并不知道耶律文茵的提醒,光是凭借对朝政异常敏锐的嗅觉竟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大人以为,会是何人?” 宋烨顺着思路继续思衬,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当今陛下子嗣丰茂,除却早夭的二、四皇子,其余皇子都已成人。难道,是哪位皇子?” 长宁也赞同,只是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细算下来这事与她无关,就算大宁换了姓也碍不到她,更何况只是沈氏皇子夺嫡的伎俩。 “贫僧只是希望施主来日能多为天下苍生计。” 妙德飘渺的声音在长宁脑中响起,嘴角抽了抽,莫非那老和尚早就算到有这一劫? 算了,她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她更希望沈氏江山覆灭,因为前世正是宁文帝亲自下令处斩裴家。 她不管什么受不受奸人蒙蔽,她只在乎结果。结果就是裴家人的血流在菜市口,就连城外护城河里的水都染上了血色。 “小姐?”宋烨抬起头,见眼前的少女似在思考什么,黛眉微蹙,忍住心头想要上前替她抚平眉头的冲动。 长宁回过神来,歉意地笑笑:“大人见笑了。” “小姐与定安王世子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吗?”宋烨心中怅然若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长宁不疑其他,笑道:“婚期还未定。”只是一道赐婚旨意而已,想来宁文帝也是不希望自己这朵狗尾巴草亵渎他的侄子的。 只要还未成亲,她总能想到法子取消婚事的。 宋烨仔细看了一眼长宁,发现她眼中并无明显的喜悦,心中松了松:“那突厥的事?”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朝中与突厥勾结的那人身份必定不低。” 长宁慢悠悠喝了口茶,轻声道。 “大人万事小心,与突厥人勾结的人是谁现在尚未可知。”长宁是不想管了,左右沈家的江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可是宋烨… 他应该是个血性男儿吧,前世的宋烨除了替裴家平凡之外也在不遗余力造福百姓,向来他是不会置身事外的。 宋烨眼中浮起笑意,点头应道:“多谢小姐关心,我会小心的。” 他不会冒失的,眼下朝中三、五两位皇子各自为政,具体是谁他也说不上来,只能暗暗先观察着。 看时辰差不多了,长宁起身告辞:“今日天色已晚,不便继续叨扰大人,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小姐出去。”宋烨急急起身,虽然很想留长宁一起用晚膳,但他骨子里还是个迂腐的读书人,这样冒昧的邀请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长宁眯了眼睛,明明已经是当朝太傅了,宋烨却还是如当日初见时的纯净少年一样:“不用了,大人不必同我客气,再说宋府门外人来人往,大人若是送我出去就太招眼了。” 听了长宁的话,他也不好再勉强,只得开口唤道:“秦文,送小姐出去。” 秦文从门外走进来:“是,小姐请。” 长宁抬步走出门,柱子后面一道身影猛地缩回去,留下一片碧色的衣角。 “小姐…”谢七上前一步,警惕的看向柱子。 长宁眼风扫过墙角,对谢七不动声色地摇头,这不是裴府,她也管不了宋府的事。 谢七收回视线,亦步亦趋地离开。 第一百章二夫人没了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春去秋来,时间飞逝。 昆仑山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黑衣青年与白衣青年坐在纷纷扬扬的桃花树下,石桌上放了一个镂空小巧香炉。 长宁能感觉到身子漂浮在半空,对桌上的香炉,她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只希望她能活过来。”飘渺的声音从纷纷扬扬的桃花后传过来,砸进长宁耳中。 黑衣青年伸手抚摸着香炉,镌刻般的眉眼满是柔情,长宁看得眉心一跳。 难道她又做梦了? 可是这人不是早已遇刺身亡的定安王世子傅殊吗? 宗朝渊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香炉上“:你好不容易诈死脱身,还是让我来吧。” 傅殊握着香炉的手紧了紧,拒绝道“:师兄,你别与我争。小时候我就没争过你。” 宗朝渊定定的看着师弟,他虽是年长一些,可打小就知道师弟是个有主意的,从小到大,但凡是师弟决定了的事即使是师父也改不了他的决定。 “好,不与你争。”宗朝渊难得卸去一脸的温和,眉目凛凛。 周身起了雾气,桃花树下坐着的的人渐渐隐在雾后。长宁如踩在云端之上,全身暖洋洋的,四肢也灌满了暖意。 好想就这样睡下去… 长宁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已经十分淡定了,算起来这是第三次梦了。 很奇怪,她醒来以后还能想起梦中的情景,身临其境的触感。 长宁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还残留着桃花的香味,落在食指的桃花,触感冰凉细腻。 傅殊他…竟然是诈死。 原来前世他竟然骗过了天下人,最终也是他替自己喂养的魂魄。 他们说的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长宁倚在榻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腰下的软枕。 睡意重新漫上,长宁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一片黑色,今日的夜格外漫长。 长宁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院外有人熙攘。 “小姐,小姐。” 花枝见长宁睁开眼,连忙扑上来“:小姐…出事了,二夫人没了。” “知道了,替我换衣裳吧。”长宁的声音冷静清晰,似乎并不意外。 早在谢七从平秋苑带回消息,她就知道陈氏非死不可了。 赵姨娘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原本只是病着,慢慢熬着也能熬个一年半载。可拴在平秋苑主卧的那些狗儿害得陈氏也不安眠,病情加剧之下直接就撒手而去了。 花枝见小姐镇定的模样,一颗慌乱的心也不由得静下来了。她平日虽然厌恶陈氏,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着实吓人。 长宁身为亲侄女,自然要去守灵。 换好丧服走出观澜苑,眼下天色将亮未亮,正是一日里最寒冷的时候。一路入眼都是白色,丫鬟们换上素色衣裙。 陈氏虽然给祖母下了五食散,可外人是不知的,只知道裴家二夫人病逝,消息传出还没一个时辰,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人家上门吊唁了。 长宁来到大堂,见这里已经像模像样地摆好了灵堂,秦氏已经到了,这会正在安慰裴青衣。 裴青衣身穿孝服,当真应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的老话。素色的孝服穿在裴青衣身上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来,连带着一双水眸也波光粼粼。 秦氏见长宁来了,招了招手。 长宁跪在裴青衣身侧“:二妹妹节哀顺变。”陈氏是她二婶,裴家还没分家,按理她也该替陈氏守孝的。 裴青衣眼中飞快闪过什么,拢在袖中的柔荑微微颤抖“:多谢大姐姐。” 明明长宁跪得极为合适,可落在裴青衣眼中却是哪哪都不对,她根本不愿意替娘守灵。 裴青山正在烧纸,他垂着头,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 母亲并非病死,而是中了毒。 到底是谁下的毒,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平秋苑多了许多狗儿,他原以为长宁就算再恨,也不至于要了母亲的命! 他原以为只要让母亲静养个一年半载,待到长宁的气消了,就能让母亲出来。 万万没想到,他的大妹妹竟然如此狠毒,一出手就要了母亲的命。 裴青山将手中最后一张纸丢入火盆,火信子卷起已经燃为灰烬的纸钱。 “大妹妹,请随为兄出来。”裴青山面无表情道。 裴青衣与秦氏同时心中一紧,各自看向裴青山与长宁。 长宁不置可否地摊手“:是。” “宁儿…”秦氏站起身,直视裴青山:“青山有何事?” 裴青山怪笑一声,摆手:“大伯母不必担心,侄儿只是有事要问问大妹妹。” 长宁点头:“那就走吧。” 随后给了秦氏一个安慰的眼色,示意谢七与花枝留在灵堂方便随时陪着秦氏。裴青山不是她,如果真要对她出手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叫出去,裴青山此人惯会装模作样,会让他名声有碍的事半分也不愿染指的。 就算他真要如何,她也不是软柿子随便捏。 若是对她出手就要付出代价! 秦氏不明白青山为何会找宁儿,虽然担心,但也无济于事。 裴青山与长宁一前一后走进小亭,小亭在裴府后花园的假山上面,地势较高,且底下的人轻易是瞧不见小亭的动静。 长宁一看这地方就知道她的好大哥是准备同她撕破脸了,毕竟这里说的话,下面来往的人是听不见的。 果然,裴青山转头,原本温和的脸慢慢狰狞,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成爪。 长宁暗道不好,身形猛地向后一跃,可惜裴青山速度太快,出手猛烈。 待到长宁停住,裴青山一双大掌已经死死掐住长宁脖颈。 裴青山怪笑一声“:我的好妹妹,为兄真是小瞧了你。”陈氏再有不好,始终是他的母亲,如今就这样死了,他什么都不做实在是说不过去。 长宁气息平稳,一点不见性命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惊慌“:大哥小瞧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裴青山心中气血翻腾,怒意昂扬,不光是对陈氏的死,更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对长宁的判断都是错的。 他无法容忍这种失误,眸子一沉,一双大掌缓缓收拢。 第一百零一章吊唁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脸上笑意越来越大,一双清透的水眸倒映出裴青山几近狰狞的面容。 看在裴青山眼里越加面目可憎。 “郡主可在亭中?”宗朝渊的声调清冷如山涧泉水。 “方才下人说就在亭中,奴婢带将军上去。”这是花枝的声音。 声音虽然隔得远,可长宁与裴青山都有内力在身都已经听得清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裴青山掐着长宁的脖子恶狠狠凑近耳边“:大妹妹运气真不错,希望下一次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大哥该不会以为今日若没有宗将军前来,小妹就走不了了吧?”长宁轻笑一声。 说话间,长宁微微侧首,便脱离了裴青山的大掌。 裴青山已觉出情况不对,匆匆撤回手,两只手手心已经显出青色。他抬头咬牙切齿道“:你对我下毒!” 长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得不置可否“:大哥哥若是现在不走,可来不及了。” “贱人!”裴青山悔啊,这哪是他记忆里温温软软的大妹妹?分明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大哥当真要留下吗?” 脚步越来越近,长宁眯着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裴青山隐隐感觉人已经就在小亭外面了,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虽只是极细微的声音,宗朝渊眉心一动,那是有人踏空离去的声音。 “你先回去吧。” 花枝好奇的看了一眼俊美温和的宗将军,也不多问转身便离开了。 待花枝走后,宗朝渊大步走进小亭,见长宁白皙修长的脖颈上一片紫色,眸光一沉。 长宁见宗朝渊目光有异,忙笑着说“:将军放心,我没吃亏。” 何止没吃亏,裴青山此刻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手心发麻,双手无力。长宁的毒早在进小亭之前就已经渗入他的手,即使现在立刻就医,这一双手也废了大半了,既然他一直隐藏自己的武功,那就接着装呗,她索性直接废了他手上的经脉。 从今以后踏踏实实做个文人就好。 他这双手,再也别想用内力了。 长宁想到以后裴青山与人过招只能凭两条腿的模样就好笑,也不知道大哥的腿脚功夫如何。 宗朝渊看到长宁的模样也知道她不是轻易吃亏的性子,只是视线触及长宁脖颈处的青紫,眸中的阴翳始终没有散去。 朝袖中掏出物事,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以后别这样以身犯险了,师弟…会心疼的。” 说罢,宗朝渊也觉得不妥,他的药虽然已经是宫里的御药了。可长宁身为鬼医,他的药未必比得上她亲手配的。 长宁似是不在意,顺手接过瓷瓶“:多谢宗将军。” 临近午时,太阳并不刺眼,阳光透过树荫稀稀疏疏的间隙洒在地上,长宁身上连带着渡上一层暖晕。 侧过身子擦药,以宗朝渊的角度被转过去,将视线放在亭下行色匆匆的丫鬟身上。 宗朝渊轻咳一声“:之前在望江楼买的女奴呢?” “已经回去了。”长宁嘴角微勾“:可是出了何事?” 当日她与宗朝渊一同出现在望江楼,又各自买走昆仑奴,为何平白有此一问? 宗朝渊在石桌另一侧下落座,可惜没有茶水“:刘于轼上奏称上京中有突厥细作混了进来。” “刘于轼?”长宁想了想,觉得此人名字似曾相识,可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宗朝渊轻笑一声,认真打量了长宁一番,发现她气色还不错,于是放心道“:刘于轼说起来与郡主还有点关系,刘于轼是京兆府尹,他夫人真是府上已故二夫人的胞妹。” 长宁懂了,难怪当日裴青山会问她文茵的事,感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原来如此,多谢将军特意告知。” 想来也是因为怕有人借着昆仑奴的事情在她身上做文章才来的。 “奠仪已经送到灵堂了,那我也先回去了。”将视线转开,宗朝渊开口。 “是,我不方便,就不送将军了。”长宁已经换上孝服了,确实不方便“:花枝,你送将军出去吧。” “不用了,你快回去吧。”宗朝渊目光从长宁脖颈离开,原本的那处青紫已经慢慢变淡了,不细看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长宁也不多客套,行了一礼就带着花枝回到灵堂。 长宁看了一圈并没看到裴青山,自顾自跪到火盆前,捻起一旁的纸钱,丢进火盆。 火信子轻轻卷起,映得长宁眉目温和。 二婶,今生的事虽已作罢。既然当了鬼,在地下也别忘好好忏悔了。 裴青衣见只有长宁一人回来,想要开口询问大哥的下落,见长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一时间也开不了口,只得向挽秋使了个眼色。 挽秋看了一眼小姐,放轻脚步退出灵堂。 “宋太傅前来吊唁。”灵堂外的小童唱道。 宋烨今日换上素色便服,通身上下没有一丝花样,看样子应是下了朝匆匆换了衣裳就过来了。 裴青衣姿容楚楚,一双水眸如泣如诉对上宋烨的视线,眼中飞快蕴起一层雾气“:多谢太傅。” 宋烨拱手,目光飞快的掠过长宁“:裴…小姐,请节哀。” 宋烨姿态温和,进退得宜,又为朝堂新秀,当朝一品太傅,就官职来说远远压了裴子书一头。这样的人来吊唁无异于是肯定了裴家的影响力,也让裴青衣不由姿态更矜持起来。 裴青山从堂外走进来,下人已经告诉他宋烨前来吊唁了,他是陈氏的独子,这种场合他不能缺席。 “宋太傅。”裴青山拱手行礼。 宋烨没见过裴青山,但看他一身孝服也能猜出他的身份,温和回道“:公子节哀。” “今日太傅前来,青山铭记于心,日后但凡有需要青山的地方,还请太傅直言,青山必当竭尽全力。” 宋烨是朝中新贵,不只是裴家,别的家族也与其牵不上关系——他早就有所耳闻。 今日前来祭奠,焉知不是一个与其攀上关系的好机会? 裴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被长宁堪堪捕捉到,不禁笑得意味不明。 她还真以为她这位大哥哥是位孝子,想不到陈氏灵堂还未热乎就算计上别的了。 二婶啊,快瞑目吧。 第一百零二章该死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家二夫人病逝,灵堂摆了足足七天,上至皇后皇子,下至官吏都送上了奠仪。 一时之间,不知情的人无不感叹裴家深受宁文帝重新,当真皇恩浩荡。 七日之后,宏悲寺的住持慧能大师带着四十九名小和尚亲自替陈氏作法。 裴家祖坟在上京以北的长青山上,出殡当日裴青山扶棂而出。 长宁是小辈,按规矩百日之内忌开荤,忌饮宴。 时间被拉长,裴青衣与五皇子议亲的事也就此搁置住。自从那日在小亭中毒以后,裴青山整日闭门不出,府医整日往青山院跑,可裴青山的手仍然不见好转。 他的手再也不能用力了,裴青山曾试过将内力运至双手,可双手如一片宽广无涯的大海,他的内力每每运到手上如泥牛入海,瞬间不知所踪。 裴青山的情况并没有瞒着裴子书,裴子书见儿子手上一直不见好,急得嘴角冒了好几个燎泡,翻了年过去就要春试了,裴青山现在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又如何参加得了为期三日的春试? 而青衣原本也正在与五殿下议亲,现在陈氏病逝,这个时间点真是卡得刚刚好。裴子书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警示,儿子受伤春闱不知如何,女儿亲事不顺又丧母,名声更艰难了许多。 这一切全是拜大房所赐。 大房那个死丫头,真应该死在外头才好。裴子书磨着牙,面容狰狞。 该死! 白日居丧结束,秦氏便开始欢欢喜喜准备替长宁凑办起及笄宴起来。 她与陈氏从前交好,情分自然是不同的。可自从发现陈氏的真面目,两人也疏远了许多,再加上陈氏屡次对长宁下手,她对陈氏的死并不太过伤感。 当务之急是要办好女儿的及笄宴,及笄宴是女子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了,女儿自小不在身边,回家以后也并非一帆风顺,是以秦氏打定主意要将及笄宴办得风风光光,让女儿名扬上京。 裴老夫人在陈氏病逝以后终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模样与从前变化不大,可脸颊稍稍干瘪了,原本略微丰腴的身材也消瘦了下去。底下的人不明所以,还只当老夫人慈善,因为儿媳妇的病逝还狠狠伤心了一把。 只有长宁知道,为了戒掉五食散祖母吃了大苦头… 皇后也知道了裴家的情况,按理来说裴家尚未分家,陈氏过世长宁也需要守孝,甚至按照规矩百日之内忌宴会,可长宁不光是裴家的女儿,还是她的义女,上了玉碟的长宁郡主,及笄宴怎么能敷衍了事? 再加上沈乐瑶与未央在一旁劝说,皇后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皇后匆匆去找了宁文帝,提到想在宫中替长宁办及笄宴。 宁文帝很纠结,一方面裴家的人他实在不想再抬举了,在宫中行及笄礼,对女子来说那是一生的荣耀,未来嫁入夫家也能被高看一眼的。 另一方面长宁现在是殊儿的未婚妻,又是皇后的义女。义母替义女操办也并非说不过去,况且殊儿已经带兵去了突厥,自己若是不表个态也实在说不过去,只是就这么答应了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皇后见宁文帝目露纠结,大手一挥。 徐平得了眼色,挺了挺脊背,肃然唱道“:未央公主到。” 宁文帝听侄女儿来了,老脸一喜,紧接着瞪着皇后“:好啊皇后,竟敢算计朕。” 未央与那裴家丫头是师姐妹,赶在这当口来找自己怕也是来替皇后当说客的,他算看出来了,只要对那丫头好,他的皇后真是不遗余力。 皇后谄媚笑道“:臣妾不敢。” “未央参见舅舅,舅母。” 说话间,夜未央翩然而至,俏生生立在台阶之下请安。 宁文帝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你这丫头,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总让你多来舅舅这里走动走动你也懒得动弹,怎么今日就来了?” “舅舅这话说的,未央心里最记挂舅舅了。”夜未央眼珠子一转,接着道:“舅舅,我与师妹许久未见…” 宁文帝双眼一瞪,没好气道“:罢了,罢了,朕准了。” 其实不用她开口,宁文帝光是看着她立在那里就好像穿过时光回到年幼与皇妹相处的岁月。 夜未央也听到宁文帝的话,展颜笑道“:舅舅英明。” 皇后得了准话,第二日便让怡心去了一趟裴府与裴老夫人和秦氏通了气。 裴老夫人因为被陈氏下五食散的事彻底不待见陈氏了,再加上又是皇后娘娘亲自开口哪有不允的?若不是陈氏刚死,尸骨未寒,她都能笑出声了。 经此一事,她算是明白了,这个家里宁姐儿对她是真的掏心掏肺的,给宁姐儿做脸的事儿怎么能不答应呢。 秦氏想得更简单了,她早知女儿被皇后娘娘认作义女,本来还想着这次及笄宴皇后是否会来,又转念一想,裴家现在还办着丧事,皇后来也不大可能了。 眼下得了皇后要在正阳宫替女儿办及笄宴,咧咧嘴,忙不迭“:多谢姑姑来走这一趟了,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 怡心向来肃穆的脸上也挂着轻松,看来这裴老夫人与大夫人都是个好相处的,就连性子也十分讨喜。 “夫人客气了,娘娘是郡主的义母,自然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了,可秦氏心里也有数。正阳宫是大宁最尊贵的女子居住的宫殿,别说宁儿,就连六公主前些天的及笄宴也只能在柳妃的坤宇宫办,宁儿有这福气,将来出嫁也不会被看轻了。 是夜,因着白日里裴府丧事未除,长宁及笄宴的事也没有声张。 裴老夫人此刻才得了空知会了裴正清。 裴正清也是吃惊不已,可他吃惊是因为他一向是知道裴家在宁文帝心头的位置,奇就奇在宁文帝竟然同意皇后的要求。 一直时间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宁姐儿回家以后,裴家与皇室的关系总算是缓和了。 眼下已经是十一月中了,长宁及笄宴定在十二月初七那日,算起来还有半个多月了。 虽然皇后有话:及笄宴所需的一切物件都由正阳宫库房出。可裴老夫人与秦氏也做不出袖手旁观的姿态,于是也开始暗暗采买起来。 一百零三章前世皇后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小姐及笄宴在正阳宫举办的消息传到二房。 裴青山盯着他的两只手,手心的黑气已经慢慢消褪了,若不细看,当真与从前没有区别,可只有他知道,他的手彻底废了,再也运不了力了,连提笔都是极耗力气的事。 裴青衣抿了一口茶,伸出柔荑整了整鬓间的绒花,幽幽道“:大姐姐真是好命,及笄宴也有皇后操办。” 裴青山将手重新拢入衣袖,定定的看着裴青衣,按理说陈氏死后,他们兄妹更应该互相扶持才对,可他只从妹妹脸上看到了欲望。 “母亲的死绝不简单,云秋失踪了。”裴青衣见大哥并不打话,轻叹一声“:母亲称病之后那些日子,咱们兄妹也进不去平秋苑,苑里的奴才也被大姐姐清理干净了。” 哪里是进不去,分明是裴青衣光顾着讨好老夫人,母亲是给老夫人下五食散才被禁足的,她哪里愿意冒着招老夫人厌恶的风险去看已经失势的母亲? 裴青山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使劲,却徒劳松开,不耐道“:事已至此,你想如何?” “妹妹是想提醒大哥,大哥是我们裴家小一辈唯一的男丁,来日是要继承裴府的。大姐姐若是想对我们动手,首当其冲就是大哥。”事已至此她也不愿意再揪着陈氏不放,已经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她已经想明白了,报仇什么的有大哥就好,她的伎俩在她大姐姐面前怕是还不够看。 到底是从一个肚皮里爬出来的同胞兄妹,裴青山哪能不知道他妹妹又在挑拨他对付裴长宁了。若是从前他是不屑对女子出手的,可裴长宁害死母亲,又废了他一双手。 新仇旧恨加起来,怎么能不报? 虽是这样想着,裴青山睨了裴青衣一眼。他从前还真以为他妹妹不光美貌过人,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可是现在嘛,他还真是看走了眼。 裴青山真的误会裴青衣了,她并非没有脑子,只是陈氏从小教导她万事多动脑子,切记不可自己出手。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只需开口而已,陈氏自然会替她将事办妥。 “不劳妹妹操心了,为兄心里有数。”还在守孝期间,裴青山不愿与裴青衣多说,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裴青衣在原地若有所思,兄长似乎比以前暴躁了许多。她知道大哥先前伤了手,也不知道手伤好没有… 清风苑 裴青衣越想越是心底没底,眼下陈氏已死,父亲在前朝听闻也是步步维艰,大哥伤了手变得喜怒无常,连同她的婚事也被搁浅了下来。 整个二房死气沉沉,细细算来,裴青衣倒吸一口冷气,似乎是从裴长宁从昆仑回来那日起,原本的轨道便一步步开始偏离。 裴青衣坐在妆台前面,镂空的青铜镜上倒映出她隐隐有些衰败的容颜。虽然依旧貌美,可眉眼之间似乎总有一股看不见的雾气。 裴青衣手中紧紧握着象牙小梳,五指收紧,手上骨节分明,关节处隐隐泛白,直到小梳嵌进肉里,手上才无意识松开。 她分明还未及笄,可眉眼之间的憔悴就连胭脂也遮不住了。 铜镜中,原本苍白的容颜渐渐变得鲜活,裴青衣双眸圆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因还在小孝中,她周身并未佩戴首饰,头上只别了两朵白色的绒花。可铜镜中那人,盛装打扮,头戴凤冠,眉心一抹嫣红的花钿越发衬得女子容颜绝世。 这…分明是她的样子,可又并不十分相似。 “你…是谁?”裴青衣颤抖着伸手抚过镜身,喃喃问道。 很奇异的,这一幕虽然惊悚,可裴青衣却从未想过镜中女子有可能会害她。 女子不屑地睨了她一眼,眉梢微微上挑,似是在无声唾弃她的落魄。 “没用的东西。” 女子开口,声音泠泠如月。 裴青衣猛地怔愣住,这声音太熟悉。 “我,就是你。”镜中人见裴青衣的模样,轻笑一声“:你也可能不是我。” 空气似乎被瞬间抽离,四周极静,针落可闻。 裴青衣与镜中女子对视良久,最终败下阵“:你到底是谁?” “愚蠢。”镜中人冷笑一声“:我能赢过她,为何你不能?” “谁?” 裴青衣不自觉追问,她觉得她今日的遭遇或许就是她未来的转机。 镜中女子轻叹一声,神情温柔,朱唇轻启“:别与我打太极,你应当知道我是不会害你的。” “你!”心思被戳穿,裴青衣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你说你就是我?” 女子点头,笑吟吟补充道“:可你也可能不是我。” 裴青衣抓住关键问道“:为何?到底是怎么回事?” “准确说来,我是你的前世,你我本是同一人。” “你的发饰…”镜中女子发饰妆容分明是已婚模样,头顶的凤冠…莫非她终于梦想成真了? 镜中女子闲闲地把玩起刚染好的豆蔻,轻笑一声,她太了解她了,虽然眼下落魄了,但骨子里的东西跟她一模一样。 “本宫是皇后。”女子的声音深深烙进裴青衣心中。 皇后…这么说,她真的会当皇后? 喜意卷上水眸的前一刻,镜中女子出言打断“:我已经说过了,你有可能不是我。” “裴长宁,她与前世不同了。” 裴青衣心如鼓擂,她长久以来关于裴长宁的那些隐秘的猜想终于得到了验证。 她想起那一日在宏悲寺,妙德为她批命时裴长宁的异常,迟疑着开口“:莫非,她真是妖物。” “哪有什么妖物,她只不过是比常人多一世记忆罢了。”这样想着,镜中女子吃吃地笑着。 她的好姐姐啊,果然良善,即使经历了前世的事,她今生依旧无法对她下手。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镜中人惋惜地轻叹一声。 若是换了她,必会在苏醒那一刻径直将二房除去。 也不知道大姐姐日后可会后悔?不过…已经没机会了,现在她来了,就不会再让裴长宁得意下去。 她能赢她一次,自然能赢第二次! 一百零四章前世皇后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按照前世的发展,裴长宁的及笄宴上裴家除了二房都会尽数被诛。”镜中人嗤笑一声。 她与今生的裴青衣本是一人,自然气运也是一样的。裴青衣倒了霉,她在前世也是诸多不顺,幸亏她找到鬼道真人才算到大姐姐竟然重生了。 若真依着裴长宁改变了结局,只怕她在前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只是鬼道的修为只能维持小半个时辰,且她无法以身体进到这个世界。 裴青衣听到这里,眼中终于漾开一抹得意:“果然,妙德没有骗我。”及笄之日被诛,勉强算得上早夭了。 裴青衣眉眼舒展开来,可随即蹙上眉头。 “蠢货,我早说过,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你当真认为裴长宁会眼睁睁看着前世的事再发生一次?”镜中人口中的冷漠刺痛裴青衣。 裴青衣满脸羞愤,她是裴家二小姐,长至十四岁还没有谁像镜中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她。 心里虽然气愤难平,可到底不敢出言顶撞。 “我来告诉你,前世母亲并没有死,父亲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步履艰难,大哥的手没有废,你,也不是侧妃。”镜中人神情悲悯,一双水眸盈盈生辉:“你会以五皇子正妃的身份入主皇子府,未来是顺理成章的皇后。” 镜中人每说上一句,裴青衣的脸色便难看上一分,待将话全部说完,裴青衣脸色惨白如纸,眼中也附上了恨意。 她恨裴长宁,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该怎么做?” 半响,裴青衣终于开了口,原本翻涌的情绪被深深敛起。 镜中女子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 挽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尖叫被她死死抑住才没溢出,直到裴青衣开口让她下去。 挽秋才屏住呼吸提步走出,待到门口的时候,挽秋还是忍不住将头转过去,又猛地转回来。 铜镜上空空如也…可二小姐却对着铜镜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难道,是二夫人的魂魄回来看小姐了?挽秋抱住双臂,只觉得这个秋天真冷。 裴老夫人得到裴青衣想要去家庙给陈氏祈福的消息时,正在同刘氏一起替长宁的及笄宴写帖子。 刘氏眼波流转:“许是青衣太过思念二嫂了吧。” 陈氏虽然给她下了五食散,可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婆媳,她人又已经死了,裴老夫人也把事情看开了。 从心底里,她并不排斥青衣对陈氏的感情,可青衣今年十四岁,明年就要及笄了,现在去家庙未免不太好听。 “青衣这孩子,实在可怜。”裴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放下,叹了口气。青衣这丫头才貌皆是拔尖儿的,孝心也让人感动。 刘氏与陈氏关系不深,裴子业虽是老夫人最宠爱的儿子,可他们成亲不久,尚无子嗣,三房自然入不了二房的眼。可她对裴青衣的态度却与老夫人刚好相反,她是见过那丫头的正是面目的,但眼下老夫人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反驳。 “可青衣若是现在去了家庙,短期内也回不来,五皇子那边…”刘氏沉吟着,她也摸不透这二侄女儿是怎么想的,现在去家庙等于是将五皇子府的亲事抛到脑后了。 关于这桩婚事,她也是听说了不少,本以为二房会将这婚事紧紧抓着,没想到裴青衣竟然会在现在作出去家庙的选择。 不过她出于何种考虑,刘氏都不得不高看她一眼。 裴老夫人也觉得青衣真是女子中的楷模,她从前与陈氏就因为裴青衣与五皇子的亲事生过龃龉,她并不希望裴家的小辈与皇子牵扯不清,若婚事真成了,裴家就等于是绑上了五皇子府。 因此她倒是乐见其成:“既然青衣有这个心,就让她去吧。” 如此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裴青衣未来要在家庙度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清风苑 挽秋正在打包东西,小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先是跟中了邪一样对镜子自言自语半响,紧接着又要去家庙替二夫人祈福,实在是猜不透啊。 裴青衣还坐在那扇铜镜前,神情恍惚,她不知道前世的她为何会让她去家庙,却也只得选择相信。 陈氏死了,她在后院式微,裴长宁要真的向她下手,她孤掌难鸣,实在是太容易了。 “小姐,东西收拾好了。”挽秋看了一眼裴青衣的脸色,忙敛起眼中的疑惑,弓着身子道。 “下去吧,明日出发。”她不能再呆在后院了,父亲官途艰难,大哥废了手,母亲也死了,她若是再不走保不准连她也会出事。 裴青衣打定主意赌一把,赌那人没骗她,她一定会是皇后,哪怕过程再辛苦,她也要当皇后。 二房的动静传到长宁耳中,轻笑一声,这二妹妹果然长进不少。 因着第二日是她的及笄宴,所以正阳宫一早就派人将她接进宫了,眼下正与师姐阿瑶在一处。 “师妹,你那二妹妹妖蛾子真多,不如早些处理了。”夜未央撇撇嘴,将手上的话本子倒扣在桌上,这新话本子里的小白莲简直与那裴青衣一模一样,让她实在忍不住。 “她是为母尽孝,就随她吧。倒是师姐你少看一点话本子吧,人都给看傻了。”长宁并不相信裴青衣能折腾出天来,一刀将她杀了固然痛快,可也未免太便宜她了,只用一条命就想还了前世那两百多天人命?做梦吧。 沈乐瑶在一旁剥着瓜子,一颗小脑袋如小鸡啄米般,可怜兮兮道:“是啊表姐,你少看一点。” 她想起前两天父皇来正阳宫正碰到她为表姐搜集话本子的情景,父皇狠狠斥责了她一番,哎,她真是替表姐背了锅。 “咦,阿瑶好姐妹就是应该同甘共苦,舅舅那件事我不是帮你去解释了吗?”夜未央喝了口茶,一双杏眸也不离手中的话本子,看着又翻了一页。 沈乐瑶撅着小嘴,暗暗腹诽:表姐可真精,明明只是替她求情,哪里是解释了,父皇还是以为她不务正业呢。 “你呀你,既然师姐这么爱看话本子,我让赵文每月将书局的新书都送一份进宫。”这样也不用阿瑶费心到处搜集了。 夜未央听得双眼一亮,抬起头:“师妹,可有怜花公子的书?” 长宁没好气得瞪了夜未央一眼:“我何时骗过你。” 一百零五章及笄宴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宁三百一十二年十二月初七,今日是皇后义女,裴大小姐的及笄宴。 这裴大小姐自幼便离家,听说是上了昆仑拜了师,十四岁那年才回的上京。短短一年时间摇身一变成了长宁郡主。 要说到长宁郡主,大宁上下都知这郡主不光是皇后义女,还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定安王世子未婚妻。皇后早早就开始替郡主筹办及笄宴,朝中三品以上的夫人小姐都在受邀之列。 今日的正宾是定安王妃,赞者是夜国公主,参加宴会的各位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如此显赫的及笄礼,就连皇后嫡女的七公主也不过如此。 及笄礼在辰时举行,辰时不到,众夫人就已经到齐。 静安候夫人等了片刻,还不见人出来,殿里众位夫人面面相觑。 静安候夫人脾气火爆,不敢说皇后,难道还说不得一个小小异性郡主?当即尖着嗓子:“这长宁郡主是怎么回事?咱们可都是冲着她来的,怎么到了把我们晾在这?” 定安王妃是殿中身份最高的人,长宁又是她未来的儿媳妇儿,静安候夫人这话可不是在打她的脸? 秀眉狠狠拧着,正要说什么,左夫人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拉了拉她的手,笑着道:“今日是郡主的大日子,咱们等等也是应该的,况且还不到郡主出来的时候。” 左锋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近来接连被宁文帝重用。兵部在六部之中隐隐已经有独占鳌头的意思,因此左夫人开口,在场的夫人们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张御史夫人接过话头:“可不是?不是人人都如静安候小姐般亲厚。” 周夫人性子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说的不客气,大宁规矩,凡是及笄的小姐都是由赞者请出来,越晚方显得身份越尊贵。长宁这种情况就是让她们等到酉时也没人挑得出错来,张夫人说这话分明是对静安候府内院不守规矩的耻笑。 现在的静安候夫人原是个先夫人身边卑贱的洗脚丫鬟,后来得了静安候的宠,也是庶得不能再庶的侍妾,也不知道给静安候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在先夫人病逝后被抬为了正妻。 静安候小姐及笄当日,静安候夫人刚被抬为正妻,不懂规矩,只想着趁着女儿及笄好好与各家小姐打好关系,竟早早就出来待客了,十足十的小家子气。 偏偏静安候夫人听不出话头,还真以为张夫人在夸她女儿,一时之间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张夫人谬赞了,倾城快来谢过张夫人。” 宋倾城本就低着的头越发垂下,连耳根都在泛红,她娘听不出来,可她听出来了。周围那些夫人看笑话的眼神,都快在她身上戳出个洞了。 静安候夫人见女儿呆在原地,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一时脸皮挂不住,放重了语气:“倾城!” “是…小女多谢张夫人夸奖。”宋倾城一双美目含着委屈,声若蚊蝇。 张夫人在心里摇头,可惜了这姑娘,好好的摊上个这么没轻没重的娘亲:“宋小姐不必过谦。” 皇后立在门外听了半响,见殿中告一段落了,便抬步走入殿内。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各位夫人平身。”皇后看了一眼静安候夫人,不咸不淡地开口:“静安候夫人可是对本宫有异议?” 静安候夫人讪笑:“哪里哪里,臣妇不敢。” 皇后凤眸微挑,嘴上笑道:“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还有你不敢的事?” 静安候夫人沉吟着,她瞅了一眼皇后,再瞅了一眼也没从皇后脸上看出怒意,一时之间脊背也挺直了些:“娘娘谬赞了。” 这静安候夫人果真是个奇葩,难怪从前能同陈氏处在一块,感情两人都是吧到一处去了。 定安王妃暗暗腹诽。 怡心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微微俯下身子在皇后耳边道:“娘娘,时辰到了。” 皇后点头,从凤坐上起身走到秦氏身边:“开始吧。” 怡心吩咐人将三张席子拿入殿中,一张放在殿中东侧,另外两张就放在西侧凤坐下手,上面还放好了垫子。 凤坐下的席子上摆了一张沉香小几,小几上放着醴酒。 夜未央今日是及笄宴的赞者,她身穿全套公主朝服,率先从殿外走进,怡心见状,捧着圜盆上前。 夜未央将手净好便立在西侧。 长宁走进殿内,轻轻跪在席上。夜未央跪在长宁身后,拿起小几上的小梳解开长宁的黑发。 长宁的头发又软又黑,整个披散开来更是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 夜未央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将小梳重新放在一旁,在一旁等候的沈乐瑶见状端着托盘上前。 托盘上放着锦云阁制的罗帕和发笄。 定安王妃起身行至长宁身前,目光爱怜,这就是殊儿未来的妻子,是个好孩子。 定安王妃神情肃穆,口中吟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话音刚落,定安王妃伸手将托盘上的发笄取下,替长宁戴上。 夜未央伸手替长宁正了正发笄,便带着长宁退下了。 周夫人看得咂舌,这长宁郡主好大的排场,竟然请得定安王妃当及笄礼的正宾,这也罢了,毕竟定安王世子与裴小姐的赐婚圣旨早已下达,定安王妃就算为着定安王府着想也不会让长宁的及笄宴太过没面子。 夜国公主做赞者,可竟然连端托盘的有司都是皇后的嫡公主,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她们这些人谁有这样的排场? 静安候夫人也看得气儿不顺,眼看着秦氏竟然还与皇后并肩坐着,一时间更是哪哪都不舒坦了。 宋倾城生怕母亲再说什么傻话,慌忙扯了一下静安候夫人的衣角。 静安候夫人一见女儿畏畏缩缩的样子更是来气,伸手往宋倾城手臂上的软肉拧了一把:“没用的东西。” 宋倾城吃疼,眼里蓄着泪不敢再惹母亲,连忙松开手。 一百零六章及笄宴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吉时已到,夜未央早早便与长宁呆在了一处,等着师妹换好衣裳再一同去了大殿,这一次她穿着正式礼服,代表着成年。 “未央公主,长宁郡主到!” 门口的蓝衣小太监打了个千,高声唱道。 夜未央陪着长宁,一步一步走进殿中。 长宁跪在席上,面朝秦氏与皇后的位置,深深一拜。 这是她前世没有完成的笄礼,长宁以头触地,眼中没由来的蕴起薄雾,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不管因为什么,裴家总算是保住了, 秦氏也含笑点头,一双美目里星星点点泛着泪光。 皇后轻轻拍了拍秦氏的手:“宁儿很好。” “多谢娘娘。”秦氏真心实意向皇后道歉,女子及笄是一生一次的大事,若是没有皇后出面,宁儿的及笄宴要么会被推迟,要么会简略,无论哪一种对女子都是有影响的。 “宁儿也叫本宫一声母后,裴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沈乐瑶这次捧着的托盘上放着两支镂空的金凤发钗。 定安王妃再次净了手,双手拿着钗子,高声吟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夜未央将长宁头上发笄取下,放在小几上。定安王妃将发钗斜斜插入云鬓,替长宁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沈乐瑶朝夜未央试了个眼色,快带长宁姐姐下去。 夜未央回过神来,她差点忘了,都怪大宁的及笄礼太繁琐。 夜未央牵着长宁退出大殿。 沈乐瑶在身后看得直叹气,她就说吧,长宁姐姐的赞者该由她来当才行,表姐实在太不靠谱了。 长宁换好衣裳,见师姐脸上还有些懊悔,不由打趣道:“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师妹,我这记性差点坏了大事。”夜未央瘪着嘴,她还记挂着方才的事,因为怕忘了步骤,所以她心中一直默默数着,所以方才来不及反应才险些闹了笑话,她被人笑无所谓,反正她皮厚,可师妹的及笄礼要是因此弄砸她可真不会原谅自己。 长宁轻笑一声,不在意道:“只是个仪式而已,师姐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夜未央蹙着眉,不管如何一生一次的事,她不想让师妹的及笄礼有污点。 再次进入大殿,这一次夜未央更加拘谨,口中念念有词,连步伐的大小都被她牢牢控制,争取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的走过去。 长宁看了一眼师姐的侧脸,见她似在计算着什么,心中一暖,握着师姐的手握得更紧了。 前世师姐也说会去参加她的及笄礼,可那一日…师姐并没有来。 长宁不知道前世师姐遭遇了什么,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师姐她一定会来。 夜未央将长宁引到席前,定安王妃还在原地等候她们。 长宁深深的看了一眼定安王妃,中年美妇眼中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长宁以头触地,深深伏在地上。 多谢定安王府前世对裴家的回护之情。 定安王妃自然看出长宁这一礼并没来虚的,而是实打实的向她表示感谢。 沈乐瑶捧着钗冠而来,俏生生立在身侧。 定安王妃高声吟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夜未央取下长宁发间的发钗,退后两步。 定安王妃跪坐在长宁面前,直起身子,从托盘中取出钗冠,替长宁细细戴好。 长宁换好最后一身成年女子的罗裙,罗裙秀美,衬得她一身好颜色,就算站在夜国第一美人的未央公主身侧也是毫不逊色。 定安王妃举起小几上的醴酒,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长宁双手接过醴酒,将酒洒在席前,酒杯放入托盘。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定安王妃念完最后一段祝词,伸手扶起长宁。 如此便算礼毕,长宁转过身子,朝前来观礼的夫人们做了一揖,众人见状纷纷微侧起身子。 虽然按照规矩,及笄后,是需要向宾客谢礼的,可对方是郡主,全礼是万万不敢受的。 长宁转头正对着静安候夫人,见众人都微微侧起身子,唯独静安候夫人直愣愣的面朝着她,目光一闪。 这一幕看在皇后眼里,不由心中膈应,但顾虑着毕竟是长宁的及笄宴,因此并未发作。 “来人,准备开宴。” 怡心向台阶下立着的两名丫鬟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上前将及笄物品收下去。 “圣旨到。”徐平从殿外小跑进来,向皇后行了一礼:“陛下身边的徐总管来了。” 长宁脸色发白,握住夜未央的手紧了紧,双眸不由看向母亲。 “师妹?”夜未央抬眸看着师妹,发现她脸色确实不大好:“可是不舒服?我带你去休息吧。” 长宁就着夜未央的手,将半个身子的重量交给师姐缓了缓,这才定了定神。 “去请徐总管进来。”皇后对徐平道。 徐福带着圣旨走进来的那一刻,长宁仿佛是看到前世,也是今日及笄礼上,徐福带着将裴家置诸死地的圣旨走进裴家。 皇后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含笑:“徐总管,有劳了。” 徐福忙不迭行了一礼,口中道:“哪里哪里,都是奴才的本份。”说着,又将目光放在长宁身上,腆着脸笑道:“还未贺郡主及笄之喜,郡主大喜。” “公公有心了。”长宁客套道。 她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劳动宁文帝身边的大太监来给她贺喜,想来这道圣旨应该与那个人有关吧…… 徐福看寒暄的差不多了,也不耽误,麻利地展开圣旨。 殿中众人以皇后和定安王妃带头下跪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定安王世子傅殊大败突厥,居功至伟,赐尚方剑。与裴氏婚期定于来年初冬。钦此。”徐福收起圣旨,笑容堆满了脸,笑眯眯看着长宁。 “郡主,世子还未回京,陛下有命这旨您替世子接了。” 徐福眼里一闪而过一道精光,看着长宁的视线越发炙热了。 长宁心思转念,便了然。想来这是宁文帝换着法子承认她了吧。 真是…傲娇。 “臣女接旨。”长宁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 接下这道旨意,她的未来便会同傅殊绑在一起。前世为了救她,那人豁出了命。 她不愿让他失望。 一百零七章聘礼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观澜苑 长宁站在院门,一旁的花枝和谢七低着头,双肩耸动。 长宁没好气哼了一声:“快别憋着了。” 花枝这才抬起头,小嘴都快咧到耳后了:“小姐,这都是定安王府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聘礼。” 她跟着长宁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若不是喜欢,依小姐的性子哪里可能乖乖接了圣旨?她早就看出小姐对那傅世子的不同,想不到她果然猜对了。 长宁若是知道花枝所想,必会无奈,现在谈这些没用。对她而言傅殊于她前世有恩,嫁谁也是嫁,嫁给傅殊也不坏。 太阳穴突突跳着,长宁嘴角无奈地抽了抽,虽然已经接了赐婚圣旨,可真到见到聘礼的时候她才真切意识到:她真的要成亲了。 虽然早知定安王府地位崇高,可这聘礼…也太多了吧。 观澜苑的院子并不小,满打满算能在院里开个四五桌,可此刻宽敞的院子都被聘礼堆得满满当当。 一台一台雕刻祥云飞凤的木匣横在院中,零零散散重叠着。 长宁一路走进去苦不堪言,她的小库房可堆不下这么多东西。 好不容易走进大堂,堂中站着一位老者,老者六十多岁的模样,念着胡须,见长宁走来目光一亮:“世子妃。” 长宁揉了揉耳朵,干咳一声:“您是?” “奴才是定安王府管事李全,是来给世子妃送聘礼的。”李全一双眼盯着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点头。 这气度,这容貌,确实配得上世子。 “李叔,您别这么叫我,还是唤我长宁吧。”老者一口一句世子妃叫得长宁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她有种已经嫁做人妇的感觉。 李全也不能真叫世子妃的闺名,见长宁不喜欢他的称呼,摸了摸鼻子:“裴小姐。” 他不能表现得太热切了,吓到世子妃就不好了。 他原是老定安王派去伺候如今的定安王的,可定安王时常出征,他没有武艺上不了战场,因此便留在府里照顾傅殊,算是看着傅殊长大的。自家世子冷冰冰的,及冠以后也没见对哪位小姐动过心,这可愁坏了他。 上京中那么多小姐喜欢世子,您倒是随便挑一个也好啊。 可傅殊从未提过,连定安王妃早先替他相看的几位小姐也没有回音。 眼下世子终于开窍了,定安王府就要有世子妃了,他也不算辜负老王爷的期望了。 李全心思越转越远,余光瞄到长宁还在面前,猛地拉回思绪。 这人老了,就爱想东想西的。 “裴小姐,请过目。” 长宁点头,花枝上前接过礼单,嚯,沉甸甸的。 长宁翻开一看,礼单上密密麻麻写着的东西看得她眼晕,索性也不看了,将礼单放进花枝怀里:“多谢李叔走一遭了。” 她的本意并不在乎聘礼,多与少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她粗略看了一眼聘礼大多是物件,极少有银票的。 长宁暗搓搓的可惜,早知道聘礼是这样的,她就直接跟傅殊商量着能不能折现? 李全一看长宁神情并不热络,以为是礼单太长长宁不耐烦看。 “是老奴失职,老奴这就念给郡主听。”李全拿过礼单。 长宁秀眉微皱,也不好意思打断老者:“去给李叔砌壶茶。” 李全一看长宁并不阻止,便放心的打开礼单:“世子赠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一张、酸枝三屏风罗汉床一张、酸枝美人榻一张,楠木多宝格一对,豇豆红瓶一对,上贴新婚多吉的红条、黄花梨连三横柜、樟木箱子四对、嵌螺钿黄花梨炕桌一张、嵌螺钿黄花梨金钱柜一对。” 李全毕竟上了年纪,一连串念下来也只堪堪念完第一页,趁着翻页的功夫,长宁对花枝使了个眼色。 花枝意会上前一步:“李管事,先喝口茶吧。” 李全端起刚送上的茶水,笑眯眯道:“多谢姑娘。” “要不今日就算了吧,这礼单就不念了罢。”花枝看懂了小姐的眼色,试探道。 “那怎么行?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李全想起出门时王妃对他的嘱托,口也不渴了,放下茶盏继续唱道:“沉香木镶玉如意一柄、岫玉如意一柄、白瓷茶具一套、紫砂茶具一套、玻璃茶具一套、木鱼石茶具一套。” …… 谢七乍舌,这也太多了。 从前她还在谢府之时曾听府中老人谈起当年明月公主和亲夜国之事,宁文帝心中愧疚,便在嫁妆上替公主做足了场面,据说当年真是十里红妆,第一抬嫁妆出了皇城,最后一抬还在库房。 现在这定安王府给的聘礼比起从前明月公主成亲时的盛况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长宁对这些没有概念,因此并不知道谢七的心思。 好不容易翻到最后一页:“正珠坠角两对、祖母绿宝石坠角一对、翡翠南珠坠角一对、米珠小坠角四对、东珠六颗,小正珠十颗,湖珠十二颗,米珠四十颗、琥珀四块、红宝石四块,蓝宝石两块,绿宝石两块。另赠长殊别院一座,观雨台一座,朱雀大街铺子十二间。” 李全笑眯眯合上礼单,从身后仆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这是别院和铺子的地契,请裴小姐核对。” 这一来一回,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 长宁屈了屈微微僵直的手指,不动声色道:“不用麻烦了,李叔不会出差错,花枝将东西收好吧。” “既然如此,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时辰不早了,他得赶紧回去复命。 “送李管家。” 谢七跟在李全身旁,亲自将李全送出去。 花枝与长宁大眼瞪着小眼。 “小姐…这些东西放哪?”东西一直堆在院里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尽快安置好才行。 长宁也是这么想的,手指无意识在桌上敲击:“那就叫几个人去将北院打通,东西就放去北院吧。” 北院有许多空房间,原先是给观澜苑的下人居住的地方,可自从将观澜苑的眼睛清除以后,那地方就空下来了,李大李二他们也并不住那边。 “是。”花枝不多耽误,转身便出了门。 一百零八章深夜送礼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这些是?” 长宁指着小几上堆着的礼物,奇道。 她进宫之前这几上还没有东西的。 谢七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宋太傅与宗将军送您的生辰礼。” 长宁直起身子,打开一道盒子。 盒中红绸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羊脂玉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么大的一整块竟还能色泽匀称。此玉通身似有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笼罩,触手冰凉。 长宁来了兴致,将玉拿出来,搁在掌中却奇异的并不觉得难受。 大多数羊脂玉佩戴在身上,玉接触到人的体温也会慢慢变暖,可长宁手中这块并不是这样。 她曾服食过朱雀果,朱雀果是天下至阳之物,她的血脉也与旁人不同,有了这枚玉佩,相信她未来练功会好过许多。 花枝见长宁把玩着玉佩,爱不释手的模样:“这是将军府差人送来的。” …… 谢七见气氛微微凝滞,捧着另一个盒子上去:“这是太傅府送来的。” 宋烨,他也送了礼物。 长宁取出盒子,盒中静静躺着一本医书。 《百草集》——这是她找了许久没找到的医书,是前朝悲心大师亲手编写的药材录。 长宁翻了两页,便确定,手中这份确是真迹无误。 是夜,夜凉如水,月亮藏在云后,漏了个脑袋。 长宁躺在榻上,鼻翼传来一股清甜的香味,长宁皱起了眉,屏住呼吸,左手探入枕头下面。 香味越来越浓,四周静的可怕,长宁轻轻开口:“谢七。” 没有回应。 谢七此刻应该在梁上的,长宁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这香味似乎是迷香,药性霸道,可独独对她无用。 “啪。”——是人从窗外翻进来的声音。 长宁闭起眼,放缓呼吸,右手握紧匕首。 她在来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放出意识去探查来人的武功。 她的意识一接触到那人便像被人无形化开一般,长宁心中咯噔一声,来人武功深不可测,远远在她之上。 那人一袭黑衣,黑巾覆面。 轻轻撩开床幔。 就是现在! 榻间银光一闪,长宁翻身坐起,匕首直刺来人面门。 黑衣人轻笑一声,声音低醇。 长宁觉得似曾相识,手中动作顿了片刻,黑衣人伸手夹住匕首:“媳妇儿这么热情,可教为夫情何以堪。” 男子调笑声传入长宁耳中。 长宁这才反应过来,松开匕首。 “传闻世子性情桀骜,想不到竟也有夜入闺房的雅好?” 长宁已经听出来人正是傅殊,一时气闷,说话也带着三分不喜。 傅殊见身份被认出,也不犹豫,将脸上黑巾取下:“媳妇儿果然好眼力。” 面巾下一张丰神俊朗的容颜,妩媚风流的修眸险些恍花了长宁的眼。 低声骂道:“妖孽。” “媳妇儿说什么?大声点。”傅殊眉眼带笑,他的容貌迤逦,阵前常有敌军将他容貌比作女子,他心中厌恶。可听到长宁这么说,心中奇异般的觉得长得好看也不错,至少媳妇儿爱看。 长宁咂舌,随即反应过来,这厮夜闯她闺房,还药倒了谢七,房里动静这么大,以谢隐谢暗的警觉怕是早该进来了。然而直到现在也没人,想来也是一起睡过去了。 不由怒目:“世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据她所知,傅殊此刻应该还在凯旋路上,今日宁文帝的圣旨也是让她代接的,为何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竟然出现在裴家? “咳,我来跟媳妇儿打个招呼。”傅殊声音越来越小,本来嘛,他也确实没什么事,本想将礼物放下就走,可刚进屋子鬼使神差就想来看看她,谁知道媳妇儿这么警觉,差点就动起手来。 长宁嘴角抽了抽,这定安王世子跟人打招呼的方式……真特别。 这么想着,长宁还是板着一张俏脸:“招呼也打了,世子请便吧。” 傅殊哀怨的看了一眼长宁,从袖中抽出一道木匣:“这是为夫送给媳妇儿的生辰礼物,” 长宁挑眉,对傅殊一脸小媳妇的模样忍俊不禁,目光落在傅殊手中的盒子上。 十指纤长匀称,骨节分明。 傅殊察觉到长宁的视线,嘴上弧度越发大了。 “媳妇儿,难道是果真看上为夫的美貌?”傅殊语气暧昧,一双桃花眼波光泠泠。 长宁无语,这脸皮在她认识的人中只有花枝能比一比了。 “世子请自重。” 长宁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她不过多看了一眼,这厮就这么不要脸:“世子可唤我名字便好。” 长宁已经退步了,真让他一口一个媳妇儿叫着别人会怎么想? 傅殊撇嘴,他这媳妇儿就爱假正经,不过他喜欢! “那我将盒子放在这儿了,媳妇儿可要妥善收好。” 长宁目露狐疑,视线从盒子上收回来,当真是为了生辰礼物才来走的这一遭? 傅殊看出长宁的怀疑,苦笑一下,也不开口解释。 这样子长宁道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好来给她送礼,自己这幅态度确实失礼,于是放软了声音:“多谢世子。” 傅殊这才笑起来:“媳妇儿喜欢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 傅殊说着,翻出窗台消失在夜色中。 长宁仔细听了听动静,愣是听不到傅殊的脚步。 再躺下,长宁确是睡不着了。 方才她没有错过他眼下的乌青,想来这几日日夜奔波,实在辛苦。 只是,真的只是给她送礼物的? 傅殊走后香味便消失了,谢七撑起身子迷迷糊糊问道“:小姐?” 她方才居然睡着了,实在是太松懈了。 “没事,以后你不必夜夜守着了。” 谢七白日要跟着她,晚上还要守夜实在是幸苦,索性二房现在老实多了,裴青衣去了家庙,裴青山废了手,想来也能消停一段时日了。 谢七闻言,以为是长宁怪她睡过去,翻身下了梁,单膝跪在榻前:“小姐恕罪,奴婢认罚,只是别将奴婢赶走。” 她的任务就是保护长宁安全,要是因为自己的过失被赶走,她是万万无法原谅自己的。 长宁看谢七会错意了,靠在榻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眼下二房消停了,你也不用夜夜守着我了,白日再跟着我便是。” 最重要的是,她有预感傅殊以后还会再来。而她,竟然不想谢七知道… 谢七狐疑地看着长宁,她怎么觉得小姐似乎红了脸。 长宁察觉谢七的视线,清咳一声。 “是。” 第一百零九章左夫人难产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接下来的日子就过的顺畅多了,定安王世子回京,接了御林军统领一旨,日夜守卫皇宫。 长宁也时不时进宫陪陪师姐,这日长宁还在正阳宫陪师姐说笑。 花枝匆匆从殿外走进来。 今日陪长宁入宫的是谢七,花枝就在裴府,眼下花枝进宫,难道是裴府出事? “小姐,左夫人难产,左大人派人去裴府找您。”花枝知道事情不容耽搁,便同左府的管家一同进了宫。 幸好她平日常随长宁入宫,门口的禁卫军都认识她,知道她是未来定安王世子妃身边的丫头直接放了行。 开玩笑,傅殊刚接手皇城,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敢在这当口拦住世子妃身边的人?简直不想活了。 左夫人… 长宁上次给她把脉,胎像没有什么问题啊,怎么这便难产了。 “出了何事?”眼下左夫人怀孕九个月,上次秋猎时并没见到她。 “听说是左夫人受惊,这才早产的。” 长宁闻言,知道不能耽搁,便看向师姐和阿瑶。 沈乐瑶点头“:长宁姐姐,你去吧。母后那边我去说。” 皇后得知今日长宁入宫,早早就留了饭。 “那我陪你一起去。”夜未央想起她刚好有事要跟师妹说,索性一起出宫了。 “好。” 今日依旧是谢暗赶车。 马车从承乾门出去,途径朱雀大街一路直奔左府。 左府管家早早就立在门前,看裴府的马车走进,忙不迭迎上去“:郡主,可把您盼来了。” 长宁撩开帘布,夜未央跟着下了马车。 “孙管家。” “这位是?”孙管家虽未见过未央,但在左府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红衣少女一身宫装,绣鞋上的东珠那都是上等的御贡之物,头上的飞凤流苏也昭示着来人身份不凡。 长宁有些无奈道“:这位是夜国公主,专程陪我一道。” 夜国公主? 当年宁文帝最宠爱的侄女儿,这点孙管家还是知道的,此刻连连行礼。 “老奴参见公主。” 早知长宁郡主与夜国公主情同姐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夜未央摆手“:不是说夫人情况不好吗?整那么多虚礼做什么。” 孙管家苦笑,哪是他整虚礼,若是对夜国公主不敬,只怕整个左府都得被宁文帝厌弃,谁不知道这夜国公主在陛下心中重过嫡公主? 这话不敢说,孙管家将二人引进内院。 进到院中,房门紧闭,长宁刚刚站定的功夫就有两名丫鬟端着盆子匆匆走出来。 长宁闻到血腥味,皱起眉。 “大小姐,你救救我娘。” 左冰双从门中跑出来,直直扑向长宁。 未央手快,伸手拦住左冰双“:你是何人?这般冒失。” 她是听师妹提过左家大小姐,自然没几分好感。 “大小姐,从前是我不是,冰双给您赔不是了,救救我娘,救救她!”左冰双眼里含着泪,绯色罗裙上染上大团血污。 娘亲难产,那些稳婆还想拦着她,当真可笑。 都说裴大小姐师承东阳道人,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可活死人肉白骨,今日若能得她出手,娘亲定然无事。 长宁第一次认真打量着左冰双,这人虽然娇蛮,但眼里并无恶意,此刻大眼里的惊惧还未褪去。 “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袖手旁观。”长宁并不耽误,转头道“:师姐,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我就出来。” “好。”夜未央看了一眼左冰双,对师妹的医术她很放心,师妹说很快就是很快。 左冰双一听,涩然垂首,手指拧着绣帕,轻轻开口“:多谢。” 长宁进到产房,房中有两名稳婆和三名丫鬟。 一名大约三十来岁,身材娇小的妇人,另一名大约四十五岁的婆子,身材魁梧。 刘婆子祖先是前朝有名的女医,专为宫妃照料身子,对接生自有一套章程,刘婆子一手接生的手艺也是上京数一数二的。 左府早知左夫人这一胎并不安稳,即使有长宁替肖氏保胎,仍然早早就将刘婆子接进了府以备不时之需。 刘婆子本就急得晕头转向,本想着兵部侍郎府上的夫人身子娇贵,这一胎问题并不大,谁知临了竟然受了惊,这下子若是左夫人香消玉殒她也得配上这么多年的名声,名声砸了还是小事,保不齐她连命也得丢在这。 此刻见一美貌少女进入产房,当即怒目“:你是何人?赶紧出去,若是再惊着左夫人有你好果子吃。” 说话间长宁已走近床榻,正在细细查看肖氏的情况。 闻言抬眸瞥了一眼刘婆子。 分明只是轻轻巧巧的一眼,刘婆子却平白出了一身冷汗,再看长宁时不自觉敛起怒意。 她真是急糊涂了,能在这个当口进入产房的,能是简单人物? 毛婆子却没看长宁,径直观察着肖氏的情况。 羊水已经破了一会了,这会也才开了两指,要是再拖下去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以左夫人这身子只怕自身也有危险。 长宁在心中暗暗点头。 一名丫鬟端着参汤匆匆进了屋“:参汤来了。” 毛婆子伸手去取,却被刘婆子拦个正着“:你疯了吗?太冒险了,一个不留神我们都会死!” “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毛婆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娇小,哪里是刘婆子的对手。 长宁瞥了一眼还被丫鬟端在手上的参汤,小巧的鼻头微动。 这里面,竟是普通参汤的四倍药效不止,难怪刘婆子会阻止,这样一碗参汤下去,左夫人身体虚弱,就算勉强打起力气也撑不了多久。 “都住嘴。” 刘婆子与毛婆子对视一眼,看向床边的少女,产房污秽,榻间血迹模糊,可这少女俏生生立在那里,平白让人觉得心安。 长宁接过参汤,从袖间滑出一粒药丸,在参汤中化开。 “左夫人,我是长宁。现在情况危急,为了孩子的安全,我必须冒险。” 肖氏面如锡纸,双眸紧闭。 长宁暗暗皱眉,即使她将凝气补血的清丹化进参汤,若是没有肖氏配合还是没用。 “左小姐就在门外,夫人为了左小姐也要坚持住。”长宁扶起肖氏,轻轻靠在肖氏耳边“:你的孩子…是个男孩,活下去,将他平安带出来。” 她之前替肖氏把脉的时候就已经诊出了男女,本来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就没有刻意提起。左府无子,肖氏一直内疚没能生下嫡子,希望此刻告诉她能激起她的生机。 一百一十章左夫人难产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郡主…” 刘婆子与毛婆子都听到长宁所言,一时之间明白了她的用意,纷纷将目光投在榻上的肖氏身上。 此刻一道微弱的女声响起。 长宁握住肖氏的手,肖氏因为失血过多,指尖早已发冷,此刻被长宁握住,放佛在黑暗中拉住一丝光亮。 “夫人,我现在要给您喝药,服过药后,您再努力试试。” 肖氏努力想睁开眼睛,无奈眼皮实在太重,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了握长宁的手。 长宁将参汤尽数喂入肖氏口中,就朝两名稳婆使了个眼色。 毛婆子走近一看,喜上眉梢“:血止住了!夫人用力!” 肖氏喝下参汤以后,感觉原本麻木的四肢渐渐回暖,此刻听毛婆子的话,也试探着使了把劲。 下身传来破体的疼痛,似有什么东西再极速向下坠。 肖氏脸上血色褪尽,贝齿咬住嘴唇,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郡…郡主。” “我在。”即使面临现在这种情况,长宁依旧不见慌乱。 左夫人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之前的出血已经耗尽了左夫人的生机,眼下那碗参汤和清丹的药效发挥出来了也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若是这半个时辰还是没能顺利生产…… 那就只能保一个了。 肖氏似乎看出了长宁的想法,轻笑一声,原本颓败的容颜竟在这一刻生动起来。 肖氏拉住长宁,手上似灌注了无穷的力量死死掐住长宁,恨不得将十指嵌进长宁手中,一字一句道“:求你、保、住、他。” 如果她真的无法平安将他生下来,那么保住他。 说完这句话,肖氏似泄了气,整个人重新重重瘫倒在榻上。 长宁轻笑一声“:若是要死,带着孩子一起去。本郡主是来帮忙的,哪能惹得自己一身腥,你这孩子不详,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对本郡主的声誉都影响,本郡主绝不放过他。” 垂下眸子,长宁坐在榻前的桌上,竟然真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肖氏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长宁,她看错人了? “左夫人,我奉劝你一句,本郡主是未来的定安王世子妃,要碾死区区左府实在废不了多少功夫。”顿了顿,长宁放下茶盏“:今日本郡主既然踏进这个屋子,要么左夫人和小公子一起殒命,死了有这一屋子稳婆丫鬟陪着,要么便是一起活,总不能诋毁了本郡主的名声。” 屋中的丫鬟面面相觑,忙跪下求饶“: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刘婆子也吓软了腿,强撑着不敢露怯。 “都起来,夫人还没死呢,你们急什么?” 肖氏闻言,一双澄净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长宁并不答话。 毛婆子一直观察着,此刻见左夫人气息渐渐稳了下来,喊道“:夫人用力。” 肖氏闭上眸子,双手掐入锦被,开始用力…… 这是她和老爷的儿子,她不能让老爷无后,不能…… 肖氏一口气死死撑住才不至于疼晕过去,眼前发黑,似有金光。 “八指了!马上小公子就能出来了,夫人再使把力!” 她已经尽力了,好疼。 眼皮越来越重,肖氏绝望了,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渐渐没了声息。 在她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右手被人握起,有暖流从右手传入,流便她的全身,最后暖流在小腹处停住。 肖氏嘴角无意识漾开一抹笑意。 “开了!开了!” 借着最后一丝气力,肖氏猛地使劲,随即脱力晕了过去。 新生儿嘹亮的哭声响遍产房。 长宁见肖氏晕了过去,上前替肖氏把了脉,还好,只是累极晕过去的。 “将小公子抱过来。” 刘婆子与毛婆子对视一眼,她们先前也听到郡主对左夫人说的话,料定是哄骗左夫人的,没想到这孩子生下来真是小公子。 毛婆子手脚麻利,用襁褓抱好小公子递给长宁。 刚出生的婴儿娇娇软软的一坨,蜷缩在襁褓中,眼睛还睁不开,左手握成拳头无意识地放在嘴边。 “随我出去吧。” 产房不通风,窗户全部闭得严严实实,这血腥气对婴儿不好。 长宁抱着婴儿走出房门。 左锋与左冰双正在屋外,他们都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可碍于产房忌讳并不能进去 此刻见长宁抱着孩子走出来,左冰双径直小跑到长宁身边“: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今日娘亲情况凶险,连刘婆子都没了办法,若不是长宁及时进去,她简直不敢想。 长宁将孩子交给左冰双,左锋相较起来没有左冰双激动,饶是如此他手心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郡主,拙荆如何了?” “母子平安,恭喜左大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 长宁看了一眼师姐,开口道“:既然夫人已经平安产下小公子,那我就不叨扰了,先告辞。” 左锋沉吟片刻“:今日多亏郡主援手,才保住拙荆与犬子,不妨请郡主替犬子取个名字吧。” 左锋想了许多,这些日子他在朝上与宋烨同进同退,俨然已经隐隐超脱于其他大人,并不急着站位。有这样的情况都是拜长宁所赐,即使旁人不知她与宋烨的关系,可他是心知肚明的。 五皇子忌惮宋烨在宁文帝心中的地位,迟迟不敢与他联系,这也乘了他的意,从龙之功他并不多肖想,踏踏实实保住左府足矣。 他对长宁到底心存感激,虽然明知道对方并不是有意要帮他,但她救了夫人是事实。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左锋,她明白他的意思,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舒服。 “取名就不用了,左大人的心思本郡主知道,若是不嫌弃,我便为小公子取个乳名吧。” 左锋听得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晓字如何?” 晓,明也。是希望的意思。 “阿晓,甚好!”左锋抱起阿晓,亲了亲阿晓的脸蛋“:多谢郡主。” 长宁轻笑一声“:无妨,举手之劳,那我们就告辞了。” 长宁拉着夜未央上了马车。 从方才起她就发现了,师姐一直闷闷不乐。 “师姐,出了何事?” 一百一十一章夜国生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师妹,我恐怕要走了。”夜未央看了一眼长宁,垂下眸子。 长宁目光一闪,她知道师姐的意思,这么久她一直没有过问师姐夜国的事,此番听师姐说起来,想来是夜国出了什么乱子。 “可需要我帮忙?” 夜未央苦笑一声,轻轻摇头,她的事不想连累师妹。 “师妹,师兄的腿…” 即使师兄已经与她说清楚了,他对她只有师兄妹的情谊,她还是不放心他的腿,这一走,怕是再难回大宁了。 “师姐你放心,最多半个月,就能拿到白龙骨了。”她已经接到文茵的信,信上说她回了突厥,白龙骨随后便给她送过来。 夜未央闻言释然,师妹会照顾好他,她应该放心了。 “这颗万蛊丹你收好,以防万一,我这一去…短期内就不回来了。你要保重,师父那边…到了时候他自会联系你。”夜未央笑容苦涩,她有她必须要面对的命运,哪怕逃到大宁,还是要回去。 长宁接过万蛊丹,她知道这东西,这是练蛊人用本命蛊练出的东西,一生只得这一颗。小红是蛊中翘楚,服之可避万蛊。 这样的东西,长宁垂涎了很久,师姐一直舍不得给她,现在这个关节给了她,只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师姐,若是遇到难处记得告诉我。”长宁秀眉微蹙,握住夜未央的手。 夜未央眸光一闪,抛开忧虑,笑得肆意“:你别担心我,你们成亲,我定会来参加的。” 提到婚事,长宁垂下眼眸。 夜未央回宫第二日,宫里便传来消息:夜国使臣同宁文帝辞行。 长宁握着从宋府传来的信笺,思衬起来。 夜国内乱? 师姐在这个时候回国,难道夜国要翻天了吗。 花枝从屋外进来“:小姐,左府的人来了。” “左府?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是给您送礼来了。”花枝撅着嘴,将礼单递给长宁。 一听无事,长宁放心下来,也不看礼单,摆手道“:直接收入库房吧。” 她现在也是肥得流油了,库房塞得满满当当的,除了一开始洗劫了二叔的库房,再是生辰时的贺礼,因她是皇后义女,宫中妃嫔也都送了礼来,然后是定安王府送来的聘礼。 定安王妃也是个妙人儿,竟然管家直接将聘下到了观澜苑。 所以她的库房早超过了裴府公中的库房了。 一开始回裴家时的一穷二白到现在腰缠万贯,长宁现在俨然是个土财主了。 有了钱能做的事就多了起来,风云书局也上了正轨,与鲁家班的合作越来越密切。长宁计划着想开一家药房,她习的虽是毒,可她更像用自己所学救活更多人。 正在计划着想开家药房的功夫,谢隐跳进房。 “主子,世子上门了。” 傅殊在她及笄的第二日就回了京,宁文帝好好犒赏了一番。 想不到这么快又来了… 长宁垂下眸子,想起他送的生辰礼物,表情柔和起来“:走吧。” 今日不到大朝会的时候,裴正清并未上朝此刻就在堂上与傅殊寒暄。 “世子可是真心悦阿宁?” 裴正清官至帝师,一生也算是阅人无数,饶是如此,他依然看不透眼前清俊的男子。 他不知道傅世子对这门亲事到底抱着怎样的想法。 傅殊是定安王府的世子,光这重身份与阿宁也算般配,只他除了世子这一身份还是宁文帝的心腹。 宁文帝对裴家的态度他心中有数,焉知这门亲事不是宁文帝对付裴家的手段? 他虽久不上朝,可还是斗胆问上一问。 如果真像自己想的那样,他冒死也要进宫退了这门亲事。 他裴家再不济,也不能牺牲孙女的幸福。 傅殊闻言,抬眸仔细看着裴正清。 “裴老大人,殊很久以前就认识阿宁了。”很久以前,比他想得更久… 裴正清从前与定安王也算忘年之交,定安王其人刚正儒雅,与他很谈得来。可对傅殊的了解并不多,唯一能知道的是定安王很爱惜这个儿子。 若是抛开宁文帝与裴家的关系,将长宁嫁到定安王府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傅殊难得如此正经,裴正清也不禁深思起来。 “你可知一旦与裴家沾上关系,就会惹得天家不喜,即使如此,你还是执意要娶长宁吗?”裴正清话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虽不愚忠,但必须承认,一旦宁文帝找到由头发难,裴家难逃大劫。 傅殊轻笑一声,桃花眼水光潋滟,声音是难得的温润“:老大人放心,同样的错误殊不会再犯一次。这一次…我会竭尽全力。” 傅殊的话语焉不详,裴正清深深看了傅殊一眼也没追问他话里的再犯一次是何意。 “好,我姑且信你。”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姐,咱们进去吗?”谢七笑着问长宁。 她们一早就到了,只是一直在院子口没进去,里面那番话自然被她们听了个明白。花枝还好,毕竟没有内力。 可她却不同。 若是换做其他小姐,得定安王世子这番近乎刨开心迹的话必定欣喜万分。 可于长宁来说则不然,情爱对她来说并非必然。傅殊这番话刚好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 这样想着,长宁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院里的人。太深的感情,还不起。 静默片刻,长宁还是转身离去。 花枝不明就里,也跟着长宁离去。 傅殊听到脚步渐渐远去目光一闪,他耳力过人,长宁刚进院子就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可并没说穿。 有些事,她早晚会知道。 裴正清得了傅殊的保证,知道傅家的男人向来将承诺看得比命还重要也放了心。 正想安排人留饭“:裴福,你去将大小姐叫来,一同用晚膳。” 他并非古板守旧之人,小儿女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了,能在成亲前多见几次面也是好的。 “是,老太爷。” 裴福正要转身,被傅殊从身后叫住“:多谢裴老大人好意,今日殊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一百一十二章主战派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回到观澜苑便将花枝谢七赶了出去。 “出来吧。” 长宁冷哼一声,房中多了生人的气息,她自然知晓。 “媳妇儿果真无情,都到门口了也不进去看看为夫。”傅殊委委屈屈地从梁上跳下,一双桃花眼写满控诉。 长宁径直坐下,有些事她想与他说清楚。 傅殊一看长宁准备长谈的架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也坐下了。 从前世到今生一直是他一厢情愿,前世小心翼翼的下场换来的是那悲惨的结局。 这一世,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开她。 “世子,你应该知道我的来历吧?”虽是疑问,可长宁口气肯定“:你不会觉得我是妖孽吗?” 傅殊不再隐瞒,老实地点头“:知道…” 不就是重生吗?人还是那个人,他有什么好怕? 长宁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傅殊“:请世子为我解惑。” 师父行踪飘忽不定,与其等着从师父那里得到答案还不如直接问傅殊吧。 她也想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殊抬眸,手指无意识在桌上敲击。 长宁目光一闪,这个动作… “当时我得知你命中大劫将至,天道不可改,我曾试图阻止你回裴家,可最终无济于事。只得在师兄的帮助下取走你的一魄以防万一。” 傅殊苦笑一声,那应该是他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长宁目光滑过一缕深思,这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前世傅殊在她刚回裴家时在凯旋途中遇刺身亡。 也就是说,他那时其实是假死。 可若真只是为她收集魂魄压根用不着假死。 傅殊深深看着长宁,自然没有遗漏她眼中的疑惑“:我娘曾与沈玄有过一段情,当时情况复杂…假死是为了暗中图谋。” 沈玄,便是当今宁文帝的名讳。 原来…如此! 宁文帝对傅殊明目张胆的偏爱,甚至肯答应赐婚,都是因为这样。 “既然你是…他的孩子,那前世为何不直接求亲?” 长宁对自己的姻缘并没有什么期盼,只是单纯好奇为何同样的事前世不行,今生却行。 傅殊闻言摇头,目光幽深“:当时已经来不及了,裴子书已经将裴家勾结三皇子的证据放在了皇帝的案上,即使我出面皇帝也不会轻易放过裴家。” 更何况他当时并不认为师父的挂是正确的。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左锋与裴子书,一文一武牢牢护住沈玄裔,裴子书在朝上博得大义灭亲的名声,取代了裴家在士林中的地位,成为沈玄裔的左膀右臂。” 再次听起前世的点滴,长宁心如止水。 傅殊的话七分真,三分假。 “后来呢?” 傅殊看了长宁一眼,摇首不语。 长宁不再追问,若真是傅殊替她施了那重生之术,当然没有后来了,因为重生之术会用他的生命做终结开启阵法。 屋内针落可闻,长宁轻叹一声亲手沏好了茶递给傅殊。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傅殊对她的感情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那我们是如何认识的?” 提到这个,傅殊一双桃花眼又生动起来,睨了长宁一眼“:这个我不能说,要么你叫声好相公,为夫就告诉你。” 这家伙,刚正经没多久又这样。 长宁气闷转头,索性不再问。 “媳妇儿连我们初遇都不记得实在让为夫伤心。” 傅殊偷笑,不记得才是对的。 长宁不言语的时候眉目冷清,此刻看着傅殊眼里没有半分感情。 “不如媳妇儿多陪为夫出去走走?” 长宁黑着一张脸,跟傅殊跳上墙头。 明明是她家,怎么还跟做贼一样? 长宁侧身看身边的男子,清俊隽永,眉目柔和。 阳光打在他身上,显得睫毛越发纤长。 傅殊觉察到了长宁的视线,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当真有种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的感觉。 “媳妇儿是不是被为夫的美貌征服了?” 傅殊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长宁眼中的赞叹被收回,平静无波的睨了傅殊一眼,什么人如玉、世无双,都是错觉。 “咳,你知道耶律文茵吗?”长宁轻咳一声,问起了正事。 傅殊目光一闪,耶律文茵的事,师兄已经给他去过信了。 救都救了,也没什么好说了。 “耶律文茵是突厥可汗的独女,她自幼崇慕大宁文化,汉话流利,是突厥中的主和派。”傅殊坐上马车,伸手扶过长宁。 长宁还在思考什么,也没在意傅殊的小动作,将手递给他以后才会知后觉发现不妥。 傅殊面色淡然,神情并无不妥。可内心在咆哮,他终于!牵到媳妇儿的手了! 匀称纤细的柔荑静静放在他掌心,温暖细腻的触感让傅殊久久平息不了。 长宁动作微僵,可看傅殊脸色并无不妥,她要是这时把手收回来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也许是她自幼生活在昆仑,师父那个老顽童每日只顾着传授她医毒,从未接受过裴家的正统教育。 这样想着,干脆也不矫情,长宁手上使劲,借力上了马车。 “主和派?那主战派呢?” 傅殊低头从马车旁抽出一屉宣纸,放到桌上,低低一笑“:媳妇儿以为为夫是吃素的?主战派现在跪在王庭呢。” 傅殊所言没错。 远在千里之外的突厥王庭。 莫扎跪在王庭中请罪“:可汗,属下没用,请可汗恕罪。” 可汗耶律阿司坐在王庭之上,身边伴着一美貌女子,女子二十左右的年纪,一双凤眼妖娆魅惑。 “可汗,夜护大人为突厥出生入死,实在不宜多加责备。”女子身子微微前倾,靠近可汗。 耶律阿司六十多岁的年纪,早不复年轻时候的强壮,放佛被掏空了身子一般,听到美人的话,可汗蹙着眉胡乱点了头。 莫扎跪在地上,悄悄送了口气,抬眼偷偷瞄了一眼“:多谢可汗,多谢大阏氏!” 坐在耶律阿司身旁的年轻女子就是三年前新纳的大阏氏—塔塔娜。 塔塔娜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兀自低头与耶律阿司说着什么,可一双修长匀称的大腿却是朝着莫扎微微撑开。 莫扎咽了咽口水,将头埋得更低了。 一百一十三章尔玉堂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马车稳稳停下,长宁撩开帘布无语“:你带我来定安王府做什么?” “媳妇儿这么多年都没回过京,为夫自然是带你来看好东西的。”傅殊轻笑一声“:媳妇儿不是想扳倒沈玄裔吗?难道不想看看沈玄裔的爪牙?” 长宁心下了然,傅殊是宁文帝的…私生子,虽说尚未曝光,可毕竟是皇室血脉,若是真想做点什么并不让人意外。 傅殊看清长宁脸上的狐疑,目光深幽“:媳妇儿别多想,我并未肖想那个位置。” 皇位如何,与他无关。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至高之位,而是…… 长宁闻言轻笑一声,深深看着傅殊,不置可否。 既有皇室血脉,却无心帝位,手握重兵,还搜集了皇子党羽。 傅殊…你究竟要做什么? 今日门口当值的门童正是那日长宁与花枝来找傅殊时遇见的门童。 那门童一见世子回府,忙不迭打开了正门。 “给世子请安。” 傅殊没好气哼道“:修云,还不见过郡主?” 修云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方才行礼之前他就觉得眼前从马车上与世子一同下来的女子有些面熟,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现下听了傅殊的话,才回过神来。 郡主,还是能和世子同行的郡主。 莫不是裴家的那位大小姐? 修云目光一亮,高声唱道“:郡主吉祥。” 长宁认出了这小童,不由想起当日王府门口花枝摸人家石狮子的样子,可惜花枝今日没过来,抿嘴轻笑“:不必多礼。” 这个声音… 修云脑子转得快,很快便释然—原来当日是未来世子妃来找的世子,他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还拦住了世子妃。 傅殊看修云还跪在门口,没好气道“:快给爷让开,别让郡主站累了,仔细爷剥了你的皮。” 傅殊恶狠狠的口气吓不到修云,但修云还是识趣的让开到一边。 原来世子妃与世子感情这么要好。 修云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抚着下巴心想,看来他得告诉父亲,让父亲也开心起来。 “那小子也是个有意思的。”傅殊吐了口气,解释道“:他是李叔的独子,李叔是看着我长大的,与王府的情份自是不同,修云本来该是我的贴身侍卫,可他志不在此,闲来无事就守着大门,李叔说久了也随他去了。” 长宁看出傅殊是特意解释给她听,微微点了点头。 一路行来,见傅殊与长宁并肩而行,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跪下行礼。 傅殊居住的庭院很大,光从外面看来无法判断里面有多大。 长宁在院门驻足,臻首微抬。 檐上悬着一副牌匾,牌匾用的是上好的沉香所做,可匾上空无一字。 傅殊顺着长宁的目光看过去,释然道“:媳妇儿可知这里从前叫什么?” “叫什么?”长宁奇道。 “尔玉堂。” 傅殊声音冷清,语调无波,一双黑瞳沉沉望着匾额。 尔玉… 尔玉为玺! 长宁目光一凝“:莫非是?” 傅殊点头“:没错,我五岁以前这里叫做尔玉堂,满朝御史都以为是我父王心怀不轨,弹劾的折子堆满了案头,可谁知道这匾额…是他送来的。” 傅殊语焉不详,长宁却了然。 这个他,只怕是指宁文帝了。至于老皇帝为什么这么做,长宁也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愧对傅殊的补偿? 尔玉为玺,那是历代帝王身份的象征。 莫非宁文帝有意让傅殊继承大统? 这也不应该,傅殊就算有皇室血统,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堪国祚? 长宁摇摇头,挥掉脑中不着边际的想法。 思索间,傅殊已经将长宁带到书房了。 傅叶停住脚步,守在书房门前。 这里是整个定安王府的禁地,别说是他,就是王爷王妃一般也不会轻易踏足。 傅殊从书柜中的暗格取出一摞厚厚的宣纸,放在长宁面前“:这些都是沈玄裔的党羽信息,你…慢慢看吧。” 长宁接过纸张,就捡了个位置坐下细细查阅起来。 书房很静,院里本就没几个伺候的人,书房附近更是无人踏足。 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细细的呼吸声。 傅殊坐在书桌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长宁,嘴角噙起一抹暖意。 这样的日子,当真不负岁月静好。 这边傅殊神色安然,长宁却越看眉头越是蹙着。 她细细看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名册上详细记录了沈玄裔的爪牙,所任官职。 本以为沈玄裔身旁得用的不过裴二和左家两家,可眼下看来却远远不止如此。 不说柳妃的娘家,但是地方州上就安插了无数的人。 小到县府衙役,大到知州刺史都在名册之上。 就连朝中…也不干净。 饶是长宁记忆力惊人,可也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方才将这份名册看完。 合上名册,长宁深深看着傅殊。 光凭这样一份东西,就足以置五皇子于死地了。 “媳妇儿你别这样看着我,沈玄裔为夫给你留着,让你亲自收拾他。” 长宁放下名册,虽然只是看了一次,可她自小记忆力惊人,心中对名册上的内容已经记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世子这份名册是如何得来的?” 这份名册记载详细,就算不是沈玄裔亲自所书,想必也是对他极为了解的人写的。 傅殊委委屈屈的看了长宁一眼,这没心肝的小东西,他在这等了她一下午,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他。 接触到傅殊眼中的哀怨,长宁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挪开了视线。 “媳妇儿你猜猜。” 傅殊的本意是想让长宁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可没成想,话毕,长宁真的细细思索起来。 能写出这么详细的名册的人绝不多,沈玄裔本人的可能性并不大,这样一本册子若是流落出去会给他带来足以灭顶的灾难。 既然不是沈玄裔,那么还剩柳家与裴二…左锋向来与沈玄裔不远不近,前世也是因为有裴子书从中牵线才勾搭在一起。 可今生嘛,因着长宁的缘故,左家与二房早早便因为左夫人那胎上有了嫌隙,与沈玄裔也是搭不上线了。 “裴子书。” 长宁吐出这个名字,淡淡的看着傅殊。 一百一十四名册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没好气地眨了眨眼,媳妇儿太聪明实在让他没有成就感。 心里满是挫败感,还是不得不答:“是他。” 裴子书那个老狐狸,一直呆在沈玄裔身旁。那些沈玄裔不能做的肮脏事都由他做,这样的人就算他日得了那从龙之功,脑袋也始终悬着。 因此裴子书早早就开始搜集沈玄裔的党羽名册,一边尽心为沈玄裔做事的同时也堤防着他。 沈玄裔也是后来因缘际会才知道裴子书手里拿着这本名册。 若非这本名册,当日裴子书赋闲在家时就已经成了弃子。 长宁手中无意识拨弄着名册,星眸微微眯着,沉吟开口。 “你是如何得知名册的事?” 这样隐秘的事,就算沈玄裔知道裴子书手上有名册也不会贸然打草惊蛇,更何况是傅殊。 定安王府与沈玄裔向来没有什么交集,定安王府如谢家一般都是保皇派,裴子书应该还没有傻到主动将名册给傅殊吧。 傅殊黑瞳幽深,唇畔泛起一抹冷笑。 “前世我就知道有这份名册了…”顿了顿,傅殊抬眸看这长宁,表情认真:“这份名册,交给你。” 前世他诈死,是因为身份被暴露,宫中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再联想到宁文帝往日对他的宠信,几乎已经断定来日傅殊会在宁文帝的支持下登上帝位。 他对那至高之位没有兴趣,再加上感应到长宁大劫将至,索性死遁。 诈死以后他依然没有忽视朝中的动向,直到师兄发现了裴子书的名册… 如今他不过是在想起前世之后,先一步从裴子书手中取走了名册而已。 虽然他看不上沈玄裔,可毕竟得罪了他的媳妇儿,哪能让他过得这么轻松?现在将名册交给长宁,无论她想怎么做他都支持她。 傅世子从前世起就一直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宠妻狂魔,只是直到现在才有机会。 别说害死媳妇儿一家,就是惹媳妇儿不高兴也够让他窝火。 长宁摩挲着名册,前世就知道这本册子,所以今生记忆一觉醒就抢先一步拿走册子吗? 傅殊… “多谢。”长宁没有拒绝傅殊的好意,事实上有这份名册确实对她很有帮助,她也能准确剪除沈玄裔的爪牙。 可是她并不会完全依赖这份名册,名册是傅殊拿到的,他身份特殊。 若是真将名册拿去宁文帝那边,保不齐会泄露这名册是傅殊给她的,那无疑是坐实他垂涎皇位铲除异己的名声。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定安王世子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依然将名册交给她…… 前世今生这份情,她该怎么还? “你是何时有了前世的记忆的?” 傅殊闻言,眉眼带笑:“媳妇儿再猜猜?” 猜就猜。 长宁撇开视线:“是那日谢家别院后山?” 傅殊很后悔,他又错过了一个在媳妇儿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真是的,他还不如直接回答的好! “你要做什么?” 屋外传来傅叶的声音。 “奴婢谢七,求见主子。” 傅殊与长宁对视一眼,各自眼中滑过一丝精光。 长宁轻轻点头。 傅殊挥了挥衣袖,门应声打开。 “主子,突厥来人了。” 谢七见门从里面打开,便跪下禀报。 长宁目光一亮,算算时间突厥来人应该也是这几日,白龙骨到了,师兄的腿很快便能治好了。 “知道了,我稍后便回府。” 谢七闻言却没动,仍自跪在地上,心中想到她来时花枝对她的嘱托。 咬咬牙开口:“二房死了个丫鬟,是沉香。” 今日午时,二房变闹将开来。原是一小丫鬟路过裴府弃置许久的池子时,发现里面有具浮尸闹起来的。 花枝亲自去看了,才确定是沉香的。 谢七对沉香并没有什么好感,对她来说凡是背叛了主子的,都不该活下去。 忠诚—是做暗卫的第一准则。 听到谢七的话,傅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自然是查了媳妇儿这些日子的事的,这个沉香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现在没死,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敢背叛他媳妇儿,真是活够了。 长宁抿了口茶:“知道了。” 沉香的事,她不愿多置喙。路是自己选的,说她冷心冷清也好,既然选择了离开观澜苑,就不再是她的人。 是生是死与她无关。 “那我先回去了。” 长宁将名册放在桌上,起身道。 傅殊笑了笑点头,并未起身,依旧靠在椅子上看书。 长宁不由得多看他一眼,带着谢七走出了傅殊的院子。 “世子…郡主这就走了?”傅叶探出头看向书房。 傅殊没好气瞪了傅叶一眼,你家世子看上去像这么没准备的人吗? 傅叶被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知道哪句惹怒了世子,当即退开身子。 “咳,收拾一下,咱们去用膳了。” 傅殊不慌不忙的放下手中一页都没翻过的书。 “是。” 话分两头,长宁对这定安王府并不熟悉,但能感应到四周隐在暗处的气息,猜测这些应该是王府的暗卫。 长宁带着谢七七绕八绕才走出王府,正要走出大门。 “奴婢应秋,见过郡主。” 应秋年纪不大,但一举一动贞静得体,她常年随侍在王妃身边,自然代表着王妃的脸面,因此平时礼仪规矩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不敢有半分不妥。 长宁目光一闪,止了脚步:“应秋姑姑有礼。” 她面上虽然笑着,可心中却暗暗咬紧了牙,难怪傅殊方才知道她要离开时不咸不淡的样子,感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虽然只是小事,可这种被人算无遗策的感觉着实不大好。 “郡主,王妃得知郡主驾临早早便准备起了晚膳,方才差奴婢去无名居请郡主,没成想将将与郡主错开,幸好赶上了。”应秋笑眯眯的开口,一番话说的恰到好处,让人不容拒绝。 罢了,只是吃顿饭而已。 定安王府的膳食想来比观澜苑要好多了,她并没吃亏。 长宁唇畔泛起一抹笑意:“王妃美意,不敢拒之,长宁却之不恭了。” 一百一十五章突厥来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用过晚膳,定安王妃开口:“殊儿啊,这天色这么晚了,宁丫头一个人回去本王妃实在难以心安,不如由你护送宁丫头回去吧。” 长宁嘴角抽了抽,默默转头正对着窗户。窗外一轮太阳虽然将落未落,可好歹还好好挂在天上—哪里就天色已晚了? 傅殊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头:“是,儿子必定将郡主平安送到。” 定安王妃见殊儿如此上道,笑得合不拢嘴。从前是谁说殊儿断袖的?真该把那些嘴碎的人带来看看,殊儿到底是不是断袖。 傅叶在门口早已备好马车,见傅殊长宁出来,笑着同长宁打招呼:“郡主。” 长宁对这个拿老参换了黄莲的家伙印象不错,便冲他笑了笑。 “近来朝中异动频生,媳妇儿怎么看?”傅殊靠着窗户问道。 “世子是说邛州刺史贪墨一事?” 长宁凝眉,低声问道。宋烨昨日便离了京,临走之前便告诉她:宁文帝让他去查邛州的事,有一段时间回不了上京了。 邛州离雍州不远,当初雍州之事爆出来以后,宋烨理所应当的接下了肃清雍州官场的重任。 开始彻查雍州上下官员。 马通明死后,刘三作为马通明的亲信自然被收押起来。 马通明虽是雍州刺史,可到底只有一个人,雍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绝不是一个区区刺史就能牢牢把控住的。 宋烨在对刘三重刑拷打之后终于拿到了线索—当初旱灾之事一发生,马通明就上下打点了一番,雍州自是不必说,除开雍州官场,马通明甚至把手伸进了邛州。 邛州位于上京与雍州之间,是要塞。马通明为了以防有从雍州逃出的百姓北上,便与邛州驻雍邛边界的孙将军去了一封信。 信中动之以情,许以重利说动了孙守备。 孙守备的表姐是邛州刺史周正的三姨太,此事自然报给了周正。 谁想这周正也是个黑心肝的东西,狮子大开口下,马通明为了保住晋升只得答应。 可暗里却记恨上了周正,暗中搜集了这周正的贪墨证据,伺机准备升迁之后找他算账。 谁料朝廷突然派了宋烨去雍州,雍州之事事败,马通明被当场处决。 等宋烨从刘三口里知道还有这么一本帐本的时候,账本早已不翼而飞。 谁能想到一场旱灾,最后却搅得雍、邛两州官场风云突变。 宋烨此次奉命前往邛州,一是为了查明邛州官场还有谁牵连其中,二便是为了找到账本。 “周正那只老狐狸行事向来隐秘,怎会被马通明轻易拿住把柄?此事向来另有玄机。” 傅殊眯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你的意思是账本是假的?或者,周正身边有马通明的人?” 长宁略略思索,不确定地开口。 “这可不一定。”傅殊低笑一声,黑瞳里布满意味深长。 “宋烨此去定不太平,周正那老狐狸在邛州呆了二十多年,整个邛州早已是铁桶一个。” 长宁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 宋烨入朝不久,根基未稳。更没向三、五两位皇子靠拢,除了左锋就只有宁文帝的支持。 可宁文帝也不会为宋烨做太多出格的事情破坏朝中平衡。 宋烨是她的盟友,虽然眼下并没有多少帮助,可依前世宋家对裴家的情份,她也不能不管。 且宋烨其人,才学兼备,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只要肯给他时间,假以时日必能一飞冲天。 傅殊见长宁脸色不太好,瘪着嘴。 媳妇儿这样关心别的男人,可真叫他心头郁郁。 “宋烨的事…”长宁没有本事将手伸进邛州,可傅殊不同,他既然对此事如此清楚,定是早就有了打算了。 傅殊没好气道:“媳妇儿,宋烨此去恐怕早已走漏了风声,据为夫所知,这周正与朝中关系密切。”言下之意便是宋烨此行虽是密查,可若是周正提前知悉了便不会轻易让宋烨查出什么来,更有甚者危险也是无法避免的。 “多谢。” 长宁有些挫败,自己似乎一直在欠傅殊人情,可宋烨的事情她又不得不管。 她心中打定主意,这次事了定会找机会报答傅殊。 傅殊侧过身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媳妇儿真可爱,这辈子你是还不完了。 回到观澜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定安王妃太热情了… 若非还顾及着长宁与傅殊刚刚才定亲,不便留宿,她今晚估计就回不来了。 …… 花枝见长宁终于回来,红着眼迎了上来:“小姐…” “我都知道了。”长宁拍了拍花枝的手,低声安慰道。 她知道花枝虽然与沉香相处没有多久可确实是打从心底里将沉香当作了好姐妹。哪怕是沉香后来背叛,花枝也不忍说一句重话。 这是个,从骨子里就温柔善良的姑娘。 才会在前世明明有机会逃走的情况下,陪她慷慨赴死。 “沉香绝不会自尽,小姐…” 花枝眼里蓄满泪水,虽然沉香确实离开了观澜苑,可她也没做对不起她们的事,现在人死了,还要被那些丫鬟婆子碎嘴,花枝实在是于心不忍。 “她们说沉香是自尽的?”长宁眯着眼,看向一旁的李二。 “李二,你见到沉香的尸身了吗?” 李二与长宁关系并没有多亲近,因此不敢像花枝那样说话。 行了一礼,恭敬答道:“奴才见到了,今早二房的小丫鬟发现了沉香的尸体,奴才那会正在打扫院子外面那条青石板路。听到有人尖叫,奴才第一时间就过去了。” “情况如何?”虽然相处不久,可沉香确实是个聪慧沉稳的丫头,这样的人会轻易自尽? “奴才并没有多留意,只记得周围很多人。”他是奴才,还是个签了活契的奴才。 这裴府的丫鬟奴才大多是家生子,或者是签了死契的。像他和大哥这种只签了活契,又没有熟识的人很难融入进去。 因此李二得到的信息也很有限。 周围很多人吗? 长宁若有所思。 “对了,今日突厥来人了?” 花枝回过神,心知突厥来人是大事,不敢耽搁回道:“是,李大哥将那人安排在南院。” 南院是整个观澜苑最僻静的地方所在了,眼下大宁与突厥关系紧张,突厥来人确实不宜出现在人前。 想不到李大表面憨厚,内里竟是粗中有细。 “李二,劳烦你走一趟,去将南院的客人请过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治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端坐在大堂上坐,一眼就看出眼前这突厥来人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所扮的。 “你是何人?” 鲁娜看着眼前的大宁女子,恭敬行了一礼。 “尊敬的小姐,吾名鲁娜,奉文茵公主密旨前来大宁,将圣物交与您。”鲁娜将手中捧着的盒子往上抬了抬。 盒子是小巧的四方形,盒上雕刻着镂空狼形。虽是闭着着的,可长宁还是闻到了白龙骨的味道。 目光一亮“:花枝。” 花枝闻言,识趣地上前接过盒子,递到长宁面前。 长宁接过盒子,便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狼王嗜血,果真是白龙骨,笑道“:多谢贵公主,有劳鲁娜姑娘远道而来。” 鲁娜右手放在胸前,躬了躬身子。 这是突厥的标准礼仪。 “公主有话带给裴小姐。”鲁娜顿了顿,接着开口“:承蒙小姐援手,救我主于危难中。今日奉上白龙骨,一是为谢小姐当日之恩,二是希望来日若有需要小姐帮忙的地方,还请不要推辞才好。” 花枝双眸一瞪,这突厥公主好生无赖。分明是小姐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救下她,这白龙骨也是小姐该得的,怎么就成了还欠了她人情? “小姐…” 长宁轻笑一声,好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那二十万两虽不少,可也未必能买的了白龙骨。 这东西向来有市无价,突厥近年与大宁日渐交恶。别说狼王的白龙骨,就连普通的狼骨都不易得,这耶律文茵也确实没占她便宜。 这白龙骨向来来之不易。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应下了。”长宁端起茶盏,轻轻拨动茶面。 鲁娜曾随耶律文茵学习过大宁的礼节,也明白此举是在送客。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不便久留。 …… “谢七,你跟上去,别惊动她。”长宁目送莫扎的身影离开。 鲁娜气息稳健,脚步轻盈,想来武功自是不凡。是以,谢七必得小心才好。 “是。” 谢七一个闪身,出了观澜苑。 花枝有些担忧的问道“:小姐,可是这鲁娜有何不妥?” “非也,只是让我心安而已。”长宁摇头,眼下局势不明,若是这鲁娜出了城还好,要是没出城门就被抓住了,保不准那些有心之人会趁机诬陷裴家勾结突厥。 尤其是…裴青山这么些日子安静地有些过分了,长宁总觉得他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上次废了他一双手,若是就此作罢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长宁面上波澜不惊,可花枝心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心悸。 风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声音,长宁目光一闪“:花枝,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小姐。”花枝将桌上剩下的茶水收走便退下了。 花枝走后,谢隐从梁上轻轻落下。 “主子猜的果然不错,是赵姨娘。” 谢隐当了谢家这么多年的暗卫,也是见惯了死人。沉香虽在观澜苑有些日子,可他们之间并无交集。 因此提到沉香的死,谢隐脸色平静。 长宁闻言,五指微微弯曲,眉梢带着丝丝冷意。 她早知道沉香离开观澜苑必会招芙蓉苑的猜忌,可她也暗中打听到了:赵姨娘身边的郑嬷嬷是沉香的干娘,正因有这层关系,她才会直接将沉香送回芙蓉苑。 想来沉香也是因此才会投靠芙蓉苑,她本以为有郑嬷嬷在,好歹能保住沉香的性命。可没想到,赵姨娘比她想象的更狠。 “知道了,郑嬷嬷可知情?”到底还是于心不忍,长宁才派谢隐去打听消息。 谢隐看了一眼长宁,微微摇头,迟疑道“:应是不知。” 长宁静默,最终挥了挥手。 “下去吧。” 谢隐离开后,长宁视线投在茶面上,茶面似乎感应到了长宁的视线,微微泛起了涟漪。 一声叹息溢出朱唇。 一夜无眠,翌日。 长宁早早睡醒了,也没惊动花枝谢七,麻利梳洗以后便带着白龙骨出门了。 师兄的腿越早治,好的几率就越大。 除了白龙骨以外,所需要的药材,都已经备好了。 长宁摸进师兄的院子。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谢府,加上记忆力不错。 因此找师兄的院子并不是难事。 “阿宁清晨前来,所为何事?” 长宁刚跳进院子,身后传来一道温润低醇的男音。 长宁没好气转过身子,瞪了一眼轮椅上的男子“:师兄你要吓死我,我今日来给你治腿的。” 说话间,将盛有白龙骨的盒子拿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这是?” 谢祁弈隐约猜到盒中放的何物,可没有长宁点头,他不敢贸然说出,免得希望越多,失望越大。 他这么多年也服过很多药,外敷的,内服的,他都试过。 他做梦都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站起来,而不是一辈子不死不活的坐在轮椅上。 可无数次的希望,全是一场空。 后来他再也不敢奢望,不能站就不能站吧,反正他从来不知道能行走是什么滋味。 长宁有些鼻酸,点头笑道“:师兄,我找到白龙骨了。” 谢祁弈微微阖上眸子,伸出手,想要揉揉师妹的头。 手伸到一半,顿住,师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轻启薄唇“:多谢。” 多谢,一直没有放弃他。 长宁展颜。 深秋的清晨,阳光正好,露水从叶上轻轻滑落。 这一日,从清晨一直到暮色渐沉。 谢家大公子一直闭门不出。 谢夫人担心,以为是弈儿因为夜国公主的事心中烦闷,怕儿子想岔了,便守在院里。 终于,房门打开。 谢夫人看向房门,正想着招呼人摆膳。待到看清门边,眼泪盈满眼圈。 “弈儿!” 谢夫人快步走到门边,从长宁手中扶过谢祁弈。 “娘,我没事了。” 谢祁弈脸色苍白,薄唇上也毫无血色,但精神却是比往日更好了。 谢夫人眼泪滑落,顾不得擦拭,目光炙热,落在谢祁弈的腿上。 虽然还是无法自己行走,可弈儿…真的站起来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向来端庄持重的脸上写满感激,谢天谢地,她的孩子好了,她的弈儿终于好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暗中保护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邛州。 当朝太傅莅临刺史府,周正自是打开中门迎接。 “宋太傅,久仰久仰!早闻太傅之名,没想到竟是如此龙姿凤章。”周正带人迎了出来。 虽然宋烨此行并未刻意声张,可邛州在他的治理下早就是铁桶一块了。打从宋烨踏进邛州地面开始,他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只是既然宋烨不说,他便装作不知而已。 宋烨一身青衣便服,腰间系着一块青竹纹玉佩,淡笑道:“周大人有礼了,烨此行不便让外人知晓,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宋烨这番话说的不动声色,目光幽深。 “哪里哪里,下官理应配合才是。” 周正目光一暗,口中谦虚道。 刺史乃从三品,他与马通明不同,马通明削尖了脑袋要往朝廷挤,他则认为留在邛州才好,这里他说了算,俨然一方的土皇帝。 马通明的事他心中有数,宋烨此行的目的他也有所耳闻。 周正眼中凶光乍现,随即转瞬消失。 宋烨直觉身后气息不对,转过身子却见周正陪笑走在他身后。 心里一咯噔,宋烨眉心微不可见的皱起。 这种感觉…莫非是周正对他动了杀机。 可没道理啊,他虽奉旨来查邛州贪墨之事,可奉的也是密旨,周正又是如何知晓的? 这一路随行的人并不多,宋烨也做好了准备。 周正自然知晓宋烨的目的,皮笑肉不笑道:“大人这些天便住在刺史府吧。” 宋烨眉心一皱,看来周正已经得到了风声,自己这一趟想来无法善了了。 “多谢周大人,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事已至此,冒着头皮他也得进去。 周正的府邸与马通明的差别不大,都是侍卫林立,宋烨一路走来便碰到了三队带刀巡逻的侍卫。 “宋大人,这些日子你便住在这里吧,这书香斋是我周府最清净的院子,定不会打扰到您。” 周正将宋烨引到后院,赔笑道。 宋烨对住所并不挑剔,从前宋家也不过几间草屋。 “多谢周大人。” “那下官就不打扰宋大人了,稍后待下官备好午膳便差人来唤大人。” “多谢。”宋烨不置可否道。 周正闻言,带人下去了。 “将门看好,若是有人进出,悄悄跟上去。” 周正对身边一身穿蓝衣的文弱书生道。 刘清扬作了一揖,笑道:“大人放心,一切有属下。” “那就好,小心点,这宋烨不简单。”周正眯起眼,马通明就是太过小看这宋烨最后送了命。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再加上主子特别交代过这宋烨不可小觑。 刘清扬是周正的心腹,当然知道眼下的情况该如何处理。 “属下知道了。” 刘清扬跟着他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纰漏。对他的能力,周正还是很相信的,因此拍了拍刘清扬的肩膀,推心置腹道。 “你放心,这一次事成,本官必会如你所愿。” 刘清扬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口中称道:“是,属下明白。”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周正便放心地带人离开。 院内。 宋烨盯着早已关上的院门,沉思起来。 …… 话分两头,谢隐谢暗得了长宁的吩咐便连夜启程前往邛州。 邛州离上京不远,两人打马不过一夜功夫便已进入了邛州境内。 二人此行的目的是在不惊动宋烨的情况下秘密保护他,直至他平安返回上京。 宋烨此行的目的在刺史府,因此此刻怕是已经住进了刺史府,他们二人不便打草惊蛇。 因此便一同进入邛州最大的东风客栈。 掌柜正在大堂柜台后面算着帐,猛得见二人结伴入内。 眼珠子转了转,他在这邛州城内经营客栈已经数十载了,识人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面前二人虽然面容普通,一身黑衣,可一身凛冽的气质却是无法遮掩的,腰间还悬着两柄大刀。 掌柜心中咯噔一声,便带着小二迎了上去。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谢隐极目扫过客栈,满意的点头:“住店,两间上房,现在就带我们上去。” 掌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扫了一眼立在旁边的小二。 小二接收到掌柜的眼风,忙笑着开口:“二位客官,楼上请。” 谢隐将视线微不可见的投在掌柜的身上,打了个来回。 掌柜的似没察觉到谢隐的视线,兀自眼观鼻鼻观心地笑着。 小二带着两人上了楼,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 慌忙压低声音叫来正在打扫的小厮。 “快去衙门,告诉毛知府,这有两个人很可疑。” 周正得了消息,就悉心准备起来,这一次他绝不会犯跟马通明一样的错误。 这些天,邛州境内的各大客栈驿馆都接到了府衙的通知:南生河一片出现了几个毛贼,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若有形迹可疑的生人速速禀报,若真能捉住毛贼,赏银千两。 邛州城的各大掌柜一时之间也是分外留心。 正巧今日碰上这两位黑衣刀客,掌柜的怕这到手的银票飞走,便急急命人前去通报。 这两人,模样虽然平平无奇,可一身的杀气别想瞒过他的眼,还穿得一身黑衣,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仍他牛鬼蛇神,到了他崔老三面前还不是得乖乖显出原形。 崔掌柜一双倒精三角眼闪着精光,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 楼上,谢暗骂骂咧咧瞪着谢隐:“穿什么黑衣,咱们又不是来杀人放火的,干吗搞得这么鬼鬼祟祟!你没看到刚刚那个贼掌柜都快把咱们当贼了吗?” 谢隐轻咳一声,睨了谢暗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是来做什么的?” “还用你说?我们是来保护宋大人的。”谢暗梗着脖子道。 谢隐顺势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那不就对了,你还记得主子说的吗?让咱们暗中保护宋大人。暗中,暗中,不穿黑的你还要穿红的吗?” 谢隐没好气道,他这位兄弟什么都好,就是缺根筋。 当然了,这样才能更加凸显他英明睿智,甚好,甚好。 果不其然,谢暗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那好吧,咱们快些休息,入了夜先去刺史府一趟。” 两人累极,倒头便坠入梦乡。 第一百一十八章宋烨遇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约两柱香后,一众衙役走进客栈。 为首那人姓朱,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如同一座能移动的小山。 朱衙役进门先看了大堂一圈,接着将视线投注在崔掌柜身上。 “掌柜的,人在哪里?” 崔掌柜一看来人是知府的小舅子,一张老脸笑开了花“:朱大人亲自来了,人就在楼上,可疑得紧哩。” 朱衙役浓眉一挑“:如何说?” 这些天邛州的各大掌柜陆续报案,抓错了不少人,因此他便多问一句,省的又抓错了。 “这两个人大白天穿着夜行衣大摇大摆地来投宿,腰上还带着刀哩。”崔老三啐了一口,想瞒过他的眼睛,妄想! 谢隐若是听到这番话,怕会狠狠拍这贼掌柜一掌,你才贼呢,你全家都是贼!爷穿的不是夜行衣! 朱衙役闻言,不自觉将目光放在二楼。这样听起来,确实很可疑。 “小心点,放轻脚步,这两人怕是练家子,别惊动了人。” 朱衙役挥手,众人拔刀,猫着腰上了二楼。 带路的小二战战兢兢指了指最里间的两间房间。 “官爷,就是那两间。” 朱衙役沉着脸,点头“:你下去吧。” “是是是。”小二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轻轻下了楼。 “将两间房围起来,一起进去,即刻拿下。” 朱衙役打了个手势,人群分成两拨。 “进!” 朱衙役带头冲进最里面那件屋子,却不由愣住。 屋内空无一人,桌上的茶盏水壶都放在原处,只榻上微微散乱。 “大人!屋内…没人。” 负责另一间房的衙役小跑过来,低声道。 朱衙役面沉如水,黑着脸走过去,将手探进榻间。 凝眉“:床还是热的,这贼人刚走不久,还没走远,快追!” “是!” 房间虽然不小,可架不住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 人头涌动间显得分外逼仄。 众人得了令,鱼贯而出。 “朱大人。” 掌柜的见衙役们回到堂内,上下打量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二人踪迹,不由疑惑道。 “那二人武功高强,被他们跑了。”朱衙役脸上挂不住,这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实在是让他面上无光,因此语气也是阴测测的。 “那,他们可会回来?” 崔掌柜这才后知后觉到恐惧,这么多衙役都抓不住这两人,这武功得有多高?又是杀人如麻的贼人。他还告了他们的密,若是他们回来找他算账,这可如何是好! 崔掌柜脸色惨白,越想越怕,双腿不住打着哆嗦。 朱衙役一言不发,走出客栈。 很快,堂内只剩崔掌柜和两名小二。 “快,关门,这几天不做了。”他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没事告什么密,就为了那点银子。若是把命搭上了,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崔掌柜反应过来,眼下客栈无人,若是那两人杀回来他该怎么逃?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是,是。” 两个小二年级都不大,也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当下也吓得不轻,跌跌撞撞上去关门。 客栈的大梁上,两道黑影伏在上面。 “妈的,都怪你。没事穿什么黑衣?还暗中保护宋大人,这下好了,还没见到宋大人,我俩就差点被下到大狱里去了。” 谢暗没好气地横了谢隐一眼,哼哼唧唧道。 两人此刻已经卸下了人皮面具,离得近了,谢暗清楚的看到谢隐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也不好意思多说让好友难堪。 “现在怎么办?咱们不能一直挂在梁上吧?” 堂下掌柜的已经出了门,里面就只有他们二人。谢暗压低声音问道。 谢隐率先落地,皱着眉,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黑衣“:找个地方先把衣裳换了,人皮面具不能用了。” 谢暗在身后憋着笑“:没了黑衣,我们如何暗中保护宋大人?” 谢隐停住脚步,转头瞪着谢暗。 “好,好,好。我不说了,快走。” 二人进到客栈厨房,从厨房右侧的墙上跳了出去。 为避人耳目,谢隐捡了条僻静的小路,绕了两圈才看到一间普通的成衣店。 “掌柜的,两件成衣。” 谢隐还生着闷气,谢暗抛出一锭银子堪堪落在桌上,对着柜子后面的掌柜道。 那掌柜的见着银子,双眼一亮。 他这家店开了这么多年,卖的都是往来的贩夫走卒穿的衣裳。 眼前这两位公子虽然一身黑衣,可那衣裳的料子可是他铺子里没有的,当下知道面前二人生活富裕。 “二位爷要什么样子的衣服?”掌柜陪着笑问道。 铺子里挂着不少成衣,谢暗一眼看上去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索性摆摆手“:随便拿两件。”顿了顿,接着道“:拿红色的。” 掌柜正要伸手取衣服的手顿住,看向面前二人的视线也复杂起来。 这二位公子,长得俊俏,出手大方,还指定要穿红衣。 莫非是…宝弈楼的兔儿爷? “谢,暗!” 谢隐感受到损友眼中的揶揄,咬牙切齿。 “快让开,快让开。” 街边一群衙役匆匆跑了过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 卖菜的张大爷拖着背篓疑惑道。 隔壁杀猪的皮大头猛地将刀剁进案板,恶狠狠道“:看这方向,得是刺史府出事了吧?” “嗨,你们不知道吧?刺史府进了刺客,听我那表弟说,是上京来的大官人出事了。” 铁匠收拾好摊子,准备关门。 谢隐与谢暗对视一眼:“不好!” 上京来的大官人,那不就是宋烨?主子叫他们来暗中保护的宋大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出了事,这下完了。 谢隐摸了摸怀中温润小巧的玉盒:“快走!” 掌柜取出衣服再回到前面,正好看见两人向外跑去的背影:“公子!你们的衣服!” 真是两个怪人,掌柜心中嘀咕道,复又摸出方才揣入怀中的银子,讷讷道:“乖乖,要是每天都有这种好事就好了。” 两人一路疾行,匆匆奔到刺史府时,见刺史府中门大开。 从外向里看去,府里人影憧憧。 谢隐目光一沉,他们来晚了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去邛州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话分两头,邛州的混乱还未传入上京。 谢家嫡系大少爷的腿好了——这是眼下上京最热门的消息。 要说这谢家大少爷,天纵英才,智计无双,出生高贵,生得也如那画上的人物似的。 奈何这么完美的人,偏偏不良于行。 这可跌碎了上京闺阁少女的芳心。 坐在轮椅上二十年的谢公子一夕之间站起来了,这可是上京的大事。 一时之间想要与谢家攀上关系的人家,纷纷请了媒人上门,可谓一家有子百家求。 谢夫人这些天光是接待上门的媒人就已经忙的头昏脑胀了。 谢家后院。 “师兄,今日感觉如何?” 长宁收回金针,问道。 刚刚施过针,谢祁弈感觉双腿关节处似有一股暖流流过,含笑道:“这几日感觉一日比一日好,宁儿费心了。” “那就好,这几日还得小心些,师兄你就是太心急了。”长宁看着师兄温润如玉的眉眼,顿了顿:“师姐…” 谢祁弈眼中滑过一丝暗色。 长宁识趣地止了话,将一旁的药膏递过去:“师兄,眼下你的腿虽然好了,可长时间没活动,你要注意休息,照眼下这个进度,不出十日就能恢复如常。” “十日吗?”谢祁弈修眉皱起,还需要十日。 太长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长宁睨了师兄一眼,师兄妹这么多年,她没有哥哥,便一直将师兄当作大哥,怎么会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 “不行,我知道师兄急着想去找师姐,可是必须十日以后才行。” 见师妹毫不留情戳灭他心中的泡泡,谢祁弈神情郁郁。 长宁觉得头大,从小到大,她最怕的不是师姐,也不是师父!最怕的就是这看似温文尔雅其实脾气比牛还倔的师兄。 师兄这么多年从没生过她和师姐的气,她实在不忍心见师兄不开心。 “师兄,就十日。你好好养好身体,去见师姐。”长宁轻叹一声,一直以来师兄对师姐的情谊并非无动于衷,眼下身体恢复了,当然想第一时间去到师姐身边。 “师姐也想看你平安无事的样子。” 谢祁弈十指纤长,滢白如玉。此刻握住杯子的手,骨节分明。 “罢了,是我太任性了。”他明白师妹是为他着想,也知道师妹为了他治好她的腿花费了多少精力。 左右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十日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腿伤好了,就去一趟夜国,向夜国皇帝求亲。 长宁见师兄想通,便不再纠结。 观澜苑 “小姐,我联系不上谢隐他们了。”谢七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 长宁正要翻书的手顿住,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出发之前,我们说好每次传一次信,可昨日到现在也没接到他们的消息。” 谢七垂着头,神色恹恹。 邛州离上京并不远,来回也不过一日功夫,更何况谢隐他们还有特殊的联系渠道,想来半日就有消息传来。这是头一次与他们断了联系,从前在谢府出任务的时,也没想现在这样。 谢七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这都快两日了,看来傅殊说的没错,邛州果然出事了。 长宁拧着眉,微微沉吟。 她没有见过邛州刺史周正,因此不了解此人。但傅殊曾告诉她,周正此人,老辣狡猾,马通明比之周正,那是远远及不上的。 若是连谢隐谢暗都联系不上,只怕是真的出事了,那宋烨现在又是如何? 长宁站起身,走到窗边。 初冬夜里,乌云遮住了月亮。 “谢七,你去一趟边南将军府,向宗将军借二十个人随我一同去邛州。” 长宁眉梢微动,其实她可以找傅殊借人的,只是下意识觉得无法开口。 或许是前世欠了他那么多,今生不想继续欠下去了吧。 “是。” “花枝,你去备马车,用正阳宫送来那辆。” “是。” 两人各自退下。 长宁枯坐在椅上,手心微微发颤。 她手上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怪她思虑不周,宋烨于她是盟友是恩人。她实在做不到看着宋烨死在她面前。 况且是她将宋烨过早地推上朝堂,这一点她责无旁贷。 蜡烛一点一点地燃下去,一阵风吹进来,烛火轻轻颤了颤身子,发出一阵噼啪声。 “小姐,马车备好了。”花枝轻轻走进屋中。 长宁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吧。” “小姐,加件衣裳吧。” 花枝从箱笼中取出一件白色狐狸毛的织锦披风,轻轻披在长宁身上。 暖意蔓延,从身上一直蔓延到四肢。 长宁轻笑:“嗯。” 裹紧披风,长宁抬步走出观澜苑,站在门口:“你留下吧,若是母亲问起,你就说我进宫去了。” “小姐…”花枝沉默,她知道小姐是要去办事的,她不会武功,即使跟上了也不见得帮的上什么忙。 “是。” …… 马车小巧精致,装饰精巧,明黄色的帷帐上金线钩勒着飞凤,红色的璎珞垂在帘上。 这是嫡公主的轿撵,当日她被册封长宁郡主,食公主邑。 除了名份,其他衣食住行一律比照着阿瑶来了一份。 只是长宁从前嫌太过扎眼,从未用过,今日也是头一遭。 在马车中静静坐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姐,人到了。” 谢七微微喘着粗气,开口道。 长宁撩开帘布,看了过去。 冬日的夜,暗淡无光。长宁粗略一眼,只看到许多黑色的人影骑在马上。 “末将黄康,率六十铁骑参见郡主。”黄康恭敬开口。 “多谢。”长宁这话是真心实意地在向宗朝渊道谢。 黄康是宗朝渊最得力的副将,宗朝渊将他派来可谓用心良苦。且她要的是二十人,这一下给了她六十人。 这份好意,她记在心里。 “属下出发前,将军特意吩咐这些日子郡主就是我们的主子。”黄康并非第一次见到长宁,对长宁自然多了一份熟稔。 “出发。” 为避免惊动裴家的人,长宁特意吩咐将马车赶到朱雀大街的街口。 此刻从朱雀大街直奔城门,不到半柱香功夫便到了。 六十人骑着马,护送着一顶轿撵停在城门口。 “开门。” 第一百二十章迎郡主入内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冬日清晨,白雾缭绕。 长宁掀开轿帘,远远看见前方一座城池。 大门上方用隶书整齐的书写着:邛州。 “黄副将,你先进城打探一下刺史府的情况吧。” “是。” 长宁认真道:“万事小心。” “郡主请放心,属下定当小心行事。” 黄康笑嘻嘻道,他从前随军来过邛州,对邛州城的局势环境也称得上了解。 黄康为避免招人耳目,将配剑取下,混入进城的队伍里。 一进到城,黄康便能感觉到四周的氛围不对。 虽然路边叫卖的摊贩此起彼伏。 可他从军多年,一眼就看出其中的不同来——街上三不五时巡逻的兵士各个配着大刀,整条街上虽然人影憧憧,可却出奇的寂静。 只卖菜的摊贩在低低还价。 音量稍高一些,便被往来的士兵怒视。 黄康不动声色地摸到卖菜老农摊前,蹲下身子捡菜。 “这菜真新鲜。” “那是,客人看样子果真识货。”老农咧着嘴,声音并不大。 黄康眼角余光不自觉流连在身后刚走过的一队军士身上。 “这些人是…” 老农顺着黄康的视线看过去,笑意僵在嘴角,皱起眉头,急急道:“可不敢问,这可是要命的事。” 黄康还要再问,那老汉沉下脸,取走黄康手中挑好的菜,推着道:“不买菜就快走。” 老汉瞪着黄康,好奇怪的公子,净问些东西不买菜,你没看到旁边的官爷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了吗。 … 黄康第一次被人如此嫌弃,还是一位买菜的老伯。一时之间自尊心受到创伤,默默蹲在街角。 旁边一个衣不敝履的乞儿靠着墙坐着,嗤笑一声:“你是外乡来的吧,面生的紧。” 黄康心中不自觉悬着心,看向乞儿的视线也多了一抹警惕:“什么意思?” “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邛州城这些天可不太平,像你这种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大多被抓进衙门了。”乞儿咧嘴一笑,以手撑地支起身子:“快出城去吧。” 晚了,就来不及了。 黄康这才注意到这乞儿是没有腿的——破烂的衣裳下面是空荡荡的裤管。 “你,多谢提醒。”黄康这才不得不承认,邛州真的很有问题。 此地不宜留久,他先出城与长宁会和再说。 长宁蹙着眉听完黄康的回话。 看来邛州城已经到了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地步了。 这周正果然是个老狐狸。 “进城吧。” 长宁放下轿帘。 “进城!”黄康换上一身铠甲,策马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 邛州城门守门的士兵盯着眼前这对人,狐疑地问道。 黄康冷笑一声:“这是当朝长宁郡主的鸾轿,你可要阻拦郡主进城?” 黄康说话间,悄悄运气,带着内力传进城中。 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过来。 守备这才注意到,这群数十人的中间,停着一辆精致小巧的鸾轿。 明黄色的帘布上绣着的飞凤清晰的昭示着轿中人身份尊贵。 “属下不敢,郡主恕罪。” 守备跪在地上,身后跟着整个城门的士兵。 “还不给本郡主让开。”——一道轻柔的女声从轿中传来。 “是,属下这就让开。”说话间刘守备让开了身子,头微微侧着,顺势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快去告诉大人。 邛州已经安静了有一段时日了,长宁的鸾轿吸引了大半的注意。 身后跟着六十骑训练有素的骑兵,再加上方才在城门口,黄康刻意带着内力的声音。 邛州百姓们都知道上京的长宁郡主来了。 一时之间街上热闹非凡。 这可真奇怪,邛州虽然离上京不远,可从前并没有多少上京的贵人愿意踏足。这些天一反常态,显示前几日上京来了位本朝最年轻的太傅,现在又是郡主。 百姓们的讨论传入长宁耳中,长宁抿着唇:“去刺史府。” 她是故意的,特意用了如此高调的鸾轿,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她到了邛州。 眼下还不清楚周正的底细,她与其躲躲藏藏的来邛州不如光明正大的。若是她在邛州出了什么事,周正也逃脱不了干系。 “是。”黄康熟悉邛州的地理布局,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刺史府。 长宁一行人到刺史府的时候,周正早已得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 一见鸾轿走近便弓着身子上前:“下官邛州刺史周正,见过郡主。” 长宁撩开轿帘,一双水眸定定的看着周正,良久才笑道:“周大人有礼,本郡主途经邛州,怕要打扰大人几日了。” 周正一直弓着身子,不敢看轿中人。 “下官不敢,能得郡主莅临,刺史府真是蓬荜生辉。” 这位传闻中的长宁郡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据说连七公主的怪症都治好了。 联想到自己府中的情况,周正惊出了一身冷汗。 长宁此刻来邛州,莫非是为了…… 正想着,却听长宁开口。 “本郡主听说宋太傅也在周刺史府上?” 周正抬起头:“宋太傅?” 长宁眉梢微微挑起,似笑非笑:“怎么,宋太傅没在大人府上吗?临出京前世子还让本郡主来拜访一下宋太傅,想不到如此不凑巧。” 在情况未明之际,单刀直入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周正弓着身子,眼珠子转得飞快,越想越心惊,怎么还扯上了世子? 定安王府的傅殊向来是上京的异类,行事无忌,桀骜不驯。 可偏偏宁文帝就是宠信他,这不,眼下除了手上的傅家军,还掌握了皇城的御林军军符。这样的人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那是连主子都要拉拢的人。 傅殊与长宁的婚事他是知道的,眼下这长宁郡主提上傅殊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这宋烨,竟是定安王世子的人? 这主子可没提过啊! 前两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瞒也瞒不住,索性开口。 “郡主误会了,宋太傅正在府上,只是前日刺史府进了刺客,重伤了太傅,眼下正在养伤,怕是见不了郡主了。” “哦。”长宁闻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那就迎本郡主入内吧。” 周正正想擦擦冷汗,问这个哦字是什么意思,冷不丁又听到长宁开口。 汗水泅湿了手心,冷风一吹,周正不禁打了个哆嗦。 “是。” 第一百二十一章庸医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刺史府。 周正带着刘清扬将长宁迎进府中,一路朝着书香斋走去。 “方才本郡主一路走来,竟在街上遇见数队衙役,周大人可知原委?” 长宁眸光深邃,转头问周正。 周正蹙着眉:“实在是下官治理无方,南生河那边闹了盗贼,杀了好几个人,此刻已经潜进邛州了。” 长宁看了一眼花园中的槐树,移开视线,若有所思道:“那日遇刺的事,可有眉目?” “下官无能。” 长宁眸光一闪,不再多问。 绕过花园,终于来到书香斋。 书香斋本是刺史府中最幽静的院子,可此刻中门大开,不停有小厮领着大夫模样的人进到屋内。 长宁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这些天下官已经将邛州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可…还是解不了太傅身上的毒。” 周正见长宁不开口,心里没底。顺着长宁的视线看过去,不禁解释道。 “毒?” 轻咳一声,周正眉心不自觉地跳了跳。 糟糕,他竟然忘了眼前这小祖宗可是用毒的高手。昆仑鬼医,医毒双绝的名头他也有所耳闻。 可见长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讷讷道:“那日刺客的剑上抹了剧毒。” 说话间,长宁抬步走进院子。 院中有六七个大夫正聚在一起,讨论同一个药方。 “应将白芷去掉,多加一味黄连。” “不对,应该多加一味当归。” “分明是改去掉独活!” 众人三言两语,争论不休。 黄连是泻火之用,当归补血,独活祛风。除了当归勉强有用,其余的药全是无用功。 这些药药性温和但不对症,全是庸医! 没办法,他们进刺史府的时候,周大人亲自接见了他们。 告诉他们,宋太傅是天子近臣,位高权重。若是他们下猛了药,害了宋太傅是万死难赎罪的,保不齐还要连累家人。 这样想着,众人又齐齐叹气。 “不如再将药性削一半儿?” 年纪最大的大夫,颤巍巍道。 “甚好!”众人心中暗暗合计,最终还是同意减轻药性。 长宁静静地看完,心中猜的十之八九,这群大夫也是怕惹上麻烦,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郡主?”周正觊了长宁一眼,未从面上看出喜怒。 长宁拉回视线:“让他们都离开吧。” “这…”周正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可是宋太傅那边离不开大夫。” “大人只需按本郡主说的做就是了。” “是。”周正看了一眼刘清扬。 刘清扬上前一步,抬高音量:“这两日多谢诸位大夫了,今日便随我去将银钱结清吧。”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统统摸不着头脑。不是叫他们来治病吗?怎么治到一半儿就赶人走的。 “诸位可是不愿?”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长宁察觉到院中看过来的视线,轻笑一声:“想必是周大人太过大方了,诸位舍不得离开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咸不淡。 周正却直觉的不好。 偏方才提议削减药性的老头闻言,视线在长宁身上打了个来回,见她年少美貌,气度不凡。 见周大人就在一旁,便道:“小姐好眼力。” “呵,既然周大人不曾亏待你们,那你们开的是什么药?治的又是什么病?” 长宁敛眉,闻言一改之前的笑意温柔,咄咄逼人道。 “这…”老头见长宁乍然发难,有些措手不及,看了一眼周正支支吾吾道:“小姐误会了,宋太傅这几日已经服过汤药,小老儿这房子是给太傅固本培元用的。” “哦,是吗?” 长宁疑惑地看向老头身后的其他大夫。 “正是,正是。” 众人接收到老头的眼色,口径一致。 长宁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老头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嘛,看这小姐的样子也不过将将及笄的样子,又是大家小姐,哪能听得懂什么药方不药方的? 还不是他假意糊弄两句就能解决的? 周正却是一颗心提地高高的,号称昆仑鬼医的长宁郡主听不懂药方?这老大夫看上去智商明显不够啊! 果然,下一秒。 长宁笑吟吟开口:“黄副将,将这群庸医拿下!” “是!” 黄康早就看这群磨磨叽叽的庸医不顺眼了,听到长宁发话,拔刀打了个手势。 身后一路默默跟随的铁骑士兵便一拥而上,将人团团围住。 “这…大人救命!”老头年纪大了,禁不住这架势,两眼一翻便倒在地上。 身后的大夫也忙不迭跪下求饶。 “救命?”长宁笑得玩味:“你们这群庸医,真难为了周大人一个一个将你们搜罗过来!” 这话说得,连周正也骂进去了。 “郡主,下官冤枉啊。” 长宁却是看也不看周正一眼,径直对着黄康道:“将人提着,到时一同带回上京,本郡主总要向世子交代一二的。” 这些庸医,她本来顾念他们的难处不欲多计较的,可这些人不光无用,还贪财不愿离开。 周正见长宁来真的,也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下。 “郡主!下官冤枉啊,下官也不知道这群庸医没用!下官不会医术啊。” “周大人不必解释。” 长宁瞥了周正一眼,拂袖走进屋子。 留下周正跪在院中。 那群庸医已经被押下去了,院中除了长宁的人外只周正一人。 周正笔直地跪在青石板上,他当邛州刺史这么多年,除了每年上京述职外就再也没下过跪了。 眼下直愣愣跪着,才不到片刻功夫膝盖上已经传来刺痛。 他暗暗咬着牙,都说定安王府的世子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可他看这长宁郡主也是个刺头儿。 二十多载的官场浸淫,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长宁这种直来直去的人。其他官员,稍微有点脑子的哪个肚子里没点弯弯绕绕啊? 这长宁郡主,也不知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傻。 良久,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周正暗暗看向院外那棵槐树,冲那边使了个眼色。 黄康拿刀的手不自觉握紧,看向屋门的视线带上一抹担忧。 第一百二十二章长生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进到屋内,面沉如水。 “快将窗户打开些。”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血腥味中还夹杂着一些奇异的暖香。 暖香扑鼻,长宁有片刻精神恍惚。 谢七手脚麻利,将窗户推开,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将屋内的味道冲散。 长宁凝神走近床榻。 宋烨脸色苍白,静静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长宁将手搭上宋烨的手腕。 触手微凉,长宁秀眉微挑。 静静把了脉,大约片刻功夫便将手收回来。 果然是长生门的七重杀。 长生门是江湖上的神秘杀手组织,门主司珞染不过二十四岁。 十年前司珞染横空出世,血洗当年的武林盟主一家,随即隐匿。 四年前开创长生门,是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 长生门位置飘渺,这些年无数正道人士想要剿灭长生门,却遍寻不获。 无人知道长生门在哪,只知道每年有无数江湖人士死于长生门的杀手之中。 至于这七重杀,则是司珞染多年前研制的毒药——中毒者昏睡七日,伤口隐隐散发着一股暖香,体温极低,心跳缓慢犹如熟睡一般。 七日内,中毒者置身于一个又一个幻境之中,经历世间七苦,中毒者苏醒之日,便是撒手人寰之际。 这世间能解这七重杀的人唯有二人,一人是传闻已臻化境的白发老人,另一人就是昆仑鬼医。 白发老人已有七八年不曾显露于人前了。 坐到桌旁,提笔开了药方。 “你亲自去药房买药,熬药的时候不要离开。”顿了顿,长宁没好气道:“算了,让黄副将走这一趟,你去找找谢隐他们二人的位置。” 提到谢隐,谢七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 谢七走后,长宁站在窗椽旁边。 …… 暮色降临,冬日的晚上,空气中漂浮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雾气。 黄康端着药进门:“郡主,药熬好了。” “劳烦副将给太傅喂药。” 长宁自己是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可宋烨不同。 她若是与宋烨太过亲近,传到宁文帝耳朵里。她倒好,反正亲事不是她想要的。可宋烨不同,宁文帝心中那颗名叫裴家的刺还未彻底拔出,宋烨若是同她有染,除了仕途会被葬送之外,更有甚者还会丧命。 这也是她为何一直没有关门,把完脉以后就站在院中人能看到的窗户边的原因。 宋烨置身一片迷雾之中,他已经在这雾中走了三日左右,这三日他分别经历了生、老、病。 每一日,他便重新经历与之前不同的境况。他曾听闻过佛家七苦,想来他是要挨个都走一遍了,也不知最后结局如何。 宋烨苦笑摇头,到底是他太嫩了。 这好像是一个虚无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宋烨这些天一路走来,一个活人都没见到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他没有实体,所看到的也不过是白色雾气凝结成的人形,他看到他胸口位置逐渐蔓延上来的黑气,轻叹一声。 只面前断断续续划过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 有一道温热的暖流缓缓流过他的喉咙,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这些暖流进入他的身体后凝结成无数水雾,缓缓包裹住黑气。 前所未有的温暖的感觉充斥着宋烨的四肢,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 宋烨睁开眼,头顶是他不熟悉的青丝蚊帐,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脑中最有一幕是午膳时,他与周正被刺客袭击,刺客一把乌黑发亮的长剑当胸刺来。 “你醒了。” 长宁的声音含着一丝疲惫,宋烨乍然听到那道女声,愣了愣。 “小姐?你怎么来了。”话刚脱口而出,宋烨便苦笑。 当是他太过无用,小姐才会来的吧。 “黄副将,你将太傅扶起来吧。”长宁并没急着回答宋烨,而是转头看向黄康。 宋烨赫然,他竟没发现屋里还有别的人。 黄康上前扶起宋烨,又往他身后加了一个软枕。 长宁背对着大门坐下,放轻声音:“太傅此行的事情可办妥了?” “没有,周正太狡猾,我暂时还抓不住他的把柄。”宋烨摇头苦笑,与其说是周正太狡猾,倒不如说是他太轻敌。 此番有此一劫也是他自找的。 “既然如此,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长宁顿了顿,接着开口。 “上京的梅花快开了,临行前世子还托我转告大人:勿忘了赏梅之约。” 宋烨下意识皱起眉,细细揣摩片刻:“烨知道了。” 长宁见宋烨意会,便起身上前:“大人再将手伸出来,我替大人诊完脉就出去了。” 微凉细腻的柔荑搭在手腕上,宋烨才回过神来。 手腕上传来酥麻的感觉,宋烨心中咯噔一声,猛地抬头看向长宁。 “太傅已然无事,再安心静养几日好好调理身子就好。” 长宁收回手,口气波澜不惊,好似真的在替他把脉。 可方才清晰的触感还停留在手腕,宋烨沉沉点了点头:“多谢郡主援手。” “太傅无事便好,那本郡主先行告退。” 长宁转身向门边走去,末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原地,目光平视着院外,口中道:“太傅近日…一切小心。” 长宁走出房间,黄康便关上门跟着出来。 她并不担心周正会有什么行动再次针对宋烨,一来方才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长宁对周正已经有了大概的评价了——周正其人,绝非蠢笨如猪之人。短短几日之内,宋烨若是再在刺史府出事,那只怕是傻子也知道其中有鬼。 这一点从周正还替宋烨找了大夫就能证明,因为他在这件事里面绝不能毫无作为,那样子若是宋烨真死了,他也无法给宁文帝一个交代。 因此即使变着法给大夫施压,也要装个样子出来。 二来,眼下她也到了邛州,还在周正面前搬出了傅殊。想来这周正要是不是个傻子就能知道收敛。 …… “小姐。” 谢七跨过门,小跑进来。 长宁看了谢七一眼:“可找到他们了?” “这…”谢七支支吾吾,不是她不仗义,是谢隐这事儿办得太笨了,她都没脸告诉小姐。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见谢七久久没有回答,长宁身子微微向前倾,开口问道。 谢七垂着头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便不再说话,她都觉得丢人。 谢隐这次真是失算了。 长宁听完,面色古怪,良久才笑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夜入地牢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他们二人在地牢?” 谢七无奈的点头,要说依谢隐他们的身手不至于那么轻易被抓,可眼下情况显然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那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谢七咬着唇,问完又懊悔地摇头:“不行,这次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看他们以后出任务还带不带脑子。” 长宁好笑地看着谢七,一双清透的杏眸中满是揶揄:“你说的是真心话?” 谢七认真的想了想,一脸纠结:“这事儿都赖谢隐,小姐把谢暗救出来就好。” “你这丫头。”长宁失笑。 长宁弯起的唇角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越发柔和。 “再过一个时辰,你去找黄副将,让他带几名兄弟去将谢隐他们抢出去。” 长宁沉吟片刻。 “是,那奴婢一起吧。”谢七还是有些不放心。 “好。” 有风从窗外灌进来,烛火打了个颤儿,将长宁的影子拉得更长。 谢七走到窗椽旁,伸手将窗户放下来,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飞快从外面掠过。 谢七身子登时僵住。 “小姐…” “无事。” 她一进周府就已经发现了,整个周府以花园中的槐树为首,一草一木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那是聚气锁运的阵法。 槐树属阴,虽凶险,却是再好不过的聚气之物。 树上那些暗卫多为男子,属阳。 阴阳结合方使得此阵能数年如一日的运转。 没错,这院中每一颗槐树上都有不下于两人的暗卫。那些暗卫只在夜里行动,白日便只能呆在树上。 怕是这府中很多下人也是不知树上有人的,这样一来,整座周府都尽在周正的掌控之中了。 这周正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要怕死许多。 时间过得缓慢,长宁倒在榻上闭眼沉思——她身边只有铁骑营的六十名兄弟,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救出谢隐谢暗,看来她也得去一趟了。 亥时的更一响,长宁便睁开了眼。 正好对上谢七看过来的视线:“小姐,树上那些人怎么办?” 长宁所住的百花榭,是周府最大的院子。前院里光是槐树便有六七颗,更别说上面的暗卫了。 周正此举也是将她放在了眼皮子底下,想来也好笑。 “将人全部药倒,送去衙门。”长宁笑得眉目柔和:“周大人不是在找南生河的毛贼吗?咱们顺手帮上一把也是应该的。” 也省的谢隐谢暗白受那么多罪。 “是!”谢七精神一振。 长宁从罗绣中取出一瓶白色小瓷瓶:“将这个撒出去。” 长宁说着话,拿出三十多个香囊:“你先将香囊送到黄副将手中再撒。” “是。”谢七接过香囊快步走出屋子。 黄康正带着六十铁骑将百花榭围了起来,接过谢七递来的香囊。 饶是黄康这常年混迹军中的汉子也不自觉红了脸:“谢姑娘…这是何意?” “黄大人,这是郡主让我送来的,劳烦各位大人配在身上。若是不够的,可两人用一个。” 黄康低头看向香囊,香囊小巧精致,针脚齐整。他这个大老粗,竟然误会了。 “是,多谢谢姑娘走这一趟了。” “黄大人,今日亥时劳烦大人抽调十名兄弟随郡主一道去一趟邛州衙门。” “是!”黄康来时,宗朝渊曾告诉他,这一趟邛州之行一切都得听从郡主的吩咐,万万要护住郡主平安无事。 别说是叫他去一趟衙门,就是让他立刻去把周正的人头砍下来,他也毫无二话。 谢七计算着时间,屏住呼吸,站在院子风口处将瓷瓶打开,素手一扬。 瓶中粉末,借着夜风慢慢蔓延开来…… 亥时末,长宁身着一身夜行衣推开门。 黄康谢七已经带着十五名铁骑营士兵在院中等候。 “去将树上的人都搬下来。” “是。” 黄康得令,身后的十五名士兵也各自忙开了。 不到片刻功夫,地上便撂着横七竖八的十名身着黑衣的暗卫。 “郡主,这些人要如何处置?”黄康上前一步问道。 “将人全部带走,咱们去衙门把谢隐他们换回来。” “是!” …… 邛州衙门。 长宁停在地牢门前,停住脚步。 她猜的果然不错,周正这次是花了大价钱了。 地牢中有五道细不可闻的气息,寻常武者是发现不了的,就连长宁也险些被瞒过去。 她就说,以谢隐谢暗的身手怎么可能被寻常的衙役侍卫抓住。 这道大门后起码有四个长生门的杀手。 周正也是被马通明的事吓破了胆,早知宋烨要来邛州,早早地就联系了长生门的杀手提早埋伏在邛州。 抱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心思,但凡这些天出现在邛州,形迹可疑的外乡人统统被周正以盗贼的名头下了狱——谢隐谢暗就是其中之一。 “小姐,可是有何不妥?” 谢七见长宁停在地牢门前,似在细细感受着什么。与黄康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问道。 “你可知宋烨中的是什么毒?”长宁开口,清冷的声音响在夜色中。 谢七摇头:“奴婢不知。” 她对毒药没有研究,只看小姐轻轻松松就将毒解了便以为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长宁悠悠道:“那是长生门的七重杀。” 长生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邛州? 谢七脑中灵光一闪:“小姐,你的意思是说地牢里有长生门的人?” 长宁但笑不语。 “那我们怎么办?”长生门的人,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长生门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其培养的杀手也皆是武功高强之辈。 可这些对长宁而言并不具备威胁——她的轻功不说举世第一,那也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 打不过,她还跑不了吗。 更何况,她的毒,就是司珞染来了也走不出三步。 “将这个给他们服下,一柱香后我们再进去。”长宁说这话,将瓷瓶丢给谢七。 “谢姑娘,这又是什么?” 黄康摸不着头脑,这一晚又是香囊又是丹药。乖乖,这长宁郡主身上有这么多宝贝哩。 “你这木头,叫你吃就吃啊,小姐不会害你的!” 谢七从前也没有想过她会如此信任长宁,事实上自从大公子将他们三人派到长宁身边,他们真的以为只是保护她的安全。 可这么多时日,长宁的所作所为看在他们心里,更多了一份信任。 第一百二十四章东风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行人大摇大摆走进地牢。 邛州地牢专门用来关押还未处斩的死囚,此刻长宁走在牢中,两旁栅栏里关了不少人。 长宁定眼一看,这些人并未换上囚服,衣裳也不旧,很明显是近期才进来的。 犯人们一看有人进来,纷纷扑上栅栏:“小姐,救救我们,我们是无辜的。” 长宁一眼看过去,略微心惊,每个牢房都关押着七到八名犯人。粗粗算下来,这地牢里竟已关了七八十人之多。 谢七之前已经来过一趟,因此径直走近转角的牢房。 “将人都放了。” 整个地牢的死囚都已经被转移了,现在关在这里的全是这些天周正为了提防宋烨而抓的无辜之人。 黄康可不管善和恶,长宁说了他就做,总错不了。 “兄弟们,放人!” “好!” 黄康带头拔刀,朝着栅栏上挂着的锁猛地挥下,锁链应声落地。 犯人从牢房中一涌而出。 谢七护着长宁向后站去。 不到片刻功夫牢中除了长宁众人便空无一人了。 “出来吧。” 长宁面朝一张破旧的四方桌,对着虚空轻声道。 谢隐谢暗在牢里待了这么久,早就熟悉那四人的气息,正奇怪为何主子进来没到他们。 乍听到长宁的声音便上前将其护住。 “桀,桀…”一道怪笑传来。 “不知绵春老人驾到,是小辈失礼。” 长宁轻笑一声,向着桌子方向作了作揖。 “你这小女娃,好眼力。”说话间,绵春老人已稳稳坐在椅子上,就着桌上的水壶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黄康等人乍然见这怪老头现身,纷纷拔刀。 绵春老人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水,这才摇头叹道:“可惜了。” 谢暗快人快语,脑子还没转过来,便脱口而出:“什么可惜?” “可惜这么俊俏的女娃娃,可惜这么多年轻小辈。” 绵春老人说得似是而非,谢暗也听不明白。 他是一根肠子通大脑的人,说话弯弯绕绕的不适合他。正要再问,却听长宁嗤笑一声:“前辈是在可惜我们命不久矣。” 好生无礼的女娃,有这么抢话的吗? 绵春老人瞪着长宁:“你是谁?” “看来周大人这次也是花了血本,长生门竟派前辈来了。” 见长宁不答话,绵春老人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轻轻放出内力试探长宁。 长宁拂了拂衣袖:“前辈不用试探我,今日我们要过去,前辈让是不让?” “呵。”绵春老人看着长宁认真道:“上一个与本座如此说话的人,只剩骨头了。” “你这老头,好不讲理。”谢七狠狠瞪了绵春老人一眼,嘟嘟囔囔道。 绵春老人目光一沉,抬手。 一道扑面而来的煞气直冲谢七面门,谢七躲闪不及,被那力道好好卷起,复又重重砸在地上。 “噗。” 一阵血腥气上涌,谢七呕出一口血。 “小七!”谢暗急急冲上来扶起谢七,目眦欲裂:“你找死!” 长宁挡住谢暗,蹲下身子,伸手替谢七止了血。 “主子…”谢暗不明白长宁为何阻止他替谢七报仇,明明谢七是他们三人里最信任长宁的! 谢隐拍了拍谢暗的肩膀,低声道:“相信主子。” 这绵春老人他听过,乃是长生门座下的北肖堂主,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他身后还有四名长生门杀手,看来今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本来还想着给长生门一个面子,今日之事不愿追究。可前辈如此行事实在让我很难做。”长宁笑意凛冽,东阳与长生门颇有渊源,她的本意并不想与之为敌,可这绵春抓了谢隐谢暗在先,打伤谢七在后。这口气她如果咽下去了,还凭什么叫鬼医? 绵春大笑一声:“好狂妄的丫头,本座这就送你上路。” 说罢,五指作爪,猛然朝长宁袭来。 众人来不及作出反应。 绵春看上去老态龙钟,可身手太快。看在谢隐等人眼里就如一道闪电直直冲向人群。 三丈…一丈,就是现在! 绵春贴近长宁,就在要将其抓住的时候,长宁身形一闪,身影凭空消失。 绵春抓了个空,感知到长宁的气息就在身后,正要转身之际,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心口处传来。 绵春登时脱力,身子一软,动作慢了下来。 脖子处贴着一道冰凉的物事,耳边传来长宁的调笑:“前辈这是怎么了?” 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绵春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怒视着身后的暗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送他们上路。” 绵春丝毫没有性命握在长宁手中的自觉,能认出他身份的人自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都知道长生门极其护短,若是敢伤他半分。 天涯海角,长生门必将不死不休。 “前辈似乎很自信,是不相信我敢杀你吗?”长宁黑衣墨发,眉眼冷冽。 “你这丫头若是乖乖求饶,叫本座两句爷爷,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若再冥顽不灵,休怪本座饶你不的。” 长宁无语,这绵春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这样的人做堂主,长生门在搞什么? 长宁目光一冷,寒意乍现,手中匕首直直扎进绵春脖子。 “你…你,好大的胆子!” 匕首划破气管,空气涌入其中,绵春捂着脖子歪倒在地。 绵春这才意识到不对,身后四名杀手见他倒地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是何人!”鲜血从脖子上的口子汩汩涌了出来,绵春一手捂住脖子厉声问道。 “哐当。”染了血的匕首被长宁扔在地上。 长宁俯下身子,贴着绵春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东风的滋味如何?前辈。” “前辈”二字此刻听在绵春耳中甚是刺耳,待回过神来不禁愕然:“你是…昆…仑鬼医?” 长宁失笑摇头:“前辈好见识。” 东风是长宁潜心研制数年才得到的毒药,是当之无愧的毒中之王,连她自己都没有解药的东西。 中此毒者,从心脏处蔓延出疼痛,至四肢。毒气会让中毒者在瞬间失去所有内力,哪怕是绝顶高手也只能如常人般任人宰割,时辰一到便浑身溃烂而死,这是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第一次用上。 以绵春的修为,脖子上的伤并不能致命,可中了此毒,就是长生门门主也救不了他。 第一百二十五章无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你,不能杀我!”空气涌进气管,绵春的声音如陇上一层破布。 长宁叹息一声:“晚了,前辈。” 话落,长宁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轻轻擦起手来:“我们走。” 谢隐三人从不敢小看自家主子,饶是如此此刻也是惊得不行。 绵春老人是什么级别的高手?那是一出手就是直接碾压他们的存在。此刻就这样躺在地上等死? 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更别提刚与长宁接触不过两日的黄康众人,黄康苦笑,他们那里是来保护郡主的?分明是郡主在保护他们! 方才绵春冲过来的那一刻,他已经清晰的看出他们与绵春相比确实弱太多。 “主子…”谢隐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绵春,又看了看身前屹立着的四名长生门杀手,迟疑道。 “那四人早都死透了,至于这位前辈。”长宁说着,咧嘴笑道:“当然也是活不成了。” 早在绵春五人现身的时候她就已经将灭魂散洒在空中了,之前在地牢外给众人吃的正是灭魂散的解药。 至于绵春为何对灭魂散无用,那是因为他修为太高,等闲毒药伤不了他分毫。 绵春疼得死去活来,迷迷糊糊听到长宁的话,勉强睁开眼:“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小姐,求小姐放我一马。” 长宁嫌弃地看了一眼绵春,罗绣轻扬间带起一阵暖香,世界终于清静了。 “快走吧。”在地牢耽误了不少功夫,此时夜已过半。 众人再不看绵春一眼。 留下绵春一人在地上支支吾吾说着什么…… 长宁无奈,她是真的不想杀绵春,她早年也曾与司珞染见过一面。印象中,那是个极腼腆的少年。 这次若不是绵春欺人太甚,她也不会如此不留余地。 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周府,长宁将谢隐二人安置好之后便替谢七上了药。 “主子。” 躺在榻上,谢七还觉得不真实,方才她是唯一真正感受到绵春的武功的人。 那样强悍的实力,真的说死就死了? 长宁掖了掖被角,叹道:“以后不可再这样冲动了。” 逞一时之快却付出这样的代价实在不划算。 “奴婢知错。”谢七垂着头,顺从道。 如果说从前她对长宁只是恭敬的话,那么从此以后便是十成十的信服。 她是暗卫也是武者,自然对实力强横的人心怀敬意。 “那你先休息吧,我回房了。”长宁打了个哈欠,今晚百花榭的动静闹的这么大都没见人来,想来安息香的劲道还够府里的人睡到明日午时,她也可以安心休息。 “是,奴婢恭送主子。”谢七目送着长宁的身影走出房间,这才忍不住捂住伤处倒吸一口凉气。 就算有主子及时替她护住心脉,依然太疼了。 一夜无眠。 次日周府外的人围着周府议论纷纷,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吗?刺史府的厨房今天都没去买菜。 日头渐亮,这刺史府还没开门。 周正此刻刚醒,周府寂静无声,他喊了两嗓子还不见下人前来,皱着眉出了房。 日头高高挂着,周正一手抚额,怎么这会时辰了,他睡了这么久吗? 一路走过,诺大的周府不见丝毫声响,好像天地之间唯他一人。 就连树上的暗卫也不见踪影。 一缕不详的感觉浮上周正心头。 周正快步走进大厅,登时僵住脚步。 堂中一男一女正在讲着话,女子正是长宁,此刻端坐在首座。至于男子…虽然以他的角度只能勉强看个侧面,他也肯定:此人就是宋烨。 昨日探子才回话说宋烨醒了,怎么今日便能下床了?这长宁郡主真有这么神? 长宁朝宋烨使了个眼色笑道:“周大人,这么早啊。” 周正没注意长宁的话头,注意力全被宋烨吸引。 长宁垂下眸子,手腕轻轻晃了晃盯着手中清澈的茶水,幽幽道:“周大人这是不认识宋大人了?” 宋烨闻言也转过头来,对着周正微微一笑。 周正这才反应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下官参见郡主,见过太傅。” 面前二人地位,官职都远在他之上,这个礼是非行不可。 待礼行完,宋烨才不慌不忙伸出手虚扶一把:“起来吧,大人不必多礼。” 周正眉头微微拧紧,礼都行完了还说什么不必多礼,他原本以为这宋大人是个厚道人,没想到也是内里坏得很。 虽是这样想着,周正面上丝毫未曾显露心中的不满。 长宁盯着周正若有所思:“大人平日都是这样办差的?” 周中心中一惊,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长宁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了,不动声色问道:“郡主何意?” 看出周正的不安,长宁摇头失笑:“大人别多心,本郡主是问大人平时都是穿…嗯,这身衣裳办差吗?” 周正闻言疑惑地低下头,随即僵住——因为今日他醒时小厮丫鬟不在身边,因此并未换常服,此刻身上只挂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里衣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白肉。 饶是他老谋深算此刻也崩不住红了脸:“小…下官知罪,请郡主饶恕下官失仪之罪。” 放下茶盏,长宁摆手:“大人回去加件衣裳吧。” “是,是是。”周正忙不迭退出大堂,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府里的人呢? 大堂。 “大人可看出什么来了?” 长宁眉眼温和,轻声开口。 “方才郡主说过那安息香足够府里的人睡到午时,可此刻才刚过辰时。”顿了顿,宋烨见长宁面露赞同,接着道:“想来周大人身上亦是有武功的。” “我倒是小看了他。”安息香对常人效力自然强劲,可对身怀武艺的人来说不过是让其晚上睡得更沉一些罢了。 这周正显然就是后者。 “账本的事,大人可有计划?” 宋烨闻言,认真答道:“既是郡主的主意,烨自当遵从。” “账本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太傅要万事小心。”长宁蹙着眉,沉吟片刻:“我将谢隐谢暗留下吧。” 谢隐和谢暗虽然这次没将事办好,可眼下她手里没人,宋烨身边的人也没几个会武功的。 黄康率领的铁骑目标太大,这样想着,还是谢隐二人合适。 第一百二十六章媳妇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次日一早,长宁一行便浩浩荡荡离开了邛州。她已经出来三日了,不能再耽搁了。 谢隐谢暗两人被长宁当着周正面留了下来,过了明路自然就不会再被当成盗贼。 自此那日周正得知地牢空了,绵春老人身死,整个人就陷入了一阵巨大的恐惧之中。 再看长宁时,神色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也不是个傻子,昨日这长宁郡主才来的邛州,先是宋烨好了,再是他养在树上的暗卫一个不剩,最后连地牢都出事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要说跟她没关系,那是打死他都不信的。 “这几日下官招待不周,郡主请见谅。”周正弓着身子,口中谦虚道。 这两日他好吃的好用的通通送去了百花榭,现在这么说不外乎是谦虚一下。若是这长宁郡主得趣了,回到上京替他说两句好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理到是这么个理,长宁这两日过的也确实舒坦,但她从不是个顺毛捋的人。 “无事,本郡主对吃住并不挑剔。” 周正本来客套的话被卡在喉中,半响才想起将嘴阖上,讪讪陪笑。 宋烨见状轻声开口:“郡主一路多保重。” “多谢宋太傅,太傅勿要忘了与世子的约定,尽早回上京吧。” 这话说的周正脸色不太自在,可不就是说给他听的吗? “烨定当如约而至。”宋烨心中一暖,他知道长宁这是在说给周正听,他是定安王世子的好友,周正若是再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一切小心。” 长宁点头,也不再多话,转身上了鸾轿。 长宁乘轿离去的身影渐渐缩成一道黑点,宋烨驻足凝视。 他知道,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两日,她是为救他而来。 终其一生,这可能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 周正并没有催促宋烨,只静静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之间却在暗暗观察宋烨的神情。 眼中闪过一缕深思。 “宋大人……您看,要不先进去了?您身体方才痊愈万不可再受寒了。”周正眯着眼,担忧道。 宋烨拉回视线,深深看着周正。 宋烨的目光清澈并无杂念,周正刚与他打交道时还暗笑,这么个愣头青小子,真的敢杀马通明?他可是听说了,马通明的头都快被砍下来了。 这宋烨看上去实在与传闻不符。 可此刻再看宋烨的眼睛,周正却看不清了,那一汪清谭仿佛被陇上一层薄纱。 待周正反映过来,宋烨已经转身绕过了影壁。 “大人,计划是否照旧?” 刘清扬也看出了宋烨的不同,况且这长宁郡主刚走就出事怕是惹人疑窦。 周正捻着胡须,一双小眼闪过迟疑,最终摆手:“罢了,那东西他是找不到的,就饶他一命。” 他从前不知这宋烨与傅殊私交匪浅,现在知道了,也不愿贸然得罪他。 一条命而已,他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 “是,那下官吩咐下去。” 刘清扬作了一揖,正要离开。 “等等,将探子都撤了吧,这些天也不必跟着他了。”上一次他养的暗卫折损得七七八八,实在是抽不开人再盯着宋烨了。 “是。” 长宁回到上京已经快要宵禁了。 “这几日劳烦黄副将,裴府就在前面,你们回去吧。” 黄康是宗朝渊借给她的人,她回了上京自然应该立刻归还。 黄康闻言,讪笑道:“哪里哪里,属下没出什么力,实在惭愧。” 想起那一日在地牢,长宁郡主一个人挡在他们面前的架势,黄康实在惭愧不已。 这样女子,若是能与将军结为夫妇多好。 黄康英俊的面孔浮现出一丝笑意。 转念又一想,裴小姐与傅世子的婚事边叹了口气。 “哪里,黄副将请回吧,改日我定备下厚礼,还请黄副将不要推辞。”黄康的为人她很欣赏,虽然不舍,但还是没那么厚的脸皮再向宗朝渊要人。 “是,那属下告退。”黄康抱拳,留下四名抬脚的士兵便转身离开。 裴府。 “咱们走吧。”长宁转身扶着谢七。 谢隐谢暗只是被抓进了地牢,并没受什么苦头。反倒是谢七,那日被绵春老人打伤之后一直恹恹。 “小姐,咱们就这样把宋太傅留在邛州,会不会遇到危险?”谢七不解道,既然已经到了邛州,为何不干脆将宋太傅一起带回来?要是再来一次长生门的刺客,宋太人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等着她们去邛州救人。 长宁抬脚跨过门栏,朝正在行礼的小厮笑了笑转头回道:“原因有三:一嘛,宋太傅此行的任务还没完成,若是贸然回京恐惹得皇帝不快。二来,周正也不是那么傻的人,明知宋烨与世子关系匪浅还敢动手,刚刚才发生过一次刺杀,我一走又来,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鬼。” 谢七听得似懂非懂,长宁叹息一声,谢七虽然外表冷若冰霜。可内里是与花枝一样单纯,但有花枝一个就够了。谢七会武功,若是心再细一点便能让她如有神助,因此她才会细细分析给谢七听。 “不对啊小姐,你方才说原因有三,可这现在。”谢七算了算,肯定道:“才两个啊,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呢?” 最后一个原因…… 长宁秀眉微蹙,脑中不自觉想到那黑衣青年,她离开上京这些日子,也不知他得到消息没有。 谢七见长宁久久没有回答,晃着长宁的胳膊:“小姐快说,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观澜苑的大门了,长宁禁不住磨,无奈道:“你家小姐我好歹也有婚事在身,哪能随意与宋太傅一同回京?” “呀,就是这个原因吗?” 长宁哭笑不得,难道在她们眼里她真的如此没有节操吗? 长宁突然目光一凝,敛起笑意。 谢七不明所以,顺着长宁的目光看过去——观澜苑半掩在假山后,落出明晃晃的一角。 半响无人开口。 谢七神情惴惴,思衬着开口:“小姐,可是不妥?” “没有,今日去芳兰苑。”长宁说罢,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谢七摸不着头脑,只得跟在长宁身后。 突然,观澜苑处气息突变。 一道黑色人影直冲冲向这边扑来:“媳妇儿!” 第一百二十七章吃醋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道黑衣人影静坐在观澜苑中,浑身弥漫着强烈的怨气。 长宁那番话传入耳中,傅殊好不容易强撑的怒气登时消散。 正好又听到媳妇儿要走,哪里还忍得住?登时冲出屋子。 笑的眉目含情,他就知道!媳妇儿是在乎他的。 抬臂挥袖,一道黑影直直冲出屋子扑向长宁:“媳妇儿!” 黑影太快,长宁虽明知来人是傅殊,右手还是下意识放进罗袖。待听清来人口中的话便无奈的缩回手。 “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长宁拨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沉着脸问道。 傅殊瘪了瘪嘴,看了一眼长宁又委委屈屈垂着头:“你怎么能一个人去邛州呢,都不告诉为夫。” “周正那老狐狸可有伤着你?”说着,傅殊一双桃花眼含着心疼,从上到下将长宁打量个遍。 虽然生气媳妇儿是为了宋烨那家伙丢下他去了邛州,可他第一关心的还是她的安全。 这会儿见长宁平安无事,也收敛起情绪。 “既然裴小姐没事,那殊就告辞了。”说罢真就转身离开了。 长宁与花枝看得咂舌,待到傅殊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才面面相觑。 二人同时开口。 “他这就走了?” “小姐,他叫你媳妇儿?” 话落长宁才反映过来,后知后觉羞红了脸。 “快休息去吧。”丢下话,长宁便抬步进了房间。 直到躺在榻上,她脸上的红晕尤未褪去。 傅殊... 联想到他的反应,长宁双眸圆睁,这是在吃醋? 咳,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长宁了解傅殊生气的原因以后心中甚至涌起了丝丝甜蜜。 自从傅殊与她坦白过后,她心中关于两人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她总会情不自禁地在空闲的时候想起前世,想起她还是一抹幽魂时,陪在傅殊身边的时候。 黑衣男子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细细想来,那几年,她从未见他笑过。 她也曾想过无数种情况,若是前世裴家没有覆灭,他们又会如何? 他是皇帝的儿子,她是裴家的女儿,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长宁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空气中传来一丝熟悉的气息。 长宁猛地翻身坐起,敛起表情:“还不出来。” 果然,一道黑色身影推开房门,站在门栏处看着长宁。 半响,直到长宁以为他还在生气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委委屈屈的声音:“媳妇儿...你怎么都不哄我?” 傅殊等了半响,见长宁不答话,以为她在生气,心里的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去,正要离开。 却听到长宁的声音:“你急什么?总要让我把话说完吧。” 这人真是,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傻?话都不让人说,还有理委屈。 “我去邛州确实是为了宋烨。”长宁顿了顿,在心中措辞,迟疑开口:“你应该也知道宋烨与裴家的渊源。” 傅殊虽然心中不爽,但到底不愿欺骗长宁,因此点点头。 前世裴家被诛之后,他是活了几年的,自然也听说了宋烨替裴家求情被迁怒的事情。 他当时正忙着滋养魂魄,因此等他听说的时候,宋家已经没人了,这对裴家而言确实是莫大的恩情,这也是他虽然嫉妒,但并没有用强禁锢长宁不许离开上京的原因。 想到这里,傅殊眼中盛满柔情,他比谁都知道她对待恩人的态度。 “况且,宋烨是我的盟友,在没扳倒五皇子之前宋烨不能有事,这是于公。于私,他是裴家一门的恩人,我理应回报他的回护之情,况且是我带宋烨入朝的,那是我的责任。”说到这里,长宁表情认真起来:“如果是因为这样让你不高兴,那我向你道歉。” 虽然对不起,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仍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傅殊闻言,低声嘀咕:“本世子才没那么小气呢。”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更不会承认长宁三言两语的解释就让他今晚能兴奋地睡不着。 长宁没有错过傅殊微微上扬的嘴角,轻笑一声:“还不进来?” “咳,这外面真冷。”傅殊努力压抑越咧越大的嘴角,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长宁并没有拆穿,她算是摸清傅殊的秉性了,果然是个傲娇的家伙。 从枕下取出一道木匣,傅殊目光一闪,明白长宁的用意。 果然,下一秒就听长宁笑道:“世子将这个给我干嘛?”宁文帝若是知道傅殊将三,五两位皇子争抢不休的东西送给了她,怕是会气得喷出一口老血吧。 傅殊闻言,表情认真,定定地看着长宁:“前世的遗憾我无法再面对一次,这么印鉴你收好,报仇也好自保也好都可以。” 长宁鼻翼一酸,迅速转开视线:“这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我总有顾忌不过来的时候,收下吧......当是让我心安吧。”傅殊垂下眸子,不想让长宁看见他眼中的悔意。 长宁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金打造的兵符——正是秋猎时,宁文帝赏给傅殊的御林军兵符。 握着这样一个东西,就算是宁文帝要想再动裴家也许仔细掂量掂量。 “多谢。” “那你怎么办,没了兵符你如何调令御林军?”虽然知道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但长宁还是下意识开口。 话一说完,长宁耳根便微微发烫,恨不得将舌头咬下。 傅殊笑容爽朗,眉眼之间神采飞扬,他今天果然没回来错。 “媳妇儿放心,为夫早有准备。”一说完,傅殊便从袖袋中摸出一个与长宁手中印鉴一模一样的兵符:“媳妇儿快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长宁接过兵符,将两只兵符放在一处细细比较:“果然一模一样。” “那就是了,再说了陛下是在众人面前将兵符给我的,谁还能怀疑真假?”提到宁文帝时,傅殊脸上微微有些怅然。 长宁心中一动,笑开:“多谢。” 她不矫情,这东西是个好宝贝,或许有朝一日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她何必推辞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细作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媳妇儿,那就走了。”傅殊眼巴巴看着长宁,潋滟的桃花眼中全是委屈。 长宁移开视线,伸手将他挥开:“快走,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回去休息。” “哦,那你早点休息。”话虽这么说,可傅殊坐在凳子上纹丝不动。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长宁没好气的瞪了傅殊一眼:“快些回去吧,这些天你都瘦了。” 在观澜苑门口她就已经看到傅殊眼下的黛色,分明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瘦了!媳妇儿说他瘦了,这是在心疼他。 傅殊搓搓手,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媳妇儿早点休息。” “快去吧。”长宁无奈点头。 傅殊快要走出门时转头:“媳妇儿你不走了吧。” 长宁眼眶一酸,垂下眸子,静静道:“不走了。” 傅殊这才展颜,身形微动消失在屋内。 长宁就着烛火细细观察着手上的兵符,脑中不断回想傅殊的话:你用来自保也好,报仇也好,都随你。 报仇...... 手中无意识将兵符攥紧,长宁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覆了沈氏江山,管他三皇子五皇子。 可是不行,她是裴家大小姐,诗书传家的裴家怎么能沾上谋朝篡位的污名。 紧握的柔荑无意识松开,兵符自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夜无梦,翌日早上。 花枝进门收拾屋子,视线被一个金灿灿的物事吸引住。 “小姐,这是什么?”花枝捡起兵符看向长宁。 长宁拉回视线,叹息一声:“将东西放进盒子吧,收好。” “是。” “小姐!小姐!不好了。”谢七一路疾行,直接从假山跃进院子,推开门。 长宁目光一闪:“出了何事?” “京兆府尹带着人把裴府围起来了,此刻正在大堂,老太爷让我叫你快过去。”谢七声音微微颤抖,她知道这事定是与当日小姐在望江楼买下的突厥女奴有干系。 “刘于拭?”无数破碎的片段在长宁脑中,灵光一闪,终于将整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谢七皱着眉,细细想了会,肯定道:“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都叫他刘大人。” “那就是了。”长宁不慌不忙地坐到妆台前,朝已经被吓得不出声的花枝看去:“还不梳妆?府中来了贵客。” 花枝回过神来,见小姐犹自不慌不忙,一时之间也将心神稳住。 裴家大堂。 裴子文与裴子书都上朝了,堂中只有裴正清与裴子业在作陪。 “刘大人,二嫂尸骨未寒,你就带兵来了裴府,怕是有伤和气吧。”裴子业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刘于拭。 刘于拭三十多岁的年纪,此刻老神在在地端茶轻抿,放下茶盏这才不咸不淡道到:“舍妹在世时也没见三公子对本官这么热络,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子业一阵气闷,往常他与陈氏这边的亲戚素无来往,再加上对陈氏不喜,见着刘于拭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此刻情况又不同,你都带兵打上门来了,还不准问两句? 刘于拭看了一眼裴子业的神色,这才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三公子请安心,只是有个案子想要请大小姐配合。” 说着向门外看去:“大小姐架子真大,本官都在这里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 “不知刘大人找本郡主所谓何事?竟一大早就来了裴府。” 长宁人未至,声先达。 刘于拭闻言蹙起眉头:“大侄女儿莫怪,按辈分来讲,你也应该叫我一声舅舅。今日舅舅前来乃是有一事想请侄女配合。” 长宁绕过影壁,带着谢七花枝缓缓走来。 “本郡主久不回京,不识大人。”长宁这话说得不客气,刘于拭听得也没脸。 闻言沉下脸,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本官公事公办了。 “来人。”刘于拭喝道:“将裴长宁拿下!” “放肆!”一直作壁上观的裴正清终于出声,一出手就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扔向刘于拭。 茶水溅湿了刘于拭的下摆:“老大人,本官也是奉命行事。看在刘裴两家的情分上,本官不会太过为难大小姐,还请老大人理解本官。” “刘大人一口一个奉命行事,那么长宁请问一句,您奉的是谁的命,行的又是什么事。什么都不说,带着人闯进裴府就说要带我离开?”长宁嗤笑一声:“未免太不把裴府放在眼里了。” 刘于拭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圣旨,单手举起圣旨:“本官奉陛下密旨,彻查上京中的突厥细作。” 裴正清闻言,脚步站立不稳,吹着胡子:“胡闹!你的意思是突厥细作就在我这裴府?” 裴子业上前扶住裴正清,看向刘于拭:“刘大人莫要空口说白话,白白污了我裴家。” “本官若是没有把握自然是不敢上门的。” “刘大人的意思是说本郡主就是那突厥细作?”长宁冷笑一声,她早就料到裴青山当日不会无缘无故与她说那番话,现在想来便是在诈她了。 一句本郡主,炸开在刘于拭耳边。 本来已经开始飘飘然了,闻言也不得不起身恭敬道:“郡主恕罪,下官也是公务在身,不得不请郡主配合调查。” “一句恕罪便想轻易将本郡主带走,刘大人可知肆意污蔑皇室的罪名?” 刘于拭语塞,他要怎么说?这突厥细作一事是宁文帝交给他的,并且早有言明,一旦发现可疑人士立即收押。 可这长宁到底不是常人,一顶裴家大小姐的帽子就够他喝一壶了。此刻长宁还搬出了郡主的名头,看来今日不得不冒险了。 “看来刘大人是记不清了。”长宁眼风扫过花枝:“花枝,你来告诉刘大人。” 花枝闻言,恶狠狠开口:“大宁律第七条:肆意污蔑皇室中人灭三族。” “本官是为陛下办差,若无证据岂敢贸然惊动郡主,怎么算是污蔑?”刘于拭开口:“今日若是郡主不配合,那就别管下官用强了,改日下官自会跪在正阳宫前向皇后娘娘请罪!” 说着,便打了个手势。 一群带刀侍卫拔剑对准长宁。 “我看谁敢!”裴正清发狠道,想到裴家来带走他的孙女,就是宁文帝亲自来了,他也要问上一问。他的孙女他自己知道,旱灾那事若是没有大孙女上京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这样一心为国的人,你说她是细作? 第一百二十九章地牢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子业目光一沉,高声唤道:“来人。”今日绝不能让刘于拭将阿宁带走,陈氏是刘于拭的胞妹,自小关系便是极好的。 陈氏的死或多或少与阿宁有关系,若是任由他将人带走了,只怕假的也会弄成真的。 “裴家是想抗旨?”刘于拭顺势道,若真是抗旨,那就是谋反。他就不用在这同他们啰嗦,直接将人打包带走。 “老三,退下。” “父亲!”父亲不可能不知道阿宁与陈氏的关系,京兆府有自己的私狱,每年冤死的人的不下百人。 裴正清目光浑浊,他当然知道京兆尹的地牢有多臭名昭著,可裴家不能抗旨,今日别说刘于轼要带走的是大孙女,就是要将裴家全家带走他也绝无二话。 长宁看出了祖父的心思,也不愿让祖父为难。 “刘大人既然这么说了,那便走吧。”长宁转头看向谢七花枝:“你们二人留下,我院中刚收的花茶必要好好照看,不可受潮。” 长宁说完,定定地看着二人:“你们记好了吗?” “小姐…” “既然如此,那就请郡主移步吧。”想不到这么轻松就能将人带走,刘于轼不禁有些飘飘然。 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涌上心头,看向长宁的目光更像是看一条已经躺在案板上的肥肉。 到了京兆府,便有你好果子吃。 刘于轼身后一贼眉鼠眼的师爷手中拿着手铐脚链正要上前,被裴子业喝住:“放肆,我侄女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义女,是上了玉碟的郡主,今日只是协助刘大人办案,怎可用这些?” “这…大人?”那师爷闻言停住脚步,看向刘于轼。 刘于轼捻起胡须笑得慷慨:“没错,不可如此无礼。”反正也要去京兆府,戴与不戴又如何,终究已经是煮熟的鸭子了。 长宁跪在堂上:“孙女不孝,连累祖父与三叔受惊。” 裴正清面容肃穆:“刘大人,我裴家的小姐不可滥用私刑,若是查出宁姐儿是冤枉的,老夫必不会善罢甘休!” 裴子业扶起长宁,低声道:“万事小心,三叔不会让你一直呆在里面。” 长宁点头。 离开大堂,长宁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 轻笑一声,俏生生行了一礼:“大哥。” 裴青山立在不远处的九曲回廊之上,目光悠扬,听到长宁的声音拉回视线:“大妹妹放心,为兄不会让你白白受屈。” 裴青山眼神里的丝丝关切看得长宁几欲发笑,好个大哥,原来她前世今生都没看透过他。 “多谢大哥,大哥为长宁费心,长宁铭记于心。 刘于轼抬眼冲裴青山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郡主,走吧。” “小姐。” “阿宁。” 裴家中门大开,一大早就进了这么多官兵,附近的老百姓都聚在了一起熙熙攘攘地讨论着。 “这是出了什么事?连京兆尹都惊动了。” “这我知道,我表姐的小姑子的相好就在裴家门房处当值,这事已经闹了一早上哩,听说裴家私通突厥!”一位胖大婶捂着嘴悄悄道。 “突厥?”周围人脸色大惊,不可能吧,你说大宁易了主也比裴家私通外敌来得可信。 毕竟裴家这么多年从未牵扯过党争伐异之中,通敌那是大罪,诛九族的大罪。 说话间,长宁从街前走过,百姓纷纷噤了声。 观澜苑 谢七与花枝回了观澜苑就悬着一颗心没有放下来过,花枝吸了吸鼻子。 “谢七,你说小姐才从邛州回来,哪里做了什么花茶?还不许受潮,小姐是不是气糊涂了?”花枝不解道,这几日她都与小姐在一处,哪有什么花茶啊。 谢七也正琢磨着这事,此刻听花枝提起灵光一闪:“对了!你记得七公主最爱喝花茶吗?小姐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去找七公主求救?” 花枝闻言点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那咱们这就去找七公主?” 事不宜迟,京兆府的地牢不是开玩笑的,清白人进去都被拔下一层皮出来,何况那京兆府尹与小姐还是有仇的。 “咱们快走,进宫。” 两人朝着门口疾奔过去,却在大门口被人拦下。 “京兆府办案期间裴家众人禁止出入。”门口围了两个带刀侍卫伸手拦住二人。 “你!” 谢七一把拉住花枝:“两位大哥,咱们出去有事要办,通融通融吧。”说着话,谢七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放进衙役手中。 那衙役看了一眼银子,一把推开谢七的手,顺势接过银子低声道:“进去,从侧门走。” 谢七冷不丁被人一推,正要发火,听到衙役的话收回手,拉着花枝转身回去。 “你干什么?我去跟他们理论,京兆府尹算什么东西,这里是裴家!哪里容得了他们这样撒野?”花枝气不过,停住脚步,越想越生气,就要冲过去跟他们理论。 谢七拉住花枝:“你不想救小姐就尽管去闹!” “我们连门都出不去如何救得了小姐?”花枝甩开谢七的手,带着哭腔道。 “去侧门,那里能出去。”谢七拖着花枝直奔侧门。 “公子,为何不拦下她们?”文钦不解道。 裴青山的目光一直跟着二人走远,这才微微一笑:“这两丫鬟实在是碍事了些,文钦,你去带人将她们除掉。小心些,那叫谢七的丫鬟有武功的。” 裴青山丢下这句话便负手离开了:“做得干净点。” 裴长宁敢废他的手,他便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分两头,这是长宁前世今生第一次进这京兆府的地牢,好在还未开堂,刘于拭不敢太过为难她。 便给了她独立的牢房。 “裴小姐,这些天你就住在这儿,待明日本官将案子上报上去了,陛下自有便有定夺了。”刘于拭站在牢房外,对长宁道。 长宁挑了挑眉,他可不信这刘于拭这么好心。 保不齐今晚便会将她灭口,再做成畏罪自尽的模样——这都是牢狱中常用的把戏。 “那就多谢大人了。” 长宁微微一笑。 第一百三十章瞒着谁?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你说裴长宁是突厥细作?”宁文帝将奏折放在桌上,一双老眼定定地看着刘于拭。 刘于拭擦了擦冷汗:“正是,当日在望江楼的人皆可证明,那女奴来自突厥。”顿了顿,刘于拭抬头看了看宁文帝的脸色:“据说那女奴脖子后面有一只狼型刺青。” 突厥众人以狼为尊,突厥皇室尤其,甚至会在皇族中人将将出生时纹上狼形刺青。 宁文帝脸色越发难看,他倒是不信裴家的女儿会是突厥细作的。只是这送上门来将裴家铲除的机会,他到底要不要把握呢? 一旁的徐福犹自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可后心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刘于拭猜不透宁文帝的心思,迟疑道。 宁文帝轻飘飘瞥了刘于拭一眼,大手一挥将手边奏折挥到地上,徐福一惊,立刻跪倒在地。 刘于拭心如擂鼓,虽已是冬日,可额间还是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汗珠顺着额头滴进眼睛。 “可有证据?”宁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一时之间刘于拭也摸不清宁文帝到底信没信,轻轻道到:“下官已经将当日在望江楼的人全部拿下了,那些人皆能证明长宁郡主将那名女奴带走了。” 不用管裴长宁是否知道那女奴的真实身份,单单就凭这个他就能直接定裴家私通突厥。 只是殊儿那边......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刘于拭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儿?”宁文帝没好气道。 “下官...将长宁郡主请回了京兆府,还请陛下恕罪!”刘于拭说着以头抢地,一时之间涕泪横流:“郡主是皇后娘娘的义女,更是未来的定安王世子妃,下官此举必是得罪了许多人,还请陛下恕罪!” 看看他,多么忠心的臣子,冒着得罪皇后与定安王府的风险都要替他尽忠,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宁文帝听了这话也是尴尬得紧,皇后倒是不打紧,可殊儿哪儿怕是连他都不好交代。 “罢了,关都关了,先瞒着世子吧,尽快拿到口供。”宁文帝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 刘于拭面色一喜,宁文帝肯保他就是了。 “拿什么口供,瞒着谁?” 男子阴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徐福不禁打了个哆嗦,将头埋得更低了。 “咳咳!”宁文帝正在喝茶,乍一听到傅殊的声音不禁呛到了,头皮发麻。 傅殊从殿外走近,一路走到刘于拭身旁,也不行礼,一脚将刘于拭踹了个满怀。 刘于拭本来就一直跪着,跪了这么久身子早就发软,现下傅殊这一脚丝毫没有留情。 刘于拭登时吐出一口老血,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 “放...放肆!”刘于拭强自撑起身子,擦了擦脸颊的血迹:“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撒野?傅殊,本官警告你!莫要仗着陛下对你定安王府的宠信就如此跋扈!” 要说往日这种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可是今日嘛,他做的事都已经跟宁文帝说清楚了的,那是过了明路的,傅殊还能抓得住他的小辫子? 傅殊闻言,怒极反笑:“你方才说什么?” 刘于拭平白打了个冷颤,可又不愿在宁文帝面前落了下风,干脆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本官说你莫要如此跋扈,你当御史台、当陛下是摆设吗!” 宁文帝缩着脖子,正在努力减轻他的存在感,冷不丁听刘于拭将话头转到他身上,双眼一瞪就要骂人。 傅殊转过头,一脸似笑非笑:“哦?刘大人说的是。” 一听傅殊服了软,刘于拭腰挺得更直了:“世子不必过于内疚,本官无事。” 他不愿在宁文帝面前落下小气的印象,便不再与傅殊计较,反正裴长宁是傅殊的未婚妻,待他回去便十倍还给那个贱丫头,让他新仇旧恨一次报了! 既然无事?那太可惜。 傅殊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双手静静垂在身侧,衣袍微微晃动。 刘于拭只觉一股强烈的煞气扑面而来,力道极大,将他整个人带翻起来,那道力道将他抛至半空,再狠狠砸下。 “碰。”——重物砸地的声音。 宁文帝早在傅殊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就垂下了头,此刻听到巨响猛地抬头,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救...我。”刘于拭捂着胸口,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位了,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傅殊没看宁文帝,径直走向刘于拭,面带微笑一字一句道:“听闻大人抓了个突厥细作,可有此事?” 原来果然是因为裴家那丫头的事,刘于拭狠狠地擦去脸颊的血迹:“本官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秉公办事!世子何以出手打伤下官,是徇私那裴家细作?” 原来果真是奉了那老东西的旨意,傅殊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宁文帝。 一双桃花眼冷冰冰的,不带半分感情,似封存着万年积雪。 “咳,你胡说,朕什么时候让你去抓的长宁郡主?当众污蔑朕,刘于拭你找死吗?”宁文帝苦啊,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一根筋的儿子。 刘于拭没想到宁文帝竟然矢口否认,他明明刚刚才跟宁文帝说起此事,怎么这就忘了? “陛下,方才臣”刘于拭想要提醒宁文帝。 “放肆,没规矩,朕与世子说话哪里容得上你插嘴?”宁文帝打断刘于拭,这个没眼力的东西,是怎么当上京兆尹的? “陛下。”刘于拭不死心地开口。 “徐福!将顶撞朕的东西拖出去。”宁文帝没好气道,他是真没辙了,这么蠢的京兆尹,能换个吗? “是。” 徐福打了个千,小跑到殿外带进两名御林军将刘于拭拖了下去。 见世子似乎气还没消,便识趣地退下。 “殊儿...”宁文帝搓搓手,干巴巴喊了声。 傅殊走上前来,一言不发从袖中取出两件东西放在案上转身便走。 宁文帝定眼一看,岸上的东西正是傅家军和御林军的兵符。 宁文帝再也忍不住:“畜生!就为了个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保护不了我心爱的人,我还统什么傅家军,守什么皇城?” 第一百三十一章将军救命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你!你说的什么话!”宁文帝伸手抄起茶盏重重砸向傅殊:“一个女人,还是裴家的女人值得你放弃这些?” 傅殊不避不闪,茶盏砸到傅殊眼角。 鲜血泅开一片,傅殊半张脸都染上了血迹。 宁文帝将茶盏扔出去就已经后悔了,此刻见傅殊真的受伤了,不由急了眼:“来人!快传太医!” “不必了,臣告退。” “站住!” 傅殊听话地停住脚步。 “你可怪朕?”宁文帝嗓子喑哑,这话说得极为艰难。 傅殊轻笑一声,眉眼之间带着凉薄的讥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 “朕是亏欠你,可这不代表你能无视朕的身份!” “傅殊,你给朕站住!” “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傅殊的脚步停在跪在殿外的徐福面前,微不可见的停顿复又抬脚。 徐福暗自心惊,他知道方才不是错觉——世子是在,警告他。 宁文帝的御书房在九重台阶之上,傅殊独自从台阶上走下,冷风穿过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傅叶见傅殊半张脸都染上血迹,连忙迎上来:“世子,您的脸怎么了?” 冷风一吹,傅殊脸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伽,看上去愈加骇人。 傅叶吓得够呛,又不敢贸然查看世子的伤口。 “回府。” “回…回府?世子,郡主还在京兆府的地牢里啊。” 傅叶咂舌,怎么世子不管郡主了吗? 这不应该啊。 “我现在这副样子如何去地牢见她,我回府,你去地牢。”傅殊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丢给傅叶。 傅叶定眼一看,原来是世子的印鉴,越发觉得手上沉甸甸的了。 “世子,那咱们救回来的两个丫鬟呢?”傅叶想起在巷子里遇见被围杀的花枝和谢隐,幸亏他见过花枝,不然也不会知道郡主出事了。 “让她们先在定安王府呆着吧,裴家不安全。”傅殊冷冷地瞪了傅叶一眼:“还不赶紧拿着东西去京兆府。” “是!奴才这就去。”看得出世子还在气头上,傅叶驾着马车一溜烟儿就跑了。 京兆府,地牢 长宁一身白色罗裙,独坐在四方桌前。 桌上的茶杯已经微微发黄,积攒了一层黄色的茶渍。 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她到底还是高看了裴青山,竟然这就沉不住气了,这样也好。 刘于轼既然是二婶的亲哥哥,黄泉路上多刘家一家人陪着二婶也不孤单。 “开门。”地牢门口传来一道悦耳的男音。 “你们是谁,地牢重地,闲人免进。”看守地牢的衙役盯着傅叶,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样子也不过是哪家家世尚可的小公子,怕还是个外乡人吧,竟然也敢到地牢面前撒野。 “我是定安王府的人,这是我家世子的印鉴,赶紧开门!”磨磨唧唧的,傅叶对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没有半分好感,只想快点将未来世子妃救出来。 那衙役自然听说过傅殊的名字,可看着傅叶的眼中还是盛满怀疑。 定安王府的世子那是什么人?那是站在云端上的人物,那里是他这种人能接触的到的,要是随便来一个人都说是定安王府的人要进地牢,他这脑袋早就掉了。 想到这里,衙役不屑地看了一眼傅叶:“你真是定安王府的人?” 傅叶正要点头,又听那衙役接着道:“我还是皇子府的人呢,赶紧让开!” 说着话,还动手推了傅叶一把。 “嘿,我这暴脾气,我真是定安王府的人!”他抻了抻袖子,怎么就还说不通了呢:“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家世子的印鉴,你赶紧起开,要是耽误了大事,饶不了你!” “行了行了,你还来劲了?”那衙役啐了一口,拔出刀来:“你这种人我每天都能见到,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傅叶气得有理说不出,这都什么人,这么没见识。 那衙役见傅叶不开口,以为他退缩了,便得意的昂着头:“若非你遇上了爷这样菩萨心肠的人,现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你!你给我等着!”傅叶懒得跟他墨迹,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他得去想办法,世子把印鉴都给了他,他若是还不能将未来世子妃带出来,他就真不用混了。 从地牢走出来,正对着朱雀大街,街上熙熙攘攘。 傅叶一路念念叨叨,他要怎么进去? 突然之间,傅叶目光一亮:“将军!” 远处一架其貌不扬的马车从风云书局出来,傅叶一眼就认出那是边南将军宗朝渊的马车。 黄康看了一眼还在街头张牙舞爪的傅叶,他认识,那是将军师弟身边的人。 “将军,傅叶在。” 马车稳稳停在街旁,傅叶咧着嘴一路小跑上去。 “将军,将军我是傅叶。” 黄康没好气地瞪着傅叶:“你小点声,我家将军这些天可累着呢。” “静不了,出大事了!将军,将军。”傅叶无视黄康的警告,声音越来越大了。 宗朝渊撩开轿帘:“出了何事?” “将军救命啊,郡主被刘于拭抓去地牢了,世子也受伤了,这可怎么办啊。”傅叶故意说得语焉不详。 宗朝渊似笑非笑看了傅叶一眼,他一眼就能看出傅叶的小算盘:“你说郡主被刘于拭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早上,世子进宫去了,还受了伤,全是血。”听宗朝渊问起,傅叶将头点得如小鸡嘬米般。 宗朝渊沉吟片刻,对着黄康道:“进宫。” “将军,你不救郡主了?”傅叶一见宗朝渊要走,赶紧双手扒住马车不让人离开。 宗朝渊见傅叶的无赖样子好笑道:“能救郡主的只有陛下,别耽误时间了,快些让开。” “...”傅叶闻言,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地牢外面那些衙役也不知是真认不出世子的印鉴还是假的,还是让宁文帝下旨最为稳妥。 这样一想傅叶便松开了手:“那不拦着将军了,将军快些去吧。” 黄康狠狠瞪了一眼傅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分明是你家主子交给你的差事。你自己办不好,还来打扰将军,要知道将军这些时日是真的太忙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突厥侍妾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公子,长宁郡主被刘于拭带到了地牢。” 谢祁弈垂下眼眸,静静地盯着棋盘,并不言语。 江评见状不由心中诧异,这长宁郡主据说是大公子的师妹,还替大公子治好了腿。 现在郡主出了事,大公子怎么没有反应? 黄康将马车停在宫门口,宗朝渊刚下马车,正好遇上匆匆而来的左锋。 “左大人。” 左锋行到宫门前才看到宗朝渊,停下脚步行了一礼:“宗将军。” “这个时候,敢问左大人何事入宫?”宗朝渊看了一眼左锋行色匆匆的模样,开口问道。 眼下已经酉时,宫门早已下钥,通常这个时候未经传召是不得进宫的。 左锋闻言踌躇片刻,反问道:“将军何事入宫。” 看左锋神色宗朝渊已猜出几分,答非所问道:“左大人还是回去吧,左大人眼下入宫只怕陛下并不愿意见到。” 左锋心中转了几个念,到底是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的人,他明白了宗朝渊的意思,后心不禁出了一层细细麻麻的冷汗。 今日午时便传出了消息称:长宁郡主乃是突厥细作,现已被京兆尹收押。 长宁出事,他方寸大乱,先不说宋烨与长宁关系亲厚,单说长宁屡次救了他夫人,就连他的儿子也是长宁救回来的。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恩人被冤?再加上左夫人一直劝说,这才打算进宫向皇帝陈情。 “宗将军的意思是?” 左锋思衬片刻,迟疑道。 “大人未必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可据渊所知,今日除了定安王世子并无人替郡主求情。”有些话并不能全部被说完,宗朝渊便是说一半,留了一半。 左锋明白宗朝渊言下之意,是啊,要论关系亲厚还有裴家,那可是至亲的家人。再不济还有谢家,谢家大公子与长宁是师兄妹,自然不会见死不救。末了还有皇后,甚至宋家,这些家族都没人出面,偏偏他被急混了头,着急忙慌就要入宫。 幸好碰上了宗朝渊,若是他真这么傻乎乎的去了御书房,只怕谁也救不了他。 左锋倒吸一口冷气,那些人不会让长宁死的,多方势力博弈之下,长宁的命不会那么容易丢掉,反倒是他。 “多谢宗将军,左锋铭记于心。”左锋后背湿了一大片,此刻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冷战。 宗朝渊面色不改,神色淡然:“还请左大人回府吧。” “是,是,那下官这就告退。”左锋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离开。 “将军,那咱们还进宫?”黄康跟在宗朝渊身边久了,方才将军那番话连他也听明白了,此刻不解将军明知不宜求情为何还来了宫门。 难道是特意来劝左大人的? “进啊,为何不进。”宗朝渊含笑开口,他与左锋不同,左锋与师弟和裴家并无什么关系,自然不能贸然求情。 可他不然。 “陛下,边南将军求见。” 御书房内气压极低,小才子弓着身子小跑上前。 宁文帝坐在龙椅上如老僧入定,没有反应。 小才子将求救的视线投向徐福。 徐福挥了挥手上的浮尘示意小才子退下。 “陛下,边南将军来了。”徐福绕过龙椅,贴在宁文帝耳边轻轻开口。 宁文帝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徐福:“你说,宗家小子来了?” “是,陛下。”徐福无奈道,他已经说了三次了。 “让他进来吧。”宁文帝伸出手狠狠掐了下眉心,眉间留下一道痕迹。 若说这宁文帝这一生真正爱过的女人,第一个是傅殊的娘亲芸娘,第二便是六皇子生母宗容妃,宗容妃生得花容月貌,看上去倒是与芸娘有几分相像,因此很得宁文帝的青睐。 容妃出生边南将军府,育有六皇子,可自来身体虚弱,没几年便撒手人寰了。宗朝渊便是这位宗容妃的亲侄儿,又是个文武双全的将才,自然得宁文帝另眼相看。 “臣边南将军宗朝渊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宗朝渊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宁文帝这才舒展眉头,摆摆手:“渊小子,快起来,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叫朕什么?怎得现在如此生疏。” “渊年幼言语无忌,冒犯陛下了。”宗朝渊笑着摇头,幼年姑母宠冠六宫,生下六皇子后思乡心切。宁文帝顾惜姑母,特意亲自送姑母回了边南。 虽然只在边南呆了两日,可他那时候最爱跟在宁文帝身后一口一个姑父的叫着。 皇后是独女,并无兄弟,更无子侄。还没人如此叫过他,因此倒也受用。 “你这小子,说吧,这会进宫可是出了什么事?”宁文帝并不强求,转口问起来意。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可一时之间摸不准宗家和裴家的关系,便不动神色开口。 宗朝渊垂下眸子,轻笑一声:“渊是为师弟而来,听闻师弟今日冒犯了陛下,渊特意代师弟来向陛下讨饶。” 这话说得宁文帝十分受用,若是殊儿的性子也如宗家小子就好了。 “殊儿...哎。”宁文帝看了一眼宗朝渊,适时止住话头。 宗朝渊会心一笑:“其实师弟也是心中记挂着陛下,今日只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想必来日师弟便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宁文帝龇着牙,得了吧,那小子会来请罪?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陛下也是为了师弟好,他会明白的。” “哼,他若真能这么想就好了,这天下除了...是不会害他的。”宁文帝蹙着眉,他险些说漏了嘴。 “听闻陛下将捉拿突厥细作一事交给了京兆府尹?” “是又如何?”宁文帝冷哼一声,他就知道宗家小子定是来给裴家丫头求情来的。 宗朝渊状若未闻,一双凤眼若有所思道:“渊听闻京兆府尹刘大人府中豢养了十八名姬妾,其中五人来自燕国,二人来自突厥......” 宁文帝凝眉:“此言当真?”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他竟然让一个府中养着突厥姬妾的官员来查突厥细作的事儿,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热心助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渊今日所言,不敢有半句虚言。” “你先退下。”宁文帝挥退宗朝渊,凝眸喝道:“徐福,派隐卫去查。” 徐福心头一惊,加快脚步匆匆出去。 刚跨出门栏,徐福脚步怔住:“将军...” “公公辛苦了。”宗朝渊笑得温和有礼。 可徐福心中却涌起一股凉意,抬眼看向四周,发现四周的侍卫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全数退下。 九重台上风声肆掠,吹得宗朝渊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 隐卫是大宁专属皇帝的私人组织,分为暗部和隐部两部,暗部主司收集情报,隐部主暗杀。 凡是能劳动隐卫出马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揭过。 刘于拭,死定了。 牢房上方开了一个小窗,窗户被四根玄铁钉住。 风吹得更响了,牢房外的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牢房中本就阴暗的烛火被拉长了影子,影子打在长宁脸色更显得神色莫测了。 今夜怕是不太平… 长宁伸手摸了摸袖袋中准备好的东西,一颗心微微放下。 “世子,已经子时了。”傅叶垂着头,讷讷道。 也不知道宗将军那里怎么样了,现在还没圣旨传出来。 “嗯。” …… 这要搁在往常,傅叶铁定没有那么安静,可他现在心虚啊。 “去看看傅秦回来没有,让他来见我。” 他本以为他无功而返,世子会扒掉他一层皮的。可现在世子没反应,才真叫他害怕。 “世子,抓住了。”傅秦匆匆走近书房。 傅殊放下手中的书卷:“几个人?” 说到这个傅秦一阵后怕,幸好今日准备的人手充足,否则连他也得折在那。 “来了二十人,活捉了七人,已经关在水牢中,世子您看?” “将人丢到老头子那里去,随我去地牢。”傅殊说完便起身。 “世子,那我呢?”傅叶瘪着嘴,弱弱开口。 傅殊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好好休息。”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傅叶耳边,世子...不要他了。 傅秦闷笑着睨了傅叶一眼,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活该! 那该死的衙役,傅叶狠狠啐了一口。 长宁捏着瓷瓶的手微微汗湿,她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这就奇怪了,方才她分明听到了动静的,怎么这会了还没人来? 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长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双美目紧紧盯住入口。 傅殊带着傅秦一路闯进地牢。 “世子,不可。”典狱长带着六名衙役跪在地上挡住傅殊去路。 傅殊薄唇请启,淡淡吐出两个字:“滚开。” 典狱长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可拦在路中间的身子愣是分毫不动。定安王府的世子那是上京出了名的跋扈,若是一般纨绔就罢了,这人偏偏还是战无不胜的神将,连宁文帝都三分偏爱的主儿。 这种人物他们哪里得罪得起? 可若是今天让这祖宗进去将人带走了,无人敢找傅殊的麻烦,可他们就得被刘大人活活剐了。 “世子不可啊,地牢重地,没有刘大人的手谕下官万万不敢放世子进去。” “刘于拭?”傅殊冷笑一声:“他还没死?” “这...”典狱长摸不准傅殊的言下之意,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大人,大人。” 身旁衙役见典狱长不说话,便壮着胆子挪开一条路。 “等等,钥匙拿来。”傅秦抓起离得最近的一名衙役,伸手便将钥匙摸了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静,待脚步停住:“怎么是你?” 怎么是傅殊?长宁想着刘于拭今晚必会安排杀手将她解决了,再做出一副畏罪自尽的模样来。 怎么杀手没来,傅殊倒来了。 傅殊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从傅秦手中接过钥匙上前将门打开。 傅秦早在钥匙递出去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了空气中的异样,因此见世子打开了牢房,便识趣地退下了。 牢房中静得吓人,长宁走出牢房甩了甩胳膊,这一天都被关在地牢中,她隐隐察觉身上似乎有了一些怪味。 傅殊看了一眼长宁,一言不发地拔腿就走。 长宁心虚,便抬脚跟了上去。 二人走了一路也没人主动开口,最终傅殊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长宁猝不及防,一头撞上了傅殊肩头。 一声闷哼,傅殊一腔怨气瞬间转换为无奈,拉过长宁,轻轻替她揉着额头,无奈道:“你啊,下次别冒险了。” 两人离得极近,长宁鼻翼中充斥着淡淡沉水香的味道,脸上的燥热愈盛,下意识后退一步,低着头不语。 片刻的亲密接触不禁让傅殊心旷神怡。 带着甜香的娇躯离开怀抱,傅殊心中怅然若失。抬起的手微微僵硬,顺势落在长宁发间,轻轻揉了揉。 “对不起。”长宁讷讷道:“我不会出事的,刘氏与我有仇,刘氏虽然死了,可她的家族还在,既然他也想置我于死地,那我干脆顺水推舟。” 前世单凭二叔一人绝不可能做成那些大事,这其中未尝没有刘家的手笔。 “那日宗将军曾与我提过刘于拭的事,我便料想有次一遭,他无法在观澜苑找到我与突厥勾结的证据必定会干脆下手杀我。我虽然武功不济,可我用毒厉害,自保足以。”污蔑不成便刺杀她,这就是裴青山的伎俩?她这位大哥也不怎么样啊,中看不中用。 长宁目光复杂,她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向傅殊解释这些。只是下意识,就开了口。 见她说的云淡风轻,傅殊方才消散的火气重又回来,怒极反笑:“污蔑皇室郡主,意图刺杀,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赔上刘家了?” 长宁摸了摸鼻子,点头。 傅殊觉得脑仁儿疼,他怎么摊上这么个媳妇儿。刘家算什么,值得她用命去冒险? 还有师兄,她竟然宁愿与师兄合作也不找他,分明是不信任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傅秦正无奈地叹气,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去:“世子,郡主。” 长宁的视线在地上这倒了一地的人身上打了个转,有些吃惊:“他们这是怎么了?” 傅秦闻言,甩了甩乏力的胳膊:“回郡主话,他们...他们让属下把他们打晕,免得不好交差。” “那你就真的打了?”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傅秦,果然与傅叶那跳脱的性子差不多。 “那当然,世子一向教导我们要热心助人。”傅秦打蛇上棍,抓住机会就在长宁面前狠狠夸了主子一番。 第一百三十五章母亲有孕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自从长宁及笄宴后,裴青衣便自请去家庙替刘氏守灵,如此一晃一个多月。 这日是去向祖母请安的日子,自从祖母康复以后,身子总不及过往,也见不得热闹了,每日一次的晨昏定省也改到了一月一次。 长宁照旧先去了芳兰苑。 芳兰苑。 秦氏正在用早膳,见长宁过来便拉着她一起用膳。 长宁瞧见母亲高兴的样子自责不已,为人子女,她实在失职了。 李妈妈给长宁夹了一块酸菜鱼:“夫人可盼着小姐能多来几日呢。” 长宁咬了口酸菜鱼,不禁酸的牙倒:“怎么这么酸?” 李妈妈闻言却是笑了出来,带着长宁的视线落在秦氏的肚子上。 秦氏小腹平平,长宁还没回过神来。 秦氏拉着长宁的手放在小腹上,轻声呢喃:“乖囡囡,这是你姐姐。” “这...”长宁指尖僵直,落在秦氏小腹上不敢用力:“娘,您有喜了?” 秦氏见惯了女儿处变不惊的模样,这般无措地样子甚是娇俏,不由笑着点头:“宁儿,你要当姐姐了。” “我...”长宁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扣住秦氏的手腕,指尖的轻颤泄露了她的情绪。 长宁反复确认以后才终于确定:确实是喜脉,秦氏虽然身体虚弱,可这脉象还是非常强劲。 她终于改变了裴家的结局,前世娘亲到死都没有这个孩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这是件极好的喜事,可事到如今,她反而不敢张扬了。 “娘,二房容不下这个孩子。”长宁握住秦氏的手:“我的意思要不娘去宏悲寺待一段时间吧。” 裴青山其人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可骨子里最是阴狠毒辣。她还废了他一双手,她倒不怕,就是怕他发作到娘的头上。 眼下秦氏怀孕未满三个月,最是胎像不稳的时候,若是裴青山在这个时候下手,她实在不敢赌。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秦氏送去宏悲寺,待三月之期已满再回来。 秦氏早已有心理准备,可听长宁细细分析来,还是坚定地摇头:“我不能走,宁儿,我若是这个当口走了,他们来日便要冤枉到我的孩子是否清白头上。” 陈氏已死,后院中无人能制衡裴青山了。长宁目光一沉:“既然不能瞒,那就直接说吧。” 因着秦氏有孕的事,耽搁了一些时辰。两人到时,三婶刘氏与赵姨娘已经到了。 说到赵姨娘,就不得不提一下,陈氏死后,赵姨娘不知如何哄得裴子书隐隐有要将她由妾抬正的意思了。若非裴青山还在裴府,只怕二房后院就要姓赵了。 而据谢七的禀报,沉香的死与赵姨娘脱不了干系。 长宁看向赵姨娘的目光便充满了玩味。 赵姨娘眼下是二房后院最得宠的姨娘,再加上这些日子老夫人不适,也是她在一旁伺候着。 老夫人原是最重嫡庶的人,可也架不住赵姨娘三不五时地来讨好,再加上有陈氏这样的恶妇在前一对比。赵姨娘虽然位份低了些,到底也是出生书香世家,又乖巧懂事,心中也慢慢接受了赵姨娘。 此刻赵姨娘与三婶坐在一处,两人年岁相仿,又生得同样美貌。 长宁一眼看过去险些将二人认成了两姐妹。 秦氏并不知二房现在的情况,但她是认得赵姨娘的,乍一看赵姨娘坐在那里,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见过祖母,三婶。”长宁俏生生行了一礼,一双杏眸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姨娘。 老夫人正想说什么,喉咙一堵,便重重咳了起来。 “老夫人。”赵姨娘离得最近,连忙上前扶住老夫人,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替老夫人顺着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老夫人拍了拍赵姨娘的手以示安慰。 这一幕好生熟悉。 长宁向刘氏看过去,恰好见三婶转过头来,二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祖母,您没事吧。”长宁拉了拉秦氏的罗袖,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赵姨娘与老夫人中间。 从袖中取出一粒黑色小指甲盖大小的药丸,长宁端着水给老夫人喂了下去。 吃过药以后,老夫人觉得浑身通畅许多了,本来已经咳地隐隐作痛的胸口也不疼了。 “还是宁姐儿有办法,那些个庸医的药又苦又没用。”她吃了好几日的药了,每日病恹恹的,浑身都不得劲儿。 今日宁姐儿的药才吃了一粒就见效实在让她高兴。 “有用便好,我回去多配些,晚些时候让钱妈妈去观澜苑取吧。” “还是宁姐儿贴心。” “多谢祖母夸奖,今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祖母。”说这话,长宁的目光流连过堂中每一人。 因此自然没有遗漏赵姨娘在听到长宁的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丫头,你可仔细说说是什么好事。” 长宁掩嘴笑道:“母亲有孕了。” “此话当真?”裴老夫人目光一亮,笑得合不拢嘴。自从陈氏死后,裴家便冷清了许多。 再者说大房这些年只一个独女,老大也不愿意纳妾,子嗣单薄自然是她当娘的一块心病。本以为秦氏这么多年没动静,她的心思也慢慢停下来了,索性秦氏平时性子柔顺,她也算是喜欢她。 眼下隔了这么多年,大房再次传出喜讯,真是老天有眼啊。 “当然是真的,祖母连宁儿的医术都信不过了吗?”长宁嗔怪看了一眼老夫人。 刘氏忙站起来,搀扶住秦氏:“大嫂,快坐下。” 她与秦氏性子投缘,加上相公与大房向来走得近,因此她倒是真心实意替秦氏高兴。 秦氏感激地朝刘氏笑了笑,顺势坐在椅子上。 “恭喜大嫂了。” 一片其乐融融中,一道突兀的女声响起。 长宁目光一沉,看向赵姨娘的视线如藏着刀剑。 “赵姨娘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刘氏并不喜欢这个看起来清纯无害,但作态却让她不喜的赵姨娘。 尤其陈氏才刚死,她这句大嫂喊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家家风败落至此,主母刚死不久,小妾就要被扶正的意思。 裴老夫人老脸微僵,这些天的相处她确实有心属意赵姨娘入主二房后院,可心里想着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秦氏是场中最没搞清楚状况的人,怀孕以后,她的感官连带着也略微迟钝了些,她隐约听到有人叫她大嫂。 第一百三十四章刘于拭的爱妾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子文下朝以后才知道女儿被刘于拭带走的事。 荣青堂 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裴家的男人都在此议事,一直从裴子文、裴子书下朝直到现在。 裴青山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定定地盯着手中的茶盏出神。 裴子文站起身:“我去接宁儿。” “坐下,冒冒失失成何体统。”裴正清比裴子文想得更多,这一日的时间足以够他查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宁姐儿既然在望江楼买下了那名女奴,自然要给个说法的。 并非他不近人情,只是他是裴家的族长,需得对整个裴家负责。 裴子书见老父这番作态心中舒畅,挑着眉道:“大哥,快些坐下吧。” 父亲做这样的决定他身为长子自然能理解,可老二呢,上次若不是借了宁姐儿的名头,他只怕现在还赋闲在家。今日宁姐儿遭人陷害,不光不帮忙,还说了整整一日的风凉话,实在让他心寒。 “大哥,坐下吧。”裴子业早就清楚自家二哥的为人,并不感到意外,拉了拉大哥的袖子。 裴子文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二弟,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悲凉。 “爹,宁姐儿不可能是突厥细作。她白白被人冤枉,咱们做长辈的就这么视而不见吗?” “大哥此言太过偏颇,刘大人的为人咱们不知道吗?那是最刚直不阿的人,宁姐儿还得叫刘大人一声舅舅!哪有舅舅冤枉侄女儿的?” 裴子书说得畅快,这小半年他憋了一处的火索性都发了出来。 “你!当日你哄我用宁姐儿的恩典换你官复原职时怎么不说这番话?现在如此忘恩负义,枉为叔父!”裴子文是彻头彻尾的读书人,生平唯一的争论便是政见不合时在朝堂上与人争论,何曾这样说过裴子书。 裴子书听罢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让...” “好了!”裴正清用手中的拐棍重重杵了杵地下:“老大,为父没有怀疑过宁姐儿,只是我是裴家的族长,万事都要以裴家为先,你明白吗?” “还有你老二,这些年我知道你心中不平,认为我偏心你大哥三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三弟空有一身才学为何迟迟无法入仕!”裴正清说得有些急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接着开口:“那是因为陛下容不下我裴家,我裴家锋芒太露了。” “青山你好好听着,我老了,这些话我只说这一次了。”裴正清放下拐棍,伸手搭在裴福手上站起来:“裴家延续至今已经两百多年了,你们可曾想过为何裴家有这样的声望圣上还能容得下我们?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守着本分,并未越雷池半步。若是有一天我们过了界,即便我们没罪,圣上想要我们死难道会没法子?” 堂中静默,针落可闻。 裴正清转过头细细打量裴青山:“青山,你是裴家的未来。今日祖父的话你要放在心上,你们都是裴家的人,不管你们心里那些小算盘打得有多响。切记,我们是一家人,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裴家若是倒了,你们又能走多远?” 他老了,护不了裴家多久了。早晚有一天会由小辈站出来,到那一天裴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裴青山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掀起波澜。他不确定祖父是否知道今日之事与他有关了。 “是,父亲。”裴子文到底是大哥,听到父亲这番话再看看父亲满头的白发,他实在不该让父亲再为他费心了。 见裴子文表了态,不管心中如何不屑,裴子书也站起来拱了拱手:“方才弟弟冒失了,请大哥见谅。” “我也有不是,二弟对不住了。” 裴子业眯着眼笑道:“这就对了,咱们兄弟三个可不能离了心。” 裴子文裴子书闻言,相视一笑。 “老太爷,大小姐回来了。”小厮小跑进门跪在地上请了安,开口。 “你说什么?宁儿回来了?”裴子业率先反应过来,这刘于拭是上午将宁儿带走的,这才不到一天宁儿竟然就回来了,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不怪裴子业这么想,裴子书一听这话第一时间也是想到,莫不是他那大舅子手段太厉害了,那小丫头片子招架不住什么都招了? “正是大小姐回来了。” 裴正清笑着捻了捻胡须:“快让大小姐进来。”他就知道,宁姐儿没那么容易被拿捏住。 裴青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地精光,恰好被裴子业捕捉到。 这个大侄子... “长宁见过祖父、父亲、二叔、三叔、大哥。”长宁端端正正跪在地上,轻声行礼:“劳诸位长辈担心长宁罪过。” “好孩子,快起来。”裴子文想到女儿今日在地牢怕是受了不少苦,哪里还舍得女儿跪在地上说话。 长宁冲裴子文微微一笑,顺势起了身坐在父亲身边。 “宁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正清正色道,孙女平安回来固然是好事,可他也担心这事会给裴家埋下什么后患。 提到这事,长宁掩嘴轻笑,目光流连过二房父子:“今日孙女真是被冤枉了,当日被孙女买回府的昆仑奴早已跑了,京兆府大人硬说孙女勾结突厥实在无中生有。” “倒是刘大人自己,府中竟然还养着两名突厥姬妾,实在有些贼喊捉贼的味道。” 裴子书闻言,心中一沉:“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隐卫已经找到那两名姬妾了。”说到这里,长宁眉眼微动:“难为刘大人竟是如此情深之人,竟还替两名爱妾求了情。” 隐卫... 众人心惊,大宁最神秘的组织便是直属大宁每代皇帝的隐卫。 隐卫共有七十二人,没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且隐卫下手之狠,让人闻风丧胆。 刘于拭怕是不中用了。 裴青山幽瞳中布满黑气,那两名突厥侍妾他知道,这计谋就是他提出来的。当得知舅舅府上养了两名突厥侍妾的时候,他便要下手将人处理了。 是舅舅念在两人伺候他这么多年,想亲手了解二人,没成想这没用的东西竟然把人藏起来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刘家?”裴子业看懂了大侄女儿的眼色,顺着话头问下去。 “刘家现在正呆在地牢里呢,哦,对了,二叔可要小心些。”长宁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这次动了大怒,若是连累到二叔就不美了。” “多谢宁姐儿提醒。”裴子书心中一颤,强自镇定道。 “那若没事,长宁就先告退了。” “都下去吧。”裴正清叹了口气,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不是这么简单,裴家也有人脉,自然知道定安王世子去御书房给孙女儿求情却受了伤的消息。 他这把老骨头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脑子不中用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第一猛将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赵姨娘见众人不语,心中一紧跪在地上:“妾身失仪,还望老夫人、大夫人、三夫人恕罪。” 话虽这么说,可赵姨娘心中不忿。这声大嫂她并非无心之语,老夫人曾许诺这段时间过了便让裴子书将她抬为正房的。因此她才会趁着众人都高兴的时候试探试探。 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这么看不起她,赵姨娘咬紧后槽牙。 裴老夫人干咳一声,朝赵姨娘使了个眼色:“这好日子不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快些起来吧。” “是。”再坐回去,赵姨娘如坐针毡,侧着身子只坐了一半。 长宁看得明白,心中冷笑。祖母这心软的毛病可真是要不得。 观澜苑 从福寿堂出来,长宁便进了药房,专心为娘亲配置保胎药。 娘亲多年未有身孕,这次怀孕便有些艰难了。 不过无事,只要过了头三个月便一切好说,这三个月之内看来她需得好好陪着母亲了。 只是宋烨那边... 邛州到上京的官道上。 一架朴实无华的马车飞快疾行着。 “公子,这事真的能成?”秦文汗水滴下下巴,一双眸子紧紧看着前方。 马车中,宋烨握紧手中用布包包起来的物事,并未说话。 事到如今,成与不成皆在此一搏。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 “秦文,快一些。”宋烨素来沉稳的声音微微喑哑。 “吁!” “宋大人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啊?”刘清扬骑着一匹黑头骏马出现在前方,不慌不忙开口。 秦文拉马拉得急,马蹄高高扬起,复又落下,带起一阵灰尘。 “刘清扬,本官劝你立即弃暗投明,本官会亲自替你求情。”宋烨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刘清扬。 刘清扬闻言好笑,斜睨了宋烨一眼:“大人果然天真,事到如今了大人以为还有资格见到陛下?” 说话间,身后的马蹄声终于停下。 周正骑马立在众人之前,嗤笑一声:“好你个宋烨,竟敢污蔑本官,清扬,快将账本拿回来!” “是。”刘清扬双手作了一揖,翻身下马。 “周正,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宋烨说着话,将手中包裹轻轻移向身后。 周正目光一闪,便想着索性也撕破了脸,也无所顾忌:“宋烨,本官本打算留你一条命,可你竟不知死活想要污蔑本官,你以为你手上的账本就是真的吗?” 账本是真是假他比宋烨还要清楚,临走前他特意检查了,账本还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宋烨手中那本自然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他也决不允许宋烨带着这假账本回到上京。 因为他怕,他心中有鬼。 账本一旦到了上京,只怕那些想他死的人就会抓住理由将他置之死地。 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因为他一旦被抛到明面上,只怕主子便会第一个除掉他。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声音与方才的声音又有些不同。 周正身怀武功,自然能听到。 马蹄声越来越近,周正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大。 “刘清扬,快动手!”光从声音来听,不难判断来者是一支不下于百人的队伍。他出来得急,只带了区区百人。 来者若是朋友还好,要是敌人...... 待会缠斗起来,宋烨趁机跑了便真的坏事了。 “是,大人。”刘清扬将手放进后腰,从后腰处摸出一柄匕首,直直朝宋烨刺过去。 周正满意地点头,不论如何,先将宋烨弄死便好。 匕首越来越近,宋烨隐约看到了匕首刃上微微闪着寒光。 在那一瞬间,宋烨看清了刘清扬眼神中的乞求。 迎着匕首,宋烨微微点头。 刘清扬释然一笑,周正直觉不好。想要翻身下马却已来不及,匕首直直越过马车,扑向周正。 无奈,周正抬起右手想要挡住刘清扬的匕首,整条胳膊被齐齐斩断。 “大人!” 周正右臂被砍,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坠落下去。 手下见刘清扬竟然对大人动了手,一时之间将刘清扬连同宋烨的马车团团围了起来。 “狗奴才!竟敢背叛本官,你就不怕本官杀你全家?”周正有内力在身,给自己止了血恶狠狠道。 这个狗奴才竟敢背叛他!实在该死! 刘清扬淡淡一笑:“全家?奴才的全家不是早就被大人杀了吗?只留下个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姐姐。” 他的家族是邛州第一富商,三年前,周正看上了他姐姐貌美,便强纳了姐姐,还霸占了刘家的产业。 若非他自有聪慧,有神童之称,只怕也早早就死了。 周正拿他全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迫他为他效命,爹娘哪里愿意因为自己让他被人胁迫,因此在一年前就已经自尽了。 只剩他的姐姐,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若非从姐姐口中得知真相,他还傻傻的一心为周正。 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等,等这个机会,他必要为爹娘报仇的。 终于,他等来了宋烨。 原本他还是思衬宋烨到底扳不扳的倒周正,原本那次以为宋烨必死无疑,可谁知宋烨背后竟然是定安王世子与长宁郡主。 如此,他终于能下定决心与宋烨站到一处。 “将他们全部拿下!”傅叶与谢隐谢暗终于赶到。 傅叶手一挥,三百傅家军便拔刀冲向周正的人马。 “放肆,你们是何人!本官是邛州刺史周正,刺杀朝廷命官罪该万死!”周正见情况不妙,便顾不得暴露身份。 也不知来者何人,希望能给他几分面子。 谢隐闻言,嗤之以鼻:“周大人,还认识我吗?” “你!你是谢隐!你们是裴家的人?” 谢隐是长宁郡主的暗卫,自然是裴家的人,莫非这事裴家也插了一脚? “放屁,爷是定安王世子麾下第一猛将——傅叶!关人家裴家什么事?你这老小子下了地狱可莫怪错了人。”傅叶恶狠狠开口,他知道这事不能跟裴家扯上关系。 他原本以为主子不要他了,没成想竟派给了他这么一个威风的差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调虎离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片狼藉后,傅叶将周正从地上拎起来:“好你个老小子,竟然将账本藏得那么严实,害我一顿好找。” 宋烨走下马车。 傅叶翻身下马:“宋大人。” 行完礼,傅叶从袖中取出账本。 “多谢。”宋烨接过账本,翻开细看了两页终于放下心。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 当日长宁来邛州将他就醒后,只对他说了字:伪造。他这才想了这个引蛇出洞的计策,虽然是冒险了一些,索性他不是一个人。 定安王世子早早便派人与他飞鸽传说告知他会派人来接引他,再加上刘清扬的投诚让他更有把握。据刘清扬所言,账本应是在书房。 周正这只老狐狸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将真正的账本藏在了书房的暗格中。周正的书房是禁地,周遭又有高手设伏。他没有武艺,在这种情况下想进到书房难如登天。 因此二人只能商定先引开周正,再由谢隐谢暗进到书房。想到谢隐二人在邛州东风客栈的事情,宋烨有些头疼,幸好傅叶及时带人赶到,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出。 “宋大人,饶命啊。”周正屈着身子,涕泪相加。 他真是猪油蒙了心,事已至此他总算是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想清楚了。竟然中了宋烨的调虎离山之计! 宋烨闻言,冷眼看着周正,语气冷厉:“大宁三百零二年,你刚调至邛州,第一年,你挪用了朝廷拨下来给百姓修民生桥的银子,侵吞至少十余万两银子。同年七月河水上涨,刚刚修好不到二个月的民生桥竟然被一冲就垮,害死百姓六人。” “大宁三百零五年,你堂哥路遇一位将将成亲的年轻夫人,瞧上人家美貌,强抢过府。你包庇你堂哥,将那夫人夫家全数下狱。” 说罢,宋烨冷笑一声:“还有去年和前年,你收受突厥商人的贿赂,将马市的人全换成了自己人,将突厥送来的瘟马当汗血宝马卖了出去。” “周正,你哪里是父母官,分明是那吸血的蛀虫!万死难赎其罪。” “你为官这些年,贪墨的银子不下于五百万两,这些罪名哪一条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宋烨每说完一件,周正的脸皮便白上一分,待到宋烨这番话下来,周正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大人,我是冤枉的,大人!”周正浑身直打哆嗦,余光瞟过刘清扬,继而目露凶光:“是他!大人,都是刘清扬陷害我的!大人明察啊。” 傅叶听得火起,他随世子出入战场,见惯了民生疾苦,生平最恨的就是周正这种贪官! 再见周正身材白胖,也不知是贪了多少才养得如此脑满肠肥。 正想着,身子已快一步,一脚踢开周正。 “宋大人,不必与他多费口舌,我们这就回京。” 周正闻言,身子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老脸上流露出一丝决然。 “拦住他!他要自尽。”宋烨目光一闪,快速开口。 他站得远,又不会武功,情急之下只能脱口而出。 谢隐就在周正旁边,闻言抬起一脚踢上周正的下颚,轻轻松松便卸了周正下巴。 “可不能让这老东西死得这么便宜。”谢隐拍了拍手,顺手将周正捆了起来,丢上了方才宋烨乘坐的马车。 “呜呜,呜!”周正嘴里塞了东西,没人帮他处理伤口,断臂处血流不止,看上去甚是凄惨。 谢暗看得心头暗爽,又上去补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之大,周正事先有伤,早就受不住了,此刻这一脚直直朝着他心窝踹来,登时就把他踢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啐道:“老东西,叫你害人。” 谢隐这才拉住谢暗:“行了,给他留口气,待将他送到上京,他难逃一死。” 宋烨深深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周正,又看了一眼账本上某个人名,沉吟道:“只怕还要再做场戏。” 周大人在抓捕宋烨的途中坠马的消息在邛州一下子便炸开了。 孙志坚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能松泛松泛了,可随即心头又掠过一丝奇异。周正的马上功夫如何,他是知道的,坠马...... 算了,孙志坚摇摇头,宋烨已经被抓住了,接下来找个借口直接秘密处理了便好。 周氏端着鸡汤在书房外轻轻将门敲响:“老爷,是妾身。” 孙志坚将案头的文件一股脑全收起来,再平铺一张宣纸在案头,这才不慌不忙道:“夫人,进来吧。” 周氏迈着碎步进到书房,见孙志坚还伏在岸上奋笔疾书不由蹙了蹙眉,面露心疼:“老爷,这是妾身熬了一个时辰的鸡汤,趁热喝了休息会吧。” “哎,还不到时候。”孙志坚接过鸡汤,掐了掐眉心,叹了口气道。 “小宝还在等你。”提起儿子,周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孙志坚无奈道:“小儒没事吧?” “热已经退下去了,就是人没精神,老念叨着爹爹。”周氏抬眸看了眼孙志坚,叹气道:“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城?” 西城是座边陲小城,民风淳朴,那一年孙志坚从军途中路过西城。后来二人成婚,孙志坚便屡次同周氏提起,约好过几年就去西城定居。 孙志坚其人初初从军时也怀着一颗热血之心,可后来当上了邛州守备,见得越多心也越大了。 许是穷怕了,孙志坚对银子格外热衷,这点周氏也是心中有数,这些年银子越来越多,可周氏的心也越来越慌。 孙志坚深深看了一眼妻子,下定决心般道:“就这一次,等把宋烨解决了,我就辞官。” 宋烨的来意他早已从周正处悉知,今次要是平安度过这关还好,若是过不去...... 他知道周正太多事情,若是现在提出离开,恐怕周正不会那么容易罢休。 周氏一颗心跳得厉害,她总觉得这次的事不同寻常,可真要让她说个所以然她也说不出来,只得无奈叹气。 刘五一路小跑,停在书房前:“老爷,周大人宣您进刺史府。” 孙志坚目光一沉,握住周氏的手:“出了何事?” “听说是上京来的宋大人的事。” “速去准备,本官马上就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老小子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结束掉周正的事情后,宋烨让傅叶将周正先行押回上京。 自己则留在邛州彻查账本上牵扯到的官员,谢隐谢暗则留下来作陪。没办法啊,上次保护宋大人的事他们险些搞砸,本以为能找到账本回去也好向主子交代,可没成想半路杀出了个傅叶带着傅家军将他们兄弟两的风头全抢了,他们打了一场酱油。 好不容易有机会表现自己了,当然是得抓住机会。 周正的落马,拉开了邛州官场巨变的帷幕。 宋烨暂住在刺史府,拿出临行前宁文帝御赐的上方剑坐正堂中,每日便挨个将涉案的官员带来盘问。 刺史府的大门早间起到第二日清明时分,昨日进去的官员还没出来,其中就包括被骗进来的琼州守备孙志坚。 紧接着又有第二批官员被押进刺史府,不是没人想跑。 可傅叶临走前,留下了二百多名傅家军,这些傅家军在第一日便得了令将名册上的人控制住了。 宋烨行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凡是进了刺史府的人,统统先重打一百大板。 有那些挨不过去的,死了便死了。 反正就算活下来,这些官员也跑不了一个死字。 这些官员这些年靠着巴结周正,没少捞到好处。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一顿板子下去再吓唬几句就都招了。 还有那骨头硬的,例如孙志坚——当初便是他最先与马通明接触。 孙志坚是周正拐弯抹角的亲戚,往日没少做坏事,他心中明白,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 若是招了,保不齐还会连累妻子,便硬生生咬着牙扛过了一百大板。 谢隐嗤笑一声,盯着地上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孙志坚道:“老孙头,你说你这都一把年纪了,还瞎熬什么呢?真想着把自己熬死,让你媳妇带着你的银子改嫁?“ 孙志坚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听到谢隐的话登时吐出一口老血,你叫谁老孙头呢?他才不过四十,哪里就到老到这个地步。 “你别急,有话好好说。是不是想清楚准备招供了?”谢隐俯下身子笑眯眯开口。 “呸。”孙志坚吐出一口血水:“老子没做过的事,你让老子怎么招?你们冤杀忠良,圣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隐身子一闪,避开来。 对准孙志坚的心窝子,抬腿便是一脚:“你这孙子,忒不老实。就你还好意思自称忠良?你还要点脸吗?老子都替你害臊!” 说话间,谢暗从前厅走来:“还没死?” 这话虽是对着谢隐说的,可谢暗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躺在地上的孙志坚。 不容易啊,这一日一夜,这还是第一个熬过了一百大板还没吐口的呢。 若不是立场不同,谢暗真想认识认识。 “你来做什么?” “宋大人让你将人带过去。”谢暗挑眉笑道,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谢隐闻言,单手提起孙志坚的左脚,顺势就将人拖起,一路拖去了前厅。 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孙志坚刚挨了一百大板,后背疼得没了知觉,一路被拖过去倒也没什么感觉。 前厅 宋烨坐在躺上,见谢隐将孙守备带到,挥了挥手。 谢隐便退下。 “孙志坚?”宋烨打开一本黑色小册子:“周正是你表姐夫?” 孙志坚此刻已是两眼发花,出气多进气少了。 宋烨见他没听到,将声音抬高再问了一句。 “是。” “大宁一百一十年,可是你将闽浙总督引荐给周正的?” 大宁三百一十一年,时间过得不远,是以孙志坚记得很清楚。 可记得归记得,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什么闽浙总督?宋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是冤枉的!”孙志坚喘着粗气,反正他就是死也不会认。 他盼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才出生不过六个月,那是孙家唯一的血脉,他绝不会让孙家在他手中绝了脉的。与其在这御史府被活活打死,他也绝不承认! “既然孙大人不配合,那就只有麻烦孙夫人和孙少爷来一趟了。”见孙志坚不配合,宋烨轻轻丢开小册子,似叹息般冲谢隐谢暗开口。 谢隐眼皮跳了跳,眼观鼻鼻观心。 他自然明白宋烨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这宋大人一副文绉绉的模样,竟然同他家主子一样焉坏。 见谢隐谢暗二人领命退下。 孙志坚双目圆睁:“你别碰他们,宋烨!” “孙大人说笑了,本官只是见孙大人似乎记不清楚了,想着见到嫂夫人和小侄子能想起来。本官也是一心为着孙大人着想。” 宋烨似笑非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孙志坚目光渐渐涣散,可脑中还是不断斗争。 到底认,还是不认。 “哇!”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彻御史府。 将孙志坚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定眼一看,不由目眦欲裂:“宋烨!你放开我儿子!” 宋烨单手抱着不满周岁的婴儿,拖着婴儿背部的手微微用劲。 婴儿的哭声越发大了。 孙夫人周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相貌平平。 她与孙志坚幼年便是青梅竹马,孙志坚幼时家贫,为了给心爱的女人一份出路便毅然从了军。 后来混成了校尉,便娶了周氏。 周氏相貌不好,成亲这么多年也没给孙家留个后。 虽然感念孙志坚对她的情谊,还是劝说孙志坚纳几房侍妾。可孙志坚宁愿担着无后的名声也不愿委屈了周氏,如此二人去年终于才生下了儿子。 周氏被谢隐禁锢在手中,满眼含泪看着地上的孙志坚,轻轻唤了声:“夫君!” “娘子,娘子。”孙志坚双眼发花,看不清楚,只能凭借声音的来源挪动身子,一步一步朝着周氏爬过去。 饶是谢暗谢隐见惯了生死,此刻也不禁微微有些动容了。 这孙志坚虽然不是个东西,可对周氏的这份情深却是世间大多数男子无法做到的。 “孙大人还没想起来?”宋烨目光一闪,不动声色道。 “宋大人你杀了我吧!不管他们的事,你放过他们吧!”孙志坚是上战场打过仗的人,战场上无论伤得再重他也没有流过泪。 可此刻,娇妻幼子都在别人手上。 孙志坚眼泪默默流了出来。 谢隐见谢暗眼中的动容,凑近谢暗:“是不是觉得孙大人很可怜?” “恩恩!” “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坏人?” “恩恩!” “是不是觉得我们该放了他们?” “恩?”谢暗点头点到一半,突然回过味来,扭头看向谢隐:“你什么意思?” 第一百三十九章有妖术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啪!”谢隐一手拍上谢暗的后脑勺,骂道:“你这傻子,你看这孙志坚可怜,你怎么不想想这些年被他害死的人,哪个没有妻子儿女?凭什么就他一人可怜了?” 谢暗捂着头,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哭什么哭!他今日死定了,等他死了你再哭!” 这孙志坚是什么来路?怎么做尽了坏事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谢暗暗戳戳想着,这一定是妖术! 谢隐无语地看了一眼他的傻兄弟,摇头叹息。 “大人要我说什么?”孙志坚努力撑起身子,艰难开口。 “大人应该明白本官的意思,既然本官接了圣上的差事便不能敷衍了事。”宋烨看了一眼周氏:“大人最好还是说说周正背后的人吧。” 周正的事情,全在账本上。 可关于周正背后的人,账本上却是丝毫未曾提起。 或许是马通明并不知情,也有可能是他知道那个人即使他顺利入朝也无法对付。 可宋烨恰恰想知道,一直以来总有一双躲在暗处的眼睛,那双眼睛究竟是谁。 长宁也曾在回上京之前向他隐晦提过周正背后的人或许就是五皇子。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可还是不敢断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让长宁特意提起的,必然是对裴家有威胁的人。这样的人一日不除,裴家永无安宁。 他既然在入仕之初答应过长宁会力保裴家,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从孙志坚口中供出五皇子,他便有把握回京向宁文帝陈情。 即便五皇子死不了,他的影响力也会掉下大半,裴家也能得以有更多的时间。 孙志坚闻言,一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渐渐清明:“原来这才是宋大人的目的。” 宋烨勾起唇角,笑得不置可否:“既然大人心中有数,不妨为烨解惑?” “哈哈哈哈。”孙志坚失笑摇头:“宋烨啊宋烨,我还以为你能聪明点。” 宋烨挑眉不语。 “你当真以为就算拿到我的口供有用吗?”那人可是皇子,是正经的龙子凤孙,勾结官员又如何?除非犯下谋逆大罪,否则就算一时失势,也不会如何。 “有用无用那与孙大人无关。”宋烨脸上笑意消失。 孙志坚不笑了,抬头看向周氏。 周氏虽然相貌平平,可一双眼睛却生得好看。 许是方才哭过的缘故,周氏此刻目光清亮,看着丈夫慢慢绽开嘴角。 孙志坚笑着点了点头,多年夫妻,夫人明白他心中所思。 宋烨心中一动,下意识喊道:“快拦住他!” 谢暗虽离孙志坚最近,可他手中抓着周氏。刚想松手去抓孙志坚时,却被周氏死死拖住。 谢隐没反应过来,待听清宋烨的话时。 孙志坚已一头撞上了柱子,发出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随即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 “相公!”周氏松开谢暗,冲上去抱住孙志坚。 “夫...夫人。” 谢隐上前一步,只一眼他就抬头冲宋烨摇了摇头。 没救了,方才那一百大板就去了孙志坚半条命。 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撞,可以准备后事了。 “来人!将周氏,孙儒拿下!”宋烨目光阴狠,高声开口。 来不及了,孙志坚是周正的心腹,他比刘清扬知道的还多,若是孙志坚不开,他要去哪里拿口供? 既然救不活了,那便抓紧最后关头逼他开口! “咳,呵呵呵。”孙志坚的手被周氏牢牢握住,身子慢慢变冷,永久最后一丝力气开口:“你,不会...” 话音刚落,孙志坚脖子一歪,没了生气。 周氏抱紧孙志坚,抬眸看向宋烨:“大人是好人,夫君做错了,这是他应得的。只是稚子无辜,望大人网开一面。” “我知你心思,可你如此糊涂,你的孩子还不过周岁,哪里离得开娘亲。孙志坚虽然死了,可你得替他活着,好好补偿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的家人。”宋烨来不及纠结孙志坚的话,见周氏心存死志,开口劝道。 “你们夫妻情深,可你应多为你孩子着想,本官言尽于此,若夫人执意为之,烨定会将二位合葬。” 宋烨说完,将孙儒放在桌上便抬步离开。 谢隐谢暗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大人,后院儿那些人,还审不审?” “不用了,直接带回上京吧。” “是。” 宋烨到邛州不过半月时间,邛州官场便塌了一半。 回到上京,宋烨第一时间去了风云书局。 “辛苦太傅了。”长宁将手边砌好的茶水递到宋烨面前。 宋烨深深地看了长宁一眼,叹了口气:“可惜没能套出孙志坚的证词。” 在邛州发生的事谢隐谢暗已经告诉她了,因此也知道了刘清扬,孙志坚的事。 长宁微微蹙着眉:“那个刘清扬有没有可能知道?” 宋烨摇头:“他不知道,周正一直防着他,他表面上虽是周正心腹,可实际上并不知情,只隐约知道是位大人物。” 长宁思索片刻,方才似笑非笑道:“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这刘清扬,果真有趣。 宋烨也觉得哪里不对劲,此刻见长宁表情,不由目光一凝:“他说谎。” 若是周正一直提防着他,他们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将周正引出来? 刘清扬确实说了谎,他确实知道周正与五皇子的事,可他怎么敢出来作证?能借宋烨的手救走姐姐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若他真的不知死活跟着宋烨上京告五皇子,只怕死得更早了。 宋烨替他救回姐姐,他替宋烨找回账本,如此两不相欠便好,那些个要命掉脑袋的事是万万不敢想的。 “小扬,何事如此高兴?”刘清清扬开轿帘,笑看着弟弟。 刘清扬扬鞭重重落在马背上,姐姐的病愈加好转了,他们姐弟再也不分开了。 这样想着,刘清扬决定哪些事情就不要跟姐姐提了。 “姐姐,咱们回南宁吧。”刘家的祖宅就在南宁,迟了这么些年,他终于能带着爹娘的骨灰和姐姐一起回家了。 “好!” 第一百四十章儿臣附议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算了,他也是个可怜人,让他去吧。”长宁叹息一声,某种程度上,她与刘清扬的遭遇还真有几分相似,因此明知他知情,还是不愿连累他。 宋烨细细看着长宁,片刻才端起茶盏:“听闻夫人有喜了,恭喜小姐。” 说到这里,长宁目光柔和:“多谢大人。” “大人何时入宫?” 周正前天便被送到了上京,此刻审也审的差不多了。若宁文帝要重重地办,便会在朝会时宣宋烨进宫。若是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便不会太过惹人耳目。 “陛下让我明日朝会入宫。”宋烨目光一闪,还是有些不甘心。 孙志坚不敢说出五皇子,周正就更不敢了,就差一步!若是他再心狠一些,逼得孙志坚不得不认就好了。 这是第一次,宋烨如此痛恨他的妇人之仁。 长宁看出宋烨心中所想,放下茶盏认真道:“大人不必自责,你已经尽力。” 孙志坚说的没错,若只是贪墨了点银子,宁文帝并不会将沈玄裔如何,反倒会打草惊蛇。 这样太便宜沈玄裔了,既然他如此渴求皇位,那干脆就在他离皇位最近的时候将他打下来? 如此,方能让他悔恨。 对沈玄裔这种人来说,死并非难事,难得是在最接近皇位的位置看着希望落空。那种痛苦也不知沈玄裔会是何种滋味。 宋烨苦笑一声,他还是太嫩了。 孙志坚就是恰好看中他的妇人之仁才会坏事。 三日一次的大朝会。 朝堂之上,三品以上的官员来的整整齐齐,就连自从回了上京就一直没露面的定安王世子也到了。 这些日子邛州发生的事,众臣已经隐隐约约有所耳闻,心中猜测这次朝会定是一番腥风血雨。 堂中一片肃静,众臣低着头,心中暗暗揣测这事会如何收场。 “皇上驾到!” 徐福尖细的嗓音传来。 众臣齐齐叩首,高呼万岁。 今日宁文帝情绪不高,淡淡道了声:“平身。” 便无了下文。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做第一个出头的人。 傅殊轻笑一声。 裴子书感觉肝都颤了颤。 众人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傅世子有何高见。 “陛下,臣听闻邛州刺史周大人来了上京?”傅殊口气淡淡,说话间视线扫过众臣,落到了沈玄裔身上。 带着压迫的视线,让众臣的头又低了几分。 沈玄裔自然感觉到身上灼热的视线,眉头微不可闻地微微皱起。 “殊...世子消息果然灵通。”对着傅殊,宁文帝倒是还有几分好颜色。 “哪里是臣消息灵通,这些天朝上朝下谁不知道这周大人上了京,话说的多了,臣自然知道了。只是不知为何而来?”傅殊懒得客套,要不是这事与媳妇儿有关,他连面不想露,哪里又会在这里与老东西们打太极? 果然,宁文帝目光一凝,冷哼一声:“这么说倒是朕的臣子们消息灵通了?” 这一刻,众臣心中齐齐咒骂傅殊,没得将注意力引到他们身上做什么? “臣不敢。” “好了,嘴上说着不敢,谁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宁文帝也不给机会让他们辩解,看向徐福:“宣宋太傅上殿,再将周正提上来。” 今日他就让这些臣子看看,他虽然老了,可还没老到不顶用的地步! “是。”徐福冲侯在一旁的小才子使了个眼色。 宋烨今日一袭太傅官服,半月不见倒是消瘦了许多。 宁文帝看得点点头,这才是他大宁的臣子,一心为国办事的人。哪里像这群每日无所事事,只知道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搪塞他的庸才。 傅殊看宋烨却是哪哪都不顺眼:“多日不见,太傅清减许多,想来太傅这些日子太过操劳了。” 呸,没用的家伙。 要不是这宋烨没用,被刺客所伤。媳妇儿也不会丢下他去了邛州。 傅殊的醋意隔着人群都被宋烨察觉到了,宋烨苦笑一声,这是在怪他没用吗? “多谢世子关心,下官职责所在。” “哼。”职不职责的心里没数吗?嘴上说得倒好听。 徐福附在宁文帝耳边:“陛下,周正带到了。” “将人带进来。” 周正这两日一到上京便被人严刑拷打,身上破破烂烂没有一处好肉。尤其那日被刘清扬砍断的右臂没有好生处理,此刻伤口已经化脓,脓泡硕大晶亮,被拖进来时划破了不少。 一时之间,殿中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徐福,将这念出来。”宁文帝将宋烨呈给他的奏折扔给徐福。 “琼州刺史周正,罪大恶极,贪墨受贿,侵吞朝廷用度...害死六人。” 殿中鸦雀无声。 其实吧,这些事情并不罕见。 别说各地州府,就是上京中这些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可这周正坏就坏在被查出来了。 还正好撞上了宁文帝的枪口上,他不是谁死? 张御史率先出列:“陛下,周正此人为官不正,贪墨受贿,按大宁律当斩!” 裴子文紧接着出列:“臣附议。” 如此一番动作下来,殿中朝臣已有一半之多站出列附议张御史。 至于剩下的那一半人,自然是五皇子派的。 沈玄裔尚未表态,他们也不敢贸然出声。 宋烨细细打量了那一半人,暗暗心惊:原来五皇子竟有这么多党羽! “玄裔怎么看?” 场上动静自然逃不过宁文帝的目光,为君快三十载了,这点弯弯绕绕他都看不出来的话,这江山早就易了主。 “父皇,儿臣附议。”沈玄裔出列,恭敬道。 来之前他就早已想到有此一遭,虽然在众臣面前放弃周正未免有些寒心,可他别无选择。 周正已是弃子,再不扔,这把火就是烧到自己了。 见五皇子表态,剩下的大臣纷纷走出来:“陛下!臣附议。” 宁文帝这才满意地点头,老五虽然有些鬼心思,到底还算拎得清轻重。 “既然众位爱卿都这么说了,那徐福拟旨。” “是。” “邛州刺史周正为官不正,侵吞朝廷用度,欲壑难填,穷奢极欲。着,立刻下狱,明日午时,满门抄斩。周府家眷,十四岁以下男丁流放,女眷一律充入红帐。” 第一百四十一章真要查?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周正对宁文帝的旨意并不吃惊,来上京之前他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主子也派人通知过他,等到了这一日必会设法替他保全他的幼子。 此刻听到圣旨,登时松了口气,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周正,你可还有话说?”宁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罪臣无话可说。”周正看了一眼立在前面不动如山的沈玄裔,他说什么?他要说的话宁文帝未必心中没数。难道他说了,沈玄裔就真的会死? 笑话。 宋烨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无声地垂下眸子。 “真没用,折腾了这么久,连人都套不出来。”傅殊见宋烨就来气,轻声碎了两句。 一直未做声的裴子书突然上前一步:“陛下,邛州官员多数落马,邛州的空缺该如何处置?” 他是吏部侍郎,历来掌管各地官员的调配。 这次邛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下子空出这么多位置,让他不由心中痒痒——这邛州可是个好地方,离上京不远,因此富庶。但又并不在上京以内,监察体系自成一体,若邛州刺史是他的人,这一年可得不少油水,这是于私。 于公,邛州同样也是五殿下的重要收入来源,周正落了马,这块肥肉若是落到三皇子手中,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你是吏部侍郎,还要朕来教你如何做吗?”宁文帝看着裴子书越看越不得劲,这一脸倒霉样。 “下官知罪!”裴子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退回列中。“父皇,儿臣看这周正还得好好审审的好,区区一个邛州刺史,若是背后无人指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中饱私囊?” 接受到礼部侍郎的眼风,沈玄珩上前开口。 礼部侍郎是他舅舅,周府是他的母家。周府虽然没什么实权,可在士林之间的地位仅此裴家。 因此也为他笼络了不少文人墨客,就连这宋烨,也接到宋家的帖子不下三次。 周正入京后,舅舅便与他细细讲过其中利弊。 这周正虽然有几分聪明,可身后若无人指示是断断做不出这事来。 而最有可能指示周正敛财的人便是他的五弟。 别以为平时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谪仙模样,他就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笑话,老五是什么货色,他闭上眼睛都知道。 本来朝堂上讨论周正的声音一下子噤下来,众臣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都认为这三皇子是个只会弄武的草包,现在这话还有几分道理。 区区一个从三品刺史,能贪这么多?还敢刺杀朝廷派下去的太傅,这怎么想怎么不合理。 可要说,真要有人暗中支持周正,那人选还真没几个。 一时之间,沈玄裔身上多了数十道目光。 会是五殿下吗? 身后如芒在刺,沈玄裔却不动神色,一双丹凤眼微微一闪,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三哥以为,这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沈玄珩最见不得老五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没得让他作呕,正要脱口而出,却被舅舅拉住了袖子。 改口道:“这为兄怎会知晓,不如让父皇好好彻查一番,也好让五弟安心。” 沈玄裔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今日他真是长见识了,连老三都会跟他玩心眼儿了,真是新鲜。 “三哥说话,裔向来是搭不上话的,不如就按三哥说的,请父皇彻查周正一事。裔相信,三哥不会无的放矢。”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其中满是对兄长的儒慕。 一时间连宁文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算了...”宁文帝刚一开口,便被一道嚣张的声音打断。 “既然三、五二位殿下都是如此想的,那便让殊来查吧。”傅殊闲闲的声音传来。 沈玄裔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又是傅殊!怎么哪儿都有他。 “殊儿当真要查?”宁文帝狐疑地看了一眼傅殊,又将视线拉回到面前两个儿子身上。 听到傅殊的话,沈玄珩是挺开心的,虽然他也不喜欢傅殊,可比起沈玄裔,傅殊还是顺眼许多。虽然不知傅殊为何帮他,但总算是能接着往下查了。 傅殊看了一眼背影已经僵住的沈玄裔,笑得意味深长:“这可是二位殿下的要求,陛下自然不会不允,正巧最近没什么事儿,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果然是殊儿的性子。 宁文帝老眼一眯:“真要查?” 不是他不相信自己儿子,确实是心里有数,面前两个儿子看似乖巧听话,可暗地到底做了什么他心中也没底。 倒不如殊儿来得实诚。 宁文帝话落,沈玄珩第一个不满道:“难道父皇以为儿臣与五弟是说笑的?这可是为国的大好事啊。若是真有这样的人,那定是早早处理的好。” “老五?”宁文帝心中点点头,看样子真不是老三做的。 “儿臣认为三哥说的是。”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要是这时候反口,别说老三,就是父皇也饶不了他。 见两个儿子都表态了,宁文帝终于满意地点头:“那便查吧。” “殿下...”真要查啊? 裴子书心头惴惴,不明白五殿下为何要提起这茬,明明已经就此揭过的事。 沈玄裔不耐地看了裴子书一眼,罢了,裴子书还有用,耐住性子道:“半路杀出个傅殊来,在本殿意料之外。” 本来老三今日这一言,父皇未必会听进心里了,他不开口,他两都有嫌疑。 父皇自然不会提起,但老三都开口了他若还不表态,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有鬼? 若没傅殊在一旁帮腔,他也不至于被赶鸭子上架。 实在可恨! 众臣三三两两下了朝。 “宋太傅!宋太傅止步。”徐福小跑出来。 众臣闻言放缓脚步,将目光放在了前方不远已经停下的宋烨身上,面上虽然不显分毫,可一双耳朵早已高高竖起。 “徐公公。”宋烨含笑道。 “宋太傅请随咱家回去,陛下要厚赏太傅。”徐福轻甩拂尘,弯着身子,姿态放的极低。 面前这人可是当朝红人,大宁最炙手可热的太傅。 此次又扫平了邛州的贪墨之风,未来更是难以预测。 宋烨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烦请公公带路。” 第一百四十二章宋倾城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御书房 “宋烨。” “臣在。”宋烨一撩衣摆,跪在地上。 “朕果然没看错你。”宁文帝声音不怒自威,宋烨没听出丝毫喜意:“此次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宋烨顿了顿,抬头直视宁文帝:“那都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宁文帝看清宋烨眼中清澈,微微放下心。 他已听闻裴家那丫头前些日子也去了邛州,总觉得这事儿与那裴家丫头脱不开关系。 宋烨可是他精心培养的,那是为下一代皇帝留着的苗子。若是真的与裴家扯上干系,那是万万不能用了。 就算宋烨再得用,也绝不能留! 说到底,就算赐了婚。他除掉裴家的念头也是一点没有动摇,只是赐婚而已。 还没成亲,就算成了亲,等过个两年,殊儿腻了,自己再送美人给他就是了。 宁文帝这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宋烨一颗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刚回京那日,长宁曾告诉过他,恐宁文帝已经怀疑他与裴家的关系了。 还有言他已经官至从二品了,短期之内不能再进一步了,否则就太过打眼了。 是以方才宁文帝言及赏赐时他才会直接推辞。 长宁说的不错,若是他再进一步,那就太扎眼了。 果然,宁文帝闻言,表情微微和缓,眼中的笑意也真实了几分:“太傅莫要推辞,这都是你应得的。” “陛下厚爱,臣万死难报一二。只是臣已是从二品太傅,数月前臣还是一名贫寒学子,臣的今日都是陛下给的,实在不忍心让陛下再为臣惹人非议了。” 宋烨一边开口一边觑了一眼宁文帝的表情,这一番话说得他暗自皱眉。 早在长宁教他说这番话时他就觉得不妥了,可最终还是拗不过长宁。 不得不说长宁确实很了解宁文帝,宋烨越是推辞,他就越要赏!不光要赏,还要重重地赏。 宁文帝也知道,雍州一事宋烨从从五品侍郎一跃成了当朝太傅,朝臣不是没有议论。 这一次本来也顾忌着朝臣的反应,有些摸不准到底赏宋烨些什么。但眼见宋烨如此忠心,要是不赏也实在说不过去。 宁文帝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周折。 余光瞟过最面上那道周折,宁文帝老眼一亮,直直看向宋烨。 宋烨下意识僵住身子。 “太傅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宋烨顺着宁文帝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一凉——那是静安候上的折子,求宁文帝替他女儿赐婚的旨意。 眼下宁文帝这么问了,宋烨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回陛下,是。” “宋家那小姐叫什么来着?”宁文帝看了一眼宋烨转头问徐福道。 徐福心中打鼓,笑着回道:“回陛下,静安候家的小姐唤倾城。” “宋倾城,倒是个好名字。” “朕记得前些日子这宋倾城也及笄了,不如朕就给你赐个婚?”虽是疑问的口气,可宁文帝愣是看也没看一眼宋烨。 “徐福,你去传旨吧。” “陛下,臣还没有想过成亲的事。”宋烨苦笑,别说他没见过这静安候小姐,就是见过也不是他心中的女子。 “诶,太傅此言差矣,先齐家再治国。太傅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自然得多为太傅安排安排。”宁文帝眯着眼。 静安候虽然也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可这一代的静安候宋仁没有作为,静安候府已逐渐走向落寞。宋烨虽是朝中新贵,可根基还是太单薄了,若是配了别的手握实权的家族难免成为他一块心病。 静安候是出了名儿的胆小,结党营私的事万万不敢沾手,就是这样的人家他才放心。 再者说了,那宋仁的女儿他是见过的,模样秉性委实不错,配宋烨也不算辱没了。 “请陛下三思。”宋烨知道眼下直接拒绝不妥,可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别的方法,只能跪在地上陈情:“微臣初入朝堂,只想一心为陛下分忧,不敢染指儿女私情,请陛下成全。” 徐福垂着头,也不知这宋太傅是抽的什么风,竟就这样拒绝陛下。 能得陛下亲口赐婚,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上荣耀,哪有就这样往外推的?这不是傻是什么。 果然,宁文帝拧起眉头,一双老眼似笑非笑看着宋烨:“太傅可是对朕的赏赐心有不满?” 御书房静谧无声,徐福头垂地极低,脚尖摩挲着。 眼下正是午膳时候,时辰正好,可徐福却觉得这会真是这一日最冷的时候。 “请陛下责罚。”宋烨干脆以头伏地。 宁文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从前还真是小看了这宋烨,原以为倒是个好拿捏的,没成想竟是自己看走了眼。 “既然太傅不愿,那此事便就此搁置吧。” 既然已经试探出宋烨的底线,他也不愿将他逼得太紧,这是一柄难得的好刀,只要好好用,倒也能发挥出作用来。 这样想着,宁文帝眼中寒意乍起:只是怎么用,倒是要重新好好想想了。 “多谢陛下体谅。”宋烨伏在地上,却也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气温变得极低。料定宁文帝心中起了疑,苦笑一声,起疑就起疑吧,总好过真娶了宋倾城的好。 宁文帝挥了挥手:“宋太傅起身吧。” “徐福,拟旨:赏宋烨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再将城北那处温泉山庄给他。” “是!” 宋烨这才微微松口气,这些黄白之物虽然俗,却也是再安全不过的。 “臣,多谢陛下赏赐。” 宁文帝见宋烨又要行礼,隔空抬手虚虚扶了扶:“若没要事,就退下吧。” 宋烨退出御书房,站在九重台阶上,被风一吹,这才意识到后背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御书房中。 宋烨走后,宁文帝便定定地看着案上的周折。 徐福放轻脚步,端着茶凑上去:“陛下,可有不妥?” 他跟着宁文帝这么多年,那是从还在潜邸时就跟着的老人儿了,可这么多年以来却是越来越看不透宁文帝了。 闻言,宁文帝拉回思绪,复杂地看了一眼徐福:“朕身边,只有你是真心对朕的了。” 徐福闻言,这位让内廷闻风丧胆的大内总管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陛下,别忘了还有傅世子和宗小将军呢。他们可都是真心对您的。” 听到殊儿和宗家小子,宁文帝总算微微展颜,吐出一口浊气:“也是,殊儿性情桀骜,宗小子性子清冷,可往往就是这样的性子才是真正至情至性的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联姻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咳咳。”宁文帝轻咳一声,徐福见状连忙将刚端进来的参茶取出来:“陛下,喝两口吧。” 宁文帝也不推辞,就着徐福的手将参茶一饮而尽,脸色这才渐渐恢复过来。 “陛下,要不您歇歇吧。”徐福收起茶盏,立在一旁担忧道。 宁文帝斜睨了徐福一眼,打趣道:“怎么着,这就让朕休息了?朕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 他知道老太监是真心关心他,语气中带着丝丝暖意。 徐福心中酸涩,老皇帝年轻时候身子强健的很。到了临老了,一身的病不说,连他也不如了。 宁文帝不再开口,兀自看着周折沉思起来。徐福目光一闪,顺着宁文帝的视线看过去:“陛下,这静安候也太过份了。” 静安候宋仁,请宁文帝替他女儿择婿,这叫是个什么事儿。 宁文帝失笑摇头,这其实是件极好的事,先前说过了,静安候府虽然空有着爵位,内里已经越来越无用了。 这样的家族,说白了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看上去好看罢了。 正笑着,宁文帝似刚想到什么:“前些天儿,这宋仁可是上过折子,想要给他儿子谋条路子?” 那奏折还是徐福送进来的呢,当然记得清楚。 徐福点点头,还是不明白这与今日请陛下赐婚的事儿有何相干。 “奴才记得,只是不知道这事与今日赐婚的事有何干系?” 宁文帝若有所思道:“如果朕所料不差的话,这折子怕是老静安候上的。” “老静安候宋擎当年也是誉满上京的人物,文采武功皆属上乘。若非当年出了一桩荒唐事儿,也轮不到刚满四岁的宋仁继承爵位。当年出事以后,宋擎就被送去了边南,由嫡子宋仁继承爵位。本以为早早培养着便能将宋仁培养的如同其父一样。可谁曾想,就是因为过早占了这个位置,更是将宋仁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活脱脱就是个二世祖,静安候府也因此衰落。”说罢,宁文帝顿了顿:“听闻前些天这宋擎就从边南回了上京。” 如果这样一想,就能解释宋仁那个猪脑袋哪能想出这点来。 徐福听得云里云雾,闹了半天,他还是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好端端的怎么还扯到老静安候哪儿去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宁文帝看出徐福的糊涂,笑着伸手拍了拍:“你这老东西,都一把年纪了,还整天糊里糊涂的。” 徐福谄媚一笑:“奴才对陛下的事儿可不糊涂。” 宁文帝听得高兴,便又多说了几句:“静安候府式微,短期内这局面是改不了了。既然已成定局,干脆便彻底向朕表忠心了。”静安候府嫡女的婚事,便是他们的态度。 拿出嫡女的婚事供宁文帝谋划,再借此换得一份好差事。 老静安候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他可听说了,眼下静安候府的大小姐是续弦的孩子,只有那大公子是从前静安候夫人留下来的。 徐福也反应过来了,不得不暗叹老侯爷果然是个人物,若是当年没出事儿,静安候府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不得不让人叹一句惋惜。 “那,陛下您真要给宋小姐赐婚?” “那宋小姐朕也远远见过一面,倒是个不错的。”宁文帝眯了眯眼睛,用一个继小姐来换他对静安候府的态度,这老东西果真不吃亏。 徐福偷偷觎了一眼宁文帝,迟疑道:“可宋太傅那边…” 想起这个宁文帝心气儿就不顺,没好气道:“这满朝大臣,可不止他宋烨一个。” 其实仔细想来,宋烨也并非最好的对象。 宋家只出了一个宋烨,家底单薄,与那些百年大家来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与其将宋倾城配给宋烨,难免有些浪费了,不如重新找一家。 一旦与静安候府连了姻,他也不用担心强强联姻的问题了。 这样想着,宁文帝目光一亮,他倒真有个好人选。 徐福一见宁文帝的神情,下意识垂下头。 “徐福,拟旨……” 话分两头,今日是谢祁弈腿伤修养的最后一日,这些天他听从师妹的医嘱,缩短了锻炼的时间,可腿却越来越有力了。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师妹来复诊,谢祁弈清咳一声:“谢一,去准备马车。” 长宁目光闪着笑意,佯装没察觉到师兄的心思。 再为师兄把好脉才终于放下心,师兄的腿终于好了。 “大公子,宫里来人了。”谢一方出院子就碰到大小姐身旁的书歌前来传信,忙不迭又回了院子。 长宁心中隐约划过一丝不安,徐福的到来如在眼下平静无波的池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谢祁弈一道好看的剑眉微微拧着:“师妹先回去吧。” “来都来了,总要见一见的。”长宁站起身,整了整衣角,一道秀眉微微挑起。 “那就走吧。” 谢祁弈坐回了轮椅,由谢一推着出了院子。 “师兄,今日或许有什么变故。”她回了上京便一直在裴家为母亲安胎,少有的两次出府一次是宋烨回京,一次是来给师兄复诊。 朝中局势如何,她并不清楚。可她直觉徐福这次到来必定不是好事。 一行人进了前院,徐福眼尖,一眼便看到立在谢大公子身旁的长宁郡主。 忙不迭行了礼:“奴才徐福,请郡主安。” 长宁轻笑一声,目光在流连在徐福手中的明黄色圣旨上打了个转儿:“徐总管多礼了。” 原本搭在谢祁弈轮椅上的一双柔荑不自觉握紧。 谢祁弈敏感地察觉到师妹的气息,伸出手,由谢一扶着站了起来,堪堪将长宁挡在身后:“谢祁弈领旨来迟,还请公公见谅。” 谢大人敛眉,与谢夫人对视一眼:“快领旨吧。” 徐福这才想起正事,甩了甩拂尘,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谢家辅佐大宁数百年,居功至伟,朕心甚慰。静安候府嫡小姐容貌娟丽,性情温和,可堪良配,特赐婚谢家大公子与静安候府大小姐,钦此。” 第一百四十四章请爵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这一道赐婚圣旨如惊雷炸响在谢家众人头顶。 谢婉华率先回过神来,站起来蹙着眉:“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大哥腿伤刚好,就要替大哥赐婚?” 徐福闻言皱眉道:“谢小姐慎言。”他虽不是那等爱搬弄是非的人,可眼下来谢府传旨也不是他一个人来的。末了要是谁在陛下面前提起这茬,怕是难免宁文帝难免容易多想。 “婉华!”谢修到底不是常人,听到圣旨面色也如寻常。 倒是谢夫人,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是知道儿子的心思的,从前羿儿腿伤未愈,可自从裴家丫头开始给他治腿以后,整个都都活过来了。 这些日子她都清楚,儿子腿好之后必然是要去夜国的。她想的很清楚,左右未央那孩子对羿儿也有情,到时候大不了就进宫去向皇后求个恩典,将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 可如今嘛... 谢修眼神复杂,看了一眼谢祁弈。 “大公子,还不接旨?”徐福看了一眼谢祁弈,当真是个容貌性情拔尖的孩子,实在是可惜了。 要怪就怪谢家树大招风,这样的家族,若是将来再同别的手握实权的家族连了姻,那就连宁文帝怕也只能退步了。 长宁眸光一沉。 静安候府宋倾城?她倒是记得这么个人,模样看着还算过得去,可脾气秉性如何还不知道,宁文帝这就上赶着来赐婚。 先是她,再是师兄——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正要上前,谢祁弈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臣接旨。” 谢夫人鼻头发酸,猛地将视线移开。 谢修目光一暗:“徐公公,旨已经接了,就不留公公喝茶了。” “是,咱家这就回宫复命。”徐福说罢,抬步走出门口,又停了下来:“陛下很看重这门亲事,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徐福目露深意,一番话压低了嗓子说。 长宁与谢祁弈对视一眼。 谢修眉头微蹙:“多谢公公提醒。” 徐福见谢修心中有数,这才抬步离开。 徐福走后,谢修挥了挥手,大厅伺候的下人便鱼贯而出。 “弈儿,此事你怎么想?”谢修看了一眼唇角紧抿的儿子,坐下来对着长宁道:“丫头,让你见笑了。” “谢伯父,这些年师兄便如我大哥一般,您与我说这些可算是生分了。” 谢婉华最沉不住气,挽住长宁:“宁儿这可怎么办啊?”她认识未央,自然知道两人的情谊,从前大哥碍于腿伤一直没有表明心迹,可眼看着腿伤好了,圣旨又到了。 长宁沉着脸,她始终觉得宁文帝这道赐婚圣旨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了,定是有什么是她忽略了的。 谢夫人叹息一声,到底是弈儿福薄。 谢修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夫人,沉着道:“羿儿,你若当真不愿,为父自有法子让你脱身。” 这是他反复思考后的结果,他冒着赔上全族的风险也想替儿子再争取一回。 这个儿子,他亏欠太多。 他是谢家的族长,欺君一事他也不敢冒险。 谢祁弈深吸一口气:“凭心而论,静安候府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静安候府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对于谢家而言,本就是烈火油煎了,若是再在姻亲上不谨慎,一不注意就会犯了天家忌讳。 谢家本就没有什么野心,静安候府没有实权,空有一个爵位,与这样的家族联姻,宁文帝也能对谢家放心。 “大哥。” “羿儿。” “娘,妹妹,我没事。”谢祁弈淡笑开口,这本就是他的责任。 从前在昆仑那逍遥自在的日子都是他借来的,现在腿好了,他也该站出来替父亲分担了。 谢修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敛去眼中的无奈:“既然决定了,就莫要再回头。” 拍了拍谢祁弈的肩膀,谢修转身离开,谢夫人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也随之离去。 “大哥。”谢婉华还要开口,被谢祁弈止住了话头:“别担心我,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与师妹有事商量。” “那,师兄就拜托宁儿了。”谢婉华无奈地看着长宁,见长宁点头才提着裙摆离开。 见家人都离开了,谢祁弈这才支撑不住坐了下来。 他的腿,还没达到他想象中的那种程度,站了一会就疼得厉害。 长宁轻叹一声,上前将手附上师兄双腿。 一股暖流自长宁手心滑进谢祁弈双腿,双腿暖洋洋的。 “这件事,不要让她知道。”清润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长宁双手一滞。 “好。” 师兄妹这么多年,二人早已有了默契。师兄虽未明说,可长宁还是明了了师兄的心思。 “若是当日,我没拦着师兄就好。” 长宁想起当日师兄要去寻师姐,是她将师兄拦下。现在想来,她竟成了罪魁祸首。 “傻丫头,怎么能怪你呢?”谢祁弈唇边一直挂着极淡的笑容,如雨后空山般缥缈。 长宁却莫名觉得鼻酸,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皇上此次赐婚实在来的太过仓促,况且静安候府向来没什么动作,怎么这一次竟是同静安候府联姻。” 谢祁弈不忍心见师妹郁郁,岔开话题。 果然,提及此事,长宁目光一闪:“听闻老静安王回上京了。” 谢祁弈这些日子虽呆在后院养伤,可关于前朝的消息还是有所耳闻,提到这老静安候,连他也不得不赞一句确实是个人物。 “听闻前些日子,静安候向皇上上了折子替宋建业请爵位。”宋烨若有所思道。 “宋建业?”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陌生,长宁迟疑道:“可是静安候的嫡子?” “正是。”谢祁弈点头。 “师兄是怀疑这次赐婚是与前些日子静安候替儿子请封的事有关?”长宁沉吟片刻:“莫非皇上未允?” 谢祁弈赞赏地看了一眼师妹,师妹向来对朝政有着敏锐地觉察能力。这一次能这么快将事情分析出来也让他刮目相看:“正是。” 原来如此! 长宁轻笑出声,目光的冷意却是让人看了胆寒。 第一百四十五章宋擎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这静安候府的嫡子宋建业是先侯夫人留下来的,虽然性情稍显木讷,可学问还是极不错的。 老静安候回府之后便让宋仁替嫡孙请封,他虽久不在上京,可这些年静安候府的落没他多少也有所耳闻。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替宋建业请封爵位,静安候府虽然大不如前了,可若是陛下允了拿倾城的婚事交换宋建业的爵位那对他实在是百无一害的大好事。 先是替静安候府找到了手握实权的姻亲,再是能将孙子扶持上去。 他也算看明白了,他儿子宋仁就不是这块料。静安候府在他手上,早晚有一日整个上京都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他老了,自然要趁着这几年重塑静安候府的辉煌。 长宁冷笑一声:“这老静安候果然是个人物,如此一石二鸟之计,既解了皇上的隐患,又圆了他的算盘。” 拿孙女的婚事去给孙子挣前程,这老静安候如此手腕果真了不得。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她在乎的人身上。 “想来他一开始便已经算好了。”谢祁弈苦笑一声,他那会还是个瘸子吧,竟还有人上赶着想要算计他,实在是... “师兄,我想老静安候怕是猜透了陛下的心思。这一招一使,怕是陛下也会感念他的忠心,静安候府换个主人又有何不可。” 谢祁弈微微挑眉:“那依师妹所言,这老静安候真有这么厉害?” “厉不厉害我是不知道,反正这算无遗策的本事我是自愧不如。”长宁一双水眸定定地盯着桌上的茶盏:“想来他怕是早已知道陛下对谢家的疑心了,不光谢家,怕是还有宗家。” 长宁说的不错,老静安候还真就这么想的。大宁数的上数的人家一个裴家,裴家大房无子,二房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再一个是定安王傅家,可傅家的世子已经与长宁定了亲,要是在从傅家下手怕是难以如愿。 然后便是谢家,谢家大公子虽有腿疾,可听说得长宁医治,双腿已经见好了,假以时日必能继承谢家,倒是一个极好的目标。 最后一个便是边南宗家,边南宗家从前出过一个宗容妃,宗容妃虽身受皇恩,可到底佳人已逝。宗家手握重兵,自然是皇帝心中的一块心病。 如此挑挑拣拣剩下来的谢、宗两家,其中任意一家那也是现在的静安候府高攀不上的人家。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谢祁弈眉目沉沉,这宋擎既有如此手腕,当年又何故被放逐出了上京? 长宁也正好想到这里,抬眸笑道:“回去之后我去问问爷爷,看爷爷知不知道这老静安候的事情。” “嗯。” “那这圣旨...”长宁皱着眉,看了看师兄手边的圣旨。 既然已经知道了静安候府的野心,难免有些膈应人。 谢祁弈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片刻后松开:“既是圣旨,自当遵从。” 他是谢家大公子,身上肩负着谢家的担子。父亲年纪渐老,他如何忍心丢下一切不管不顾的离开?再者说,谢家因为立场问题,一直谨小慎微,若是他真的抗旨不遵,宁文帝正好能抓住机会对付谢家。 数代人的心血,怎能毁在他手中。 长宁目光晦涩,她明白师兄的选择了。 站在家族而言,她支持师兄,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一样的为了家族愿意奋不顾身的人。 可站在师姐的立场来说,这对师姐而言太不公平了。 心中思索良多,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总会有办法的,一日未成亲她就还有时间,她一定能想到办法成全师兄师姐的。 谢祁弈释然后,抬手揉乱了长宁的发髻:“傻丫头,不用替我费心了。” “师兄...” 谢祁弈抬头看向远处,目光悠扬:“这是我的责任。” 长宁默然。 说到底,他们是同一类人。 翌日,谢家大公子与静安候小姐定亲的事便传遍了上京。 本来眼瞅着大公子腿疾好了,正准备上前想要攀亲的人家纷纷愕然。 这也太快了吧,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亲都定了。 这实在是跌碎了上京闺阁女子的一众芳心,偏偏谢公子要娶的还是静安候府的小姐。 静安候府那是什么人家?早就落没了的破落户,竟然还得了圣上的赐婚,这是什么运气,简直气人。 宋倾城的大名这些天被这么小姐们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先前定安王府世子定亲就够让她们伤心的了,这会还窜出个宋倾城。 裴府 这是长宁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次与裴老太爷如此面对面的交心。 “丫头,你找我什么事?”裴正清捻着胡子,抿了一口茶水不慌不忙道。 长宁心中暗道一声老狐狸,她这个祖父果然比她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 “爷爷可知道老静安候的事?”长宁也不与祖父打太极了,单刀直入道。 裴正清闻言,笑容微僵,目光渐渐染上暗色:“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爷爷可听闻谢家要与静安候府联姻的事?” 长宁一看祖父的样子就知道这其中或许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情况。 果然是这事,裴正清放下茶盏,细细看了眼大孙女,认真道:“莫非是宋擎动的手脚?”他虽久不上朝,可还不至于连前些日子老朋友回上京的消息都不知道。 当年,他与宋擎并称为上京二公子。他与宋擎是同窗好友,自幼便熟识的,若不是后来出了一些事... “宋擎就是老静安候的名字?” “正是。”裴正清点头,当年宋擎的名声太响,整个上京就没有不知道静安候的名声的人。 长宁见祖父似并不想多言,只得放缓声音:“那祖父可记得这宋擎的为人?” 裴正清定定地看了一眼长宁,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当年我与他交好多年。宋擎才学过人,为人也颇有些文人雅士没有的豪爽仗义。” ... 这么说来,这宋擎还真是个好人? 长宁无语,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秘事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黛眉微皱,若有所思道:“既然宋老侯爷如此出众,当年又为何被放逐出了上京?” 堂中有风穿过,裴正清深深叹了口气,再看长宁的眼中布满深思:“丫头,自打你回京以后,我从未插手你的事情,今日你既然将话问到这儿了,那我便也多嘴问上一问。” 长宁有片刻失神,这大半年时间祖父确实没有插手过她的事,就连当初御前献粮也没有多问。今日有此一问,想来祖父心中也是疑惑了许久。 若是再隐瞒也没有过多的益处,更何况后面确实需要祖父的配合。 这样想着,长宁微微屈了屈有些僵直的右手,坦然直视裴正清:“祖父请问。” 裴正清见孙女似乎下定决心,满意地眯起老眼,伸手捻了捻胡须方才不慌不忙道:“我想问宋烨与你是何关系?” 果然如此。 长宁苦笑:“祖父,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未必会信,但都是事实。”事情就是如此荒诞,若她不是亲身经历,怕是也不会相信。 裴正清也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目光沉着:“但说无妨。” 长宁挥袖,带出一道掌风,将本来半掩着的门合上。 “祖父,可记得我回京时大病过一场?”再次回忆,长宁已经不如刚开始时无措了,也没等裴正清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她重生而来,所作所为没有一点不是想帮助裴家彻底走出皇帝的疑影。 “那一场大病,是我重生之际。” 长宁眸中带上星星点点水光,她想起前世傅殊为她开阵之时,那黑衣青年倒在桃花林中,再无生气。 裴正清闻言,五指握拢,不自觉带上些许轻颤。 “重生?” “没错,重生。祖父,前世过后我的魂魄被人收了起来,是他开坛做法,以身启阵助我重活一世的。”她一直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以身启阵说来容易,可过程之艰难她已有所耳闻。 “前世...出了何事?”裴正清双唇微微颤抖,一双老眼一瞬不瞬盯着长宁。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果前世长宁真的死了,那么裴家呢? 他很清楚,长宁回了裴家,裴家必会给她全部的保护,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伤害。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长宁都出事了,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裴家也没逃过那一劫。 “前世孙女及笄那一日,徐福带着御林军闯进裴家,圣上说裴家勾结三皇子意图夺嫡,陷害忠良,污蔑皇子。三日过后,裴家满门被诛。”长宁语气艰涩,眼中盈满强烈的恨意:“独独二叔一支活了下来!” 前世行刑前那一日的景象至今还深深印在长宁脑中,裴子书眼中的漠然让她重新认识亲人二字。 裴正清终于支撑不住,手中茶盏翻倒,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不傻,裴家尽数被诛,独二房存活这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明白。 “那...宋烨呢。”他已经隐约察觉了孙女与宋烨之间的联系,不听孙女亲口承认,他始终难心安。 或许潜意识里,他已经认同了孙女的一番话,哪怕重生禁术之说离他太过遥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老二的行为。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祖父,眸中染上深重的愧疚,低声开口:“宋烨前世入朝后便一直想为裴家翻案,最终惹怒宁文帝,落得跟裴家一样的下场。” 一样的下场,那岂不是... 长宁点了点头。 如此三言两语,裴家欠宋家的何止那些人命,那是一份多深重的情谊。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所以孙女才会那么强硬的让他御前献粮,才会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谋划送宋烨入朝,一是为了偿还宋家前世回护之情,二也是为了裴家能多一重保障。 “丫头。”裴正清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辛苦你了。” 一个人背负全家灭族的仇恨,还在苦苦为裴家谋划。他的孙女,果真是个好样儿的! 裴正清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 “祖父,我不会让前世的事再发生一次,决不会。”长宁握紧茶盏,一字一句道。 裴正清现在想起还不禁后怕,如果没有长宁,只怕裴家真的难逃一劫。 “雍州之事,你也是提前知晓的?”所以才会提前让老三想法子送宋烨去了雍州,是故意给宋烨机会往上爬。 长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错,裴家欠宋家,宋烨其人也是确有真才实学。”如果宋烨无用,当日在雍州他便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裴正清想起朝上见过那个俊朗的男子,分明年纪不大,可性情确实难得。 “那,前世老二如何了?” “呵。”长宁冷笑,眼中的寒意毫无遮掩:“二叔自是官路亨通,二妹更是嫁给了沈玄裔,母仪天下。” 沈玄裔,裴正清眯着眼,过往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终于清晰。 原来这一世,老二还打着同样的算盘。 “祖父放心,孙女不会让他们如愿的。”长宁看出祖父的担心,轻声宽慰道。 说完长宁的事,裴正清主动开口:“方才你问宋擎的事,可是有何不妥?” 眼下长宁还摸不准,迟疑道:“前世孙女没听过宋擎,是以想向祖父问问。” 不光她活着的时候没听过,就连她死后那两年,魂魄在傅殊身边时也没听过这事。 裴正清深深看了一眼长宁,叹了口气:“要说这宋擎当真可惜了,当年还是右相的弟子。” “右相?”长宁皱着眉,朝中只有左相,至于右相她一直没听过。 “那便是皇后的母族,当年宋擎与师母...”裴正清顿了顿压低声音:“后来当时的老静安候便下令逐宋擎出了上京,有令有生之年不让踏入上京一步。” 长宁万万没想到是这情况,讶然道:“宋擎的师母...这怎么可能?” 宋擎的师母也是祖父的师母,难怪祖父一直讳莫如深。 裴正清苦笑,他也觉得荒诞,可事实便是如此,当初那桩丑事闹得极大,不少丫头被封了口。 便是从那事后宋擎也送出上京,师母也在半年后病逝。 第一百四十七章分家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哪怕明知孙女已经重活了一世,他还是有些尴尬。 裴正清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事以后宋擎便被远远送走了。” 长宁面色古怪,直觉这里面的事没有想象那么简单。 “那,右相呢。” 裴正清定定神,老神在在开口道:“右相虽还如常,可在皇后入宫后没两年就致仕了。” 长宁暗暗合计一番:“皇后入宫过后的两年,右相岂不是同祖父现在的年岁一般无二?” “没错。”右相是他的启蒙恩师,对恩师致仕那年发生的事情他当然记忆深刻。 这倒也不奇怪,祖父今年也有六十好几了,寻常没有什么大事是可以不进宫的。这样想来,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长宁眉梢微微一动:“祖父可知右相祖籍何处?” 这个问题... 裴正清眯起眼睛,捻着胡须微微思索,他竟然从未听恩师提起恩师祖籍何处,莫非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许多的缘故吗? 蓦然,裴正清脑中闪过一丝片段,良久方才不确定般开口:“好像是...北地!” 长宁瞳孔猛地一缩,双手也不自觉微微颤抖。 裴正清这才笑开:“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北地。”他还记得当年路过假山听到师父师娘讨论北地的米酒,馋得他想了好一阵。 后来特意托人去北地带了米酒回来,果然如传闻中好喝。 现在想起来,还真想得慌。 好半天没听见动静,裴正清回过神来,才察觉孙女神情有异,奇道:“怎么了?” “孙女前些年有幸随师父游历过北地,确实是个好地方。”长宁若有所思道,她现在也只有一个猜测,还需要时间确定。 可光这个猜测就足以让她胆寒。 裴正清闻言也释怀,北地的米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对了,丫头,能再跟我说说前世的事吗?”裴正清深吸一口气,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事,已经赤裸裸摆在了面前。即使不愿,他也不能逃避。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老人,有些不忍地别开眼,轻声道:“孙女也不清楚,前世我也没想过二叔会背叛,没有提早防备,以至于措手不及。” 一句措手不及,赔上的是裴家两百多条性命。 那些血淋淋的尸骨堆成小山,被砍下的头颅被人随意弃置在一旁,血水流进护城河,染红了河水。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说的是他没经历,孙女却是真实经历的事情。裴正清愧疚开口:“对不起,丫头。” 他是一家之主,是裴氏一族的主心骨,可恰恰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儿子做出这种背祖忘宗的事来,让他羞愧。 “祖父不必自责,都过去了。”长宁目光渐渐坚定,既然已经选择告诉祖父,未来自然不会有她单独对付裴子书了。 “哎。”裴正清长叹一声:“丫头,有件事我一直在想,也是今日才下定决心。” 长宁微微挑眉,等祖父开口。 “我决定,分家。” “分家?”长宁眼中布满喜色,她重生之初就想过要鼓动祖父分家了,只是当时裴子书尚未露出什么狐狸尾巴,二来她也不认为祖父会同意,因此便没有提过。 现在祖父说来,她惊喜大于诧异。 要是真能分家,那就太好了。她就不必在顾忌裴家其他人的名声了,便不用再留余地了。 裴正清从孙女的表情便能看出她的态度,苦笑一声:“当初裴子书答应五皇子求亲时,我便觉得不妥了。”顿了顿,裴正清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再有五食散的事,我便开始考虑分家的事了。” 不得不承认,若长宁今日没同他说这些,他还无法下定决心。 他还能勉强欺骗自己,五食散真是陈氏一人所为。 人心都是肉长的,裴子书当年也是小小软软的一坨,赖在他怀里叫爹爹的模样,他现在也不曾忘却。 长宁点头:“前世里,祖母并未曾中五石散。现在想来,许是我重生以来让二婶察觉到了威胁,便加重了对祖母的剂量,说到底,是我害了祖母。” 裴正清站起身,佝偻着走到长宁面前,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我现在只担心裴子书会不会同意分家。” 从前若有人在他面前提分家的事,他必然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可今时不同往日。 “裴子书要的是整个裴家,想要得到裴家的影响力,要么弄垮裴家,要么取代大房。前世他便选了第一条路,今生没有得到这些,他怕是没那么容易会答应分家。”长宁正说着,目光一亮:“祖父,我有法子了。” 裴正清紧接着开口:“什么法子?” “我听闻这些日子二叔在给大哥找路子,想要将大哥塞进朝堂。”长宁若有所思道。 按理说裴青山被她废了手,提不了笔,因此春闱是没戏了。可裴子书好歹也是从二品,手中也有举荐权,若是从前应当无事,可自从雍州之事后宁文帝就不待见他了。 须知举荐也并非全然不考较功课,当初左锋举荐宋烨也是一个道理。举荐过后,会有一场小考,称为小殿试。 若想出彩,须得在小殿试中拔得头筹。 裴子书失了圣心在前,裴青山废了手在后,要想让裴青山入朝还真是难如登天,除非裴青山甘愿屈居人后。要知道每年举荐的官员除了一二名,其余都会被安插在闲的不能再闲的地方。 依裴青山的心性定然是不愿意的,那么他们此刻该焦头烂额才对。 长宁猜的不错,裴子书此刻为了裴青山的事情当真是愁的睡不着。没办法啊,女儿去了家庙还不知归期,剩下的儿子无论如何他也要谋个出路来。 “你的意思是?”裴正清似乎抓住了什么,抬眼看着长宁。 长宁挑眉:“大哥的手被我废了,祖父你提分家,他若是同意,我便替大哥医好手。”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裴正清咂舌,他也不问孙女为何废了裴青山的手,问了免得自己膈应。 想了想,还是点头。 长宁站起身,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那孙女便告退了。” 裴正清挥了挥手,半响默然开口:“当初为你以身启阵的人...可是傅殊?” 长宁扶着门框,背对着祖父,静默片刻答:“是。” 身后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 长宁抬头,虽是冬日,但阳光温和,撒在她身上,全身都暖洋洋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将军心善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出了荣青堂便直奔芳兰苑。 还么进屋便闻到屋中传来的药味,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 撩开帘布进到内屋,果然见李妈妈端着汤药站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夫人啊,这都是大小姐那头费心熬好的药,您可不能任性。” 秦氏有了身孕后,性子越发像个孩子,此刻便躲在贵妃榻上用绣帕蒙着脸:“你胡说,宁儿才不会给我熬这么苦的药。” 李妈妈苦笑,正要再劝。余光却瞥见长宁的身影,正要行礼。 长宁笑着摆头,示意李妈妈先下去。 李妈妈无声行了个礼,便轻轻退了出去。 药碗便放在桌上,长宁细细分辨了片刻才端起药碗:“娘亲怎么这么不听话,宁儿送来的药都不喝了吗?” 听到女儿的声音,秦氏一把取下面上的绣帕,正要开口,见长宁手中端着药碗,撇开头:“宁儿,你那药太苦了,为娘真的喝不下了。” 真不怪她,这些天光是从观澜苑送来的补药汤品便不知凡几,一日喝个三四回已是常事。 可是这药还这么苦,实在是难以忍受。 长宁取出一瓶白色瓷瓶,将一粒白色小药碗放入药中。 药碗入药即化,长宁伸手将药递到母亲面前,笑道:“现在不苦了,娘亲快喝吧。” 秦氏狐疑地看了一眼长宁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碗中的汤药,瘪着嘴:“好吧。” 长宁看得好笑,舀了一勺药递到母亲嘴边。 秦氏勉强张开嘴,含住汤药。入口一股清甜,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苦涩。 秦氏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白色的小瓷瓶:“宁儿,真的不苦了。” 长宁笑着点头:“嗯。” 先前是她疏忽了,早知母亲如此怕苦早该将这药留下的。 “以后这药就放在芳兰苑,母亲每日喝药的时候都可用些。”长宁说了两句,见母亲不耐便止了口。 伸手放在母亲腕间,自从五食散后,长宁再把脉小心了许多。 这次也不例外,片刻之后,长宁再收回手终于松了口气。 眼下裴家正是多事之秋,她必得好好护好母亲,待分家之后便能松快许多了。 长宁又陪母亲坐了会,一道用了膳才离开。 回到观澜苑时,日头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谢隐早已在观澜苑中等候,见长宁过来,忙不迭靠近:“小姐,刘家倒大霉了。” 长宁似笑非笑瞥了谢隐一眼,自从从邛州回来,谢隐谢暗便有好多天没在她面前晃悠了,今日想来也是忍不住了。 “刘于拭?” “对,就是那老东西。”谢隐眼中满是幸灾乐祸:“小姐,这刘于拭倒真是痴情,临了也没舍得他的突厥侍妾,硬是找了两个女奴想将侍妾换出来。” 还有这种事?这刘于拭倒真是个痴情种子。 长宁来了兴致:“然后呢?” 谢隐见长宁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然后被送进去的两个女奴正好被宗将军发现,这不,私通突厥的嫌疑还没洗清,刘大人又多了一项欺君的罪名。” 这两名突厥女奴是被宗朝渊亲自派兵看管的,她可不相信刘于拭有那本事能进去,想来也是宗朝渊提前设好的陷阱,就等刘于拭钻进去了。 现在倒好,本来当初刘于拭被牵扯进突厥细作的事中,沈玄裔出面暂时保住了他。 这些日子刘于拭一直乖乖呆在宅子里,没成想又闹出了这事。 现在怕是沈玄裔也在暗怪自己当初多管闲事,这分明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他在前面收拾烂摊子,刘于拭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捅着篓子。 这样的猪队友,怕是沈玄裔也不想要了吧。 “现在呢?” 谢隐嗤笑一声:“宗将军心善,将刘于拭同他的两名美妾关在一处了。” “噗。”长宁掩唇。 有趣。 “当晚宗将军就派人往宫里送了信,陛下气得龙颜大怒,当即就下了杀令,审也不用审了,只怕刘大人现在已经见了阎王了。”谢隐说得解气,恨不得亲自去取刘于拭狗命。 他也是回来以后才听说这老东西竟然污蔑主子私通突厥,就是死一万次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今日一整天都是好消息,长宁眉眼带笑,语气也和缓了许多:“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谢隐挠挠后脑勺:“是。” 话落,身子一闪,身影便消失在屋内。 长宁轻笑一声,熄灭了烛火。 翌日。 长宁正在药房配药,前些天去邛州用了许多药,她要尽快配好,免得要用的时候措手不及。 这一忙便忙到了午后。 长宁用过午膳便捧着本书靠在院中的摇椅上,脚尖微微使劲,竹椅轻轻晃荡。 今日日头好,谢七和花枝一左一右站在长宁两侧。 长宁有一搭没一搭开口:“这些天,书局如何了?” 长宁不在的日子都是花枝在往书局跑,因此书局的情况她最是清楚不过,此刻听小姐问道遂开口:“小姐,书局很好,这些天新排了几段,赶明儿去听听吗?” 自从泯恩记大火之后,花枝便发掘了自身的长处,平日除了长宁特别交代的,都是她在写话本子。 长宁睁开眼,饶有兴趣道:“都是哪些啊?” “可多了,有雍州事,还有邛州闹。”说起戏,花枝掰着手指一出一出说着。 谢七看着眼红,她早就好奇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小姐,下次我也去吧。” “还用什么下次?”长宁笑睨了花枝一眼:“现在就去,看看你写得如何。” “好啊!”在裴府拘了好几日,终于能出门了,花枝笑得见牙不见眼。 收拾片刻,三人便大摇大摆出了裴府。 长宁今日没有换男服,就这么堂堂正正走出去。毕竟陈氏已死,裴青衣也离了府,后院没人再找她麻烦了。 门房的婆子跪在地上头头觎了长宁一眼,复将头埋得更低了。 开玩笑,自从大小姐回了府,府中风向就变了。现在陈氏也死了,后院就是大小姐的天下了,她们做下人的,自然得学会看菜下碟。 第一百四十九章鲁妹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一行人好不容易晃到书局时,正赶上鲁家班班主过来。 鲁家班班主鲁大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虽然凭借泯恩记打响了名声,可从没想过要脱离于风云书局的契约。 今日便是来分银子的日子。 鲁大带着鲁妹一道进了书局。 鲁妹就是泯恩记中那扮裴青衣的花旦,许是扮得多了,此刻站在堂中竟也有几分裴青衣的架势。 “赵老板,我们这些日子可为书局挣了不少银子,你就拿这点打发我们?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鲁妹手中掂量了那包银子片刻,不屑道。 鲁大皱着眉,拉住妹妹:“别胡闹,银子没错,咱们走吧。” 赵文面露不悦,他与鲁大打交道也这么多次了,哪次在银钱上短了鲁家班的? 怎的偏偏鲁妹这般难伺候? “鲁小姐,银钱上的事,都是白字黑字立了契的。” 鲁大闻言,黢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赫然,拉了拉妹妹低声向赵文道歉:“赵先生,不好意思,是我没跟妹妹说清楚。” 鲁妹睨了赵文一眼,不悦地甩开兄长的手:“你们这书局也不缺这么点,我鲁家班帮你们唱响了多少出戏,赚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吗?临了就拿这么点就想把我们打发了,未免欺人太甚了些。” 鲁妹虽没读过几天书,可架不住演的多,光那青衣小姐她就演了不下数百场。 神态做派倒是学的惟妙惟肖,此刻面露肃然,让那不知情的人见了指不定还以为是那家的小姐受了蒙骗。 这话实在不中听,赵文将笔重重放下,溅起数滴墨汁:“你,你简直无理取闹。这银钱怎么分,是我与你兄长早先就约定好了的,你们那份并没有少一毫。” 鲁大面子上也过不去,可这妹妹自小就不听他的话,此刻也只能压顶嗓子哀求道:“小妹,快随我回去吧,咱们别闹了。” “闹?大哥,就是因为你这么好欺负,他们风云书局才敢如此仗势欺人。”鲁妹美目一转,视线扫过书局门口围拢的看热闹的人群:“诸位,诸位请帮小女子评评理!这风云书局当初凭借我鲁家班将话本子唱红,现在却只给我们这么点银子,诸位说说,是不是欺人太甚?” 鲁妹美目含泪,双手捧着一袋银子面向书局大门。 在场众人中青年男子居多,见这好好的俏佳人受了这等委屈,不由声讨道:“赵掌柜,你风云书局家大业大,何必跟人家一介弱质女流计较,还不快快将银钱补足还给小姐。” 赵文气得浑身发抖,他虽不酸,但到底是个读书人。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道理。 “你,你们,我说了,银钱并没少他们,当初说好四六分账,我一分都没少,要如何加?” 人群一下子说开了,各说各有理。 “够了!快跟我回去。”鲁大愧对赵文,拉了鲁妹就要往外走。 鲁妹面色一沉,挣开鲁大的手:“大哥,我只是拿回我们应得的,你何必这么怕他,我还不信了,众目睽睽他能如何?” “银子没少,当初确实说的是四六分账,诸位不要误会。我妹妹,她这些日子生病了,许是有些糊涂。”鲁大面朝众人深深做了一揖。 “我没病,四六四六,凭什么?搭台子唱戏的是我们,他们只出了个话本子,我嗓子都哑了,就给我这么点,那不是打发要饭的吗?” “你走不走?”鲁大沉下脸,紧紧捏住鲁妹的手腕。这是他第一次对小妹没有好脸色。 鲁家父母早殇,他与小妹相依为命,往日连句重话都不忍说。 鲁妹住了口,看大哥的眼神有些后怕,任由鲁大将她拖走。 “慢。”看了半天的戏,长宁这才不慌不忙开口。 赵文听见声音,目光一亮。 鲁大身子一僵,停在原地。 “小姐。”赵文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姐好久不过来,一来就瞧见这么一出,实在让他没脸见人。 “赵大哥。”长宁冲赵文点点头,又将视线拉回到鲁大兄妹身上。 方才在外面,人群汹涌,长宁只听到书局的动静,并没看到真人。此刻目光毫无顾忌地在鲁妹身上来回巡视。 “你说银钱不对?” 长宁声音轻柔,鲁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方才她没有错过赵文叫她一声小姐,是不是说这位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子才是书局的主人,如果真是这样,她不如直接向这位小姐要钱。反正这小姐看上去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怕是连银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小姐,你们不能欺负人啊。”鲁妹甩开鲁大,猛地跪倒在长宁面前。 花枝最先反应过来,斜着身子插进长宁与鲁妹之间:“你干什么?好没礼数。” 长宁拍了拍花枝的肩膀,绕过花枝直直看向地上跪着的鲁妹:“那你说,我该给你多少?” 鲁妹暗自窃喜,她果然没猜错,这小姐看上去就是个好糊弄的。 “小姐明鉴,小女子认为九成便好。”鲁妹放缓呼吸,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长宁,不放过她脸上丝毫的表情。 长宁若有所思地点头:“为何是九成?” 听长宁这样说,赵文生怕小姐被人糊弄,迫不及待开口喊住:“小姐!” 长宁看了一眼赵文,又盯着鲁妹,似在认真考虑。 “这话本子好歹也是书局提供的,我鲁家班不做如此忘恩负义的事。”鲁妹昂起下巴,直直看着长宁。 言下之意便是你风云书局忘恩负义在先,我鲁家班可做不出来。这不,还给你留了一成,看我多宽厚。 “哦。”长宁转过头对谢七道:“去将契约取来。” “赵大哥,拿银子来。” “鲁大?”长宁盯着面前稍显局促的汉子:“这也是你的意思?” 鲁大低着头,脚尖不安的摩挲着。 鲁妹见大哥不答话,急得狠狠掐了一把鲁大的手臂:“小姐问你话呢,你倒是快说啊。” “不,小姐,银钱没问题。小妹胡说,小的这就将她带走。”鲁大深深看了一眼长宁,拖着鲁妹就要往外走。 第一百五十章解约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小姐,银子取来了。”赵文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盖着红布。 鲁妹从缝隙中看到里面全是银子,甩开鲁大。 银子眼看就要到手了,他这时候走不是傻吗? 说话间,谢七也将契约取来了。 长宁又看了一眼鲁大:“今日便将这些银子给你,只是风云书局与你鲁家班以后再也不用合作了。从今以后,但凡你鲁家班再敢唱书局出去的话本子,本小姐绝不姑息。” 赵文这才明白长宁的意思,不由赞同地点点头。 “好。”鲁妹眼中只有赵文手上的一盘银子,正要伸手去拿。 却被长宁拦住:“将契约拿出来。”当初那契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既然是要终止契约,那便彻底毁了的好。 鲁妹没想那么多,眼中只看得见面前白花花的银子,闻言便拉了拉大哥:“大哥,快将契约拿出来。” 不用鲁妹提醒,今日闹了这么一出,鲁大也没脸再同书局合作了,只怪自己没把妹子带好,竟养出这么见钱眼开的性子。 待鲁大从袖中取出契约,鲁妹便径直抢过契约:“小姐,契约。” 长宁冲赵文点头,赵文便松开手。 托盘掉在地上,银子撒了一地。 鲁妹扑上去将银子全部揣进怀中,待怀里装满了,又扯过鲁大。将银子放进鲁大袖中。 赵文确认了契约便朝长宁点头。 “既然银子拿到了,那就请吧。”这鲁大倒是个好的,只可惜心太软,到底也不能长期合作,索性借着这次直接将契约毁了便是。 鲁大深深叹了口气,朝长宁作了一揖便转头离开。 鲁妹忙跟上去,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便褪散了。 “让小姐见笑了。”赵文有些赫然,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没想到第一次就被小姐撞见了。 长宁不在意地笑笑,将两份契约取出来:“赵大哥将这两份契约毁了吧。” 赵文接过契约,顿了顿多问了一句:“小姐为何还要将银子给他们?” 在他看来,银钱的事是契约上写好的事,就算他们不给也说不上错。 长宁叹了口气:“那鲁大跟他妹妹不同,这些日子鲁家班也是尽心尽力在为我们做事,不如好聚好散吧。”钱财而已,花了还能再挣。倒是鲁大,可惜了。 有了这一出,长宁便没什么兴致了,随意在书局逛了逛便准备回裴府。 街上熙熙攘攘,一家小巧精致的马车从远处缓缓行来,带起一阵香风。 “小姐,那是静安候府的马车。”谢七眼尖,一眼看出马车旁刻着静安候府的名字。 静安候府,那不就是刚与师兄定亲的宋家? 据她所知,静安候府就一个小姐,那便是宋倾城。 “小姐,要不要拦下她们?”花枝已经听说赐婚的事了,她与未央熟识,自然对宋倾城这后来居上的做派十分不满,更何况这桩婚事还是他静安候府设计来的。 长宁眯着眼,轻轻摇头。 “咱们走吧。” 宋倾城不是宋擎,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 谢七拉了一把花枝,连忙跟上长宁。花枝剁了剁脚也跟了上去。 已经走远的宋家马车。 宋倾城抬手轻轻撩起窗纱,盯着远远开走的倩影若有所思道:“那是长宁郡主?” “正是,小姐。”白芷循着小姐目光看过去,认真道:“听闻这位长宁郡主与未来姑爷情同兄妹,小姐可要与长宁郡主多多相处才好。” 白芷是宋擎新派到宋倾城身边的人,奉的从来都是宋擎的命令,对于如何扩大宋家的利益,她向来不遗余力。 赐婚圣旨一下来,宋擎便想着让宋倾城多去谢家走走,好博取谢家的喜爱,尤其是谢祁弈的。 宋倾城轻笑一声:“本就是一桩买卖,还能如何强求?” 白芷颇有些不赞同,秀眉紧蹙,也不开口。 “罢了,回府吧。”宋倾城请启朱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已经要嫁了,该怎么活总该她自己决定吧。 “回府。” 白芷探出身子,冲马夫喊了句。 “小姐,那宋家小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花枝走在路上,还不解气,憋闷道。 长宁好笑道:“怎么在你眼里就没有好东西?” “那怎么一样,小姐,未央姑娘,谢七,谢...”说着花枝不自觉红了脸:“你们就是好的。” 谢七闻言掩嘴闷笑,瞧着花枝的眼神越发促狭。 “你们,又笑话我。”花枝说着,轻轻在谢七手臂上拧了一把:“回去我得跟谢暗告状去。” 谢七不依,上前与花枝笑闹作一团。 长宁笑看着两人,余光却瞥见一抹黑影。 水眸一沉,长宁放轻声音:“你们先回去。” “怎么了,小姐。”谢七顺着长宁的目光看过去,并无异样。 “先回去。” 长宁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花枝愣住:“是,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先回府,我去找小姐。”谢七沉声道,花枝没有武功,若是碰上什么事后果无法想象。 花枝也知道自己再留下,无非是耽误谢七去找小姐的时间,咬咬牙:“那你快去。” “好。”谢七顺着方才长宁看去的方向跑去。 那是一条死胡同,站在胡同口便能一眼望尽——长宁并不在。 谢七暗自懊恼,论轻功她还真比不过小姐,这要怎么追? 正腹诽着,谢七余光撇过一方白色的绣帕。 呼吸顿时一窒,上前将绣帕拿在手中:“糟了!” 这是小姐的绣帕,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现在该怎么办? 谢七急得团团转,不管了,谢七朝着定安王府拔腿就跑。 定安王府就在街尾,谢七心中焦急,从街头到结尾不过一炷香时间。 “你是何人,敢擅闯定安王府。”修云从门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谢七。 这人好生面熟,修云皱着眉细细想着,他应该是见过这人的,可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小哥,劳烦通报世子,就说裴家谢七求见!”谢七沉声道。 裴家! 他想起来了,他曾在未来世子妃身边见过这丫头。 原来是裴家的人,这就难怪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活春宫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你先等着,我这就去通报。”丢下一句话,修云不敢耽搁,小跑到了无名居。 正好碰上被赶出来罚站的傅叶,皱眉道:“世子呢?” “小云儿,你怎么来了?”傅叶站了快一上午,正百无聊赖呢,碰上修云难免多问几句。 修云闻言横了傅叶一眼:“世子呢?” 傅叶也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世子在书房,可是出什么事了?” “世子妃身边的丫头来了,看样子是出了急事,要求见世子。”修云没好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傅叶还拉着他扯皮。 “什么?那你快去啊,别在这墨迹了,回头世子妃若是出了什么事,世子不会轻饶你的。” 还用你说? 修云丢下一个白眼便匆匆赶往书房,留下傅叶一个人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修云赶到书房时正巧碰上傅殊带着傅秦准备出去。 “世子,长宁郡主身边有个叫谢七的丫头来了,就在门外,说是有事要禀报您。” “什么时候的事?”傅殊眉心一皱,怎么会那么巧,他刚刚接到突厥细作进京的事,长宁那边就来了人。 “就是刚刚。”修云看出世子脸色不好,不敢墨迹。 “走吧。”傅殊大踏步走出无名居。 傅秦皱眉:“世子,不去京兆府吗?” 突厥细作入京这事可不是小事,刘于拭被下狱以后京兆府的事都归给了世子管,这个时候世子应该第一时间去京兆府主持大局才是。 修云耸了耸傅秦的肩膀,没好气道:“世子妃的事还比不上京兆府?傅秦,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水吧。” 傅秦拂开修云,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何事?”傅殊沉声问道。 谢七总算见到傅殊了,一个心也渐渐沉静下来,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了,她也知道世子对小姐是真心好。 “小姐不见了。”谢七皱紧眉,脸上全是懊悔,她应该第一时间就跟长宁走的。 “到底怎么回事?”傅殊口气不耐,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丫头还满嘴跑偏抓不着重点。 “方才小姐、我和花枝,我们从书局出来,小姐让我们先回去,她就不见了。”谢七顿了顿,从袖中取出绣帕:“这是小姐的绣帕,就在巷子里。可我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人。” 傅殊闻言,心中一紧:“你先回裴府。” “是!” “傅秦调兵,去搜。”傅殊俊颜黑沉,一双黑瞳越发深幽。 “搜哪里?”傅秦顶着压力,开口。 上京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要藏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傅殊狠狠瞪了傅秦一眼:“一寸一寸地找,找不回本世子的媳妇儿你就去水牢去玩儿。” 傅秦转身回府调兵,傅殊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骏马,狠狠挥鞭。 骏马朝着城门一路疾行。 “吁。”傅殊猛地拉住缰绳。 马儿高高扬起,傅殊一人一马立在城门口,高声道:“城门守备何在?” 今日当值的赵虎弓着身子小跑上来:“您是?” 傅殊单手拿着印鉴:“即刻封锁城门,加强警戒,若是再放出一个人,本世子要你的狗命。” 赵虎自然认识傅殊手中的令牌——那是定安王世子的印鉴。 待回过神来,傅殊已经策马离开了他的视线。 “头儿,你看这...”文丁见老大还愣在原地,凑上来问道。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世子的话吗?赶紧封锁城门,任何人不许进出,快!”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方才傅殊明显情绪不佳,他也不愿意在这当头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是。”文丁转头冲着城门口喊道:“世子有命,即刻关闭城门!” “是!” 话落,守门的士兵便一左一右将城门关闭,彻底锁上。 话分两头,长宁并不知道因她而起的骚乱。 她跟着那个黑衣人进了上京最大的花楼——醉春楼。 今日没穿男装,实在是不便。 长宁躲在房梁,腹诽道。 醉春楼天字一号房里。 “方大爷,您可好久没来了。”醉春楼老鸨挥了挥手中的纱巾,冲那人抛了个眉眼。 “刘妈妈,去将冬一叫来。”方超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这一开口,竟是纯正的上京话。 长宁不由深深看了一眼方超,从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能看到方超后背露出的一角——那是她在耶律文茵身上看到的,相同的刺青,虽然颜色不同,但她很肯定那是突厥皇族的刺青。 刘妈妈见着金子,目光一亮,伸手摸上金子口中道:“真是不巧,冬一姑娘现在有客。” 见方超不悦地皱眉,刘妈妈干咳一声,她实在不愿得罪这个财神,可冬一那边的客人来头太大,她得罪不起。 “不如叫夏云过来?您好久没见她了,她想您得慌。”刘妈妈陪着笑,手却是将金子抓得牢牢的。 方超这才缓和了神情,只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这些愚蠢的大宁人。 “去吧。” 刘妈妈得了准话,便满心欢喜地抓起金子放入怀中,退了出去。 ...... 长宁在梁上看得百无聊赖,她是亲眼见这黑衣人换了常服走进这醉香楼。这人长得与大宁人一般无二,连说话也毫无破绽,若是她寻常在街上碰见这人只怕也是认不出来的。 夏云很快扭着腰进来,娇笑道:“大爷,您可是好久不来看奴家了。” 方超爽朗一笑,搂过夏云,大掌在夏云胸口狠狠捏了一把调笑道:“这么想爷?” “那当然,奴家可是听妈妈说了,爷今日是冲着冬一姐姐来的。” 夏云美目流转,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攀附在方超胸膛,嗔道。 “小心肝可是吃醋了?” “奴家哪里敢吃醋,只想尽心伺候爷。”夏云媚眼如丝,双手落在方超腿间。 方超被撩拨得心头火起,算了算还有一会子时间,索性一把抱起夏秋。 两人一同入了红帐。 一时之间红被翻浪,咿咿呀呀的声音充斥在长宁周围。 长宁面色古怪,这人难道真是来找姑娘的?她怎么这么不信呢,害她白白看了一场活春宫。 不多时,榻上动作渐渐止住。 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响动,声音极小,可还是落进长宁耳里。 来了。 方超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开口:“出去吧。” “爷...” 云雨过后,夏云一双媚眼像是浸在水中,清透魅惑。 方超看得气血不稳,但还是没忘大事,挥了挥手:“出去,下次来找你。” 夏云见方超如此不解风情,取过外裳胡乱披在身上便扭着腰离开。 第一百五十二章切白菜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方超又等了片刻,才轻轻走到门边,将头探出去,左右看了看,这才以手作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屋内有异动,方才还空着人的椅子上已经稳稳坐着一名黑巾覆面的男子。 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房间,待看清床榻上的痕迹,不由面露厌恶。 不悦道:“你收敛点,还嫌最近不够乱?” 方超闻言,满不在乎一笑,自顾自坐在黑衣人对面:“我说大人,你也不必如此惊慌。若大宁人真有那本事,咱们早就暴露了。” 隔着几丈,长宁都能感受到黑衣人身上的怒气:“东西呢。” “那老东西藏得紧,我只弄到这个。”方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帛。 黑衣人接过一看,目光游移不定:“这么容易?” “容易?若非我跑得快,现在你就见不到我了。”方超嗤笑一声,左锋那个老东西,还真有两下子。 长宁极目看去,恰好看到锦帛一角,心中暗惊:竟是北地的布防图。 据她所知,这北地布防图应该是在左锋手里,怎么会被这些突厥人拿到。 罢了,正好被她碰上。 长宁将袖中瓷瓶轻轻取出,将瓶中粉末倒下梁。 一秒,两秒,就是现在!长宁身姿如风,轻掠至黑衣人身边。 将布防图拿到手,长宁还不急着离开。 正想将这黑衣人的面巾取下,黑衣人却猛地动了,五指作爪,趁长宁走近猛地伸手抓去。 长宁猝不及防,左键便留下一道乌黑的指印。心头大骇,这黑衣人竟对她的迷药无用! “你是什么人?”黑衣人见长宁一身女装,好奇道。 很奇怪,长宁从黑衣人的声音中并没感受到恶意,反而声音清润低沉,格外入耳。 长宁有半刻神情恍惚,却在下一秒咬破了舌尖。 刺痛袭来,脑中的混沌被尽数驱逐。 后退两步:“竟是幻魂术,阁下可是忍者?” 忍者在突厥的地位类似于大宁的隐卫。 一样的,直属于突厥可汗的组织。 想不到竟是忍者。 黑衣人见被识破,抬手挥了挥,原本还呆住的方超便猛地醒了过来。 “你是何人!”方超见房中有人,手中还拿着他给头领的布防图,不由大惊失色。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们才对。”长宁面沉如水:“突厥忍者到了大宁,也如此藏头露尾不成?” 要论气死人的功夫,她可都是找裴青衣学习过的。 果然方超闻言,面皮涨红:“少废话,不管你是何人,今日便把命留下!” 说罢便后跟一蹬,从腰际拔出匕首,猛地朝长宁扑过来。 这方超虽然看上去不如黑衣人武功高超,可速度确实很快,一眨眼便到了长宁面前。 匕首闪烁着凛冽的寒意,离长宁的脖颈不过半寸。 说时迟那时快,长宁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方超面前。 方超收力不及,扑了个空。 待正要回身,只感觉到身后传来凛冽的寒意。 长宁正要得手,黑衣人却出手了。 抬手一挥,长宁的动作便被一堵无形的气流阻挡。 长宁目光一沉,借力向后跃去。 黑衣人趁机挥出一掌,正中长宁胸口。 “噗。”长宁吐出一口鲜血,上次有这样无力地感觉还是在谢家别院后山,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黑衣人比上次那些刺客武功高上许多。 或许她真要死在这里了。 方超见长宁受伤,抬手便将匕首直直刺来,既然看见了他,那就不能再留活口了。 长宁拖着本已受伤的身体闪躲不及,右肩便被匕首刺穿。 匕首力道极大,将长宁带出几丈后落地。 “你们,逃不掉的。” 黑衣人怪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长宁郡主。” 他在大宁潜伏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这位回京不到一年的长宁郡主。 本来早就想除掉她,谁知道今日竟误打误撞撞上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黑衣人目光阴狠,双手合十,运气猛地向长宁挥去! 本以为已经毫无反抗力的长宁顿时拔出右肩的匕首,从地上跃起,身形如鬼魅。 趁黑衣人失神之际,匕首已狠狠贯穿黑衣人的心脏。 黑衣人双目大睁,到死都不知道方才明明毫无方抗力的长宁能杀他。 “轰。”重物砸地的声音传来。 方超被眼前的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见黑衣人到底才回过神来。 “大人!大人!”方超扑上黑衣人的尸体,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宁。 长宁手中还握着沾了她血的匕首,直起身子,一摇一晃地走近方超,目露寒意:“除了布防图,你们还要拿什么?” “贱人!”方超双目赤红,狠狠啐道。 长宁目光一冷,罗袖挥起,带起一阵暖香。 方超还要再骂,猝不及防深吸了一口,头一歪便倒在一旁。 房中已无人,长宁不再强撑,猛地又呕出了口血。 房中的动静早已惊动醉春楼其他人,人们从门缝中向里看,吓得大惊失色一时不敢擅闯,只着人去抱了官,便守在门外。 长宁苦笑一声,她现在实在不敢就这样出去,她太虚弱了,外面保不齐还有突厥余孽,此时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长宁将窗户打开,看下去,下面正是一条鲜有人至的小巷。长宁翻身滚下窗户。 堪堪落在地上,长宁气血翻涌,靠在墙上勉强休息会便不敢耽误。 从小巷向外看去,外面人声鼎沸,与小巷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长宁不敢走出去,勉强抬手止住血,向着相反的地方跑去。 “出了何事?”傅叶带着人终于赶到醉春楼。 刘妈妈见官爷终于来了,一把扑上来:“官爷,楼上杀人了。” “杀人?”傅叶跟在傅殊身边久了,表情也学的十成十,此刻眉头挑起:“谁杀的人。” 说话间,傅叶已上了二楼,推开门,匆匆扫了一圈。 “是个姑娘,白衣,美得很。”刘妈妈方才便是从门缝向里看,只看到长宁的侧脸,说话也语无伦次。 谁能想到那么柔弱的姑娘,杀起人来竟是向切菜一样。 “白衣?”傅叶目光一亮。 难道是世子妃? “我听方才这黑衣人叫那姑娘什么宁郡主。”刘妈妈这才反应过来,结舌:“郡,郡主?” 果然是世子妃,傅叶匆匆进屋,却没发现长宁身影,只在窗台出发现了一丝血迹。 “快,备马。” 这下真出事了,世子妃看样子还受了伤,人也失踪了。 他得快点通知世子爷。 “是。” 傅叶翻身上马,右手拿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驾!” 第一百五十三章钓鱼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气血翻涌,跌跌撞撞转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傅殊策马在上京跑了一圈又一圈,待终于发现长宁时,她正靠在护城河旁的槐树下。 长宁刚用了止血药,正靠在树下调息,却耳朵一动,有人靠近。 双眸圆睁,待看清是傅殊,顿时泄了气。 傅殊黑沉着脸,扔开缰绳,走近长宁。 “为何一个人去?” 长宁自知理亏,讷讷道:“谢七之前受了伤一直没有大好,身边没人,难道眼睁睁看着细作逃走?”最后一句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可傅殊还是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傅殊气啊,这媳妇儿真是一刻都不让他省心。 “咳,我说下次不会了。”长宁瞄了一眼傅殊的脸色,弱弱道。 傅殊这才缓和神色:“再有下次,自己躲远点,这种粗活当然是交给为夫。” 长宁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不禁疼得咧了咧嘴:“那方超还没死,他们偷走了布防图。” 说话间,长宁从袖中取出布防图:“他们应该还在找什么东西,你想办法从那方超口中翘出来。” 白色锦帛上偏偏染上了艳红的血迹,看得他触目惊心。 傅殊手握着布防图,一双黑瞳有刹那清润。 捉住长宁的手,手上使劲便将长宁带入怀中。 男子沉静的气息弥漫在长宁身侧,她这才后知后觉脸红起来:“你放开。” 傅殊将手放在长宁头顶,下巴抵着长宁,闷闷道:“不放。” “无赖。”长宁嘟囔道,她现在受了伤,不是这家伙的对手,否则早把他放倒了。 风过,带起二人的衣袂,远远看去,倒真如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良久,长宁脖子都快酸了。 “你的安危远比这布防图要重要,答应我,下一次不要冒险。”说到这个傅殊脸色更臭,这都第几次了,上次媳妇儿从邛州回来就向他保证过不再冒险的,这才几天,又来! 长宁美目一转,换了一副口气:“知道了,你快放手,压到我伤口了。” 傅殊这才松开手:“你的伤我方才就看过了,皮外伤你已经上过药了,内里的内伤不可马虎。待会我让傅叶带些药去裴府。” “那你呢?”长宁第一次尝到嘴比脑子快的感受,话刚出口她就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 傅殊目光一亮,唇畔泛起一抹魇笑:“媳妇儿乖,为夫去处理些事情。” 要不是此事影响极大,他倒真想直接送媳妇儿回家了。 可黑衣人在醉春楼的事情已经传扬出去,还把媳妇儿也牵连其中,他需尽快处理了。 “哦。”长宁后退一步:“那我先回去,你小心。” “诶!”傅殊笑得荡漾,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媳妇儿,你小心啊,为夫很快就去看你。” 长宁已远远走开,听了这话转过头瞪了一眼傅殊,却因受了伤力道不足,这瞪眼的样子看在傅殊眼里更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长宁的身影在傅殊眼中渐渐缩小。 傅殊这才沉下脸:“傅秦。” 傅秦身子一闪,落在地上,行礼道:“世子。” “人在哪儿?” “在京兆府地牢。”京兆府的地牢本就是极严密的存在,前任京兆府尹刘于拭在任时便数次维修过地牢。现在刘于拭倒了台,京兆府归了傅殊管,地牢中全是他傅家军的精锐,整座地牢更严密的连蚊子也飞不出去。 “看牢点,别让他死了。”傅殊冷笑一声:“本世子要钓鱼。” 伤了他媳妇儿,那就拿命来赔吧。 “是。”傅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退到傅殊身后,他现在才明白傅叶口中的宠妻狂魔是怎么回事儿了。世子这性子向来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眼下这神情分明是要赶尽杀绝的样子。 想到这里,傅秦打了个冷颤抬头,这才发现世子正盯着他若有所思。 “世子,怎么了?”傅秦哆哆嗦嗦问,他没犯错啊,干嘛这样看着他。 “还愣着干吗?还不快走。”傅殊沉着脸,不耐道。 他从前觉得傅秦远比傅叶机灵,怎么现在看着还是这么傻乎乎的呢? “走,走,属下这就走。”来不及行礼,傅秦拔腿就走,还没走出两步又转过头,小心翼翼道:“属下现在去地牢?” 傅殊磨着牙:“去水牢。”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地牢。”话还没说话,傅秦就用上轻功跑路了。 开玩笑,去地牢看着方超还好,要是被世子丢进水牢,他会被傅叶笑死。 傅秦走后,傅殊便翻身上了马,策马一路向边南将军府而去。 有些事,他心中一直存着疑惑,是时候找师兄问个明白了。 观澜苑 尽管长宁已经可以放缓了呼吸,可因为伤势过重,气息不稳,一进院子便被谢隐谢暗察觉。 “主子。”谢隐隔老远便闻到了长宁身上的血腥味。 “我没事,小声点。”长宁挥手:“你们回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我去找大夫!”谢暗说完转身便要出院子叫人。 “别去!”长宁喊住谢暗:“我房间有药,明日便好了,别惊动旁人。” 谢暗无奈地止了脚步。 “小姐!”花枝和谢七听到院中动静,便匆匆跑了出来。 花枝上前,一把抱住长宁:“小姐,你吓死我了!” 长宁脸色苍白,勾起一抹唇角:“傻丫头,我这不是没事吗?快扶我进去。” 谢七是习武之人,一见长宁的状态就知道小姐身上怕是还有内伤,因此连忙开口:“对,快扶小姐进去。” 花枝闻言与谢七一左一右将长宁扶进里屋。 其实她身上的外伤并不重,毕竟她已经第一时间涂了止血散。主要是那内伤,只能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为了不让两丫头担心,长宁打起精神笑道:“我睡一觉就好了,你们快去休息吧。” “小姐,今日就让奴婢守着吧。”花枝瘪着嘴,虽然明知小姐便是最好的大夫,可还有句话不是叫医者不自医吗?万一今晚小姐要是发热,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长宁摆摆手,沉下口气:“下去。” 她极少有这么严厉的时候,谢七拽了花枝一把:“那奴婢这就下去,小姐若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第一百五十四章那就分家吧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京兆府尹刘于拭勾结突厥,被判满门抄斩的消息传出,上京中人人自危。 毕竟定安王世子已经抓住了好几个藏在上京的细作,据说这些人生得与大宁人一模一样,说话也是一口纯正的大宁口音,就连饮食习惯也一般无二。 这样的细作就藏在他们中,或许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也和这些细作接触过了。 御林军每日都派人在街上巡逻,若是有人形迹可疑便直接带去地牢。 京中风声鹤唳,裴家却是一派安逸。 宁文帝得知是长宁抢回布防图心中也感慨颇多,赏赐便如流水般抬进观澜苑。奇怪的是,此番下来正阳宫却是大门紧闭,不见一丝动作。 按理说长宁是皇后义女,长宁为抢布防图受伤,皇后于公于私都该有所表示,可偏偏正阳宫闭门谢客。 长宁躺在院中的贵妃椅上,眯着眼:“谢七回来了吗?” “还没有,应该快了吧。”花枝看了看日头,回道。 今日一大早,她便派谢七进宫给阿瑶送花茶去了,这都快午时了还没见人回来,长宁目光一闪。 “主子,谢七回来了。”谢隐蹲在树上,观澜苑这个梧桐树是整个裴府最高的树,他平时呆在树上视线那是极好的。 眼下谢七刚刚绕过小花园,再跨过假山便到观澜苑了。 “嗯。” “小姐。”谢七一进到院子就看到长宁,行了一礼。 “怎么样?”长宁直起身子,休息了这几天,长宁脸色已经好多了。 谢七摇头:“奴婢没有见到七公主。” “那怡兰姑姑呢?”长宁紧接着追问道。 “也没见到,是个往日没见过的小太监出来的。”事实上,她在正阳宫外等了快一个时辰没见到皇后,就连怡兰也没见人影,更别说七公主。 最后还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接过她送来的花茶,嘱咐她快点走。 这还是谢七第一次吃闭门羹,往日随长宁去正阳宫也从没遇到这种情况。 长宁不语,纤细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茶盏。 “罢了,过些日子再看吧。”过不了两天就是新年宫宴了,宫宴上皇后必定会露面的,再等等吧。 每年的新年宴都是宫中最热闹的时候,皇帝会在当日封笔,各官员也都得进宫参加宴会,往年的新年宴都由皇后主持。 果然,翌日长宁便接到了宫里的帖子。 今次来送贴的小太监看着面生的紧,长宁抬眼问了句:“往日并没见过你,公公是在何处当差?” 那小太监满脸堆笑打了个千回答:“劳郡主记挂,小的在披香殿当差。” 长宁目光一暗,不动神色道:“原来如此,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谢七,送公公出去。” 那小太监走后,花枝见小姐神色郁郁,不由问道:“小姐,怎么了?” “正阳宫怕是出事。” 披香殿,那是柳妃的宫殿。正经的新年宴会是由国母住持,柳妃在这个时候代替皇后操办新年宴,那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披香殿的人来送帖子,说明宫里皇后处境已经十分艰难了。 花枝不解,还要再问。 长宁却已转身向屋内走去:“快起风了,回屋吧。” “是。”花枝垂下眸子,跟上长宁。 晚膳过后,裴福就亲自来了观澜苑。 “大小姐,老太爷请您去一趟荣青堂。”裴福在裴府待得日子最长,今日要发生的事他早已知晓,因此不免有些郁郁。 长宁看了一眼裴福,温声道:“多谢裴管事走这一趟,长宁换好衣裳便去,还请裴管事先行一步。” “是,老奴这就退下。”裴福深深看了一眼长宁,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自打大小姐回府,裴府这潭沉寂许久的池水终于被扰乱了。 不过也好,但凡大家氏族,总会走到这一步。 裴福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慢慢远去。 长宁看着裴福离开,深吸口气,沉声道:“更衣吧。” 长宁到荣青堂时,府中众人都来了。 细细看过去,除了祖父和身在家庙的裴青衣,裴府还在的主子都到了。 长宁行过礼后,笑道:“许久未见大哥,不知大哥近来可好?” 刘于拭是裴青山的亲舅舅,舅舅下狱的消息传来他能好吗?这些日子裴青山已经许久不曾好好休息了,眼下乌青一片。 “劳大妹妹记挂,为兄甚好。” 裴青山敛去眼中的恼怒,开口仍是一派名士风骨。 裴子书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长宁,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爹今日将我们都叫来是有什么事?青山就要入仕了,我时间可不宽裕。” 裴子文心中虽也疑惑,可到底耐着性子劝道:“二弟莫急,想必父亲马上就出来了。” 秦氏这些日子被养的极好,面色水润,此刻与刘氏坐在一起越发显得像两姐妹的样子。 “嫂嫂这些日子可得注意着,天气冷了,莫要染了风寒。”刘氏笑容温静,伸手抚上秦氏的肚子。 “多谢弟妹,这些日子我都极少出门走动,赶明你可到芳兰苑陪陪我。”秦氏拉起刘氏的手,亲昵道。 自打刘氏死后,她就许久不曾出门了,也实在是憋坏了。 裴老夫人眯着眼:“老大媳妇儿,你可得好好注意身子。” “多谢母亲。” 如此寒暄不过半刻钟,裴正清这才姗姗来迟。 端端坐在正首,裴正清端起茶盏,目光流连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到长宁时微微停住片刻:“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宣布。” 裴青山垂着首,目光中晦暗一片,他有预感,今日怕是真有大事发生。 裴子业笑着接口:“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趁着大家都在,那就分家吧。” 裴正清语不惊人死不休,轻飘飘说完一句便又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众人还呆在原地,裴子书率先站起身:“父亲,你这是何意?好端端的,为何分家?”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分了吧。”裴正清不待裴子书开口,转头问道:“老大媳妇儿,将账本拿来。” “祖父。”裴青山站起身子,恭敬请了个安:“青山不明白,我裴家为何要分家?” 第一百五十五章传音入密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往日只要裴青山开口,裴正清多少还是会给点面子,毕竟是裴家的唯一一名男丁,而且裴青山本身的才学也不弱,不然也不会被鹿山书院的院长收为关门弟子。 今日裴青山也正是打定了这个主意,一心想要问个明白。分家不是不可以,但绝不是在眼下。 父亲在朝中不得志,二妹婚事遇阻,他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种情况下分家,二房还有什么出路? 要是搁在往日,裴正清就算对老二再心有不满,对裴青山也少不得一番耐心,可此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裴正清轻轻放下茶盏,看着裴青山的眼神就像对着陌生人:“分家的事轮不到小辈操心,你坐下。” 裴青山暗自心惊,始终觉得有什么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悄然发生,裴正清对他态度的转变就是证据。 “是,青山无礼,还请祖父宽恕。” 裴正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紧紧锁在老二身上。 “老二,你有什么话说?” 裴子书看了一眼儿子,梗着脖子道:“儿子不同意分家,我裴家生死不分家,这是规矩!”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裴正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抄着手边茶盏就朝裴子书扔过去:“混账东西!” 裴正清到底上了年纪,裴子书身子微微一侧便躲开茶盏。 转而跪在地上,膝行至裴老夫人面前,拉住老夫人衣摆:“母亲,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分家,你说句话啊。” 长宁看得好笑,这分家的话茬刚刚提起,还没说怎么分,二叔就这幅样子,实在不得不让人多心。 裴老夫人上了年纪,心软的不行,见老二跪在她身边不由开口劝了两句:“这分家一事,怎么这么突然?” 裴正清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老大,老三:“你们两怎么看?” 裴子文与裴子业对视一眼,上前跪在裴正清面前:“儿子但听父亲做主。” 裴子文是真的只听父亲的话,他始终认为父亲是为裴家好,如果父亲说非分家不可,那就分。 裴子业则是余光掠过大侄女儿,见长宁冲他微微点头,这才应了下来。 “恩。”裴正清这才放缓了表情,一个儿子不中用,他还有两个。 “既然老大、老三没意见,那就分吧。” 刘氏拉着秦氏的手微微握紧,她从前也是听说过裴家生死不分家的家规的,可她才嫁进裴家没两年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秦氏不由微微拧眉,低声劝道:“弟妹莫急,咱们都是妇道人家,只管听爷们的话便是。” 裴子书站起身,不动神色的看了一眼裴青山:“父亲可下定决心了?” 堂中寂静无声,众人将目光对准裴子书。 裴正清深深看了裴子书一样,心中万分悲凉。 “儿子绝不同意分家。” “二叔,听闻大哥的手伤还没好?” 长宁似笑非笑地声音传进裴子书耳中,登时点燃了他的怒火。 裴子书瞪着长宁,咬牙切齿:“多谢大侄女关心,你大哥没事。” “原来已经没事了吗?枉费长宁这些天抓紧研制出的解药,既然好了便好,这紧接着就要春闱了。”长宁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 裴青山目光阴沉,定定地看着长宁:“大妹妹所言当真?” 长宁轻笑一声,若有所思:“药确实是研制出来了,只是这药性嘛,妹妹也不敢保证。” “你想要什么?” 倏然,空气中传来裴青山咬牙切齿的声音。 长宁目光一暗,想不到裴青山也会传音入密。 “今日若能顺利分家,妹妹自当双手奉上解药。” 长宁面沉似水,缓缓勾起唇角无声笑起来。 裴子业目光一闪,握紧茶盏。 “宁儿?” 秦氏见长宁自顾自笑开,不由握住长宁的手。 长宁偏头:“娘,女儿没事。” 有事的不是她,她已经把引子抛出去了,该怎么选全凭裴青山自己权衡。 究竟是想做一辈子废人,还是赌一把。 裴青山狠狠瞪着长宁,这是第一次,他在人前毫不掩饰对长宁的厌恶。 在场众人除了裴子业,皆不清楚为何片刻之间长宁与裴青山之间的气氛便如此剑拔弩张。 裴正清心中咯噔一声,这才是裴青山的真面目吧?可笑他自诩生平阅人无数,却被孙子耍得团团转。 “青山。”裴子书皱着眉低声叫道,眼下可不是跟这贱丫头斗气的时候,若是现在分了家,他们就直接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裴青山并不言语,事实上他心中正在激烈权衡,到底是按原计划行事还是相信长宁。 若是按原计划行事,那就绝不能分家。一旦分家,二房现在的情况只会雪上加霜,可他的手......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一直当个废人,这些天他找了无数大夫还是没人能治他的手。 可若是相信长宁,裴青山抬起头,正好看到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长宁。 咬牙,这贱丫头真的会给他解药? 这边裴青山蹙眉深思,长宁冲裴正清点点头。 裴正清轻咳一声:“老二,为父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同意?”事实上他是裴子书的父亲,又是裴家的族长,若由他一言堂也并非不可,可传出去难免落个刻薄的名声。 但凡于裴家名声有碍的事情,他都会尽力周全。 若是到最后裴子书仍是不同意,那他即使背负恶名也要分家。 裴子书正要拒绝,却听空气中传来裴青山的声音:“父亲等等,容我再想想。” 裴子书余光正好掠过裴青山,见儿子看着自己,却并没开口,不由目露骇然,方才难道是他听错了? “父亲,别出声,容儿子再想想!” 裴子书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这才渐渐平息眼中的汹涌。 “父亲,容儿子再想想。”虽不明白青山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照做。 裴正清闻言却是诧异地看了一眼长宁,他本以为老二会直接拒绝,没成想竟还留了一丝余地,莫非此事真的可成? 第一百五十六章裴大人好走不送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时之间,荣青堂呈现一处诡异的安静,仿若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大哥可要快些考虑,若是药性弱了,我可不保证还会有用。” 长宁挑着眉,似笑非笑。 “你!” 裴青山恶狠狠怒视长宁,若他武功还在,何至于受这等窝囊气! “大哥是想跟妹妹动手?” 长宁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我劝大哥快点做决定,妹妹快没耐心了。” 裴青山的目光死死黏在瓷瓶上,脑中却还是没拿定主意。 “我数到三,大哥若是还做不了决定,那就只有妹妹帮你做。” 裴青山双目赤红,咬紧牙关。 “一。”二房! 裴青山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便能隔绝长宁的声音。 “二。”刘家! “贱人!”裴青山声音嘶哑,一时情急之下,竟忘了用传音入密。 这声贱人便炸开在荣青堂。 裴正清目光一沉,喝道:“孽障,你在说什么!” 裴青山现在无暇反驳,目光片刻不移。 长宁笑得更欢,抬臂。 握着瓷瓶的手渐渐松开...... “三。”沈玄裔! “住手!”裴青山急急起身:“我答应。” 见长宁一副果然如此的嚣张模样,裴青山恨不得一掌拍死她。 “父亲,分家吧。”纵使心中再恨,裴青山依旧不得不开口。 裴子书诧异的看着裴青山:“青山,你说什么?” “分家吧。”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裴青山面色也渐渐缓和下来,这便是他的本能——哪怕身处劣势,可他依然能择最有利的一方。 裴子书深深看着裴青山,他相信青山知道这声分家意味着什么。 即使如此,还是非分不可吗? 裴青山沉沉点头,分家吧。 “既然青山也这样说,那就,分吧。”裴子书知道儿子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连青山都说了,那他照做便是。 裴正清偏头看着秦氏:“将账本拿来。”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早点分了,以免夜长梦多。 秦氏被今日这一出惊到了,闻言忙不迭将账本交到裴福手中。 裴福弓着身子将账本放到裴正清手边。 裴正清拿起账本细细翻开:“朱雀大街的铺子便分作三份吧,三间首饰铺子加另外公中还有十八万两银子一并归给老二,药庄和城西的庄子给老大,城北的地给老三。” 至于宅子,老大和老二都是有的,那是朝廷置办的。 只有老三,并没官职在身,因此宅子也置着,好在他知道老三这些年也是赚了不少钱的,因此并不担心。 “你们有何异议?”裴正清到底心有不忍。 朱雀大街上的几家首饰铺子是裴家最来钱的买卖,再加上十八万两银子倒也不亏。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裴子书也不扭捏,当下上前:“儿子无异议。” 裴子文倒是无所谓,那药庄还是前些日子长宁弄的,现在给了他也方便。 裴子业是在场唯一听到长宁与裴青山对话的人,因此自然也没异议。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说了,三人分别上前接过地契。 “既如此,那今日就搬吧。”说完,裴正清顿了顿:“老大和老三不用搬。” 裴子书闻言,一张尚算俊逸的脸胀成了猪肝色。 感情他猜的果然不错,今日这一出还真是冲着他二房来的,好个老不死的东西,竟然偏心至此。 “既如此,那本官便告退了。”裴子书冷哼一声,今日他从这裴家大门出去,来日定有求他的时候,到时候莫怪他不念旧情。 裴正清摆手:“裴大人,好走不送。” 当初五石散的事就伤透了他的心,再加上长宁所言前世老二做的事,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裴子文看了看老父,又看了看二弟,想要劝上两句却被裴子业拉住。 “老三...” 裴子业摇摇头并不开口。 裴子书攥紧地契和银票,拂袖离去。 “这,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老夫人抹着眼泪低声道。 裴正清看着老妻,长长叹了口气。自打五石散的事情后,老妻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辛苦有孙女调养着。 因此今日的事,他并没告诉过老妻,就是怕她承受不住。 裴青山沉默走到长宁面前:“为兄说到做到,也请大妹妹将药拿出来。” 长宁眯着眼,猛地将手中瓷瓶抛出。 裴青山俊脸微沉,堪堪接住瓷瓶,后退一步。 “今天的帐,咱们来日再算,但愿大妹妹能日日得意。” “承大哥吉言。”长宁看了一眼裴青山软软垂着的左手,好心开口:“大哥哥还是现在就用药吧,我真没骗你,隔久了这药真没用了。” 裴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还是拔开瓷瓶,将瓶中药水一饮而尽。 “呀,怪我。”长宁懊恼道:“这药是外敷的,不是喝的。” “你!”裴青山恨不得撕烂长宁的脸皮。 “开个玩笑,大哥的手眼下是否有知觉了?”长宁闲闲开口。 裴青山闻言愣住,双手微微握紧,再试着运气。 随即眼中涌上狂喜。 他的手好了! “看吧,妹妹可没骗大哥。”长宁端起茶盏:“既然手好了,还不速速离去。” 裴青山还沉浸在手伤康复的狂喜中,闻言也不来气,矜持点头后也不行礼便径直离去。 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在这些人面前装得温文尔雅的模样了。 二房的人离开后,裴子文才不解开口:“父亲为何突然提出要分家?” 裴正清叹了口气,招手。 裴子文与裴子业上前。 裴正清将二人手重叠在一起:“从今往后,裴家只有你们两支,二房的事以后不要插手了。” 裴子文瞠目结舌,这话是说父亲与二弟脱离父子关系了吗?这比分家还让他震惊。 “大哥,听父亲的吧。”裴子业年纪小,但为人并不迂腐,他对二哥并没有什么感情,既然父亲开口,他照做便是。 长宁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母亲、三婶,咱们先回去吧。”看这样子,祖父怕是还有事要与父亲三叔交代。 “好吧。”秦氏担忧地看了一眼裴子文,拉着刘氏一起退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松松骨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观澜苑 “小姐,你真把解药给大公子了?”花枝不甘心,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小姐脖子上的伤是大公子动的手。 她原以为大公子与二小姐是不同的,没成想两兄妹还真是一路货色,一样的阴险卑鄙。 长宁没好气地横了花枝一眼:“你以为你家小姐是傻子吗?”若真治好了裴青山的手,只怕裴青山第一个便要杀她。 她可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闻言,谢七奇道:“可是方才,大公子的手是真的好了呀。”她是习武之人,方才那一刻自然是感受到了裴青山身上的煞气。 长宁笑而不语,方才确实是好了,可是现在嘛... “小姐,你快说说。”花枝被谢七勾起了兴致,她倒没有谢七观察得到这么多,只是奇怪小姐是如何骗过大公子的。 “傻丫头,那是我刚配制的回光。” “回光?”花枝歪着头:“是回光返照的回光吗?” “对。”这回光便是能短暂恢复失去的内力,可最多只能维持半天的时间,怕是这会裴青山已经察觉上当了。 裴侍郎府。 刚搬到新宅子的裴青山,还来不及与裴子书细说,往日那种无力感再次席卷双手。 裴青山双手使劲,呆怔片刻这才怒道:“裴长宁!我杀了你!” “青山,这是怎么了?”裴子书走进裴青山的新院子,他是特意来找青山问今日为何要答应分家一事的。 待看清裴青山面目狰狞的模样,饶是裴子书也吓得后退一步:“青山。” “青山!这是怎么了?” 裴子书这是第一次见儿子露出这么失控的表情,大惊失色:“来人!叫大夫!” 裴青山这才拉回视线,缓缓偏头,咬牙切齿道:“杀了她!” 裴子书忙不迭点头:“杀了谁?” “裴长宁。” 他竟然被这小贱人骗了,还同意分家。 “到底出了何事?”裴子书也意识到事情不对,沉吟开口。 裴青山冷冷看着裴子书,不愿承认他轻信裴长宁的事。 “此事就此作罢。”他竟然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三次! 裴子书闻言别压下心中的诧异,点头道:“这些日子你先休息,举荐的事,我自会想法子。” 裴青山默然,原本他的手若是好了,何须举荐? 现在这样子就算是入了朝,过不了小殿试他依然毫无出路。 裴家分家的消息传入皇宫。 御书房 宁文帝面色铁青,看着徐福刚呈上来的奏报:“这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曾在裴正清门下,自然是对裴家的家规有所耳闻,家规严令禁止分家一事。 怎么这档口,风平浪静之下裴家竟然分了家?实在是惹人疑窦。 “这,老奴不知啊。”徐福垂着头,苦笑,他哪里会知道别人为何分家。 宁文帝嫌弃地看了一眼老太监,撇过头嘟囔:“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老奴知道怎么伺候皇上,这就足够了。”徐福跟了宁文帝大半辈子了,哪能不知道哪些话是皇帝受用的? 果然,宁文帝缓和了神情,斜睨了一眼徐福:“今日殊儿可有进宫?” 提到傅殊,徐福心中一紧,面上陪着笑:“这个,应是没有的。” 宁文帝转过头,若有所思。 眼下殊儿正在彻查突厥细作之事,前些日子长宁那小丫头片子逮住的两名细作,身份已经被证实。 这消息让他不可谓不心惊,现下最好是能尽快找到潜伏在上京的突厥细作名单,否则实在让他寝食难安。 “皇后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这些日子精神不振,太医院每日派了孙太医早晚去请两次平安脉。” 宁文帝唔了一声,淡淡道:“去将皇后的脉案取过来。” 皇后病了已非一日之久,这些日子便一直闭门谢客,连前些天长宁入狱的事也没人惊动皇后。 毕竟是国母,也是他的发妻。对于皇后,宁文帝向来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的,后宫之中也无人能撼动皇后的地位。 可若是皇后所为超出了他的底线,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宁文帝目光沉沉,身子稳稳坐在龙椅之上,远远看去竟仿若石像一般生机寥寥。 徐福看得暗自心惊,悄悄撇过头。 地牢 傅殊坐在案后,前方不远处有一浑身是血的人被倒挂在铁链上,头朝下。 粗略看过去已看不清此人的面目了。 “方超?这些日子有十八名突厥人来救你了,说说吧,你到底是谁。” 傅殊不咸不淡的开口,他这些日子守了许久,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想来这方超在上京的突厥细作中地位卓越,因此才会有这么多人冒险来救他。 可来的人再多,也不是早已埋伏的傅家军的对手。 可是还不够,这十八人焉知不是九牛一毛?若不能拿到细作名单,别说宁文帝了,就是他也不能放心,毕竟这方超是因为媳妇儿才被抓的。 若是那些突厥细作将帐算到媳妇儿身上,可是防不胜防。 方超被倒挂着,嘴角渗出血迹,狠狠啐了一口:“休想从我嘴里翘出任何消息,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因被卸了下巴,方超嘴里混着血水,口齿不清。 可傅殊黑瞳一眯,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头。 傅叶走进房间,抱拳:“世子。” “看来方先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罢了,本世子就成全他。” 傅叶心中一紧,果然听见自家世子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开水牢。” “是!” 但凡是傅殊身边的人,若是犯了错便会被直接丢进水牢,少则一日,多则半月呆在里面。 水牢是大约有一间房间大小,其中灌满了红汤,红汤之中滋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蛇,这些小蛇会噬咬人身上的伤口。 虽是难熬,但却并不致命。 傅叶得了命,上前倒提着方超,拖出十丈左右便停在一处密闭的房间前。 取出钥匙将门打开,傅叶一刻不停留地将方超抛出去——哗,溅起无数水花。 傅叶立刻将门锁好,又同情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这才擦了擦手。 “世子,这人怕是个硬骨头。”傅秦沉默着看傅叶回来,才开口道。 “本就是先给他松松骨头,日子还长,这些时日不要松懈裴府那边的守卫。” 第一百五十八章入宫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凝眸,从方超和黑衣人被抓到现在,裴府那边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他心中不安。 按理说当日醉春楼,媳妇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手杀了黑衣人活捉方超,留在上京的突厥细作不可能不知道,莫非是他们在忌惮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傅殊俊眉微蹙,他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大宁二月初四,今日是宫宴的日子。 可长宁却是睡到午时才被花枝拉了起来:“小姐,快一些,谢小姐方才差人过来了,说一个时辰后来接您。” “嗯,知道了。” 花枝将长宁拉到梳妆台坐下,见小姐还是一副将醒未醒的迷糊样,不由急得跺跺脚。 “小姐还没醒吗?”谢七端着热水进屋问道。 花枝无奈地点头。 “那就先帮小姐洗漱吧。”谢七拧了把帕子递给花枝。 说话间长宁的瞌睡已去了大半,刚睁眼便见花枝向她靠过来:“我自己来吧。” “是。” 洗漱完毕,花枝便开始认真打扮起长宁来。 长宁一看花枝这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抽了抽嘴角:“简单点吧,方才你不是说华姐姐快过来了吗?别耽误了时辰。” “误不了,小姐你放心吧。”谢七是见识过花枝的手艺的,自然是对花枝百般推崇。 开始替长宁挽发,花枝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眉宇之间一派安然。 长宁无奈,只得闭上眼想着趁机补个觉。 花枝一见小姐又闭上了眼,咬咬牙加快了手上动作,她可不能真让小姐睡着了,这冬日虽然房中已经加了火盆,可小姐身上还只有单薄的里衣,若是着了风寒可糟了。 这样想着,花枝的动作越加行云流水起来,看得一旁的谢七好生羡慕。 她从小就被当做男孩来养的,连女装都是到了长宁身边才开始穿的,自然从没认真打扮过自己,今日见了心中难免艳羡。 不到半个时辰,花枝便满意地收了手,轻轻唤了声:“小姐,快醒醒。” 长宁睁眼,谢七便忙不迭递上衣裳。 花枝伸手接过:“小姐,先将衣裳换了吧。” 因是新年,花枝便也擅自做主替长宁挑选了一条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 “这,会不会太艳了,换一件吧。”长宁从未穿过艳色的衣裳,下意识便想要拒绝。 花枝板着脸:“这是大夫人特意交代的,这么喜庆的日子,小姐你可不能再穿素净的了。” 秦氏自从有了身孕,长宁便不敢有半点违逆。此刻花枝搬出母亲,长宁只得咬牙接受。 换好衣裳,花枝便洋洋自得:“看我眼光多好,这颜色衬得小姐多好看。” 谢七面带惊艳,闻言却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换个词?” 长宁略微无奈,抬头便见镜中立着一位眉目灵动的女子,女子一头乌黑柔顺的云鬓被高高挽起,梳的是花枝最拿手的随云髻,发间斜斜插了一支镶宝石凤蝶鎏金银钗。身着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裙摆处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这是长宁第一次着红衣,与师姐的热烈不同,长宁穿上红衣身上与生俱来的沉静越发耀眼。 “主子,谢小姐来了。” 谢隐在门口高声喊道。 花枝最先回过神来,拉了拉还呆住的谢七:“谢小姐来了,小姐快些出门吧。”说罢将一旁云纹织锦羽缎斗篷披在长宁身上。 “对。”谢七反应过来,将一旁事先暖好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塞到长宁手中。 “走吧。” 裴府已经分家,老夫人身子羸弱,今日宫宴便早早知会了不去。秦氏有了身孕,正是要紧的时刻便也寻了个由头推辞,三叔没有官职,三婶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因此今日便只有长宁一人进宫赴宴。 谢家的马车就停在裴府门口,谢婉华从马车中撩开帘布向裴府中张望:“书歌,宁儿怎么还不出来。” 谢婉华喜热惧冷,这样的天气若不是母亲令她必须去,她也要称病多懒。 书歌好笑地看了谢婉华一眼:“小姐,这才半柱香不到,您再等等,郡主许是快到了。” 谢婉华没好气地瞪了书歌一眼:“你这没良心的臭丫头,快进去帮我看看宁儿还有多久。” 她是真的冷,虽然马车中生了炭火,可手脚还是冷冰冰的。 “是。”知道自家小姐的体质,书歌也不敢耽搁,从马车中跳下去,刚要进门就见长宁一行人走出来。 “小姐,郡主来了。” 谢婉华撩开轿帘:“宁儿。” 长宁展颜一笑,她上次见华姐姐还是给师兄治腿的时候,一晃又过了一个多月了。 待长宁走近,谢婉华目光带着惊艳,拉过长宁上下打量道:“宁儿今日怕是要艳压群芳了。” 花枝闻言,凑上前谄媚道:“谢小姐也觉得好看吧?我小姐还觉得太艳了。” 她就说嘛,她的手艺那自然是没得说的。 “不艳不艳,正好,快上马车吧。”说话间一股冷风窜进马车,谢婉华生生打了个冷颤。 谢婉华今日穿一身绯色织锦百褶裙,妆容较往日而言也略带喜庆。 长宁就着花枝的手上了马车。 “今日谢伯母不入宫吗?” 谢婉华摇头:“今日一早母亲便随父亲一道进宫了。” 原来如此,外命妇在这一日是需提前向皇帝皇后请安的。 “那师兄呢?”长宁奇道,师兄的腿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早已好得差不多了,今日应该也会入宫才对。 谢婉华闻言眼神复杂,低声道:“大哥要晚些时候才去,宁儿,这些日子大哥心情很不好。” 往日她虽然也很少见到大哥,可每次见面,大哥总是笑得温文尔雅,哪里像这些日子,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她心中猜测多半与静安候家的亲事有关,虽然着急可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办法。 长宁目光一暗,握住谢婉华的手紧了紧:“华姐姐别担心,师兄会想明白的。” 她相信师兄会处理好,身为谢家嫡长子身上肩负的责任不比她轻,所以长宁能明白师兄的难处。 只是师姐... 第一百五十九章下辈子吧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谢婉华拍了拍脑袋:“瞧我,这大过年的,我还净说这些。” 她知道长宁对大哥的感情不比她少,也不愿说这些没得让人心里添堵。 快过年了,街上略显冷清。 马车一路行来,直到宫门前才热闹起来。 今日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携家眷进宫,此刻正是人多的时候。 长宁撩开轿帘远远看过去,宫门口的马车已排成了一排。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谢婉华杵着脑袋,无趣道。 每年都是这样,她虽是谢家的小姐,可谢家规矩使然从来不曾仗势欺人过,这样的情况她通常都是老老实实排着队。 今年情况显然不同,傅叶早就在宫门口守着了,见谢家的马车远远走近,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待看清马车旁边立着花枝时才明白,世子妃终于来了。 傅叶脸上绽开大大的笑脸,小跑到马车旁:“郡主,快走这边。” 长宁听到傅叶的声音时眼中就滑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笑意,谢婉华捅了捅长宁的肩膀,打趣道:“郡主,今日我可要沾你的光了。” 长宁没好气斜睨了谢婉华一眼,才开口:“多谢。”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郡主您是未来的世子妃,世子早就吩咐我在门口守着了,说今日天冷人又多,怕您着了风寒。” 长宁抿嘴轻笑不语。 花枝轻声嘟囔:“这还没成亲呢,你就一口一个世子妃也不嫌旁人听了臊得慌。” “嘿,你这小丫头。”傅叶瞪了一眼花枝,到底不敢上手。 这丫头是世子妃的心腹,自己要是得罪了这丫头,世子为了讨世子妃欢心肯定会把自己弄出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傅叶才不会做呢。 花枝俏眼一立,插着腰骂道:“你要干嘛?” “行行行,小姑奶奶,我错了。” “这还差不多。”花枝满意的拍拍的手,正想多教育傅叶两句却听小姐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花枝。” 花枝瞬间塌了肩,瘪嘴狠狠瞪了一眼傅叶,扭头不再说话。 傅叶登时热泪盈眶,这世子妃可比世子贴心多了,还护着他,他好感动。 他决定回去就向傅秦炫耀,世子妃对他可是多看一眼的。 傅叶一路领着马车走到宫门口,正在登记的小太监不耐地抬头:“去后面排队去。” “呸,瞎了你的狗眼。”这势利眼的东西,傅叶啐了一口:“这是未来定安王世子妃的马车,赶紧让开,误了时辰看世子不拔了你的皮?” 那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身子已快一步退开:“奴才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让开。” 小泉子也是刚入宫没多久,拜了御书房伺候的才公公为师,这才捞得今日这差事。 要知这上京的贵人们随手给点赏银就够他过活的了,他再无知也听过定安王世子的事,那可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身后好不容易排到队的巡抚小姐不忿道:“世子妃又怎么样,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得意,就是世子来了也不能这么不讲理。” 她这是第一次上京,虽然听过定安王世子的战神名声,可到底没有真正见过其人。 身旁工部侍郎小姐呛声道:“行了,排你队就是了,哪来的这么多话。” 这傻丫头这番话若是传进傅殊耳朵里保不齐连带着她也要受连累,到底是地方出来的小门小户,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就敢说这些,真是没脑子。 周围几家上京的人家纷纷同情地看着这位巡抚小姐,暗自摇头。 谢家的马车第一次进了甬道,谢婉华兴奋道:“原来用特权的感觉这么爽,可惜我也只能沾沾你的光,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活扒了我的皮。” 长宁歪着身子点头:“确实是舒服。”难怪人人都想往高处爬,权利的滋味太美好。 傅叶正在马车外与花枝大眼瞪小眼,闻言立马灿烂一笑:“郡主若是喜欢,赶明我就去裴府伺候郡主。” 要是提前巴结好世子妃,世子怎么着也不会再嫌弃他了吧。 “你来干什么?” 长宁还没开口,花枝先打断道。 “有你什么事儿,我当然是去伺候郡主的,我常年跟着世子,可是有很多特权的。”傅叶越说越沾沾自喜,越发觉得这事可行:“就说这进宫吧,奴才就能才郡主去御书房呢。” “要不今日我就去裴府吧。” “别,方才我是随口说说的。”长宁眼角抽了抽,她是知道宁文帝对裴家的态度的,要是还腆着脸日日进宫里晃悠,那才是真的惹人烦。 谢婉华也听得乐不可支,这傅叶也真是有趣。 “那,郡主什么时候需要就叫奴才,奴才先退下了。”傅叶见长宁拒绝也不敢多说,行了礼便要回去复命。 长宁无奈地看了一眼华姐姐。 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了下来,长宁撩开轿帘一看目光一沉。 谢婉华顺着长宁视线看过去,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僵硬:“听闻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受了寒,病倒了,想来今日也是没法出席吧。” 长宁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写着披香殿的那块牌匾:“想来柳妃娘娘果然盛宠依旧。” 谢婉华不动神色看了一圈周围,才压低声音道:“柳妃得不得盛宠我不知道,可听父亲说五殿下可是真得圣心。” 傅殊先前得了彻查周正之事,也不知为何,这把火迟迟没有烧到沈玄裔身上。时间拖得越久,宁文帝对当日怀疑沈玄裔便越愧疚,因此这些日子宁文帝对沈玄裔倒是比往日热络许多。 这些事谢婉华不清楚,只听父亲提到这茬,再联想到这些日子三、五两位皇子的争斗,不免多说一句:“若是不出意外,想来五殿下便是下一位...” “华姐姐慎言。” 长宁寒着脸,沈玄裔想当皇帝? 下辈子吧。 披香殿中怡心得了消息匆匆出来。 谢婉华俏脸一白,嘴唇微微哆嗦:“宁儿......”心中暗恼,她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宁文帝还健在她就敢妄议皇储之事,若是让人知道了,怕是谢家也保不住她。 长宁握住谢婉华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人听见。” 第一百六十章国母为尊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奴婢见过郡主,谢小姐。” 说话间怡心已走近面前。 长宁沉声道:“姑姑有礼。” “娘娘一直盼着郡主呢,可算把郡主盼来了。”怡心嘴角含笑,热络道。 长宁看了看谢婉华冻得隐隐发白的俏脸,笑道:“请姑姑带路。” 谢婉华这才喘上气,方才二人客套,可苦了她,下了马车离了火盆就冷的不行,再不进去她就要冻僵在这儿。明日再给传扬出去,她也没脸见人了。 “不知七公主可在?”长宁踏进披香殿大门才不紧不慢问道。 怡心像是早有准备,低低一笑:“郡主说笑了,这样的日子七公主必会过来的。” 那也就是没有来? 谢婉华暗暗跺了跺脚,反问道:“也不知怡心姑姑的差事办的如何,是否忘了将帖子送去正阳宫?” 怡心闻言停下脚步:“谢小姐这话可害死奴婢了,奴婢就是再愚钝也万万不可将正阳宫忘了啊。” 长宁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想来是华姐姐误会姑姑了,怡心姑姑的差事那可是宫里一等一的好,怎会出这样的纰漏。” 怡心正要点头,却听长宁话锋一转:“既然帖子送过去了,阿瑶还不过来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不如本郡主就去看看,顺道也给娘娘请个安。” “没错,那就劳烦怡心姑姑进殿去给柳妃娘娘禀告一声,我与长宁郡主前去正阳宫拜见皇后。”谢婉华余光掠过阿宁,接下话茬。 “柳妃娘娘如此贤德,想必也不会介怀。” 怡心脸色微微一僵,柳妃贤不贤德另说,今日这宴会是柳妃给各府女眷下的帖子,各府女眷进了宫当然是得先到披香殿向柳妃谢恩——这也是柳妃极力揽下这桩差事的原因,五殿下在前朝虽一时得意,可总也要多多收拢人心的好。现在长宁与谢婉华脚都踏进披香殿的地界儿了,这会子想起去给皇后请安,这不是明晃晃打她披香殿的脸吗? “郡主,谢小姐,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便先给娘娘请个安吧。” 怡心咬咬牙,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她在宫中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人,这是真的缺心眼儿还是性情耿直? “已有宫女进去通报了,这会子娘娘正等着二位呢。” 谢婉华微微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长宁。 长宁正色道:“万万不可,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是陛下的正妻,自然是应该先给皇后娘娘请安才是。” “这...” “敢问姑姑,披香殿眼下都有哪些夫人小姐?” 怡心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沉吟道:“回郡主,静安候夫人、大理寺少卿夫人、吏部侍郎小夫人、刑部侍郎夫人......” 怡心话还没说完便被长宁止住话头:“既然这么多夫人进宫,不知可有前去拜见皇后?” “郡主此言差矣,非是夫人们不知礼数,而是皇后娘娘凤体有恙,夫人们不敢叨扰皇后娘娘。”怡心脸色微变,她现在才明白长宁的意图,不由解释道。 “既然姑姑也知这是不识礼数,那便请姑姑留步。”长宁朝怡心清浅一笑,看了一眼谢婉华。 谢婉华意会:“待我们去向皇后娘娘请过安后再来给柳妃娘娘请罪。” 这话一出,怡心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奴婢失言,郡主恕罪。” 这谢小姐平日看上去乖巧温顺,想不到也如此牙尖嘴利。两人一唱一和生生是要逼死她的节奏,什么叫去给皇后请了安再来向柳妃请罪。 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指不定把柳妃编排成什么不容人的模样,连女眷去向皇后请了安还要回来请罪。 可想而知到那时,柳妃绝不会放过她。 长宁后退一步侧开身子:“姑姑这礼真要折煞长宁了。” 怡心咬紧牙关跪在青山板上,膝盖生疼,眼睁睁看着长宁谢婉华二人消失在她视线中。 殿外出了这么大动静,披香殿大堂上。 针落可闻。 怡心迈着莲步进到殿中:“娘娘...” 柳妃坐在案首,双手握成拳,面色铁青。 “没用的东西,还不下去。” 静安候夫人眼珠子一转,轻声开口:“娘娘莫要动怒,这长宁郡主本就是正阳宫那位的义女,倒是那谢家小姐...” 说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谢家不就是与倾城有亲事的谢家吗?怎么谢家小姐如此无礼? 这样想着,静安候夫人转头狠狠瞪了一眼微微有些瑟缩的宋倾城,心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柳妃闻言一双凤眼似笑非笑睨着静安候夫人,又将视线转到静安候夫人身后沉静的少女:“听闻倾城便是许给了谢家公子?” 静安候夫人心中一紧,讷讷道:“正是。” 柳妃打量着刚染好的豆蔻,不咸不淡道:“倾城这丫头本宫甚是喜欢,赶明儿多带进宫陪陪本宫。” 原来如此,静安候夫人悬着的心猛地放下,方才她还以为柳妃为了谢家丫头的事迁怒到她头上了,没想到柳妃竟是换着法子想拉拢倾城。 这样想着,静安候夫人与有荣焉,连带着腰板儿也挺直不少:“多谢娘娘厚爱,倾城,还不过来谢过娘娘。” 宋倾城心中一沉,连她都听出了柳妃话中的不悦,她娘怎么还这么天真。 静安候夫人见宋倾城还呆着,不由拉了拉宋倾城衣袖,低声骂道:“死丫头,赶紧谢恩。” 宋倾城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娘亲,心中是深刻的失望,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倾城多谢娘娘厚爱。”宋倾城轻移莲步,深深行了一礼。 “好姑娘,快起来。”柳妃伸手虚虚扶了一把,就有随侍在旁的宫女上前扶起宋倾城。 刑部侍郎夫人看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女儿,心思一转便明白女儿的心意:“明珠,你也去跟娘娘请安。” 封明珠见柳妃看过来,俏脸一红便上前:“娘娘。” 她很早就见过五殿下了,今日见到柳妃娘娘才惊觉原来五殿下如此肖似柳妃,让她心中不由自主便起了亲近之意。 柳妃轻笑一声拉过封明珠的手:“好孩子,这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柳妃说着话顺手褪去手腕间的汉白玉镯,套在封明珠手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让开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六公主到。” 不知是巧合吗,沈非鱼带着刚刚退下的怡心走了进来,她已从怡心口中得知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今日一袭广袖流仙裙,外罩鎏金狐狸披风,越发衬得眉目如画。 “女儿请母妃安。”沈非鱼娉娉袅袅走来。 “非鱼快起来,到母妃这边来。”柳妃见到沈非鱼脸上笑意更真实了许多。 沈非鱼嘴角微微挑起,视线停在柳妃面前的宋倾城与封明珠身上上前两步:“宋小姐,还没贺你订婚之喜。” “多谢公主记挂,倾城感激不尽。”宋倾城俏脸微红,眼中含着深切的羞涩。 沈非鱼偏头看向怡心:“姑姑,将我给宋小姐准备的贺礼拿过来。” “是。”怡心掀开托盘上的红绸,恭敬递到宋倾城面前。 饶是宋倾城心中早有准备沈非鱼出手必不会是寻常玩意,此刻也不由惊了惊。 封明珠眼中闪过一丝艳羡——托盘上一套崭新的东珠头面熠熠生辉,这样一幅珠宝是个女人怕都会爱不释手。 静安候夫人看了一眼刑部侍郎夫人,不自觉挺了挺腰,唇畔的笑意合都合不拢。 宋倾城也是普通女子,自然对这类如此华美的首饰情有独钟。 “多谢六公主。”宋倾城偏头冲红菱点点头。 红菱接过怡心递来的托盘,谢了礼便退到一旁。 沈非鱼含笑点头,又拉住封明珠道:“封小姐美誉,非鱼在宫中也是听过的,改日封小姐多多进宫陪陪非鱼。” 封明珠俏脸飞上两抹红霞,目光清亮点头道:“臣女知道了。” 原来六公主果真如此平易近人,封明珠一颗芳心彻底落在了沈玄裔身上,自然是希望能讨得五殿下母妃妹妹的喜爱。 柳妃对女儿的手段自然是心中有数,此刻见女儿三言两语便将二人哄好,不由心花怒放:“非鱼,方才的事你可知道了?” 方才的事,那边是长宁的事了? 沈非鱼轻笑一声:“母妃,女儿知道。” 能在这时在披香殿的人都是自己人,这些人的家族在前朝或多或少是依附沈玄裔的,柳妃也没有太过刻意,反倒直接问道:“你怎么看?” 沈非鱼深深看了一眼柳妃,正色道:“女儿以为郡主与谢小姐并没做错。” 柳妃脸色一沉,正待追问,却听沈非鱼的声音继续:“大宁向来最尊嫡庶,皇后娘娘是父皇正妻,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命妇入宫确实应最去向皇后请安。” 这话说得,殿中众夫人面面相觑。 静安候夫人尖着嗓子道:“我们心系娘娘,巴巴赶着好时候来给娘娘请安,竟也是错的吗?” 沈非鱼转过头,视线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不光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 若是没有长宁那一番话倒也好,众人虽然心中有数可没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偏偏这长宁郡主和谢家小姐是个刺头儿,如此不管不顾将窗户纸捅破,她们若是再装聋作哑恐会留下把柄。 柳妃本就聪慧,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此刻被女儿一盆冷水泼下来也不禁细细思索起来。 宁文帝眼下对她的宠爱太甚,还有裔儿在前朝得势这一切让她险些忘了过往那些年的谨小慎微,今日这一招本就冒险,长宁既然开了这口,她就不能再毫无作为了。 这样想着,柳妃目光一沉:“今日之事,不能就此敷衍过去,有劳众位夫人陪本宫走一遭了。” 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拉过封明珠第一个开口:“臣妇以娘娘马首是瞻。” 宋夫人不甘落后上前一步:“那就请娘娘带路,刀山火海都陪娘娘走下去。” 柳妃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耐,不就去一趟正阳宫吗,哪里就是刀山火海了,皇后已经没用了,还能怎么着她不成? 见夫人们三三两两表态,柳妃整了整衣裳,握住沈非鱼开口:“摆驾,去正阳宫。” “摆驾,去正阳宫!”怡心高声应道。 话分两头,长宁与谢婉华还是第一次见正阳宫如此寂寥。 门口立着两名昏昏欲睡的小太监,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上次只是从谢七嘴里听到,与亲眼相见又多了几分不同。 长宁心中一紧,耳边响起谢婉华略带沉吟的声音:“阿宁,这倒不像是娘娘病了,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正阳宫现在就像一座冷宫。” 冷宫,长宁眯着眼,不得不否认谢婉华说得对。 若是真的只是病了,也不该是这个架势。要知道皇后是国母,一国之母病了哪有这封宫的由头。 长宁看了谢婉华一眼低声道:“华姐姐要不先回去?” 谢婉华俏脸一立:“你这是什么话,都走到门口了,现在叫我回去。” 长宁知道谢婉华性子,也不再劝。 两人走近正阳宫,还没等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回神,便有两道黑衣身影出现在长宁面前:“你们是何人,速速离去。” 果然,方才长宁便感觉到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便猜测这正阳宫真是出了什么事。 两名黑衣人腰间佩剑挂着一缕红色朱穗。 是隐卫。 许是杀气太重,谢婉华在黑衣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不自觉后退一步。 待反应过来时,长宁已经牢牢拉住她的手。 “本郡主乃皇后义女,今日特来拜见娘娘。”长宁沉声道。 黑衣人冷笑一声:“别说只是郡主,陛下下了死命,就是公主来了今日也不能放行。” “宁儿......”谢婉华手心汗湿,到现在她再傻也明白皇后的病情怕是另有隐情,直觉不想让长宁牵扯其中。 长宁将手中物事塞进谢婉华手中,冲她点了点头。 谢婉华心头暗惊,捏紧手中荷包,她虽然不明白长宁的用意,可也知道眼下不是多嘴的时候。 且她对长宁向来有种无法言语的信任。 再开口时,长宁声音缥缈如从云上传来:“让开。” 两名黑衣人目光恍惚,对视片刻,恭敬让开身子。 谢婉华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快走,华姐姐。” 第一百六十二章皇后身份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趁着四人恍惚,长宁一手搂住谢婉华肩膀,脚尖一点便跃上宫墙。 二人身影消失片刻,两名黑衣人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这是怎么了?我们怎么下来了?” 两名小太监睡得太死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黑衣人对视一眼便又消失在正阳宫门前。 “宁儿,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会追进来吗?”脚踩在地上如在云端,谢婉华浑身发软,可好奇劲儿却一点没少。 长宁无奈道:“那是迷魂术。” 之前与方超一起的那个黑衣细作也会这招,可长宁的段数自是比他要高上几层。 长宁凝聚精神力,对人施展迷魂术可让人丧失片刻意识,待到回过神来便已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事了,所以他们不会追来。 可这种招数太过耗费精神力,若是受了伤或者对方人数众多,这招就没用了。 “那,你什么。”谢婉华话还没说话便被长宁一把捂住嘴,带到柱子后面藏起来了。 “有人。”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待那人走近时,长宁这才松了口气。 窦太医背着医箱,边走边叹气,不久身影便消失在转角。 又等了片刻,长宁这才带着谢婉华走出来。 “方才那是窦太医吧。”谢婉华从前也是见过窦太医的,对这个慈祥的老人心怀善意。 长宁点点头。 绕过九曲回廊便来到皇后卧房。 长宁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吱牙一声,光线随着门打进房内,肉眼可见的灰尘在空中飞舞。 “华姐姐,你就在这里等我吧。”长宁深深看了谢婉华一眼,非是她存心想瞒着华姐姐,而是此事事关重大,她今日便是要向皇后确认。 而此事绝不能将谢家牵连进去,若是一个不好,保不齐谢家就是下一个裴家了。 谢婉华自然明白长宁的心意,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我就在这儿等你,宁儿...小心。” 谢婉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小心,按理来说皇后是宁儿的义母,可她自从进了这正阳宫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长宁心中一暖,拍了拍谢婉华的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见长宁进去,谢婉华自觉地将门拉上。 身后传来门轻轻阖上的声音。 长宁脚步不停,撩开纱幔便坐在塌边。 榻上一道瘦弱的身影映入眼帘,长宁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搭在皇后手腕。 片刻之后长宁才面色古怪地收回手,她这下明白窦太医方才为何一直叹气了。 从袖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长宁取过小碗,将药丸在碗中化开。扶起皇后,小心翼翼地将水喂进去。 “咳,咳。” 不多时,榻上传来一阵轻咳。 “娘娘。” 皇后睁开眼,待看清榻便是长宁时才释然一笑。都事到如今了,她还在奢望什么呢? “阿宁,你来了,咳。” 皇后脸色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也如同缩水一般比之前整整瘦了一大圈。 长宁心中动容,握起皇后的手:“娘娘,我来了。” “扶我坐起来。” 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了,皇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太医以外的人,精神也好了许多。 长宁扶住皇后,往她身下多加了个垫子。 “娘娘,阿瑶呢?” 提到女儿,皇后苦笑:“是我害了她,阿瑶这些天应该是被关在宫里。” “出了何事?”长宁凝眸,认真看着皇后。 面前的人与她第一次夜宴时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后截然不同,那时皇后虽然在忧心阿瑶的病情,可身上也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仪。现在的皇后靠在榻边,早已油尽灯枯了。 皇后闻言,深深看着长宁,声音轻得如同泡沫:“我快死了,我知道。” “我承认,从前认你做义女不过是看中傅殊对你的心思想要到了这一日,你能替我护住阿瑶。” 长宁苦笑一声:“我知道。”皇后早就知道了傅殊的身份,知道宁文帝对傅殊的纵容,她拉拢不了傅殊但能拉拢她,借她的手拢住傅殊,这才是她的目的。 “你知道?那你为何...”皇后满脸不可置信,既然明知她是在利用长宁,为何又要配合? 长宁轻叹一声:“那时裴家艰难,我也需要借您的势。” 如此三言两语,皇后非但不怒,反笑道:“那也好,如此我心中的愧疚便能少一些了。”因为认为自己利用了长宁,所以她当初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对长宁好。 长宁不语,皇后轻叹出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细细打量了长宁片刻,皇后最终下定决心道。 “阿宁,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我族最大的秘密。” 长宁闻言心中一跳,目光牢牢看着皇后,不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的曾祖父便是突厥最早培养的细作首领。” 长宁苦笑,她长久以来的猜测终于成真了。皇后便是宁文帝苦苦寻找的突厥细作。 皇后释然:“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久之前,我也只是猜测。”确实只是猜测,从第一次谢家别院后山,那些刺客带着的箭矢不像普通杀手,且当日他们的目标是阿瑶。 那一刻长宁就开始怀疑动手的人并不是大宁的人,再到后来见到方超时,她才惊觉真正的细作或许早已被大宁人同化了。 然后皇后病倒的时机也极为巧合,现在想来应是宁文帝终于发现了。 皇后面上显现出近乎于少女的天真:“自我懂事起,我便与寻常大宁闺秀不同,除了日常学习琴棋书画,父亲还为我请了两名教习先生教导我马术,后来我才知道突厥是马背上的民族,即使身在大宁,曾祖父也不允许后人忘本。” 说到这里,皇后目光晦涩,一双凤目微微闭上:“若是早一点知道我的身份,我必不会入宫。” 她这一生的悲剧由入宫开始,接连夭折二子后,祖父总算意识到这是宁文帝的试探,于是他便毅然辞官。 多可笑,她被家族送进宫,护的是全族人的性命。可到这会,家族第一个舍弃的人也是她。 第一百六十三章宋烨如何?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娘娘,你可知你早就中毒了。” 长宁目光平静,这毒在皇后体内已快二十年了,每日潜伏着,若是没人将毒性激发出来,这毒会安静在皇后体内一辈子。 往日并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可这毒就是存在,日复一日吸取皇后体内的生机,待到被爆出来,皇后的身子才会一下子垮成这样。 方才的脉象,足足像是缠绵病榻十余年的人的脉搏。 生机,已断! “我知道。”皇后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漠然:“陛下从来便是心狠的。” “如果我没猜错,当年二皇子与四皇子的死也与宁文帝脱不了干系吧。”长宁神情不变,可看着皇后的眼里还是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同情。 身为女人,嫁给宁文帝,终日承受着父辈们的过错。 接连生下两个儿子都莫名其妙夭折,她起初是怀疑贤妃与柳妃,若非她偷听了宁文帝与徐福的对话。 她只怕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儿子全是宁文帝下的手,多狠的心,才会接连对两个儿子下手。 可怜她的孩子,那么小那么可爱,就这样死在宁文帝手中,这些年她怎能不恨。 宁文帝早就怀疑张家与突厥有勾结了,可他没有证据,不能随意处置一朝国母。 多可悲,纵然心中再恨,她也不得不委曲求全,直到有了阿瑶。 或许阿瑶是女儿身,不会染指大宁江山,再加上她早有防备,或许其中也有宁文帝一丝良心发现,最终才能保住女儿。 可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宁文帝拿到了证据便不会再放过她。她死事小,可她怕她死后宁文帝会迁怒阿瑶,这才打起了长宁的主意。 说到底这一切都成真了,她就快死了,可她的女儿还未及笄,她怎么放的下心。 “阿宁,事已至此我只求你一件事。”皇后闭上眼,微微侧过头,避开眼角滑落的泪水。 长宁握住皇后的手,认真道:“娘娘请说。” “我若死了,你便想法子送阿瑶去皇陵吧。” 长宁闻言沉默片刻,才认真答道:“我答应你。” 即使皇后不说,她也不会不管阿瑶,只是没想到皇后竟然选择让阿瑶去皇陵。 皇后见长宁答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可是奇怪为何让阿瑶去皇陵?” 长宁缓缓摇头,轻声开口:“我明白娘娘的意思,只是阿瑶明年便要及笄了,若是这会去皇陵怕是不太好。” 皇后苦笑,如果可能她也不愿意让女儿去皇陵那种地方受苦,可她没办法了。 她死后,就算宁文帝没有迁怒,贤妃等人也不会放过阿瑶。这宫中,哪管你是嫡公主还是庶公主,失了圣心丧了母妃,就是最低贱的奴才也能踩上两脚。 她不愿阿瑶受这个苦,若是能赶在她死之前替阿瑶定好亲事便好了。 这样想着皇后目光一亮:“阿宁,宋烨如何?” 长宁目光一闪,她在一瞬间便明白皇后的意思了:“宋烨确实不错。” 听长宁这样回答,皇后接着道:“那就拜托你了。”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娘娘。” 长宁声音平静无波,可皇后却是心中一跳,声音沙哑道:“你问吧。” “宋擎的事,娘娘知道多少?”宋擎的事一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怀疑宋擎也是突厥细作,可仔细想来一切都是她的猜测。 问及宋擎,皇后闭上眼疲惫道:“我说我不知道,你一定不信吧。” 长宁但笑不语:“还请娘娘解惑。” “宋擎是祖父的弟子,还有你祖父,他们一同拜在祖父门下。那时我还小,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依稀记得宋擎的天资比你祖父还高。”皇后眯着眼,有些不确定道,日子过得太久了,她已经记不太清那人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当年上京第一公子的风姿。 “后来也不知怎么了,宋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右相府了。”她也曾偷偷听祖父与父亲讨论起宋擎,但当时年纪太小,压根没往心里去,后来时间长了,渐渐也没了印象。 长宁摇头,皇后这话半真半假,不过她却不想多问:“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这就退下了,娘娘可还有事吩咐?” 其实方才她已经听到正阳宫门口传来一阵熙攘,只是卧房与正门的距离稍远,她也听不清楚,但看熙攘已经平息,就没再多言。 皇后见她要走,慢慢扯开嘴角:“阿宁,你可曾怪过我?” “娘娘,我从未怪过您。”大家各取所需,就算皇后是在利用长宁,可她也确实因此得到了好处,这样算来便没有谁欠谁。 皇后闭上眼,不让长宁看清她眼中的酸涩,艰难道:“怡兰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有机会,救救她吧。” 她这正阳宫已经成了死宫,每日只有一名送饭的小太监和窦太医来。正阳宫这么大,无论睁眼还是闭眼耳边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太静了。 她心中有数,她撑不过去了,皇帝不会放过她。 长宁站起身,下颌微微绷紧,叹了口气:“虽然无法彻底解开你身上的毒,但我有办法让你多活些时候,娘娘你可愿意?” 皇后笑着摇头,眉眼一下便化开,原本苍老的容颜依稀可见从前的貌美。 “多谢阿宁。”谢你,没有怪我。 她熬了这么多年,早该走了,只是一直放心不下阿瑶。现在既然长宁答应了她,她相信长宁一定不会食言,如此她就没有什么再放不下的了。 长宁心中明了,一颗心入坠进深渊,朝皇后深深伏下身子:“母后保重。” 皇后笑吟吟点头,抬手:“回去吧。” 行完礼,长宁退出里屋,静静关上门。 如往日数次出入正阳宫一样,皇后目送长宁的身影离去这才敛去笑意...... “宁儿,咱们快走吧,已经过了许久了。”谢婉华见长宁出来,忙不迭开口。 长宁看了谢婉华一眼,复跪在正阳宫门口,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即使只是利用,可皇后对她却是真心的。 谢婉华见此,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第一百六十四章出口恶气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带着谢婉华从侧门离开,再绕去正阳宫大门。 大门口柳妃俏脸煞白,看样子是被气得不轻。身边的沈非鱼唇畔含笑静静看着宋夫人与两名小太监说话。 “你们什么意思,方才那长宁郡主不也去见了皇后?怎生偏偏拦着我们。”宋夫人尖着嗓子,她出生本就不高,仪态自然比不上大家出身的夫人。 小太监苦着脸:“柳妃娘娘,六公主,各位夫人你们请回吧,方才真的没人进去啊。” 他们这是招谁惹谁了,这么命苦,本来这新年宫宴是一年的大日子,他们偏生被调来看守正阳宫。这若是搁在从前这差事自然是没得说的,可现在嘛,正阳宫如同冷宫一般,徐公公下了死令:若是放进去一只苍蝇都要他们的脑袋的。 这大冷天儿的,不在前面伺候贵人拿赏钱就够倒霉了,在正阳宫门口遇上这群主儿可真让人没活路了。 柳妃还没说话,宋夫人插着腰骂道:“你们这群没眼力见的,是瞎了不成,我堂堂静安候夫人会说慌话?” 方才在披香殿她是真听到长宁往这边来了,现在说没进去谁信?这两个该死的狗奴才,大冬天把她拦在外面实在是可恶。 柳妃跺了跺脚:“既然公公说没人进去就算了,我们就在外面拜见皇后娘娘吧。”天太冷,她也不想一直耗在这里,索性退了一步。 柳妃都这么说了,众夫人也无人反对。 小太监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臣妾披香殿柳妃,拜见皇后娘娘。”柳妃提着裙摆带着众人,跪在正阳宫门口高声喊道。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谢婉华在树后狠狠吐了口气,这才有些担忧道:“宁儿,不会出什么事吧。” 长宁视线越过正阳宫门口跪着的众人,声音微哑:“无事,咱们回去吧。” 今年的新年宴是由柳妃主持,贤妃作陪。 可出了正阳宫门口那桩子事,柳妃竟不合时宜地染了风寒,回宫便头疼不止。 傍晚的宴会便顺理成章落在了贤妃身上。 景和殿 “娘娘,披香殿那位主听说是染了风寒,今晚不能出席了。”依纯凑近贤妃轻轻开口。 贤妃脸上绽出一抹极大的笑容:“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这会儿都传开了,说是柳妃娘娘带着众位夫人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结果在风口上行礼,这才刚回去披香殿就去传了太医。” 贤妃冷笑一声:“本宫早说了,披香殿那位看上去就病病歪歪的,有这福气?” 当初皇后病重,眼瞅着她的机会就要来了。谁知半路杀出个柳妃,将她的差事抢了去,果然抢来的始终不是自己的。这不,转了一圈还是落在她身上了。 “娘娘所言极是。”依纯轻笑一声,她也为主子的机缘高兴。 贤妃嘴角挑起一抹笑意,颇为自得道:“快梳妆,随本宫赴宴。” 今日盛宴设在了观星台,虽是冬日,可观星台中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柳妃称病,贤妃自然一肩挑起了这差事。 “贤妃娘娘到。” 贤妃到时场中已稀稀疏疏来了不少人,众夫人见贤妃到了,纷纷起身行礼。 “臣妇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在首座落座,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人,这种感觉实在让她自得。 唇角微扬,贤妃抬起皓腕:“众夫人免礼。” “娘娘,定安王妃、长宁郡主、谢小姐到。” 依纯小跑进殿,靠近贤妃道。 贤妃目光一闪,嘴角一丝冷笑隐没。这定安王妃多年与后宫不太亲近,唯一说得上话的也就一个皇后而已,现在皇后垮了,看她还能怎么傲气。珩儿拉拢傅殊多次无果,连她都听说了,前些日子那傅殊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珩儿没脸,今日她便好好替珩儿出口气。 “快请。” 定安王妃带着长宁与谢婉华进殿时,静安候宋夫人目光死死黏在长宁身上。 这么炙热的视线,连定安王妃都微微侧目,不由心中不喜。 “臣妇见过娘娘。”定安王妃落落大方行了平礼。 “臣女见过贤妃娘娘。”长宁与谢婉华一站一跪向贤妃行礼道。 贤妃目光一沉,端起一碗青瓷茶盏,随手拨了拨茶叶,这才慢慢吞吞喝了一口:“王妃有礼,赐座吧。” 定安王妃见贤妃对长宁视而不见,轻笑一声:“上了年纪的人了,这才站了一会就腿乏的很,宁丫头谢丫头来扶本妃过去。” 长宁还没说话,贤妃冷笑道:“王妃姐姐莫急,本宫知道这裴小姐是你未来的儿媳妇儿,可这礼数啊是半分不能耽误,若是裴小姐不识礼数,本宫自然有义务替王妃教上一教。” “不知娘娘要如何教?”定安王妃好笑道,她好心替她解围,这倒成了她拦着不让管了? 贤妃见定安王妃一副任她定夺的模样,虚荣心极端膨胀,要知道这定安王妃从前只与皇后有几分来往的,对她和柳妃之流向来是看不上眼的,更别说好脸色了。 怕是定安王妃也明白皇后不中用了,这才意识到从前的过错。 “依纯,你来说。”贤妃见长宁还没反应,横了依纯一眼。 “是,娘娘。”依纯上前道:“不敬娘娘,掌嘴二十,来人,动手。” 左右大力太监得令上前就要捉住长宁, “放肆。”定安王妃一拍桌子站起身,盯着贤妃的眸中满是恼怒。 打人不打脸,这向来是宫里的规矩,更何况长宁是她的儿媳妇,打她的脸不就等于打了整个傅家的脸? “娘娘,臣女不知哪里对娘娘不敬?”长宁俏生生立在殿上,容颜娇美,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英气。 “小小臣女,见了娘娘不行跪礼,这便是不敬!”依纯当然明白贤妃对傅家的厌恶,动不得定安王妃,那自然是逮着傅家未来的夫人不放了,今日便是故意要掌长宁嘴,他日这事传出去,傅家夫人挨了打,看他傅家还如何立足。 静安候夫人见贤妃冲着长宁发难,心中暗喜,阴阳怪气道:“裴家丫头,今日殿中贤妃娘娘为尊,你如此蔑视娘娘,实在让人怀疑裴家的家风。” 第一百六十五章陛下传召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不及宋家家学渊源。”长宁认真回道。 “噗。”谢婉华掩嘴轻笑,宁儿果然是个不轻易吃亏的性子。 定安王妃这才放心下来,端起茶盏抿嘴轻笑。 静安候府宋家从三代前每一代必出一个宠妾灭妻的主,现在的静安候宋仁亦是如此。 宋夫人虽没听明白长宁这话的意思,但看周围夫人皆掩着嘴冲她笑,她便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正要反驳却听“碰”的一声。 贤妃重重拍了拍桌子,伸手直指长宁:“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利嘴,还愣着干什么,将裴小姐拖下去。” “娘娘明鉴,宁儿她是皇后娘娘的义女,是上了玉碟的长宁郡主,正要论起来与正二品的宫妃是同级,确实不用行跪礼的。”谢婉华急道。 终于来了。 贤妃冷笑:“皇后娘娘称病,后宫之事有本宫与柳妃共同处理,不用谢小姐来教本宫。”言下之意便是,别说是皇后义女,就是皇后亲女此刻下场也不怎么样,皇后这一次再没有起复之地,区区义女她还不放在眼中。 “谢小姐请起。”贤妃说着话,一双眸子却是盯着长宁。 今日你不跪也得跪,跪也得跪,傅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光了。 “贤妃娘娘既然执意说臣女无礼,那便随娘娘去吧。”长宁余光撇过有人匆匆进了观星台,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工部侍郎夫人向看傻子一眼看着这长宁郡主,这就是定安王府未来的女主人?这脑子实在不怎么样啊,这贤妃的名声在空中是出了名的跋扈。 这要真任凭贤妃处置,怕这人就废了。 静安候夫人这下学聪明了,也不当那出头鸟了,听了长宁的话不但没出言嘲讽,反而还多看了一眼坐的老神在在的定安王妃。 “既然郡主也这么说了,那本宫今日就代裴家与傅家好好管管郡主。”贤妃心中憋着一口恶气,眼下终于有地方发泄了,一张尚算美貌的脸也微微有些狰狞。 “依纯,将她拖出去。” “是。” 谢婉华拉住长宁,却被长宁轻轻将手松开,口中做了个口型。 大力嬷嬷一左一右抓住长宁,正要将人往外拖却见徐福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放肆,你们这是做什么?”徐福见两名不知死活的老嬷嬷正拖着长宁向外走,瞪着眼吼道。 “徐,徐总管。” “徐总管,这会怎么到观星台了,可是陛下哪里出了什么事?”贤妃见宁文帝身边的红人来了,敛去眉眼的怒色,笑吟吟开口。 徐福看了一眼长宁,又看了一眼还自顾自喝着茶的定安王妃:“快放开郡主。” “这,这。”两名大力妈妈看了看徐福,又看看了依纯。 这两人,一人是宁文帝身边的大太监,另一人是贤妃的贴身女官。 按理说她们应该毫不犹豫听徐福的话,可依纯才是掌握她们生死的人,这样想着动作便慢了下来。 见徐福如此不给她面子,贤妃微微眯着眼:“徐总管,你是否该向本宫解释解释?” 她堂堂一宫主位,又生育了三皇子,还得不到这阉人的正眼相看,实在让人窝火。 何况今日,她代皇后主持宫宴,那是何等的荣耀,这死太监还非要来下她面子! 徐福这才向贤妃行礼道:“奴才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面色不大好,阴沉着一张脸:“公公今日为何而来?” “陛下听闻郡主进了宫,这才吩咐奴才过来接郡主去御书房。” 徐福掸了掸手中浮尘,慢悠悠开口道。 闻言,满座寂静。 御书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能去的都是朝中重臣,就连皇后没有传召也是不能入内的。 宁文帝让徐福来请长宁去御书房,这消息让贤妃心中一紧,莫非这长宁郡主当真有她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你们这些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放开郡主!”徐福厉声呵道。 两名大力嬷嬷这才下意识松开手,长宁笑道:“多亏公公来得及时,否则长宁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去见陛下了。” 徐福忙赔笑接过话茬,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贤妃:“郡主说笑了,邛州之事郡主功不可没,您若是受了什么委屈陛下自会为您做主。” 琼州之事? 贤妃闻言目光一闪,视线微不可见地朝依纯看去。 依纯见状上前扶着徐福,压低声音娇笑道:“既然如此,那奴婢送公公出去。” 徐福看也不看依纯,上前对着长宁弓手道:“劳郡主随老奴走一趟?” “不知贤妃娘娘意下如何?”长宁认真道:“要不娘娘再教教臣女宫规,否则待会臣女若是御前失仪怕是大罪。” 徐福顺着长宁视线一同看着贤妃,没好气道:“郡主的仪态那是连陛下都夸过的,那用得上贤妃娘娘操心。” 这番抢白,刺的贤妃面皮一阵白一阵红,好不尴尬。 干笑道:“既是陛下传召,郡主快些过去吧。” 长宁略带后怕道:“可臣女不识礼数,唯恐惹怒陛下,还请娘娘救臣女一命。”说罢就要跪在地上。 贤妃见状险些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好个伶牙俐齿的贱丫头,方才喊你跪你不跪,现在徐福来了你倒是要跪。这是跪给谁看?连宁文帝都夸过的仪态到她这儿就需要好好教导了,这要是传到宁文帝耳朵里去指不定怎么想她呢? “你,你。”贤妃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来下不去。 徐福连忙扶住长宁,压低声音:“小祖宗,快别玩了,快随奴才去御书房吧。” 闻言长宁不由多看了徐福一眼,就着徐福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贤妃娘娘还有何教导?” “没,没了。方才是本宫一时情急,眼下陛下传唤,郡主莫要误了时辰!”贤妃看了一眼还在作壁上观的定安王妃,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定安王妃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放下已经见底的茶盏笑得温柔:“既然陛下传唤,宁丫头就快去吧。” “是。”长宁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徐福便一同退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私交甚笃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徐福脚步略微虚浮,他也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了,还从来没见过长宁这样作死的人。 没错,就是作死。 贤妃是出了名的御下极严,稍不顺心便拿景和殿的宫女太监撒气,每年暗地抬出去的不知凡几。今日长宁贸然与贤妃对上,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若是这小祖宗出了什么事,世子还不扒了他的皮?这样想着徐福抖了抖手臂,裹紧了领口。 长宁看得好笑:“世子呢?” “世子在东暖阁。”徐福下意识回道,待到话落心中才猛地一紧,转过头看向长宁。 长宁一脸似笑非笑,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傅殊的手竟然伸的这么长,都伸进了御书房宁文帝身边。 “郡主。”徐福心思急转,一张老脸惨白。 长宁摆了摆手:“你是谁的人,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可徐福还是心中惴惴。 一路无声,徐福心中暗嚎: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么毒的眼睛可让他怎么活?若是宁文帝知道了...... 长宁似是看出徐福心中所想,这太监倒也有趣,笑道:“公公放心,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是。”徐福答了一句,抬头看看长宁复又将头低下,欲言又止。 “公公是想问我如何知道的?” 徐福闻言抬头眼巴巴看着长宁:“能说吗?” 长宁失笑点头:“公公身上有他的味道,何况公公替我解围的意图太明显。”长宁学习医术,对气味自然很敏感。但光凭这些或许只能证明徐福与傅殊有过接触,可方才长宁问傅殊在何处时,徐福几乎是下意识就说得上来。 傅殊这人戒心极重,若不是真正的心腹之人是不会知道他在哪的。 “真有吗?”徐福闻言抬起手臂,闻了闻袖子苦着脸:“果然瞒不过郡主。” “好了,太傅可在御书房?” 提到正事徐福敛去表情:“太傅向陛下提起邛州之事郡主出力颇多。” 长宁眉头微蹙,如此在宁文帝面前露脸实在非她所愿。宋烨的心思她心中有数,无非是想在宁文帝面前显示她的忠心。 只是到底还是太冒险了。 观星台与御书房相去甚远,小半个时辰后长宁走到御书房。 徐福微微喘了口气,他比宁文帝还大两岁,到底是上了年纪,这才这么会身子就有些吃不消了。 “郡主稍等,老奴这就进去通报。” “多谢公公。” 徐福又看了一眼长宁,这才进了御书房。 长宁走了两步,从上往下看去,九重台阶下的侍卫如蝼蚁一般。 冷风吹来,长宁双眸越发清明。 高处不胜寒。 徐福走出来便见长宁红衣墨发立在九重台阶之上,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徐福却莫名觉得长宁浑身上下似有一层无法言喻的煞气。 徐福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长宁察觉身后有人,下意识转头,待见到面前人是徐福,这才展颜。 “郡主,陛下传您进去。” “多谢公公。” 徐福闻言目光一闪:“郡主万事小心。” “多谢。” 长宁抬步踏入御书房,身后御书房的大门自她跨进便有人将门合上。 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进到御书房,真正与前世下旨诛杀裴家的宁文帝接触。 “臣女裴长宁,拜见陛下。” 长宁低着头,任由宁文帝打量。 末了,上首终于传来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起来吧。” 长宁这才站起身子,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宁文帝,现在看来宁文帝倒是苍老得紧,分明与定安王差不多大的年纪,可宁文帝两鬓早已斑白,一双老眼也布满浑浊。 就是这个人。 长宁眸中极快地滑过一丝杀意,她入宫前提前备好了药,此刻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宁文帝无声无息地死去。 宁文帝敏锐地皱起眉,不悦道:“方才朕才听太傅说起,邛州之事是你献的计?”这裴家丫头的眼神看得他极不舒服。 长宁这才注意到宋烨便站在案下,冲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收回视线,放缓心跳,长宁恭敬回道:“回陛下,正是。” “既然如此,邛州之事你应居首功,为何不向朕禀报?”宁文帝目露狐疑。 长宁唇畔泛起一抹轻笑:“裴家家规便有为国分忧这一条,臣女所为正是全了家规。” 闻言,宁文帝嗤笑一声:“或许裴家真有这条家规,可你,却不是为此。”长宁这丫头他虽然看不透,但也明白这丫头绝非寻常之辈,光是当初说动裴正清献粮便可以微知著。 宋烨心中一紧,他伴在宁文帝身边也有几个月了,自然听出了宁文帝话中的不悦。 “陛下。” 宁文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烨,又看了看长宁:“朕竟不知太傅与长宁郡主私交甚笃?” 寂静蔓延。 “臣女与太傅自然认识。” 宁文帝闻言,眼中涌起杀意。 他以为的孤臣,竟是裴家的人,这让他情何以堪? 宋烨心思急转,宁文帝比他想象的要敏锐许多。 长宁喘了口气,这才慢悠悠道:“但若说私交甚笃,臣女可不敢应。” 宁文帝挑了挑眉:“何意?” “世子曾与太傅约定,待到梅花开始,与太傅一同温酒煮梅,太傅可有失约?” 宋烨闻言,下意识脱口:“自是不曾。” “那就对了,世子手握重兵无召不得离京。邛州之事若非世子拜托,臣女也是万万不敢离京的。”反正傅殊也不在,自然是先推到傅殊头上,过了这关再说。 这话落在宁文帝耳中,那就是殊儿与宋烨交好,得知宋烨有难,这才让长宁去的邛州。 隐卫探到了长宁去邛州替宋烨解毒那日,两人确实是将门敞开着说话,看上去也不像见不得人的样子。 莫非真是他多心了? 这样想着,宁文帝老眼一眯,目光在宋烨与长宁之间打了个来回。 见二人目光清明,这才心中稍安。 “既然太傅所言不虚,那你确实立了功,说罢,想要什么赏赐。”虽然不太甘心,但宁文帝不得不承认,这裴家丫头若是个男子,怕他想要铲除裴家更加无望。 第一百六十七章正阳宫走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不敢讨赏。”长宁垂下眸子,静静盯着眼前的波斯绿纹地毯。 这可难倒宁文帝了,长宁已经是郡主了,还能赏什么? 封地?那不可能,一旦有了封地,长宁这个郡主就更加稳当了,那裴家的影响力只会更大。 财宝?也不行,显得他太小气。 这样想着,宁文帝没好气道:“叫你说你就说,磨磨唧唧的。” 长宁还真就认真想了想,半响深深看了一眼宋烨,认真道:“请陛下为阿瑶赐婚。” 宋烨闻言,心中一紧。 其实以他的聪慧,自然明了长宁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宁文帝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请陛下为七公主赐婚!”长宁深深伏下身,以头磕地。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插手皇家公主的婚事?”宁文帝老眼一瞪,吹着胡子喘着气道。 长宁苦笑:“陛下,臣女得蒙皇后恩典,被皇后娘娘收为义女,如今娘娘病重,长宁无缘得见娘娘最后一面。长宁暗自揣测娘娘最放心不下的,应是阿瑶了。” 宁文帝闻言,一腔怒火渐渐平息下来,思绪随着长宁的话渐渐飘远。 “娘娘一生共有三个孩子,二、四皇子福薄,娘娘每每想起都伤心不已,眼下阿瑶还未及笄娘娘却已病重,想来这也是娘娘最后的愿望。如果陛下正要赏赐臣女,那就请陛下为阿瑶赐婚。” 那年洞房花烛,他挑开阮儿的喜帕,阮儿的笑脸依稀还印在他心中。 他与皇后也曾有过琴瑟和鸣的时候,可不止从何时起,上京中便渐渐起了皇后母家是突厥细作的传闻。他虽全力按下流言,可心中也被种上了疑惑的种子。 待到后来,为了保证大宁皇室血统纯正,他不惜接连毒杀两位皇儿。皇后或许早就知道了,可她一直没有提过,再后来阿瑶出生了。 因是女儿身不会动摇国祚,再加上他本身对皇后也尚有一丝愧疚,这才让阿瑶平安长大。 长宁见宁文帝神色恍惚,咬牙道:“太傅乃国之栋梁,陛下的肱股之臣,请陛下赐婚七公主与宋太傅。” 宁文帝拉回思绪,将阿瑶嫁给宋烨也不失一桩好姻缘,目光炯炯地看着宋烨:“太傅以为如何。” 长宁视线一直牢牢锁在前方,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像是没有听到宁文帝的话。 宋烨一颗心渐渐沉入深渊,双拳微微握紧,目光带着复杂,终究是他一厢情愿了。 既然这是长宁要的,那他给便是。 “臣遵旨。”宋烨面无表情道,或许在长宁心中,他只是裴家的屏障。 无关情爱,只有利益。 “好,好,好!”见宋烨应下,宁文帝这才点头:“那朕今日就替太傅与阿瑶赐婚,徐福,拟旨。” 徐福小跑经过长宁,带起一阵风,长宁这才回过神来,再看向宋烨的眼中带着丝丝歉疚。 在她想来,阿瑶单纯美好,宋烨前途无量。若宋烨真能尚了阿瑶,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皇后应该也能放心了。 只是事发突然,她未能提前与宋烨商量过,心中难免愧疚。 眼见宋烨虽然答应了,但眉眼之间毫无喜色。 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这番心念之间,那头宁文帝已兴冲冲写好了诏书,交到徐福手中:“去,这就去宣旨。” 徐福笑眯眯应了声,双手捧着圣旨就要退出去。 经过长宁时,长宁余光掠见赐婚二字心中稍安,她总算不负皇后托负。 正阳宫中。 皇后似是心有感悟,站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御书房的位置。 手边便是已经燃了一夜将灭不灭的残烛。 事已至此,她不应该再有别的奢望了,就这样吧,宁儿会护住阿瑶的,她再活下去便是时时刻刻提醒皇帝她是突厥细作的事,平白连累阿瑶。 想着,皇后唇畔绽开一抹极美的笑意,瘦的只剩皮包骨的素腕轻轻一扬,残烛应声而落,刚好掉在垂在地上的纱幔之上。 冬日极燥,皇后将窗户打开,冷风灌入卷起的火信子越来越高...... 就在徐福刚刚宣完赐婚的圣旨后,徒弟小文子连爬带跑进了观星台:“师父不好了,正阳宫走水了!” 言毕,方才还震惊于皇帝竟然将沈乐瑶配给了宋烨的震惊中的贤妃,双眸涌上狂喜。 徐福似是站立不稳,强自稳住身形,满脸骇然:“你说什么?” “正,正阳宫走水了,师父。”小文子又累又怕,说话也断断续续。 消息传进御书房时,长宁脚尖一点便出了御书房,身形停在九重台阶之上。 御书房是整座皇宫除观星台之外最高的地方,从这里看过去,正阳宫整个都被卷在火中,正阳宫上空充斥着大股黑烟。 “快去救火,快去!”宁文帝到底上了年纪,宋烨将他扶出来时,宁文帝目呲欲裂喊道。 “来不及了。”长宁淡淡开口,再看向宁文帝时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原来这么多年来,宁文帝对皇后也并非全然无情。只是人都走了,还装的这幅样子实在让人倒尽胃口。 宁文帝身形微微晃动,挣开宋烨搀扶的手,走到长宁身边,目光复杂看向正阳宫。 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传入长宁耳里:“阮儿。”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宁文帝佝偻的背影,静默片刻便转身离开。 宋烨见了,目光一闪便跟了上去。 “郡主止步。” 宋烨清冽的声音带着淡淡疏远,响在长宁耳边。 长宁脚步一顿:“太傅有何事?” “郡主是要出宫吗?” “宫里出了这事,宫宴是不会继续下去了。”长宁眉目微皱:“今日之事没有提前与太傅商议,是我不对。” 宋烨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深深看着长宁:“小姐可知烨早有心悦之人?” 长宁呆住,宋烨早有了意中人?那她这次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哦?太傅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吗?”闲闲的男音响起,一道黑影从回廊慢悠悠走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丧钟起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见来人,宋烨握紧的拳微微松开,后退一步,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模样:“世子。” 傅殊站到长宁身边,替长宁整了整微微有些松开的披风:“媳妇儿,你又不乖,穿着少着了风寒怎么办?” 长宁抽了抽嘴角,你哪只眼睛看她穿的少?分明挺厚实了。 傅殊见长宁不语,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烨:“宋太傅的意中人可是阿瑶?” 闻言,长宁心中也如有猫在挠,下意识看向宋烨。 宋烨面无表情地看着傅殊,双瞳黝黑看不见底。 傅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好整以暇地等着宋烨的回答。 气氛有一瞬间的胶着,长宁下意识抖了抖肩膀,换来傅殊关切地回头,接下披风搭在长宁身上。 傅殊的披风极大,用的是整张的玄狐皮,穿在长宁身上越发显得长宁娇小。 宋烨目光一暗,喑哑道:“正是。” 原来如此。 长宁松了口气,傅殊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赐婚的事他知道,唯恐宋烨骚扰他媳妇儿,于是赶紧过来,就差一点他就要多一个情敌了。 哼,还算他识趣。 傅殊看了一眼长宁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顿时头疼,想来他媳妇儿对情之一字上还没开窍呢。 醒醒吧,我的傻媳妇儿,你差点被拐了知道吗? 见宋烨承认,长宁这才放了心,要是宋烨的意中人不是阿瑶,她可真是害苦了他。 “眼下阿瑶还未及笄,又逢变故,婚期怕是会延后了。” 宋烨苦笑,罢了,就这样吧。 “咚,咚...” 长宁目光一暗,在心中默数。 是丧钟。 极目望去,原本皇城布置的红绸已陆陆续续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缟素。 “走吧媳妇儿,我送你出宫。”傅殊知道长宁心里不好受,站到长宁身后沉沉开口。 长宁这才转过身,已不见宋烨身影,不由奇道:“太傅呢?” “方才离开了。”傅殊抬手指了指:“走吧,我们出宫吧。”皇后殡天的消息已经传开,命妇们都穿的不合时宜,都得回府换好衣裳再来皇宫,现在再不出去,稍后人便多起来了。 长宁蹙眉:“华姐姐那边?” 她去御书房去的匆忙,皇后殡天的消息也是冷不丁传出来的,也不知观星台那边如何了。 “你放心,母妃会照看谢小姐的。”傅殊昂着头,一副看我多贴心求表扬的模样。 饶是此刻长宁心情沉重还是忍不住扬了扬唇。 因长宁是乘谢家的马车进的宫,傅殊便一直将长宁送到裴府大门,这才开口:“今日媳妇儿你好好休息,待到明日便要进宫了。” 长宁闻言,眉头微微蹙着。傅殊所言是为她好,可其实并不和规矩。 眼下是酉时过半,皇后殡天,今日便有信差四处去报信,待到明日便有大批命妇进宫为皇后守灵。而长宁是皇后认下的义女,理应换好衣裳后第一时间进宫的。 沉默片刻,长宁才开口:“我稍后便会入宫,阿瑶一个人我不放心。” “好吧,那我稍后过来接你,随你一同入宫。”傅殊就知道长宁不会接受,因此只得顺着媳妇儿。 “你休息一日吧。”其实不用说长宁就知道傅殊这些日子很忙,方才傅殊披风下面的衣裳都微微有些褶皱,看得出他来找她之前还在小憩。 傅殊闻言咧开嘴:“媳妇儿我不累,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你等着我。” 媳妇儿知道关心他了,这是好事儿,他要趁热打铁。 “嗯。” 回到裴府,府中已经将过年用的喜庆物件统统收起来了,连大门口都挂上了缟素,极目望去,这一整条街都是一片白色。 长宁叹了口气,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裴正清已经得了消息,国母殡天,他们须得守足一个月,忌荤腥忌宴请。 长宁匆匆换好衣裳正要出观澜苑,就见李嬷嬷扶着母亲正朝这里过来。 “母亲,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长宁有些不悦地看着李嬷嬷,母亲最多只能休息这半日了,待明日天明就要进宫替皇后守灵了。 秦氏肚子已经微微凸起了,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拉住长宁:“宁儿,你现在就要进宫吗?” “恩。”长宁沉声回道。 “那,那我陪你一起吧。”现在进宫,只怕今夜就只能在宫里了,她如何放心得下? 长宁摇头:“母亲不用担心,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在宫中等你。” “可天气这么冷,你今晚要是在宫里过夜身子怎么吃得消?”秦氏还是觉得不妥,且宫中规矩甚严,她怕宁儿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母亲放心,世子会同我一道进宫。”长宁也明白母亲一番心思,不得不搬出傅殊来。 果然,听见傅殊会陪长宁一同入宫,秦氏目光一亮:“那就好,那就好,你快些去吧。” 长宁无语地叮嘱道:“小心些,这青石板虽说不易摔倒,可母亲你才四个月多一点,还是应当小心才是。” 听出长宁话中的不悦,李嬷嬷叹气道:“夫人本来已经打算休息的,一听说宫里出了事就立刻过来了。” 闻言,长宁面色微微缓和,可还是沉着脸:“谢七,你和李嬷嬷送母亲回去吧。” “是。”一直沉默跟在长宁身后的谢七也换了一身素色衣裙。 “宁儿你进宫后要万事小心啊,明日娘亲就入宫了。”秦氏还有些不放心,从前宁儿入宫秦氏并不担心,因为知道皇后是宁儿的义母,若是出了事正阳宫必不会袖手旁观,可如今却是不同了。 长宁心中一暖,轻声回道:“女儿知道了,娘亲快回去吧,天气寒,莫要染了风寒。” “我这就回去,你路上小心。”秦氏见宁儿没有因为皇后的死失了方寸,又想到有定安王家的小子陪着,一颗心便稳稳地落回到了肚子里。 长宁目送母亲的身影远去。 “小姐,世子的马车到了。”花枝上前轻轻开口。 “走吧。”长宁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以下犯上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的马车停在裴府门前,赶车的傅叶一见长宁便喊道:“郡主,这里!” 说罢还怕长宁看不见似的挥了挥手。 长宁还没反应,花枝倒先啐了一口:“他还怕别人看不见吗,那么大的马车。” 傅叶见长宁走近,忙不迭跳下马车替长宁撩开帘布:“郡主快上去吧,天气冷。” 这时,从马车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长宁目光微微放松,将手搭在傅殊手上,傅殊手中使劲便将长宁带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长宁才解下披风:“不知阿瑶眼下在哪?” 皇后死了,阿瑶的处境就十分危险。 傅殊看了长宁一眼,才不紧不慢道:“阿瑶没事,老东西知道分寸。”皇后母族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严格说来这其中还有他几分功劳,若不是彻查三、五两位皇子时顺带牵扯出了前右相的事,他也不敢相信皇后竟然会是突厥细作。 长宁唔了一声。 马车里暖洋洋的,座位上都加了垫子,再加上傅叶车赶得好,一路也未见颠簸。长宁得知阿瑶没事,一颗心便放下大半,此刻靠在垫子上便觉得昏昏沉沉。 长宁歪着头,大半乌发垂下,遮住半边芙蓉面。 傅殊叹息一声,取过一旁的披风轻轻搭在长宁身上。 长宁睫毛微微颤动,在白皙如玉的脸上投出大片阴影。 马车稳稳停住。 长宁睁眼便见傅殊手中拿着一卷兵书,斜靠在马车中。 妖孽! 长宁暗暗腹诽。 “媳妇儿醒了,到了,咱们下去吧。”傅殊第一时间便察觉长宁的视线,放下兵书开口道。 “嗯。” 长宁跳下马车,被冷风一吹瞌睡便醒了大半,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冷意。 傅殊拿着披风走出来,无奈道:“过来。” 闻言长宁乖乖走过去,任傅殊替她系好披风。 “走吧。” 因正阳宫被毁,皇后的棺椁便被暂时停放在了隆恩殿中。 傅殊将长宁送到隆恩殿,便停下脚步:“媳妇儿,我现在还要去一趟御书房,稍后过来找你,你万事小心,若是出了什么事就让谢七去御书房找为夫。” “嗯,你去吧。” “媳妇儿你先进去,你进去了为夫再走。” 长宁抿嘴,点了点头也不多话,抬步踏入隆恩殿。 长宁到时,沈乐瑶已经跪在火盆前哭得不能自已,见长宁来了,一双美目悲切更甚,抽噎道:“长,长宁,姐姐。” 长宁也许久没见到阿瑶了,眼下乍一见到心中微惊,这才不到一个月时间,阿瑶就瘦的厉害,下巴尖尖,显得眼睛越发大了。 “阿瑶。”长宁解开披风交到花枝手中,便跪在沈乐瑶旁边。 “正阳宫怎会失火?定是有人害的母后!”沈乐瑶哭倒在长宁身上,一双美目恨意显然,咬牙切齿道。 长宁伸手轻轻拍着阿瑶,放轻声音:“你别想这么多,保重身体要紧。” “是柳妃,还是贤妃?就是她们害的母后,我们去给母后报仇好不好?” “阿瑶慎言!” 阿瑶情绪失控,长宁不得不加大声音,须知这隆恩殿不是只有她们二人,身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保不齐就是谁的眼睛,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种话。 况且皇后的死她早已料到,并不是柳妃和贤妃动的手。 沈乐瑶闻言似是第一次见到长宁,猛地推开长宁:“我知道,母后不是你娘亲,你怎么会为她报仇?是我看错了你!裴长宁,当日若不是母后认你为义女,裴二都快骑到你头上去了,你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吗?你这个小人!” 长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沈乐瑶,眸中藏着深深的失望。 这些话虽是阿瑶第一次说,但是却并非第一次想,原来她在阿瑶眼中竟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够了!”宋烨这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怒。 沈乐瑶抬眼看过去,却是猛地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驸马?”赐婚的圣旨她已经知道了,多么讽刺。 她本被宁文帝囚禁月余,乍闻宁文帝为她和宋烨赐婚的圣旨心中还有些窃喜,看来父皇并没有忘记她,而宋烨确实一表人才。可没想到,还不到半个时辰就传来消息说正阳宫走水,这算什么? 沈乐瑶固执的认为自己若是没有接下那道赐婚的圣旨,母后就不会死。 宋烨这才回过神来,微微叹气,上前道:“我来给娘娘上两炷香。” “你走,母后不想见到你。”若不是那道赐婚圣旨,母后定然还好好呆在正阳宫中养病。 “阿瑶,过来。” 长宁的声音不辨喜怒,传进沈乐瑶耳中却如同点燃了一把火,烧光了她脑中名为理智的弦。 沈乐瑶冷笑一声:“长宁郡主,你义母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秦氏若是死了你也这么冷漠吗?” 话音刚落,只听“啪”一声。 隆恩殿似被人施了法,众人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七公主一手捂着右脸,双眸含泪瞪着面前的宋太傅。 “放肆!你敢打本宫?好你个宋烨,你竟敢打本宫,是看本宫没了母后便能肆意欺辱了吗?”沈乐瑶甩开手,露出右脸上的红印,发狠道:“来人!拿下宋烨!” 沈乐瑶话落,殿外便冲进一群带刀侍卫将宋烨团团围住。 长宁慢慢站直身子,走向宋烨。 为首那侍卫见长宁走过来,皱了皱眉下意识便让开了路。 “七公主伤心过度,都退下吧,传太医。” “不许走!拿下宋烨!”见长宁与宋烨站到一处,沈乐瑶越发觉得自己才像个外人,明明宋烨是她未婚夫,长宁是她义姐! 一群侍卫无奈,只得看向头领。 那侍卫头领看看气急败坏的七公主,又看了看冷静自若的长宁郡主,心中暗暗思衬。不怪他现实,实在是皇后已死,七公主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而长宁郡主可是他们老大的未婚妻,若是得罪了郡主,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这样想着,侍卫首领收回刀,干咳一声:“来人,去请太医。” 众侍卫这才有样学样将刀收起来。 第一百七十章挨个挨个的去请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沈乐瑶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宁:“你们。”原来她方才说的没错,长宁从来就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母后死了她便没有了利用价值,所以长宁才会在这么多下人面前给她难看? 长宁深深看着沈乐瑶,良久才请启朱唇:“七公主伤心过度,来人,送公主回去休息。” 话落,两边就上来两名大力嬷嬷,一言不发就半拖着沈乐瑶退下。 两名嬷嬷心里苦啊,连带着家伙的侍卫首领都听这长宁郡主的话,她们若是不从还不知怎么死呢。 沈乐瑶倒是平静下来,只一双眸子冷冷盯着长宁。 真可笑,想不到母后一死,第一个给她没脸的竟是她义姐。 母后,你真是看错了人。 长宁自嘲一笑,她从来不是圣母,做不出别人伤害了她还以德报怨的事。 沈乐瑶若是冲她来,她可以理解她刚刚丧母心情不佳。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出言咒骂母亲,母亲还怀着身孕,多恶毒的心思。 隆恩殿重又恢复安静,长宁眼风轻轻往一边扫过,还呆在原地的宫女太监便立刻回过神来。 宋烨上前冲长宁点了点头,眼中意味复杂:“七公主那些话也是无心之语,郡,小姐莫放在心上。” 长宁苦笑一声,摇头:“你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向着她吗?”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宋烨心悦阿瑶,现在看来果然不虚。 宋烨静默不语,上前取出三支香点燃,向皇后的棺椁磕了三个头,便将香插进香炉。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与七公主已经有了婚约了,这三炷香是应该的。 上完香宋烨便要去御书房了,长宁将宋烨送出隆恩殿,一路绕过假山,长宁顿住脚步。 这本是条鲜有人至的小道,又逢皇后殡天,宫中一片静穆,偶有路过的宫女太监也放轻脚步匆匆走过,不敢停留片刻。 宋烨一双黑瞳静静注视着长宁:“接下来怎么办?” 关于皇后真正的死因,他心中隐约有数,前些日子定安王世子彻查突厥细作一案没多久皇后便病倒了,然后正阳宫又失火了,他隐隐觉得这其中必有联系,只道皇后的死定不寻常。 若皇后真与突厥细作有关,那这门婚事...... 长宁目光复杂难言:“皇后的事,我今日之前也只是猜测。” “皇后当真与突厥细作有关?” 想不到宋烨也知道了,长宁目光一闪,深深看了一眼宋烨:“皇后确与突厥细作有关,但阿瑶是无辜的。” 阿瑶无不无辜,单从宁文帝对沈乐瑶与他的婚事上的态度便能窥得一二。 “皇后的死不是意外?” 虽是疑问的口气,可宋烨却一脸笃定。 既然皇后确实与突厥有关,若是宁文帝正要下手除掉皇后,宫里早早便能传出皇后病逝的消息。 可宁文帝并没有,正阳宫虽然封了宫,但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保护呢?或许宁文帝对皇后也有一丝情谊,不肯轻易让皇后死了。 长宁下巴微微绷紧,轻轻点头:“皇帝确实朝皇后下了毒,可那毒只会使人失去生机,缠绵病榻但并不会致命。正阳宫的大火,想来是皇后放的。” 或许宁文帝是真的对皇后动过杀心的,可到底没有狠下心来。皇后身上的毒她不可能没感觉,或许正是这毒成了她最后的索命绳。 宋烨闻言,沉吟不语。 长宁叹息一声,伸手微微握紧假山上的一角:“皇后临终前我去过正阳宫,阿瑶的事是她最后的心愿。” 话题又绕回了婚事,宋烨微微点头,不再多话。既然长宁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知道了,婚事不会有变故。你,安心且是。”宋烨心头苦涩。 若这尚公主的事搁在别人身上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大宁律法并没有驸马不得入仕的规矩,因此能尚嫡公主,那是人人艳羡的事,为何宋烨看上去并不十分高兴的样子。 长宁皱着眉,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复又看了宋烨一眼:“可是有何不妥?” 宋烨看着长宁关切的脸庞,一腔心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想起陛下那边还有事情,我这就先走了。” “嗯。” 宋烨离开后,天空飘起了鹅毛细雨,纷纷扬扬。 冬日的雨虽不大,可却寒意十足。 长宁站在假山后,看着宋烨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缩小成一道黑点。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但愿是她想得太多了。 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转身,许是站得久了长宁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待回到隆恩殿时,殿中已经掌了灯。 隆恩殿大宫女见长宁身上微微湿润,忙不迭迎了上来:“郡主可要先去换身衣裳?” “不必了,方才可有人来过?”长宁走近灵位,跪在蒲团上,从地上捡起纸钱丢入火盆之中。 火信子本已十分微弱,忙不迭卷起纸钱。 大宫女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方才没人来过。” 长宁目光一沉,手上动作丝毫不见停顿,将最后的纸钱丢进火盆,冷笑一声。 宫外的命妇明日进宫那是规矩,可宫中还有那么多嫔妃公主,皇后殡天当日竟然无人前来守灵。传出去怕是都没人相信,堂堂大宁国母殡天当日灵堂竟只有寥寥几人,何等冷清。 这些宫妃敢如此无礼。 长宁目光定定的看着身前紫檀木的牌位,忽而扬声:“来人。” 殿外侍卫小跑进到殿中。 长宁背朝众人,殿中烛火飘摇,在长宁脸上投出一片极大的阴影。 侍卫首领等了片刻迟迟不见长宁开口,正要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去,除御书房外,派人挨着挨着敲门,叫各宫嫔妃立即过来为皇后守灵。” “这。”侍卫首领也是在宫中当了许多年的差,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事,区区二品郡主,竟敢如此狂妄。别的妃嫔就不说了,可那柳妃与贤妃二位可是与之平级,这不是疯了吗? 见侍卫迟迟不做声,长宁不紧不慢转身,轻笑一声:“这是要我亲自去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求见陛下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罢了,死就死吧,反正要真有什么事,也是郡主在上头顶着。 这样想着,侍卫首领冷冷哼一声:“没听到郡主的话吗?都没带耳朵吗,还不赶紧去。” “是。”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溜烟出了殿。 见侍卫都出去传话去了,长宁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侍卫头领:“怎么了?” “郡主此举会不会太冒险了?”云昭苦着脸,何止冒险,分明是一举将整个后宫一起得罪了。 长宁闻言,不得不多看了这侍卫一眼。 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模样倒也俊俏。肯与她多说这话,想来也是个良善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云昭。” 云昭?这名字虽然没听说过,可这姓云的可没几家。 大宁皇宫的御林军中也不乏许多受家族荫庇的世家公子,可这云家嘛,她倒并没听说过。 “多谢提醒,你出去吧。” 云昭闻言,抱拳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长宁眼中有一丝极亮的微光闪过,复又跪在蒲团之上。 不多时,被长宁派去叫人的侍卫陆陆续续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云昭心中早就有数,皇后殡天,便更没人将长宁郡主放在眼里了。更何况她们自己来,跟被人叫来完全是两个概念,若是被小小郡主从宫中叫来,那她们也没脸见人了。 都是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妃嫔,往日或许多有嫌隙,可这一次对长宁的态度却是难得的一致。 长宁又看了一眼皇后的排位,被孤零零摆在棺椁前面。 “没人来?” “回郡主,柳妃与贤妃病了,王嫔已经睡下了,刘嫔不在宫中......”云昭压低声音开口。 病了? 长宁冷笑一声:“既如此,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御书房。” 现在去御书房?云昭下意识蹙起眉,今日是封笔的最后一日,宁文帝还有许多奏折还没商议。哪怕皇后殡天,宁文帝还是坚持要将手中的奏折批完才封笔,因此此刻御书房除了宁文帝,怕是还有许多朝臣,真要闹开了...... 长宁恰恰是知道此刻御书房人多,才敢去。 她就不信了,宁文帝还敢当众揭穿皇后与突厥的联系?一国之母竟是异国细作,传出去怕会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不待云昭多想,长宁已经大步踏出隆恩殿,脚尖使劲,身子便消失在云昭眼前。 好快的轻功! 长宁一路冒雨来到御书房,徐福正一脸苦色地守在门口,见长宁来了,不由惊道:“郡主,你怎么来了?” “劳烦徐公公替我传句话,就说长宁求见陛下。” “现在?”徐福转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御书房,又苦着脸转过来看了看长宁。 “对,劳烦公公代为通传。” 徐福叹了口气:“郡主,不是老奴不帮你通传,实在是陛下眼下心气正不顺着,又还在议事,莫要打扰陛下为好。” 皇后殡天,宁文帝本就心中大恸,此刻还在处理政务,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档口进去找死。 见徐福推辞,长宁也不犹豫,当下便运起十成十的内力:“臣女裴长宁,求见陛下!” “臣女裴长宁,求见陛下!” “臣女裴长宁,求见陛下!” “臣女裴长宁,求见陛下!” 长宁带着内力的嗓音在九重台阶之上传开,四周传来回音。 徐福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在地上,这小祖宗可是闯了大祸了! 小文子眼尖,一把捞起师傅的胳膊。 徐福这才没有跪在地上,饶是如此依旧忍不住心惊肉跳的看着依旧紧闭的御书房大门。 长宁在心中默数五个数之后,正要重新喊,就见御书房的门从两边打开。 临进去之前,长宁将视线转到小文子身上,温和道:“快扶你师父回去休息。” 小文子诶了一声,还眼巴巴看着长宁不愿挪步。 长宁转过头,面色沉静,一步一步走进御书房。 待进了御书房,才察觉屋内气压极低,立在两旁的臣子都努力垂着头,缩起身子尽可能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见她进来,傅殊、宋烨、宗朝渊纷纷朝她看来。 长宁微不可见地冲他们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她。 “臣女裴长宁,参见陛下。”长宁直挺挺跪在中间。 “说吧,有什么事。”这一日的变故让宁文帝心力交瘁,此刻见长宁进来心口憋闷的慌,可却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 长宁看了宁文帝一眼,眼神复杂:“皇后娘娘刚刚殡天,宫中妃嫔便接二连三病倒,臣女斗胆请陛下为诸位娘娘派太医前去诊治。” 宁文帝目光一暗,高声喊道:“有这等事?徐福。” 这片刻功夫,早有小太监将方才长宁派人去请宫妃为皇后守灵的事情告诉他了,当下也知道长宁为何而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忙不迭小跑进去。 “陛下。” “宫中妃嫔全部病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人来跟朕禀报?”宁文帝只觉得脑仁突突跳得厉害,怎么什么事都赶在这日了。宫妃病倒这事可大可小,若是发生在这节骨眼就指定没那么简单。 徐福闻言,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将视线扫过长宁,迟疑道:“回陛下,方才长宁郡主派人去请各宫娘娘去隆恩殿守灵才得知的消息。” 众臣闻言,心中一惊,帝王的家事也让他们知道了。 傅殊嗤笑一声:“原来是不愿为皇后娘娘守灵,这才齐齐病倒的。” 众臣脸色尴尬,这病倒的阖宫宫妃之中保不齐就有他们家族的女眷,这定安王世子说话素来我行我素,这窗户纸一捅破着实让他们很尴尬。 宗朝渊闻言,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非也,世子这话未免太过小看各位娘娘了,想必皇后娘娘骤然崩逝,娘娘们伤心过度这才病倒的。” “不论如何,总要先为各位娘娘请好太医才是。”宋烨接着道。 “太傅说的是。”宁文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站在下手的两个儿子。 沈玄裔与沈玄珩下意识对视一眼,暗道不妙。 “父皇,不如让儿臣去看看母妃?”沈玄珩上前一步,抢在宁文帝叫太医之前开口。 他的母妃,他自己知道。母妃是什么性子,若说真是为了不想去给皇后守灵装病,那是绝对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你方唱罢我登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既然老三心中有数,他也不愿多说什么:“老五一起去吧,另外徐福派人再去走一趟,谁若是还病着,那就别好了。” 宁文帝冷哼一声,面沉如水道。 沈玄裔与徐福领命退下。 众臣心中一紧,暗自祈祷各府妃嫔可千万别再犯糊涂了。 事情到这一步,宁文帝便推开身前的奏折:“好了,剩下的事儿,年后再说。” “是。” “殊儿、宗小子,你们随朕去一趟隆恩殿。”说着话,宁文帝看了看长宁:“裴家丫头别跪了,你也一起吧。” 众臣闻言,心中犯起了嘀咕,宫里传回来的消息是皇后失了圣心被皇上厌弃,他们才敢如此轻慢皇后,可眼下看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呢。 长宁闻言站起身子。 宁文帝正要走出御书房,却像突然想起似的,转头道:“既然都到这儿了,就派人回府去将你们夫人接进宫来替皇后守灵吧。” “是!” 来时只长宁一个人,可再回去时连宁文帝都在其中。 小文子跪在一旁,心中对长宁的崇拜之情已经慢慢溢出。 此刻已经过了戌时,冬日的夜极静,本来若不是皇后今日殡天,此刻应是开宴的时辰了。 一行人走在路上,一时之间也无人说话。 夜风极冷,长宁衣裳还未干透,被风一吹便打了冷颤。 傅殊耳里过人,再加上一直留意着长宁,此刻放缓脚步,轻轻拢住长宁的手。 长宁下意识停下脚步,正要说话,却见傅殊伸手做了个禁言的手势,又见宁文帝还在前面,也不敢多话。 只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盯着傅殊,一脸警惕。 傅殊看得好笑,想伸手揉揉媳妇儿的头发,又怕真的惹恼她。 “走吧。” 长宁挣了挣,却被傅殊牢牢握住,索性狠狠踩了傅殊一脚。 “哼。”傅殊猝不及防。 宁文帝转身:“殊儿,怎么了?” 宗朝渊闻声也转过来,一双黑瞳如能在黑夜中发光一样,面沉如水。 长宁见宗朝渊看过来,颇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见宁文帝与宗朝渊没有发现,长宁也不敢闹腾了,索性安静下来。 待宁文帝一行到达隆恩殿时,柳妃与沈非鱼一身缟素正抽泣着跪在灵堂前烧纸。 云昭目光微不可见地掠过宗朝渊,后者轻轻点头。 “属下参见陛下。”云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起来吧。”宁文帝声音极低,说着话看也不看云昭便抬步进到正殿。 柳妃一身单薄的素衣,当真应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的老话。 此刻站在皇后牌位前,哭得梨花带雨,哀哀唤了声:“皇上。” 宁文帝见宠妃穿得如此单薄,不由心疼道:“还不快去给柳妃娘娘加件衣裳。” “儿臣见过父皇。”沈非鱼缓缓转身,目光带泪,向宁文帝沉沉一叩首。 “非鱼,前些日子的风寒可好些了?”宁文帝这才想起小六儿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也不知好没好。 沈非鱼看了一眼柳妃,点头:“劳父皇记挂,儿臣已经好了,倒是皇后娘娘…” 沈非鱼未语便带了三分泪,看那样子倒比长宁看上去还更悲切些。 柳妃抱住沈非鱼,低声劝道:“好孩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娘娘去的太突然,我们要帮她将身后事办好。” 这话说的挑不出错来,可宁文帝却下意识扫视了四周,发现隆恩殿中除了方才与他一同从御书房出来的朝臣,后妃之中竟就只有披香殿来了,就连阿瑶也不见踪影。 “阿瑶呢?”皇后殡天的消息传出来,他便叫人将阿瑶放出来了,为何隆恩殿没见人影? “陛下,七公主伤心过度。臣女让人将公主送回去歇息了。”长宁轻轻开口。 宁文帝将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不满道:“怎么这么暗?隆恩殿的掌事女官何在?” “奴,奴婢见过陛下。”隆恩殿向来是鲜有人踏足的宫殿,此番若不是正阳宫走水被毁,皇后的棺椁也不会停到这儿了,因此她也从没见过宁文帝,见得最高贵的人就是前几日从隆恩殿前经过的柳妃。 今次第一次得见天颜,一时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待听出宁文帝的不悦忙不迭回道:“奴婢这就去多点几盏灯。” 宁文帝走近牌位,目光沉沉地望着牌位后面的棺椁。 皇后,你可恨朕? “娘娘!”门口传来一道高亢的女声,与这夜幕中的隆恩殿格格不入。 还没待转身,一道白色的身影便飞扑上前,抱住了皇后的牌位。 宁文帝沉着脸,咬牙道:“贤妃,你在做什么,赶紧给朕起来!” “妹妹,快些起来,莫要惊扰了娘娘。”柳妃从沈非鱼怀中退出,上前扶住贤妃,手上暗暗使劲却仍是扶不动贤妃。 贤妃鬓角被眼泪沾湿,脸色苍白,看上去倒真有几分病态。 宁文帝见此情景也不忍过多苛责贤妃,温声道:“起来吧,殿里这么多人。” “皇上!”贤妃见宁文帝靠近,顺势倒在宁文帝怀中,凄声道。 若非顾忌着皇后刚刚殡天,长宁真想立时拍手叫好,柳妃过了贤妃来。 让她颇有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感觉。 只是不知这守灵的事,也能演变成后宫争宠,皇后若是泉下有知,该有多心寒。 傅殊与宗朝渊上前向皇后灵前上了三炷香。 不多时,阖宫妃嫔都闻讯而来,隆恩殿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柳妃强撑着病体,靠着沈非鱼目视跪在地上的妃嫔:“各位妹妹请挨个给皇后娘娘上香,然后再去殿外守灵吧。” 傅殊与宗朝渊见此也不便久留,对着宁文帝道:“陛下,臣便先回去了。” 宫中妃嫔都是女眷,他们两大小伙子在这中间像什么样子。 宁文帝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退下。 沈非鱼一双丹凤眼轻轻瞟了宗朝渊一眼,俏脸微红,随即低下头。 两人离开后,宫妃便从贤妃开始,按着品阶高低挨个上前来给皇后上香。 长宁视线在殿中轻轻扫了一圈,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沈非鱼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 第一百七十三章变故突生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到假山时,只见一道挺拔俊秀的黑影立在一旁。 “叫我来干吗?”说着话,长宁抬眼看了看四周:“宗将军呢?” 傅殊一脸幽怨,叹气:“什么时候媳妇儿眼睛里才能只有我一个。”又是宋烨又是师兄,就不能多看看他吗,真是的。 “有事说事,没事别酸。”长宁下意识抖了抖双臂,傅殊真是越来越酸了,这还是哪个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宁战神吗? 这要让人看到不是得惊掉下巴? 见媳妇儿不受用,傅殊瘪了瘪嘴:“媳妇儿,今夜你注意身子,有什么事就去找徐福,天可真冷。” 说罢,想了想:“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明日再进宫。” 这天气甚是寒冷,隆恩殿又少有人至,阴冷异常,再加上为了保存尸身是不允许用暖炉的,今夜若真留媳妇儿在殿中守灵难免吃不消。 原来只是担心她,长宁眼中划过一丝暖流,勾唇道:“你放心,我虽然武功不好可也并非全无内力。”这点寒意对她而言并非难捱。 傅殊闻言却并不安心,但见长宁毫无异样也不动声色道:“万事小心,不要莽撞。” 长宁目光一亮,以眼神探询傅殊,见傅殊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一颗心猛地提起。 “知道了,啰嗦,隆恩殿那么多人难不成还会冷?”长宁略微定了定神,毫不在意道。 傅殊却握住长宁的手,黑暗中似有一抹银光滑过,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好了,快出宫吧,明日早点进来,顺道去看看我母亲。” “好,那为夫就走了。”傅殊眼神复杂,他自然明白媳妇儿的意思。 长宁不犹豫,与傅殊道别后便绕出假山往隆恩殿方向走去。 手中有坚硬的东西咯着手——那是傅殊方才塞给她的匕首,从方才起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实在太静了,天地之中除了她与傅殊细细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再加上傅殊的提示,以及趁机塞给她的匕首,让她断定附近必定有高手,虽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可那些人一直在隆恩殿外显然是冲着隆恩殿来了。 宁文帝进殿之前还没有异常,莫非这些人是刚来不久? 长宁面沉如水,到底是为什么呢?今夜本是新年宫宴,皇后骤然殡天,那人是冲着宫宴来的还是冲着皇后来的? 不管那人为何而来,今夜想必也不会太平。方才长宁对傅殊特意提及母亲,是知道有了御书房那一遭,只怕母亲现在也在进宫的路上。母亲身体柔弱又怀着身孕,若是遇到危险,只怕她无法原谅自己。 握着手中尚有余温的匕首,长宁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沉寂下来。 只盼傅殊千万要来得及...... 再回到隆恩殿时,殿中已没有多少人了,殿中除了宁文帝与柳、贤二妃外便只有沈非鱼在场。其余妃嫔全跪在殿外为皇后哭灵。 如此冬日夜里,殿外还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若是换个胆小的只怕会吓得病倒了。 可殿中人,全都不是胆小的。 长宁便多了一百二十个小心,方才假山旁应是她离那人最近的时候,可即便如此长宁还是无法感受到那人的位置。 能劳动武功如此深不可测的人出手,想必今夜必有大事,而这隆恩殿中便极有可能有人与外人勾结。 沈非鱼见长宁进到殿中,轻移莲步:“郡主,来给娘娘上柱香吧。” 众人闻言向长宁看来,柳妃感叹道:“娘娘生前将郡主视为亲生女儿,想来郡主亦是如此。” 贤妃下意识便轻蔑道:“既然如此,郡主若是不好好守着实在对不住娘娘一片心意,只可惜七公主不在。” “徐福,派太医去看看阿瑶,若是好了便让阿瑶一起来守着。”宁文帝叹道,皇后毕竟陪伴他多年,又为他生了二子一女,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皇后有问题却迟迟不忍下手的原因。 而现在,既然人已经走了,便不想让她身后也如此冷清。 “是,奴才这就去。”徐福站在殿外遥遥向宁文帝行了一礼就退下。 长宁走上前,点燃三支香,静静跪在蒲团前。 阿瑶有句话说对了,若无皇后庇护,只怕她也不会这么快改变裴家的运势,这样算来皇后对她确实有恩。 不到半个时辰,徐福便带着沈乐瑶进了隆恩殿。 这两个时辰的功夫,足够沈乐瑶冷静下来了,此刻见了宁文帝冷静的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柳娘娘、贤娘娘。” “阿瑶,起来吧,快去陪陪你母后。” 宁文帝倚着软椅,看女儿跪着给皇后上香,一时倒是怅然所思起来。 沈乐瑶上完香,有些迟疑地看着长宁,却迟迟没有开口。 倒是长宁轻轻冲她摇了摇头,沈乐瑶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不觉已到亥时,殿外传来一阵响动。 宁文帝皱着眉:“徐福,外面怎么回事?” 长宁也看向殿外,透过殿门上的窗格隐约可见殿外人影幢幢,哭声也越来越大。 “回陛下,是定安王妃带着诸位夫人来了。”徐福一直待在殿外,自然明白情况。 宁文帝面色缓和下来:“叫定安王妃进来吧。” “上京中的人家可都来了?”见徐福领命正要出去宣王妃,宁文帝又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徐福闻言,面色略微尴尬,轻轻扫了长宁一眼。 “朕问你话呢,你看郡主干吗?”宁文帝一见这老太监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就不痛快。 徐福忙跪在地上:“陛下恕罪,上京各府夫人都到了,只除了裴家的马车出了问题,还没到。” 长宁终于放下心,唇角微不可见地翘起。 “哼。”宁文帝冷哼一声,没好气看了长宁一眼,也不好多说什么:“罢了。” 变故就在此刻。 徐福还没走出隆恩殿,殿外便响起阵阵尖利的呼救:“救命,有刺客!” “来人!” 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炸响在殿外。 “出了何事?”宁文帝从椅上站起身,怒喝道。 鲜红的血迹溅在门上,长宁心中一紧:“陛下,快走。” 第一百七十五章姐妹情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大宁三百一十三年二月初四,这一日足以载入史册。 本是新年宴,正阳宫骤然失火,皇后殡天。 国母崩逝,命妇夫人进宫守灵却在半夜遇袭,这一遭大宁官员的后院空了一大半,影响之恶劣让人闻所未闻。 宁文帝震怒,不顾祖训重新启笔,誓要查出幕后主使。 这也是大宁建国以后头一遭,皇帝封笔当日重新启笔,一时之间整个上京城人人自危。 隐卫带着御林军挨家挨户地搜查,最后却找不到蛛丝马迹,事情渐渐被搁置。 隆恩殿中日日不敢断了香火,剩余宫妃也片刻不敢离开,皇后的棺椁足足停够了七日后才发丧。 葬入皇陵那一日,七公主一身素衣跪在宁文帝身前请命去皇城替皇后守灵。 宁文帝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人也像是老了十岁,见小七儿意决,放下笔叹了口气:“小七,虽说你母后刚刚去了,但你是皇室公主,又还没嫁人,守孝在宫里也能守,别去皇陵了。” 沈乐瑶以首叩地,态度坚决:“父皇,儿臣意已决,肯请父皇首肯。” 宁文帝站起身,身形微微晃动,勉强站直:“你当真决定了?” “是,请父皇成全。” “哎。”宁文帝摇头:“那就去吧,只是再过半年便是你的及笄宴,那时必须回来。” “是。”沈乐瑶心中冷笑,何止是及笄宴的事,分明还有她与宋烨的婚事。虽说母后过世,她是不能这么快嫁人的,可看宁文帝这架势倒巴不得想快点将她嫁给宋烨。 别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快起来吧,若是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宁文帝按了按太阳穴,到底是老了,这才这么会就头晕眼花了。 “儿臣告退。”沈乐瑶也不再寒暄,左右母后死了,她也该懂事了。 沈乐瑶刚从御书房出来便见眼前俏生生立着一道水蓝色身影,只一眼便低着头绕开那人。 沈非鱼见沈乐瑶想走,伸手拦住沈乐瑶。 “六皇姐。”沈乐瑶皱着眉看着面前笑容温软的女子,她与沈非鱼向来不对盘,不知沈非鱼找她做什么。 “姐姐准备向父皇请安,没成想听到妹妹要去皇陵替皇后娘娘守灵?”沈非鱼像是看不到沈乐瑶脸上的不耐,好脾气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沈乐瑶冷笑:“六皇姐是来看我笑话的吧。”曾经皇后的掌上明珠,大宁的嫡公主竟然沦落到要去皇陵守灵的地步,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可是不走又如何,正阳宫失火之前便有一名小丫鬟冒死送来母后的口信,让她去皇陵。 她当时还正纳闷,好端端的母后为何突然提起让她去皇陵的事来,直到正阳宫走水的消息传来,沈乐瑶才惊觉这一切原来都在母后的计划当中,包括自己的死。 没错,其实她早就知道母后的死与旁人无关,当日在隆恩殿上也只不过是想将内心的悲伤发泄出来罢了。 可没想到长宁竟然会是这么冷漠的反应,再想到从前母后总拉着她的手让她多与长宁交好,就让她觉得恶心。当初长宁被二房压制的时候,若不是她和母后,只怕长宁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先前便听闻秦氏坏了孕,初初还真心为长宁感到高兴,可现在母后崩逝,自己落得远走皇陵的地步。凭什么当初远不如她的长宁竟然还活的这么好,凭什么? 还有宋烨!竟然为了她打了自己,这让她情何以堪。 “七皇妹,在你心中皇姐就是如此冷漠之辈吗?”沈非鱼似是看出了沈乐瑶内心的想法,眼波一转带出阵阵水光:“娘娘生前对非鱼也是多加照拂,你可还记得当初妹妹身染怪症,姐姐去宏悲寺为你祈福的时候。” 沈乐瑶眼神恍惚,随着沈非鱼的话脑中渐渐展开了一副画面。 长宁未出现之前,她虽不喜柳妃,但与沈非鱼倒真如亲姐妹一般。 当初沈非鱼也确实是去宏悲寺为她的病祈过福的。 “皇姐......” 沈乐瑶语带哽咽,想起从前姐妹二人的日子便越发觉得自己瞎了眼。长宁出现以后自己不但疏远了六皇姐,更打从心底厌恶披香殿,没想到到如今竟还是六皇姐来关心自己。 沈非鱼眼中滑过一丝精光,顺势伸手将沈乐瑶搂在怀中:“皇妹要顾惜身子,姐姐没有什么好给你的,这是姐姐亲手做的里衣。” 怡心见状连忙递上一个包裹,沈乐瑶将其搂在怀中,一颗心似乎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皇陵不如宫里,千万别生病了。以后有机会,姐姐定会去看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沈非鱼语重心长道。 “多谢皇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沈乐瑶抹去眼见的泪水,不禁悲从中来。 母后死了,怡兰姑姑失了踪,她与长宁算是反目了,到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竟然还是先前最讨厌的人。 “罢了。”沈非鱼沉沉叹了口气:“便让怡心陪你一同去吧,也好照顾你。” “这。”沈乐瑶沉默片刻,最后点头:“多谢六皇姐。” 这样也好,她自幼也没有一个人去过皇陵那么远的地方,有人陪着总好过一个人去。 见沈乐瑶答应,沈非鱼笑意更加温软。 “我宫里还有些药材,虽然不是多珍贵,但好歹是姐姐一份心意,妹妹不如先虽姐姐去一趟披香殿收拾点细软?” “好,多谢六皇姐。”既然已经受了情,沈乐瑶也不多矫情。 如此三人便朝着披香殿而去。 徐福从柱子后转出来,目光跟随三人看过去,哎,七公主还是太年轻了。 他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吃人不吐骨头的事儿见得多了,六公主这朵食人花他看得比宁文帝还清楚。只是有些事啊,真是说不得,说不得。 七公主也该吃些苦头了。 徐福站在殿外怅然若失,当年他也如现在的七公主一样是个愣头青。 现在再看,往日被皇后保护得最好的莬丝花终于也要成长了。 但愿不要让皇后失望才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刘氏有请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李嬷嬷从今早便在大门守着,此刻终于见大小姐回来。 忙不迭迎上去,也顾不上尊卑,先是一番上下打量,见长宁真的无事,这才放下心来,请罪道:“大小姐恕罪,是夫人得知昨夜宫中出了事,一早便与奴婢在这守着,怕您出了什么事。方才实在是撑不住才回去了,您要不去看看夫人?” 长宁心中一暖,扶起李嬷嬷:“我没事,今早不是派了花枝回来报信了吗?是不是她偷懒没去芳兰苑?” 明知花枝不会如此没有分寸,长宁这话也是想让李嬷嬷放松一些,她是真的没事,就算有事只有不是一刀毙命她都有本事能将人救回来。 果然李嬷嬷听长宁提到花枝,脸色和缓下来:“哪的事,花枝一早就来了芳兰苑,可架不住夫人担心小姐,便带着奴婢来这等着了,小姐快随奴婢去一趟芳兰苑,好安安夫人的心。” 长宁听得直点头,关于昨夜的事母亲虽然没有直接与黑衣人对上,但想必此刻心中也是后怕的,长此以往郁结于心唯恐对身子不好。 “那就走吧。” 见长宁点头,李嬷嬷才锤了锤微微僵直的腿脚,引着长宁向里走去。 芳兰苑中。 秦氏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小丫鬟通报道:“大小姐到。” 忙又站起来,看向门口。 “娘亲。” 李嬷嬷一撩开帘子,长宁就见秦氏向门口往过来,心中一动。 “宁儿,快过来,让娘亲看看。”秦氏身子重,又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刚回芳兰苑脚还微微发酸,只得撑在桌上看着长宁。 “娘,我没事。”长宁眼底一酸,睫毛轻颤。 秦氏拉着长宁确认女儿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 若不是昨晚裴家的马车出了问题动不了,只怕连她难逃这劫。 今日一早李侍郎家就挂起了白帆,李夫人她也是见过的,笑起来很和气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实在让人后怕。 不光李侍郎,上京大大小小共有七八家府邸今日在办丧事的,想来也怪渗人的。 长宁见母亲脸色微微发白,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没事了,娘,都过去了。” 秦氏见女儿为自己担忧,稳住心神才开口:“宁儿你肯定累了吧,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娘没事。” 长宁眼下一抹青色看得秦氏心疼,不由开口劝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嗔怪着李妈妈:“都怪嬷嬷,宁儿昨夜定没休息好,还让宁儿来芳兰苑。” 李嬷嬷闻言好笑,让大小姐过来也是为了让夫人安心,夫人现在心是安了,反倒怪自己累着大小姐了。 “李嬷嬷也是怕娘你担心,是我自己跟过来的。”长宁忍不住替李妈妈说了两句话。 “好了好了,快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晚些时候再说。”秦氏拍了拍长宁的手。 “是,那女儿这就回去了。” 长宁抿嘴笑着,母亲的心思她都知道。 “快去吧,好好休息。”今日长宁能休息的时间也不过一夜,也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小姐,奴婢听说七公主要去皇陵替皇后娘娘守灵。”谢七沉默了一路,终于开口。 长宁闻言一言不发,只在心中叹了口气,当日在正阳宫她就听皇后说起此事,没想到阿瑶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了。 想来这次去皇陵也是为了避开风波,毕竟皇后的身份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暗暗怀疑了。待到及笄时再回来,也并非不可。 看来皇后早已为阿瑶想好了退路了,阿瑶被许给宋烨,若无意外此生都该是富贵无虞的。 “慎行司那边过两天再去吧。” 正阳宫被封后怡兰姑姑就被送去了慎行司,皇后刚刚殡天那一日长宁就派人去了慎行司,将本准备殉主的怡兰姑姑给救了下来。 只是因为那几日宫中刚出了乱子,一时怕招人耳目才没立刻将怡兰救出来,待再过一些日子就可让傅殊找个借口将怡兰送出来了。 “是。”谢七这些天跟着长宁在宫中行走,自然见到了隆恩殿时七公主对小姐的态度。 想着暗暗摇头,这七公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能说出那诛心的话。也不知小姐究竟有没有伤着心? 长宁回到观澜苑便进了药房,足足鼓捣了半个多时辰才打开门。 “小姐,先吃晚膳吧。” 花枝口气颇有些心疼,这些日子在皇宫,小姐已经整整八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好不容易回了家又忙起来了。 “你呀,我已经忙完了,稍后你让谢七走一趟进个宫,将这些药送给阿瑶。”阿瑶走的匆忙,皇陵湿气重又不比上京,阿瑶这一趟怕是会吃些苦头。 花枝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放在桌上的鸡汤:“小姐稍等,我再去将菜热热。” 桌上的六菜一汤也是热了一次的了,这冬日天寒,菜才端上来没一会就凉了。 “不用麻烦了,就这样吧,你坐下一起吃吧。”她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菜。 长宁大大咧咧窝进软椅,口中发出一声渭叹:还是家里舒服啊。 花枝也饿得很,不多推辞就坐在桌旁。 两人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饭菜收拾了个干净。 见花枝带人收拾碗筷的功夫,长宁一人散步往花园走去,正准备消消食。 刚出假山踏上青石板就见三婶身边的小丫头匆匆向她小跑过来。 “奴婢飞霜给大小姐请安,三夫人让奴婢来请您去一趟枫秋苑。” 飞霜年纪不大,看上去比花枝还要小上一两岁,此刻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上满是急切。 “走吧。”长宁并不多问,她刚从宫里回来的消息全府都知道,可三婶还是选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想必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飞霜见大小姐这么好说话,喜不自禁:“大小姐请随奴婢过来。” 她是枫秋苑的二等丫头,往日跟着刘氏外出行走的时候很少,也只见过大小姐一面。 没想到大小姐竟是这么个好说话的性子。 长宁来到枫秋苑才觉得奇怪,苑中大门紧闭,一路走进来见到的丫鬟也无不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丝毫响动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一门双喜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心中一紧,莫不是三婶得了什么大病? 这样想着,长宁脚步渐渐加快了,不多时便立在了刘氏卧房前面,轻轻唤道:“三婶,我来了。” “宁姐儿来了,快进来吧。” 刘氏的声音听上去除了稍微虚弱点以外并没有太大的问题,长宁这才稍稍放下心,轻轻将门推开走进去。 屋子中除了她与刘氏别无她人,刘氏躺在榻上,身上盖了两床厚厚的鸭绒被,房中还生起了两个炉子,炭火烧的极旺。 长宁刚一进门便觉屋内气温比屋外实在高出不少。 “三婶,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长宁说话间细细观察着刘氏的脸色,虽然较往日而言苍白不少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莫不是隐疾? 刘氏见长宁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心中暗怪自己没说清楚,白白累的宁姐儿跟着担心。 “宁姐儿别担心,我没什么事,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把把脉。” 把脉? 长宁有些奇怪的看着三婶,府中是有客卿大夫的,若只是把脉也并非得自己不可。 莫不是… 长宁心中一动,眼中显出一抹喜色,巴巴望着三婶。 刘氏见长宁意会,俏脸一红,羞涩的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蝇:“上个月小日子便没来了,我怕弄错了闹笑话便不敢声张,这个月也没来,这才叫人请你过来。” “三婶将手伸出来。”长宁坐在榻边,素手轻抬搭在刘氏的手腕上。 长宁把脉的空隙极静,刘氏心中惴惴,一双美目便可不敢离开长宁的脸上,唯恐遗漏了长宁的表情。 她太想为夫君生个孩子了,无论男女她都喜欢。 她嫁入裴家两年多,肚子还没有动静,虽然婆婆没怪她,可她心中却是极为愧疚的。 因此她便巴望着老天开眼,赐她一个孩子。 长宁这脉把的格外用心,她比刘氏还要希望这是真的。前世裴家除了二房之外全族覆灭,相当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绝了户。 今生自然希望裴家更丰茂,裴家一门双喜实在让她喜上眉梢。 见长宁面色之间隐隐带着喜色,刘氏这才稍微将悬着的心放了放。 反复确定以后,长宁才缓缓点头,声音略微喑哑:“恭喜三婶。” 刘氏双眸圆睁,美目之间水光点点,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激动压住,缓缓开口:“多谢。” 长宁轻笑一声:“三婶你这胎还不到两个月,定要万事小心。虽然天气冷了,可也不能将窗户全都关上,这样对孩子不好。” 刘氏一边听一边用心记下来,恨不得立刻写在纸上贴在床头日日提醒自己。 “素日也不能一直呆在家里,也要出去多走走。”长宁见三婶一副乖宝宝模样,不由笑道:“三婶若还有什么问题可随时叫人去观澜苑叫我。” “好,多谢宁姐儿了。” “三婶说得哪里话,这孩子日后出世可得叫我一声大堂姐呢。” 听长宁说来,刘氏也一脸憧憬,一张温柔的面容更加柔和,她就知道老天会开眼的。 “稍后叫个丫头同我一起回观澜苑,我那边有保胎药。”正好母亲也有了身孕,药材都是现成了,她重新配两幅便够了。 刘氏听得连连点头,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忧地拉住长宁:“宁姐儿,不瞒你说,眼下国母大丧,这个时候传出喜事会不会惹人诟病?” 她是盼太久了,好不容易盼到了却莫名患得患失起来,唯恐有人诟病她肚子里的孩子。 长宁宽慰一笑:“三婶放心吧,只要不大操大办就没事。” “恩,都听宁姐儿的。”刘氏见长宁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 “那我就先回去了,三婶多休息,这便叫人随我一同过去吧。”长宁站起身,顺手替刘氏掖了掖被角。 早知三婶娘家在江南,江南的冬日没有上京这么冷,看来三婶果真十分畏寒。 她才待了这么会,身上就隐隐有了热意。 刘氏闻言歉意地笑笑,她知道宁姐儿这是刚从宫中出来,想来还没好好休息就被自己请来了枫秋苑:“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去休息吧,我明日再叫丫鬟过去。” 保胎药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那好吧,那侄女就先告退了,明日我叫谢七将药送来,三婶早晚各一副便好。” “嗯,多谢你了宁姐儿。” 刘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 “三婶还是想想什么时候告诉三叔的好,想来三叔知道了定是极高兴的。” 长宁抿嘴笑道,前世三叔无后,今生也算圆了前世的遗憾了。 再回到观澜苑,已经酉时了,长宁匆匆梳洗完便倒在榻上。 亥时正,傅殊轻轻翻进观澜苑,本来只是想看媳妇儿一眼就离开的。 没想到这一见就走不动道了,傅殊叹了口气,认命地取过帕子,坐在榻上替长宁绞着头发。 这天气不比夏日,这样湿着头发睡,定会头疼的。 媳妇儿真是太不会爱惜自己了。 这一觉长宁睡得极沉,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像羽毛般的东西轻轻抚过脸颊。 梦里有一双温柔的大掌轻轻掠过她的发梢,替她赶走疲惫。 第二时,长宁睡醒才发现头发已经干了。 空气中还若有若无残留着一丝沉水香的气味,长宁眼中闪过一丝幽暗。 花枝与谢七已经昨夜也好好休息了一番,今日天刚亮就起来布置好了早膳,可小姐一直没醒,他们也不敢去打扰,早膳便热了一次又一次。 用完早膳,长宁才开口:“谢七待会你将药房案台上的两幅药送去枫秋苑一趟,花枝随我去荣青堂。” “是。” 谢七虽然疑惑那药分明是送给芳兰苑大夫人安胎的药,这会小姐为什么让她送去枫秋苑。 倒是花枝心里藏不住话,疑惑道:“小姐,那是送去给芳兰苑的药。” 莫不是小姐这些天累糊涂了,给忘了? “你这丫头,就你话多,那药就是送去给三婶的。” 休息了一夜,长宁脸色好了许多,抿嘴轻笑道:“谢七这就去吧。” 谢七总算明白长宁的意思了,忙不迭行礼退下去了药房。 第一百七十八章哪有那么多故剑情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因国母崩逝不久,上京有一个月的孝期,这个月之内全城不许见红。 因此长宁只是稍作梳洗后就带着花枝去了荣青堂。 宁文帝这些日子虽然重新启笔彻查宫宴那夜刺杀一事,可这些天官员们也都无召不得进宫。 是以裴正清这会正在书房练字。 “老太爷,大小姐来了。” 裴福引着长宁花枝,立在书房门前轻轻开口。 裴正清闻言放下笔:“进来吧。” “大小姐进去吧,花枝姑娘与老奴一起吧。”裴福弓着身子恭敬道,荣青堂书房一向是禁地,除了裴家的儿郎们,女子中那是连老夫人都没进去过的,裴府女眷中怕也只有大小姐有这份荣幸。 长宁点头表示理解,朝花枝安抚性地点点头:“你就与裴管事一道吧,在这等我出来。” “是。”花枝讷讷道。 长宁推开荣青堂书房,见裴正清正捻着胡子在书案后笑。 行礼道:“孙女见过祖父,给祖父请安。” “丫头起来坐吧,今日怎么过来了?”裴正清眯着眼。 自从当日长宁与他交心以后,他左思右想,对于孙女口中重生的事终于相信了,最终分家,这一切都是有大孙女帮助。是以在裴正清心中,是万万不敢小瞧自个大孙女儿的。 “祖父,今日孙女来是有一件喜事要来告诉您。”长宁抿嘴轻笑,捡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水眸闪烁着遮不住的光辉。 裴正清闻言正色:“何事?” “三叔有后了。” 裴家一门两喜事,当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可惜恰逢皇后崩逝,近期还是不宜太过高调了。 裴正清握笔的手微微颤了颤,溅出的墨汁染上了洁白的宣纸。 “啪。”将笔放下,裴正清站起身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也从孙女口中得知了上一世裴家众人的结局,自然知道老三前世是无后而终的,这一番三房有喜当真是圆了前世的遗憾了。 “昨日孙女亲自去给三婶把的脉,确定无疑了。” 长宁定定看着祖父,继而叹了一声:“可惜现在时候不对,想来也正因如此三婶才没急着将事说出来。” “哎。”裴正清也从欣喜中清醒过来,孙女说的对,时候不对。 皇后刚刚崩逝,若是传出他裴家一门两喜事,别说御史台那些家伙会不会趁机参他裴家不尊国母,就是宁文帝只怕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那这些天就让枫秋苑的下人警醒着点,等过两个月再说吧。” “孙女也正是这个意思。” 裴正清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拨动了茶面上的茶叶,这才不急不缓的开口:“皇后殡天当夜,裴家进宫的马车可是你做的手脚?” 长宁深深地看了祖父一眼,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虽然占了重生的便宜可许多事情还是瞒不过祖父。 “是世子做的。”进宫守灵她只有一人,谢七和花枝都是过后才去的,至于谢隐谢暗那就更不能带进宫了。所以她一人是动不了手脚的。 心中的猜测得到肯定,裴正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近日有传闻说皇后乃突厥细作,那夜之事可与此有关?” “皇后的事尚且不论,单那夜的刺客确实来自突厥无误。”皇后虽然已经走了,但长宁还是不想她的秘密暴露,因此对着祖父也不愿多说,只好避重就轻道。 这些也是傅殊这些天查到的结果,那些刺客虽然样貌与大宁人一般无二。可傅殊的人还是在他们脚心发现了一块极细小的刺青痕迹,看样子确实是隐藏在大宁的突厥人。 话到此处,很多事情便能穿起来了,裴正清脑中闪过当年在恩师府中的点点滴滴。 早知道恩师与大宁一般的文人雅士不同,可饶是他猜测得再多,也万万没有把恩师往突厥细作上想。 “七公主与宋烨的婚事也是你一力促成的?” 自从知道宋烨于裴家在前世有恩,裴正清就重新细细查过这个年轻人,查到的结果让他越来越觉得孙女眼光好。 在雍州与邛州之事上的处理,已经很大程度上显示了宋烨的才能。 这样的年轻人,他只恨裴家女儿太少,若不是长宁已经与定安王府的世子定了亲,他倒真看好宋烨。 “当日正阳宫走水那日,孙女曾进过正阳宫,七公主的婚事是皇后最后的心病。” 皇后虽只是她的义母,且当初认她也只是为了日后给沈乐瑶多留一条后路,可当时长宁郡主这个身份确实帮了她不少忙。所以皇后最后的心愿,她自然愿意帮上一把,况且宋烨本就心系阿瑶,如此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现在只等阿瑶及笄后,孝期一过便可嫁给宋烨,这样皇后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这么说,皇后是自尽?”裴正清细细地盯着孙女,不肯放过孙女脸上一丝表情。 “嗯,皇后那时其实已经油尽灯枯了,再耗下去也只是拖时间而已。”况且她一日不死,便提醒宁文帝一日,她是突厥细作这个事实。 世间哪有那么多故剑情深。 就算宁文帝再念旧情,阿瑶也绝没有什么出路。 与其如此耗下去,倒不如痛快一点,一把火烧掉一切。 皇后的性情向来如此,爱憎分明,也只有这样纯粹的心思在忍受丧子之痛十几年后才会选择一把火烧光一切。 这也是她为人母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了。 皇后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希望阿瑶未来能一切顺遂。 但愿阿瑶能不负皇后期望。 “原来如此啊。” 裴正清感慨良多,当年的右相一族何等受人尊崇,即使是他裴家嫡子也以恩师为荣。谁知道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大宁的一代大儒竟是突厥细作,真是可笑。 遥想当年,他与宋擎一起拜在恩师名下,那段时日大抵是他最自在的时候了。还有皇后,当年也不过是个总角女童,他与宋擎学习时,皇后便有乳娘抱着在屋外静静地看着他们,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裴正清正感叹着,突然脑子灵光一闪:“宁丫头,这么说宋擎也是突厥细作?” 第一百七十九章避无可避便不必再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见祖父终于回过神来,这才点头:“孙女确实怀疑宋擎。” 她当日在正阳宫倒确实问过皇后,可皇后却言不知。皇后的祖父早已病逝,再想从旁人口中得知宋擎的事怕是难度不小。 裴正清目光定定的注视着羊毫盏:“听闻今早七公主离宫,身边只跟着披香殿的怡心。” 他能理解孙女对皇后的感激,但是对沈乐瑶他还是不置可否。 “祖父的意思是?”长宁轻轻挑起眉头。 沈非鱼竟然派了怡心跟着阿瑶,想来目的不纯。 “五殿下在朝中影响力日重,后宫中也渐渐以柳妃为尊了。” 裴正清到底浸淫官场数十年,哪能对朝中之事全然无知?皇后新丧,可国不可一日无母,继立皇后是迟早的事。 朝中三、五之争日益白热化,宁文帝的态度模棱两可,此时继后的人选便可直接改变超中局势。 长宁敛眉,静默不语。 一双水眸若有所思,她是知道傅殊前些日子在查周正背后的主使,可到现在也没消息传来。 沈玄裔勾结周正的事情不知为何被傅殊按下不发,长宁以为这其中必有傅殊的用意。至于沈玄裔,且让他再得意几日吧。 继立皇后之事非同小可,尤其现在皇子长成。 若是立了柳、贤二妃中的任意一个为后,那原本在朝堂上平分秋色的三、五之中便会有一个是太子。 无论是沈玄裔还是沈玄珩,此刻都非上上之选。 大皇子沈玄风出身太低,也不可能。 长宁目光一闪:“祖父可知道六皇子?” 六皇子沈玄胤,生母出自宗家,也是宗将军的表弟。且长宁对六皇子的人品早有耳闻,若是来日六皇子登基,那便是极好的。 裴正清闻言便知孙女的意思,六皇子虽久在外游历,可在百姓中的风评向来很好。宗家在宗容妃死后便断了与六皇子的联系。 一是宁文帝已将沈玄胤交给皇后抚养,为了避免皇后心中膈应。 二也是为了向宁文帝表明宗家的忠心。 “想必六皇子不日便要回京了。” 皇后是沈玄胤的养母,皇后殡天,沈玄胤必会回来。 长宁闻言,目光一亮:“祖父,您的意思是?” 裴正清含笑点头:“丫头,既然我已经知道前世之事了,自然不能将挽救裴家的重任放在你一人肩上。裴家家风虽然严明绝不涉及党争夺嫡,可我们也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这也是裴正清分家以后深思熟虑的结果,前世裴家便是折在五皇子手中,今生五皇子自不在考虑之中。三皇子有勇无谋,实在是扶不上墙。大皇子出身太低,且早早便被生母教养的极其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 这样算下来,倒真只有沈玄胤是最合适的。 长宁自然明白祖父的考量,也十分欣喜与祖父终于想通了不再死守着那套愚忠的家规了。 但他们,其实并非只有一个人选。 长宁目光一闪,傅殊...也有皇室血脉,并非没有一争之力。 但这些事是傅殊的秘密,她并没有将她心中所想告诉祖父。 “一切都听祖父的。” 果然,皇后下葬后的第三日清晨,便有一匹快马疾驰入宫。 马上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策马而立,停在宫门口。 “你是何人,皇宫重地若不快快闪开休怪本官无情。” 今日值班的是陈文,见有陌生男子策马停在宫门前,当即把刀喝道。 来人眉目如画,俊逸非凡,一身褐色布衣丝毫没有折损他的谪仙气质。 “我是沈玄胤,快让开。” 沈玄胤唇角紧抿,淡定抬眸。 沈玄胤?不就是那位虽被皇后养在膝下形同嫡子的六皇子? 陈文呼吸一窒,将刀收起来:“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六殿下恕罪。” “开门。” “是。”陈文见六皇子并没有怪罪的意思,瞥眼横了横身后的人:“快放行,让六殿下进去。” 见侍卫让开一条路出来,沈玄胤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陈文手中,这才抬步走进甬道。 “卑职恭送六殿下。” 六皇子沈玄胤回宫后便在正阳宫待了一夜的消息传出来时,长宁正被祖父拘着在荣青堂下棋。 “啪。”长宁捻起白子落在棋盘。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让让我这老人家。”裴正清眯着眼,看着棋盘上已经被蚕食的差不多的黑子,嘟囔道。 “上一局已经让过了。”长宁捧着茶盏,慢条斯理道。 前世她都没发现原来祖父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刚正固执。 裴正清没好气道:“算了,不下了。” “丫头,六皇子此番回宫你怎么看?” “皇后既是国母,又是六殿下的养母,于情于理六殿下短期之内都不会离开了。祖父可寻着时机与六殿下密谈,也好知道殿下心中对那个位置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长宁努力回想着前世的事情,前世里皇后没有那么快殡天,六皇子自然也一直在外,直到她魂魄重生也没听闻六皇子回京。 这样的一个人若不是隐藏极深,那便是真的对皇位无意。 若是前者还好办,只要他秉性不坏,裴家助他一助又有何妨? 怕就怕六皇子是真的无心帝位,若是真的可就难办了。 裴正清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静默片刻岔开话题:“开了春便是春闱了,这一次,你三叔会下场。” 长宁闻言,笑着点头。三叔的才能她自然知道,只是前世祖父为惹宁文帝忌惮,是坚决不许三叔入仕的。因此三叔最终也算得上是抱憾而终,想来今生情况又大不相同了。 祖父能有这么大的转变,对裴家而言是一桩幸事。 前世裴家那么退让,还是不能消除宁文帝的猜忌,这才让他一逮住机会便将裴家满门处斩。再坏也坏不过前世,对裴正清而言,避无可避那就不用再避。 “三叔一身的才干,若是给他机会,将来未必不会超过祖父。” 长宁这是实话实说,祖父虽然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可该有的圆滑世故还是不如三叔的。 第一百八十章家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三叔在商场打拼多年,又兼走南闯北,如一柄早已打磨好的绝世名剑,只等一个机会开封,那时裴家便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自己的儿子,裴正清自然是知道的,闻言笑着捻了捻胡须:“我这三子,老大过于刚正,老二过于世故,唯老三是真正兼二者之长。” 说罢,裴正清神色微僵,眼中滑过一丝晦暗。 他已经没有二子了。 长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祖父的心结还没解开。 也难怪,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亲生儿子,虽没亲手教养,但那份血脉中的亲缘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的。即使二叔前世做出那样的事,可对祖父而言,前世的一切都只是听长宁说起而已,并非亲身经历。 那种痛也没有长宁来的深刻,他只是在孙女和儿子中选择相信了长宁,为了保护裴家才分了家,可心中到底有几分不忍。 “祖父,都过去了。”长宁微低着头,神色不明。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裴家齐齐整整。 “哎。” 裴正清长叹一声,果然是老了,心也软多了。 “秋枫苑那边就劳烦你多照顾着了。”眼下时局未明又逢六皇子回宫,朝堂中的变化尚未可知,他们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小心行事,不能给别人抓住任何的把柄。 “祖父放心吧,一切有孙女。” 她自然明白祖父的意思,虽然只是后院的事,但若是有人诚心想找裴家的麻烦,大可就裴家女眷在皇后新丧中爆出有孕一事参裴家不敬皇室。 “这些日子,二叔可有找过祖父?” 长宁沉吟良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她给的药就是假的,裴子书应该早就发现他们上当了。现在脱离了裴家,裴青山的手又没治好,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依他和裴青山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就此罢休。 裴正清闻言下意识抬眼看了眼孙女,见孙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讷讷道:“找是找过,但我没见他。” “他们就没再来了?”长宁狐疑道。 “没有,裴福跟门房打过招呼了,以后他们若是来了直接撵出去。”裴正清沉声道。 长宁眼中滑过一抹沉思,这么容易认输可不是裴青山的作风,她可没忘那日她的好大哥可是对他起了杀心的。 “孙女言尽于此,相信祖父心中自有计较。” 裴正清心中一紧,认真道:“丫头你放心,我虽有些不忍,但在大事上不会犯糊涂的,他若是打着想要重回裴家的希望那可真是白搭。” 不忍归不忍,他这么多年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外人看裴家如何清贵,可哪家内里没些腌臜事?只不过多与少而已。 倒是老妻在他耳边哭了好几次了,他都险些将老二做的那些事脱口而出,但最后怕老妻伤心还是没有多嘴。 长宁闻言不语,她倒不认为裴子书只是想回裴家而已。 时间缓缓滑过,今年的年过的分外冷清。 今日便是除夕,长宁换上一身绯蓝暗云纹长裙,发间只别了两朵淡蓝色的绒花,浑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 倒是秦氏实在看不过去,将腕间的和田玉孔雀玉镯套进长宁手间:“虽还在国丧,但好歹也大过年的,你这样就差不多了。” 长宁笑道:“那是自然。” 秦氏端详着女儿,心满意足道:“宁儿这一年越发长开了。” 李嬷嬷笑着接过话头:“那是,小姐可及笄了呢。”及笄后的女子褪去往日的青涩,眼角眉梢都变得更加清丽。 尤其是长宁这双眼睛,清澈明亮,让人见之便想沉溺其中。 长宁闻言好笑,哪里是长开了,分明这些天她瘦了许多,五官也更显眼了。 但今日难得过年,长宁也不愿扫了母亲的兴,笑着应是:“咱们快些过去吧,父亲可派人过来催过好几次了。” 除夕宴设在正厅,待长宁扶着秦氏慢慢走过去时,三叔三婶已经到了。 三婶月份还小,但也将肚子护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三婶倒是丰腴了许多。 “老大媳妇儿,快过来坐。” 裴老夫人一见秦氏正准备行礼,忙不迭使了个眼色,钱嬷嬷顺势稳稳扶住秦氏。 “快过来坐吧。”裴子文向来严肃的脸色也挂着一抹笑意,看爱妻的眼神越发宠溺起来。 秦氏被裴子文这么看着,一张芙蓉面微微泛起红晕。 长宁抿嘴轻笑:“孙女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三叔、三婶请安了。” “你这丫头,大过年的整这些虚礼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裴正清佯装生气,板着脸道。 “你可不许凶着宁姐儿。”裴老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裴正清,又向长宁看过来:“宁姐儿快些起来,今日饿坏了吧,这就上菜了。” “阿宁,快过来。”裴子业笑着冲长宁招了招手。 裴家家风甚严,每年也只有这一日吃饭没那么多规矩,一家人都能坐在一起吃。 长宁笑着应了,在母亲与三婶之间落了座。 裴子文将目光移到往日二弟、二弟妹的位置,目光微微苦涩。 今日这阖家团圆的日子,也不知道二弟与青山是怎么过的。 长宁似是看出父亲心中所想,目光一暗:“母亲的预产期就在八月,开了春就可以备上乳母了。” 提到孩子,刘氏与秦氏便纷纷抿嘴笑着,她们妯娌之间不如别家妯娌关系紧张,她们关系好,这生产之事也一前一后,真是有缘。 裴老夫人闻言直点头,这是这十几年来裴家难得的喜事,虽然碍于皇后新丧不宜庆贺,但等到孩子出生那定是要好好办一场的。 “正是,是该早早就准备起来了,这孩子的东西可一样都不能少。” 一时之间厅中其乐融融,连方才有些郁郁的裴子文也被长宁逗得笑得合不拢嘴。 与此同时,吏部侍郎府。 裴青山面沉如水,对桌前摆满的佳肴视而不见。 “这可怎么办才好?”裴子业长叹一声,今日虽是除夕夜,可他实在是过得煎熬。 他从未过过这么冷清的年,往日在裴府,虽然心中不满大房,可面上看上去也还是兄友弟恭。 这样的日子,向来是一大家子一起过的。 哪里像现在! 第一百八十一章除夕夜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这些日子不知为何,青山的脾气越发的孤僻,每每见到他必会冷嘲热讽一番。 往日皇后殡天还好,他能去宫里躲清静,可现在不行,今日除夕,他就只得在这稳稳坐着。 “祖父狠心,父亲可以去找祖母,祖母必不忍心看我们在外受苦。”这些日子他算是明白了,他这辈子彻底毁了,毁在他一直小看的贱人手中。 裴子书闻言,目光闪过一丝恼怒,再也忍不住了:“青山,你是怎么回事?当初劝说为父同意分家的人是你,现在又日日撺掇为父回裴家的人也是你,到底出了何事!” 没错,这些日子裴青山日日撺掇他回裴家。好不容易被说动了,回了裴家,可等待他的是什么? 裴福那个老家伙,从前他就看他不顺眼。果然,一介家奴而已,竟敢真就带着人将他从裴家轰了出来。 他的一张老脸都被丢尽了,连老头子一面都没见上,现在又让他回去? 还找老夫人,也不想想,老夫人能没事成天去大门口转悠?说得再好听,他连面都见不上又有什么用。 裴青山一张俊脸胀成猪肝色,眼中明灭不定。他要怎么说?难道要他对着裴子书说:父亲,儿子无用又蠢,被裴长宁废了手还戏耍了一顿? 真要这么说,他还要不要脸了。 裴子业见裴青山到如今还不肯跟他说实话,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我再如何也是你父亲,你这是你对父亲的态度吗?你师父就教了你这些?” “够了!”裴青山冷冷看了裴子书一眼,转身离去。 裴子书白净的脸庞涨的通红,这就是他的好儿子,他从前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 真是作孽啊。 遥想一年之前的除夕,自己儿女环绕,陈氏也还没死,一家人其乐融融。 哪里像现在,父不父,子不子。 裴子书颓然坐下,夹了筷子红烧狮子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下筷子离开。 裴家家庙之中。 挽秋与裴青衣刚将明日所需的用水挑好,眼见三个水缸都被盛满了,挽秋这才放下高高挽起的袖子。 “小姐,快去吃饭吧,今夜是除夕。” 在家庙这两月裴青衣清瘦了不少,可一双凤眼却是更加明亮了。 “原来都到除夕了。” 这些日子在家庙中,一应吃穿都得自己动手。 裴家的家庙请的都是附近庄子上的妇人,只负责保证香火不断便是,至于裴青衣主仆的衣食住行,那是没人操心的。 一开始裴青衣带出来的银票首饰也当得差不多了,村中仆妇没见识,一块上品玉石硬是换了两个冷馒头,实在让人气愤。 挽秋见小姐日益消瘦下去,连身上的衣裳显得越发空荡荡,鼻腔一酸。 小姐是何等尊贵的身子,明明出生上京裴家,又许给了五殿下,那么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就要遭这份罪呢? “咱们快进去吧,这档口风大,小姐可不能再病了。” 裴青衣唇畔浮现一抹浅笑:“走吧。” 回到屋子,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四方木桌和一床土炕。 桌上摆着几盘叶子菜。 虽是自己亲手准备的,可挽秋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见到油星子,虽只是趁着大过年的找庄上孙四娘讨了点猪油,已经足够她馋上许久了。 裴青衣目光落在四方桌上,随后扫视了房间一圈,这些天她虽日日住在这里可总有种不真实感,好像一觉醒来她又是高高在上的裴家二小姐了。 “吃吧。” 挽秋得了话,率先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这两月她们主仆早已没有那么多规矩礼数了,一同吃饭那是每日都做的事。 挽秋觉得二小姐自从来了家庙整个人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二小姐虽然也温柔娴静,可还是很重规矩的。 而现在,她被允许日日上桌与小姐一同吃饭,这在过去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 裴青衣轻移莲步,在桌边落座,姿态高雅,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 挽秋看着小姐的动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二小姐果真是当之无愧的上京第一美人,哪怕身处陋室,二小姐身上的光芒还是无法遮掩。 “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挽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这日子实在是太苦了,往日她虽也是丫鬟,可劈柴挑水洗衣裳之类的事她也是没有做过的。 裴青衣目光一闪,凤眸微微上挑,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野菜:“快了。” 快了,很快她就会重新回去。 裴长宁,你给我等着! 挽秋觎了一眼裴青衣浅笑吟吟的模样,一颗提着的心也渐渐落到实处。 远在上京观澜苑的长宁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花枝见了,埋怨地看了谢七一眼,将炭火生得更汪了,上前想关上窗户。 “小姐,不能再开窗户了,这天也忒冷了。”花枝站在窗户旁搓了搓胳膊,回头一本正经道。 “雪,下雪了!”谢七余光瞟过窗外,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飘散。 花枝闻言将头转过去,目光登时一亮,真的下雪了。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见到雪,幼时在南方,南方终年是不见雪的。后来跟着长宁上了昆仑,更是没见过雪,这还是第一次随长宁回上京。 本以为这冬日过了快一半了,也没见半分雪,没想到除夕夜这夜上京的初雪就这样姗姗而至。 长宁起身,站到窗边。 冬日的夜寂静,雪落得无声,却极密。长宁仰着头,天地之中仿佛一片素白,不一会便铺满了院子。 蓦的,长宁闻见一道熟悉的气息,缓缓扬唇:“花枝,将披风取来。” “小姐,您要出去吗?”花枝蹙着眉,这雪虽然看着不大,可雪天路难行,保不准等下连迈步都迈不动了。 “去吧。”谢七是习武之人,感知比花枝敏锐许多,方才的异样她也有感觉。 花枝噘着嘴,在原地等了会见长宁不改主意,最终跺跺脚走开。 第一百八十二章打完再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小姐,您要去哪?奴婢跟您一起去吧?” 谢七赶忙拉了拉花枝,将一旁的伞撑开。 长宁披着湖蓝色的云纹披风,撑着竹伞,便踏入雪中。 “我说谢七,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干嘛老是拦着她,她可没有忘记上次小姐受伤回来的事情。 谢七咧着嘴:“我是为你好,若是稍后世子见到有你这么个跟屁虫跟着,可没你好果子吃。” “世子?”花枝目光一亮:“你是说世子在外面?” 也不对啊,方才分明没人进来通报的。 谢七颇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花枝,说你傻吧你还不信:“小姐方才已经感应到了世子的气息,无需别人通传的。” 哇,花枝听得睁大眼睛,原来武功还能这么用的? 长宁绕过假山,站在墙角,脚尖微微施力便离了地面。 再落地,已立在墙外的小巷中。 虽是一墙之隔,但巷外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寻常官宦人家顾忌着皇后新丧,不敢大肆庆贺新年。百姓就不一样了,百姓们虽然也不许穿红色,可过年的氛围还是有的。 又兼之下雪了,街上更是熙熙攘攘徘徊着不少人。 长宁举着伞抬步走出巷子,就见约莫三丈之外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眼中浮现一丝笑意,长宁迈步朝前走过去。 “媳妇儿。” 傅殊见长宁走来,绽开一抹笑意。 “你怎么来了?” ...... 见长宁似乎不太欢迎自己,傅殊眼中闪过一丝委屈,虽然消失地极快,但长宁还是很精准地捕捉到了。 嘴角无奈地抽了抽,她还是不太习惯大宁战神这副小媳妇儿模样。 “我来看看你。” 沉默片刻,傅殊抿唇道。 “走吧。”长宁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去哪?” 傅殊呆了呆,下意识问出声。 长宁略带嫌弃地看了傅殊一眼,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当上傅家军统帅的,不会光靠着宁文帝的恩宠吧,这难度属实有点大了。 “既然都出来了,就走走吧。” 傅殊这才回过神来,见媳妇儿主动过来给他撑伞,心中满是窃喜,他就知道他媳妇儿就吃这套。 走出两步,见傅殊还是一脸呆样没有跟上来,长宁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走不走?不走我回府了。” “这就来,这就来,媳妇儿你等等为夫。” 长宁抖了抖胳膊,脚下走得更快了。 傅殊追上长宁后,自然而然从长宁手中接过伞。 周围不时有人流走过,傅殊走在外面将人流与长宁隔开。 二人一路无言,顺着护城河走到城隍庙旁的相思桥。 相传这个城隍庙在前朝就有了,当年前朝的永安大长公主不爱红妆偏爱武装,为国征战十年耽误了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后凯旋途中偶遇一江湖侠客在桥上摆下擂台,本意是想以武会友。 永安公主乃女中豪杰,天下能胜过永安的屈指可数,见这擂台自然不免技痒。 二人一来二往之间竟是暗生了情愫,最终传为一段佳话。 到如今,这相思桥被维修了数次,虽还能供人正常行走,但要想在桥上比武难度是很大的。 傅殊见长宁目光掠过相思桥,勾唇一笑,身形一闪,再见已立在桥中。 长宁猝不及防,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傅殊朗声道:“殊心仪小姐已久,今日便效仿前朝永安公主,请小姐赐教。” “胡闹。”长宁俏脸染上一抹绯霞,低声骂道。 正要开口让傅殊回来,却见身旁已有人注意到这边,闻言远远起哄。 “这是哪家的公子,看上去可真俊俏。”有那怀春少女,感叹道。 相思桥虽离岸边有一段距离,明知那些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她脸颊还是烫得厉害。 “殊心仪小姐已久,今日愿效仿永安公主,请小姐赐教。” 傅殊见长宁久久不答,再开口已是带上了内力,声音传遍护城河,众人寻声靠近。 长宁遥遥望着傅殊,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挑衅。 心中赌这一口气,素手轻扬,纸伞应声落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遥遥听见女子咬牙开口:“今日便打你个满地找牙。” “好!”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声,护城河边的人越聚越多。 相思桥上一蓝一黑两道声音打得不可开交。 长宁很少动手,武功虽然差了些但胜在速度过人,今日被傅殊逼着上了桥,索性也不管不顾了。 一招一式尽是杀气。 傅殊唇畔笑意越来越浓,心中甚是满意,看来媳妇儿是急眼了。 趁着侧身的空隙,长宁的碎发从傅殊大掌中滑过。 “媳妇儿鬓发真香。” 傅殊煞有其事地评论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抽的什么疯,偏爱看媳妇儿发怒的模样,甚是可爱。 长宁目光一凝,定定立在桥头:“既然世子如此爱玩,不如玩些大点的。” “媳妇儿有什么好建议。” 傅殊面色肃然,可心中却是沸腾起来,充斥着连他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怎么停下了?” 岸边的人群正看得起劲却见桥上两人停了下来,不由起哄道:“这位公子看来不行啊,连这么娇柔的小娘子都打不过。” “就是,就是。” “瞎嚷嚷什么呢,没见本,我媳妇儿在跟我说悄悄话吗?都闭嘴。” 傅殊正起劲呢,见有人打断心中不爽道。 媳妇儿?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眼中涌上趣味,有故事! “媳妇儿你说,怎么玩?”傅殊见岸边终于静了下来,迫不及待道。 长宁素腕一转,寒光一闪,手中便多了一柄匕首:“将你的兵器拿出来吧。” 要玩就好好玩,既是比武,没有武器怎么行。 “那可不行,万一伤到你,为夫可是会心疼的。” 傅殊蹙着眉,他虽想看媳妇儿跳脚的样子,可也没那么没分寸。刀剑无眼,万一要是真伤了媳妇儿他可怎么办。 “这样吧,你用匕首,为夫就这样。” “不如再加点彩头?”长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 傅殊这才后知后觉慎重起来:“加什么?” “打完再说。” 第一百八十三章两个人的锅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拔出匕首,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已在傅殊身后。 傅殊早有准备,脚尖一跃,侧身伸手打开长宁的匕首。 不妨面前突然冲来的一道暖香,身子却蓦然一僵,随即软软倒下。 傅殊咬牙,媳妇儿可真狡猾。 见傅殊倒在地上,似是羞愤地闭上眼。 长宁眉头轻挑,用匕首挑起傅殊下巴:“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明知硬拼不过傅殊,她便当机立断将软筋散掏了出来,抹在了匕首上。 “媳妇儿我错了。”雪花越来越密,纷纷扬扬打在傅殊身上,俊脸皱起,活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知道错了?” 傅殊浑身无力,只得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长宁掩嘴笑道:“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傅殊咬牙,这下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他就这样软嗒嗒倒下去了。若让人知道堂堂大宁战神如此无用,非得把人笑掉大牙不可。 长宁自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匕首:“你也别想太多,这软筋散是我专门配的。内力越强的人,这药效自然更强。” 说着长宁伸手将傅殊翻了翻,这才若有所思道:“你这样的,估计得在这躺个两日。” 傅殊闻言,一张俊脸晦暗不明,这要正在这趟了两日,能不能活另说,他的脸就得丢尽了。 回头师兄怕是会笑死他。 长宁贴心的扫了扫傅殊眉毛上的雪花,一本正经道:“赌注的事咱们改日再谈,就不打搅世子休息了。” 傅殊瞪大双瞳,见长宁当真决绝离开,苦笑喃喃:“到底是我高估了自己。” 看样子媳妇儿这次真是生气了,傅殊越想越气,若是傅叶现在出现在面前,他非让傅秦将他扔到水牢才行。 不是说世间女子都爱浪漫吗? 非给自己出了个当众示爱的点子,这下可害苦他了。 长宁拾起丢在一旁的竹伞,头也不回地下了桥。 见岸边还围着未散去的人群,长宁压低了伞沿,罗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身后的相思桥连接岸边的两头便齐齐断开,只留躺着傅殊那一节孤零零在水中。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议论,却见长宁微微抬起伞沿。 速度极快,离得近的人只依稀能见到女子清冷的眸子,只那么轻轻巧巧的一瞥,却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待回过神来,长宁已经走远。 走近小巷,长宁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傅叶与傅秦赶到护城河时,岸边的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傅秦遥遥看了一眼水中孤零零一截断桥,上面隐约可见一黑色身影,咽了咽口水:“小叶子,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秦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若不离我定不弃!”傅叶神情悲壮,沉沉开口。 “滚!”谁要跟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就看了几首酸诗吗?就来膈应他。 他说的是准备好一起下水牢了吗。 今夜的馊主意是他与傅叶一起给世子出的,没想到世子妃竟然这么狠,世子此番丢了面子,世子只怕连活吃了他们的心都有了,这下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傅秦叹了口气,一双眼却像是被惊到一般,越睁越大。 “你这是怎么了?”傅叶狐疑地看着傅秦:“别磨蹭了,咱们快过去吧。” “世,世子。”傅秦指着前方。 世子妃不是说世子这两日都动不了了吗? 傅叶顺着傅秦的目光看过去,激动道:“是世子,是世子!世子他站起来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河面传来:“本世子是腿废了吗?” 傅殊脚尖一点,便回到岸边。 “世子,您没事了?世子妃说您中了软筋散!”傅叶一见世子过来,忙不迭扑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诉了他得知傅殊遇险时焦急的心情。 傅秦觎了世子一眼,明智地闭上了嘴,没有选择跟傅叶一样卖惨,安静的垂下头,暗暗替傅叶祈祷。 我的傻兄弟啊,不是兄弟不帮你,是你这作法,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果然,傅叶说到忘情处,情不自禁地抓住傅殊摇了摇,见世子没有反应,这才抬头。 傅殊面沉如水,一双黑瞳定定的望着傅叶。 傅叶这才后知后觉松开手,尴尬道:“世子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出事,是奴才犯了糊涂。” “傅秦。” 傅殊脑仁突突跳着,强忍着一掌拍死傅叶的冲动,沉沉开口。 “在!”傅秦腰板一挺,大声回答。 “将他带回去,下月再出来。”傅殊黑着脸,越看傅叶越生气。 什么世间女子都爱浪漫,他媳妇儿能是普通人吗?白白害他在媳妇儿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 傅叶闻言垮了脸,索性直接抱住傅殊大腿:“世子不要啊,不要丢下小的啊!” “快。” “是!”傅秦强忍住双肩耸动的冲动,上前想将傅叶拉开。 “别碰我!”傅叶一把甩开傅秦,牢牢抱住傅殊大腿:“小的不能离开世子啊,小的冤枉,主意都是傅秦出的!” 傅秦神情一僵,见傅殊看过来,心中暗怪傅叶不仗义。 “还不快将傅叶带走。” 傅秦闻言猛地将头抬起,世子竟然没罚他。 “还愣着干什么?想一起去?”傅殊不耐道。 傅秦这才回过神。 好啊,兄弟,既然你先出卖我,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傅秦阴测测的想着,上前一把提起傅叶。 傅叶被扒开,恶狠狠瞪着傅秦:“好小子,主意有你一份,现在让我一个人背黑锅,够仗义啊你!” 傅殊没好气道:“快弄下去。” 他现在是看着傅叶就来气,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主意。 关键是他居然还真的信了,越想越不是滋味。 傅叶黑着脸拂袖离开。 “好秦儿,世子走了,快把我放下来。”傅叶见世子离开,谄媚道。 傅秦冷笑一声:“你小子想出卖我,可真仗义啊。” 傅秦说着话,提着傅叶的手紧了紧。 傅叶神色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解释道:“我那是知道世子看重你啊兄弟,你看世子不没罚你吗。” 可苦了他,两个人的锅,他一个人背! “我不跟你墨迹了,请好吧你就。” 傅叶什么德行傅秦还能不清楚吗,当下也不听他解释,提着傅叶就往水牢跑。 傅叶挂着两行清泪,望着漆黑的夜空悲愤交加。 他武功若是再好一点,看小秦子还敢如何戏弄他。 想他的除夕啊,竟然真要到水牢里过了。 可悲! 第一百八十四章祈福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回到观澜苑已是后半夜的事了。 躺在榻间,长宁总觉有什么地方是她遗漏到的,总有一丝不对劲。 蓦的,长宁坐起身子,目光一沉:中了软筋散是说不出话的! 傅殊在骗她! 长宁仔细回想了傅殊倒地之后的情况,想来当时傅殊确实有一瞬间是真的中了软筋散。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药性竟然挥发得如此之快。 亏她还良心不安特意去了一趟定安王府通知了傅叶,看来真是她太单纯了。 这样想着,长宁磨了磨后槽牙,原来还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看她以后怎么收拾他! “阿嚏。” 傅殊揉了揉鼻子,是谁大晚上在骂他。 “什么时辰了。”搁下笔,傅殊抬眼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傅秦。 傅秦向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回道:“世子,快丑时了。” “下去休息吧。” “是!”傅秦早就困的不行,见世子总算想起他了,忙不迭行礼退下。 傅秦退下后,傅殊依旧定定的坐在椅子上。 约莫小半柱香后,傅殊抬手挥灭了烛火,起身向外走去…… “小姐,醒醒。”花枝将睡眼惺忪的长宁从榻上叫了起来。 “今日是初一,要早点去老夫人那边去请安。” 长宁心中咯噔一声,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现在什么时辰了?” 新年伊始,她若是第一日就去晚了怕是就要闹笑话了。 花枝见小姐醒过来,也不再逗她笑道:“刚过辰时,还有时间,小姐别急。” 闻言长宁没好气瞪了花枝一眼,坏丫头,都开始揶揄她了。 “可您要是再不起来就真要迟了,老夫人刚派人来说稍后要去宏悲寺上香。”花枝见长宁又要躺下去急忙道。 “宏悲寺?”长宁停下脚步,一脸狐疑道:“往年也有初一去宏悲寺的规矩吗?” 这她怎么知道啊,花枝心里暗暗叹气:“听钱嬷嬷说老夫人的意思是说去年裴府发生了许多事,想趁老太爷与大老爷沐休这些日子一块去宏悲寺找妙德大师去去晦气。” 长宁这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快些吧。” 福寿堂 “宁姐儿怎么还没过来,钱嬷嬷你去看看去。”裴老夫人一身福寿暗纹长袍,杵了杵拐杖。 钱嬷嬷应了一声,便要出门。 “大小姐到。”屋外小厮高声唱到。 花枝挑开帘子,长宁唇畔含笑行礼道:“孙女见过祖母,给祖母请安。” 裴老夫人一见长宁,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宁姐儿可是又贪睡了?” “请祖母恕罪。” 长宁今日穿着一身银色云雁细锦衣,银色虽素,可在裙摆处却是用了银线细细勾勒了几朵祥云,外罩八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 如此一番装扮越发衬得长宁容颜如玉,眉目如画。 “好了,快来扶我,该出发了。” 昨夜除夕,下了一夜的雪。裴老夫人一大早特意派了人去将雪扫了,现在是时候出发了。 “是。” 长宁垂着眉,顺从上前从钱嬷嬷手中扶过祖母。 “钱嬷嬷派人去芳兰苑和秋枫苑。” 因为两位儿媳有孕,她也不好一大早将人叫来白白冻着,虽然福寿堂生了火盆。可这福寿堂地方清净,这一来一回路上少不了冻着便没有提前叫她们过来,想着等要出发时再叫也不迟。 “是,老夫人,奴婢这就去。” 长宁扶着老夫人慢慢走出福寿堂,许是昨夜刚下过雪,这天还是阴沉沉的。 “祖母,怎么不见祖父他们?” 裴老夫人走得累了,便停下来歇了歇:“他们在外头呢。” 说好是要去晦气,今日裴家的人都去了。 长宁闻言点头。 长宁扶着老夫人走到大门时,正好见秦氏与刘氏结伴而来。 裴府大门口已经备好了六辆马车,随行的护卫足足有七十余人,七十人站成两列将马车团团护住。 打头两架马车是给裴正清与裴老夫人的,大房的马车是中间两辆,三房最末。 长宁将裴老夫人扶上马车又将秦氏扶上去,自己便坐在了第四辆马车上。 刘氏坐上了第五辆马车,余下的马车便用来放这次上香要用的东西。 长宁撩开轿帘,向外看去。 初一早上街上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裴家的儿郎虽说文才斐然,但骑马还是没问题的。 此刻裴子文与裴子业便一人骑着一头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长宁看得会心一笑,这就是她为裴家挣来的未来啊,一定会更好的。 此番出行,谢隐谢暗想到上次去宏悲寺的危机,便早早与裴府护卫换了衣服混进了两旁随行的护卫中,牢牢护住了长宁的马车。 长宁百无聊赖的看着,临到要出城时听谢七奇怪道:“小姐,花枝,那不是世子吗?世子也这么早出城吗?” 长宁目光一凝,顺着谢七的视线看过去,磨了磨后槽牙:“是他。” 傅殊领着傅秦,身后一群傅家军直直走向裴家的马车。 “殊见过裴老大人、裴大人、裴三爷。”傅殊及时勒马,冲裴正清所在的马车行了一礼。 裴正清正在马车中闭目养神,马车乍然停下,正想出声询问就听到了傅殊的声音,裴正清目光滑过一丝复杂,撩开轿帘:“世子。” “裴老大人,这是要出城去?” “正是,老夫今日要去宏悲寺一趟。”裴正清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傅殊一眼。 傅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真是太巧了,殊也正要去一趟宏悲寺,裴老大人不介意与殊同路吧?” 裴正清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起,只觉得傅殊此举实在太招摇了,带着傅家军去宏悲寺,真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裴子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那就如此吧,父亲别耽误了时辰吧。” 还是老泰山心疼他,傅殊似乎没有感觉到裴正清的不满,自顾自与裴子业聊了起来。 长宁见傅殊的视线若有若无向这边看来,有些气闷的放下轿帘。 “小姐,世子也去宏悲寺吗?”花枝闲不住,率先打破沉寂。 第一百八十五章梦魇厚颜求投资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没好气道:“你耳朵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了,需不需要我给你下一贴药?” 谢七捅了捅花枝,岔开话题:“小姐,今日宏悲寺想来定是很热闹了。” 她从前在谢府时就知道,上京许多人家是有初一上宏悲寺祈福的习惯。甚至有不少人家为了抢宏悲寺的头香,只为给家中要参加来年春闱的人求个好兆头,从除夕夜就派人等着的。 长宁微闭着眼,靠在一边,身上搭着波斯毛毯。 上山的路比去年热闹许多,谢七说的不错,今日上山的人家不少,裴家便是其中之一。 待到宏悲寺,已到午时。 慧能早已在门前等候,见裴家众人走来,笑道:“阿弥陀佛,裴施主。” “慧能师傅。”裴正清点头。 “师父还在闭关,庙中由贫僧主持,贫僧这就带各位施主去用过午膳。” 裴子业与慧能和尚是故交,且裴家虽来宏悲寺来的少,可每年也捐了不少香油钱。 裴正清闻言点点头:“那就有劳师傅了。” 长宁站在女眷中,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深思:从上山后傅殊就离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可不会单纯以为傅殊只是送他们上山的。 带着傅家军,不可能只是好玩。 不得不说长宁的直觉很准。 此刻宏悲寺后山,傅秦带着傅家军站在傅殊身后。 傅殊面前约十丈处,一黑衣蒙面人目光沉沉。 “把东西交出来。” 傅殊眉目凛冽,一双黑瞳紧紧盯住黑衣人。 “呵。” 一声轻笑从黑衣人面巾之下溢出。 傅殊眉头一皱,这声音...... “大宁战神,今日非拿不可?”一道古怪的声音传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阁下若是不将东西交出来,那就把命留下。” 傅殊与这黑衣人早有交手,当日皇后殡天,他原本守在隆恩殿附近却被这黑衣人引走。 直到追出三百里才将黑衣人追上,可他与黑衣人交手上百招却硬是没有占到上风。 最后还是让黑衣人全身而退。 什么时候,江湖中竟然出了这么号人物。 “时候不早了,在下先告辞。” 说话间,黑衣人长袖微动,傅殊目光一凝,喝道:“屏息!” 傅秦等人反应稍慢,略后退一步已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傅殊见状,不动声色问道。 黑衣人轻笑一声,他早知这药对傅殊无用,只不过是让那些烦人的苍蝇闭嘴而已。 “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是谁。” 声音一如既往地像是从黑衣人腹部传来一样。 说罢,黑衣人脚尖一点,身子急速向后退去。 傅殊蹙眉,却没再追。 这黑衣人给他的感觉,总让他似曾相似,他到底在何处见过呢。 思索间,傅殊踱步至傅秦处,从怀中掏出一片枯黄的叶子模样的物事放在傅秦鼻翼下。 片刻后,傅秦才悠悠醒来。 “世子?” 傅殊黑着脸,将叶子丢给傅秦,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傅秦苦着脸,将身后兄弟一一救醒,这真不怪他,毕竟他这是第一次与这黑衣人交手。没成想还没等出手便倒在这里了,今日若非世子,想必他们被人杀了还不知道。 傅殊走到不远处,脚步微微停滞,眼中滑过一丝暗色。 “莫非是他?” 一声呢喃溢出薄唇,随即消失在风中。 长宁不是第一次到宏悲寺了,因此一点也不拘束,待用过午膳后便找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 昨晚闹腾了大半晚,天气这么冷,还是榻上舒服。 “小姐,您这就睡了?” 花枝与谢七有说有笑地进了房,见长宁已经躺在榻上,放轻声音道。 “怎么了?” 长宁睁开眼,杏眸之间不见丝毫混沌,依旧清澈透亮。 “方才奴婢与谢七去了后山,那片梅花林实在太美了,小姐可要去赏梅?”花枝说着,连忙捅了捅谢七。 谢七便开口附和:“对,就在宏悲寺后山,那片红梅林实在美得惊人,就是挺奇怪的,很少有人往那边去,不过风景确实极美。” 红梅林? 长宁想了想,还是不愿起身:“用完晚膳再去吧,我先睡会午觉。” “那小姐,咱们能出去玩吗?”花枝眨了眨眸子,方才她回来路上发现了比红梅更美的地方,若是小姐要休息她们再去看看没事吧。 长宁总算明白花枝的小心思了,当下失笑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是。” 花枝闻言雀跃着行礼,谢七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谢七捂住心口,脸色也略显苍白。 “你这是怎么了?要不先去休息吧。”花枝见谢七神色不对,有些担心道。 “那我回去休息,你一个人去没关系吗?” 谢七暗暗调息,发现胸口的不适不仅没有减淡反而有了更强烈的感觉。 “没事,我待会给小姐带两株红梅回来。小姐这么懒,怕是用过晚膳也懒得去了。” 花枝抿着嘴,伸手探了探谢七的额头,见谢七并没发热,放心道。 长宁在榻上听得笑弯了眼,意识越来越涣散。 这一觉长宁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依稀见一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少女对她哭。隔着迷雾,长宁始终看不清少女的容颜,好不容易拨开迷雾,却在看清少女的前一刻醒来。 梦醒之后,长宁这才察觉浑身出了许多汗,里衣都有些微微湿润了 正准备叫人备水,却见谢七推门而入:“小姐,该用晚膳了。” 晚膳?她竟然睡了这么久吗。 见谢七立在门口,长宁眉目一暗,开口道:“花枝呢?” 谢七微微一怔,小姐极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想了想,谢七这才笑着开口:“小姐别担心,花枝去后山的梅花林玩去了,她还说要给您摘两株最美的红梅。” 长宁一颗心急速下沉,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微微颤抖:“花枝,没有回来?” 她想起来了,她梦中所见的绿衣姑娘,正是花枝! 谢七茫然地看着长宁,摇头:“许是花枝贪玩误了时辰,待小姐用过晚膳奴婢这就去寻她回来。” 出事了。 长宁浑身似在一瞬之间褪去温度,冷意从心脏蔓延开来传至四肢百骸。 第一百八十六章失踪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小姐,您怎么了?”谢七见长宁猛地从榻间翻身而起,一言不发穿好衣裳疑惑道。 谢七不小心碰到长宁的手,微微一惊,小姐身上的温度太凉。 长宁神情复杂,深深看了一眼谢七:“花枝可能出事了。” “什么?”谢七惊呼出声:“不可能,那片梅花林很少有人去。花枝定是贪玩误了时辰,奴婢这就去找她!” 明知长宁的性子不会无的放矢。 她还是不愿相信,自打她来了裴府,日日与花枝一处,她心中早就将那年纪比她小却事事喜欢装老成的花枝当成了亲妹妹。因此别说只是可能,就是真的出事了她也一定要将花枝找回来! “将你们午后去过的地方告诉我。” 长宁握住谢七的手,两只都在颤抖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似乎再从彼此身上寻找力量。 谢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今日午膳过后,花枝拉着我到处走走。我们无意中进到了宏悲寺后山,有一片树林。再往里走大约一两公里,有一处红梅林。” 谢七微微闭着眼,在脑中重演了今日中午的情况。 “然后我们便急着回来叫小姐,回来的路上...” 谢七想到此处,微微停顿。 “回来的路上,你们看到了什么?”长宁的声音难得带上丝丝焦急。 “梅花林下面有一处洞穴,洞穴便还有一池潭水。” 想到这里,谢七睁开眼:“小姐,奴婢这就去找花枝。” 都怪她。 长宁指尖微颤,怪她这些日子过得顺遂便忘了暗地的危机。怪她以为裴家的危机已经过去了,这才如此放松。 今日在城门口遇到傅殊不是偶然,而傅殊带着那么多傅家军上宏悲寺也绝不是为了排场。 这宏悲寺定然有她不知道的,隐藏在暗处的危机。 而那红梅林,和那处洞穴便是关键。 再睁眼,长宁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声音略微嘶哑:“你去找定安王世子,让他派兵去那洞穴。” “可是花枝。”谢七话还没说完便被长宁打断:“你快去,我亲自去。记住,一定要找到世子。” 事到如今,她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花枝离开到现在已过去三个多时辰,若是那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枝只怕凶多吉少了。 谢七闻言不敢耽搁,都顾不上行礼便向外跑去。 长宁取出匕首,紧接着也出去了。 来到后山,正好遇到一个正在洒扫的小沙弥。 小和尚见长宁面色肃穆,就要往后山去,忙不迭开口:“施主,后山是我寺的禁地,还请施主留步。” 长宁脚步微顿,呼吸一窒:“禁地?” “正是,还请施主快快原路返回。”小和尚一见长宁停住了脚,继续滔滔不绝道:“相传当年宏悲寺后山有处红梅林,红梅一到冬天便开得极美。” 长宁来不及听小和尚说这些有的没的,脚尖一点,身影便消失。 小和尚还要再说,放下扫帚抬眼却被吓了一跳,面前的女施主竟然凭空消失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原来此处是宏悲寺的禁地,那么谢七与花枝便是误闯了禁地。 长宁眉目凛然,握着匕首的手越发紧了。 不消片刻,长宁便来到谢七所言的那片梅花林。 长宁正要抬步走进梅花林,却猛地屏住呼吸。 这是,南地瘴气! 长宁从腰间取出白色小瓷瓶,掏了一粒药放进嘴里,压在舌下,这才走进其中。 这南地瘴气味道极淡,对常人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只有对身怀武艺的人才有作用。 长宁这才想到,想来中午谢七身体不适正是因为中了瘴气。 而花枝,因为没有武功,自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红梅林不大,长宁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这红梅林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站在梅林向下看去,果然见到谢七口中那池清潭和洞穴。 那洞穴离梅花林不过三四丈功夫,长宁抬步一跃便到了洞穴口。 刚到洞穴口,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握紧手,长宁抬步走进洞穴。 洞穴不大,不过方寸之地,可其中却是床、桌、椅一应俱全。 长宁抬手轻轻擦了一下桌子,再放在眼前。 手上没有灰,说明这里是有人住的。 长宁不死心地上前,跪在榻上,伸手敲了敲石壁——没有暗道。 花枝究竟在哪? 退出洞穴,重新上了梅花林,正巧遇到策马而来的傅殊。 长宁定定地立在红梅之间,素衣墨发,身后是耀眼的红。 “没事了,傅秦已经带人去找了。”傅殊翻身下马,走近长宁,一字一句道。 他自然明白长宁与花枝的感情,也清楚花枝可能遭遇了什么。 傅殊伸手将长宁拥入怀中,静静感受着从长宁身上传来的悲伤。 长宁伏在傅殊怀中,肩头微微颤抖,鼻翼间充斥着男子沉静的气息。 “没事了,我来了。” 傅殊伸手揉了揉长宁的鬓发:“让谢七陪你先回去,我定会找到花枝,将她带回去。” 长宁闻言,贝齿咬上朱唇,并不言语。 长宁出来的匆忙,只批了件外袍便出来了,连披风也没带。 冬日的晚上本就寒冷,尤其还在山中。 傅殊握住长宁寒冰似的手,将披风披在长宁身上:“快回去。” “我就在这里。”长宁猛地挣开傅殊的手,是她将花枝带来这里的,她就必须将花枝带回去。 她与花枝主仆多年,她当然明白那丫头虽然看着娇蛮,其实骨子里是最胆小的姑娘。 这么冷这么黑的地方,她该有多害怕? 气氛猛地静了下来,远远能听到谢七到处喊着花枝的名字。 傅殊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他明知山里有危险却没及时将那黑衣人拿住,害得长宁伤心,是他的错。 长宁刚刚挣开便后悔了,傅殊是来帮她找花枝的,她这样对他实在太过分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意追问傅殊口中的对不起是何意。 只深深的看了傅殊一眼,便转身离开。 第一百八十七章带你走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苦笑一声,但愿,他猜的不是真的。 长宁久久不出现终于惊动了裴家众人,裴正清听闻花枝失踪了,当下也不含糊,将裴家随行的护卫都派了出去。 直到寅时,谢七才终于在乱石中找到花枝。 山中的夜极静,少了众人寻找的声音便更加静谧无声,只有不时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动枯叶发出吱吱的声音和着谢七隐忍的哭声。 明明是极短的一段路,长宁却走得极为艰难。 一步一步,脚上似是灌了水银。 待长宁终于走近,谢七已经伏在花枝身上哭得不能自己。 月光静静地打在谢七身上,连同谢七身下容颜苍白的花枝一同映入长宁眼帘。 长宁取下披风,蹲下身子,将披风盖在花枝身上,伸手静静抱着花枝。 花枝唇边有一道血迹。胸前,更是留下了一道极为凌厉的掌印,贯穿心肺。手中还紧紧握着两支蒙了尘的红梅。 “小姐那么懒,我猜晚膳后小姐也不会出来,我这就去为小姐摘几枝红梅回来。” 虽没亲眼见到花枝说这话时的模样,但长宁还是能想象那时的花枝应是眉眼生动的。 “世子。”傅秦虽然与花枝接触不多,但对郡主身边的花枝姑娘也是印象极深,眼下见到尸体,也在心中暗暗惋惜。 傅殊静静站着,抬手示意傅秦带人离开。 傅秦带着傅家军无声的行了礼,便离开了。 长宁脑中一幕幕闪过与花枝相处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那个娇俏的,一心为她的丫鬟,终于还是离开了。 “我带你走。” 长宁抱起花枝,将花枝的尸体放在马上,牵着缰绳静静地走着。 谢七也止了哭声,一言不发的跟在花枝身旁,想从前一样紧紧握住已经僵硬冰冷的手。 穿过红梅林,月光下的红梅林像是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美得夺人心魄。 快要走出红梅林时,长宁停下脚步转头,目光带着强烈的恨意死死盯着某处。 她不会让花枝白死!不管是谁动得手,都要付出代价! 傅殊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上前接过缰绳。 长宁固执地推开傅殊的手,最后一段路,她必要陪着花枝一起走。 回到宏悲寺后,本应还在闭关的妙德跪在大殿的蒲团上。 微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默读着地藏经。 因为秦氏与刘氏还怀着孕,老夫人身体不好,因此傍晚的事裴正清做主瞒住了裴家的女眷。 长宁回来并没惊动任何人,将马还给了傅殊,再将花枝抱进院中。 将花枝放在贵妃榻上,长宁接过谢七递来的帕子,拧了一把。 细细擦拭着花枝身上的狼狈。 进到屋内,花枝身上的伤痕便彻底暴露在了谢七与长宁眼中。 谢七鼻头一酸,猛地移开眼,不忍再看。 花枝胸前那道掌印极深,由此可见动手之人功力深厚,一掌便打碎了花枝的五脏六腑。 还有花枝脚上被拖行的痕迹。 原本是新年特意做好的簇新的浅绿素袍被磨得不见一处完好,长宁心中一痛,紧紧握住花枝的手。 “别怕,花枝,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重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皇后殡天她虽遗憾,但并没有多伤心,因为皇后对她一开始便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哪怕有过那么几分真心,可到底不够看。 可花枝不同,前世今生都是她陪在长宁身边。陪她一同成长,一同回京,一同赴死的花枝。重生之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花枝于她早已超脱主仆。 眼睛涩得难受,长宁垂下眸子,深深看着花枝。 “小姐,你去休息吧,奴婢陪着花枝。”谢七见长宁脸色苍白的吓人,不由开口道。 “我没事,你出去吧。”长宁声音喑哑,解开花枝的头发,取过象牙小梳,轻轻梳了起来。 一边梳,嘴里还轻轻哼唱着什么。 谢七目光一闪,勉强忍住眼泪,别开身子,无声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到将花枝的发髻重新梳好,长宁这才给花枝盖上被子。 谢隐是在天刚亮的时候便上了山了,手中还提着花枝准备酿梅花酿的清酒,他昨日一夜心中都不甚安稳,待到终于忍不住便使了轻功越过城门。 刚到宏悲寺,谢隐心中便是一紧,宏悲寺外被傅家军团团围了起来。 傅秦见有人靠近,拧眉沉声道:“来者何人?” “我是长宁郡主身边的暗卫,谢隐。” 傅秦闻言,收起刀,深深地看了谢隐一眼,低声道:“快进去吧。” 心中的不详越来越剧烈,谢隐猛地捂住胸口,使了轻功一路跃到长宁的院子。 刚落地便见谢七谢暗守在门口,看样子也是一夜未睡。 谢七双眼甚至还微微红肿着,谢暗一见谢隐,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有些不忍道:“你回来了。” 谢七抬眼,眼中血丝分明,看得谢隐心惊,顾不上回答谢暗。谢隐上前一步,急急道:“出了什么事?” 谢暗吐出一口浊气,上前拍了拍谢隐的肩膀:“兄弟,节哀。花枝她...” “啪” 谢隐一直提着的清酒猛地坠地,酒坛破裂,霎时间酒香盈满院子。 “你说什么?”谢隐一把揪起谢暗的衣服,目露凶光:“你再说一次!” “谢隐,花枝没了。” 谢暗定定的看着往日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目光微微不忍。 “你胡说!”谢隐双目赤红,抬手一拳打在谢暗脸上。 谢暗猝不及防,身子歪向一边。 “你再说一次!”谢隐拉回谢暗,死死瞪着谢暗,一字一句道。 “够了!”谢七终于看不下去,打开谢隐的手:“谢隐你发什么疯,花枝死了!” “你胡说,谢七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女人老子就不敢打你,你再说一次休怪老子翻脸不认人!”谢隐身子微微晃了晃。 “吱”门开了。 长宁一夜未眠,听到院外的动静才推开门, “小姐,花枝她?” 谢隐连忙松开谢七,开口问道。 “花枝睡着了,你去看看她吧。”长宁这一夜滴水未进,乍一开口,声音嘶哑地微微有些刺耳。 第一百八十八章龙脉现世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谢隐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长宁,依稀可见贵妃椅上躺着他熟悉的身影。 长宁抬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向外走着,谢七正要跟上却听长宁沉声道:“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谢七这才停了脚步,与谢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谢隐在房中待了一日,直到傍晚才从房中抱着花枝出来。 长宁坐在院中石椅上,眼睁睁见谢隐抱着花枝从她面前经过,片刻不停径直离去。 长宁郡主的贴身侍女死在了宏悲寺后山的消息传出,宏悲寺人心惶惶,这下连秦氏都知道了。 “李嬷嬷,随我去见宁儿。”秦氏实在是坐不住了,她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面上看着再冷清心中就有多重情。花枝那丫头跟着宁儿这么多年,眼下说没就没了,就连她都有些伤感。 李嬷嬷拦住秦氏,告了罪才叹道:“夫人还是就在院里的好,听闻妙德大师已经亲自去开解小姐了,夫人定定心。” 妙德亲自来了长宁的院子。 “阿弥陀佛。” 妙德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声佛语。 长宁嘴角轻挑:“你有何话要说?” 她从来不信什么轮回报应,佛家那一套对她无用。且事情是在宏悲寺发生的,她绝不相信此事与妙德无关。 妙德轻叹一声,自顾自坐在长宁对面。 “裴施主可愿听贫僧讲个故事。” “妙德大师真不愧为大师,这逢人便爱讲故事的毛病可真该改改了。”长宁开口,话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这就是出家人,一口一个阿弥陀佛,背地里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勾当。 妙德并不在意长宁的冷眼:“当年寺中有僧众勾结细作,贫僧亲自将他正法,地点便是在那梅花林,自此那林子就成了本寺的一处禁地。今日花枝姑娘误闯禁地遭遇不测的事证明,这事绝不简单。” “你的意思是,宏悲寺后山有细作?”长宁敛眉,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通。 傅殊带兵上山许是为了要抓那细作,只是最终无功而返。梅花林外的瘴气便是最好的证明,有武功的人进到瘴气中便会浑身无力,心悸。而不通武艺的人进了梅花林,怕是就走不出来了。 比如花枝! “正是。”妙德眼中满是不忍,到底是他的疏忽,竟在他的眼皮子地下便有细作混了进来。 他本还以为当年那一次清理,已经将混进宏悲寺的细作清理的一干二净,没想到竟然还有遗漏。 长宁沉吟片刻,最终摇头。 花枝的致命伤在胸口,当胸那一掌几乎在顷刻之间斩断了她的生机。 有这么深的功力,整个宏悲寺中怕是只有妙德一人做的到。 若是别的人...怎么会去后山。 莫非,后山上还有什么东西不成? 长宁目光一闪,看着妙德的眼中多出几分深思。 “当今陛下正在搜查城中突厥细作,若是得知向来被称为大宁国寺的宏悲寺竟是个贼窝。大师不妨猜猜,陛下会作何想?” 妙德苦笑一声,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听得出长宁话中的威胁。 “施主想要如何。”他既然选择跟长宁坦白此事,便已经想到有这一遭。只是人毕竟是死在宏悲寺,他确实欠长宁一个答案。 “宏悲寺后山,藏着什么?”长宁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果然如此,妙德心中暗叹,长宁郡主果然如传闻中聪慧过人。 “当年寺中戒律勾结细作,将细作藏在了后山的洞穴之中。后来戒律暴露,贫僧亲手诛杀了那细作,可搜遍二人全身也没有找到。”妙德说到此处,情不自禁地看了长宁一眼。 却见长宁依旧不动声色的坐着,似乎心中早有答案。 “龙脉图。” “可是传闻前朝将要灭国时,藏起的宝藏?据说是给前朝后人留着复国用的。”长宁面露讽刺,想来昨日那洞穴中便有细作。 花枝一人前去,许是发现了什么,但最终被细作灭了口。 “没错,正是龙脉图。”当年这事最终没有瞒过宁文帝,宁文帝派了定安王傅战前来搜山。 宏悲寺后山每一寸都没搜过了,硬是没有找到那龙脉图。 自此之后他便将后山封了起来,直到昨日花枝误闯进去。 真是可笑,龙脉,何处才是龙脉。 长宁笑得讽刺。 “大师竟然将这么隐秘的事都告诉我了,是有何打算吗?”非是她多心,是她实在不相信老和尚没有别的打算。 龙脉图一事,她在上京从没听过风声,想来宁文帝也是下了禁口令的。老和尚挑在此时对她说,怕也不简单。 “阿弥陀佛。”妙德没想过要瞒着长宁,见长宁开口紧接着道:“施主可信龙脉图之说?”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事已至此,花枝已死,妙德莫非还有什么方法能起死回生不成。 妙德似是看出长宁心中所想,双手合十:“施主可还记得当初贫僧为施主批的命?” 长宁不语,定定看着妙德。 这个旁人眼中的一代高僧,在她眼里却并非一般僧人般悲天悯人。 “你想说什么?” “请施主来日多为天下苍生计。”轻叹一声,他只能言尽于此了,再多便不能再说了。 长宁挑眉,松开一直握在手中的景泰蓝茶盏:“今日大师跟我说这么多,只为这一句?” 她还真不行这老和尚有这样的好心,说得好像天下苍生在她手中似的。 她若真有这么大能耐,也不要什么天下苍生了,只要花枝一个便好。 “来日你便会明白。”妙德说罢起身,褪下手腕上的紫檀手串。 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花枝姑娘的丧事,贫僧会亲自为她超度。”妙德背对长宁,静静开口。 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清脆声:“多谢。” 叹息一声,妙德不再停留。 谢隐是在第二日才回来的,长宁见他一夜之间似是苍老许多,下巴已经露出微微胡茬,心中一涩:“花枝呢?” “我将她埋在红梅林下了。”谢隐哑着嗓子,说完欲言又止地看着长宁。 长宁心中了悟,吸了口气:“你是想留下来陪她?” 谢隐闻言,单膝跪下:“请小姐成全。” 谢七、谢暗见谢隐如此,纷纷不忍劝道:“谢隐,节哀顺变。” “不必劝我。”谢隐轻笑一声,他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在她还在的时候表明心意,既然是他的错,那便用余生来还吧。 谢暗与谢隐兄弟多年,哪能看不出谢隐心意已决。 长叹一口气,撩开衣摆跪在了谢隐身旁:“请小姐成全。” 谢七见此默然不语。 “起来吧,花枝的心思我知道。她心悦你,有你陪着想必在地下她也不会孤单了。”长宁说罢,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屋。 谢隐恭敬地磕了三个头,便起身:“你们多保重。” 谢暗用力拍了拍谢隐肩膀:“去吧。” “照顾好主子。” 谢七侧过身子点点头。 二人目送谢隐离开。 谢隐一步一步走出宏悲寺,步子坚定,最终离开长宁的视线。 长宁微微阖上眸子,掩去严重的水光,推开窗户。 花枝,到底是幸运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回京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老夫人听闻花枝没了,一时之间也感慨良多。到底是陪孙女多年的人,她也愿意给个体面。 便让钱嬷嬷去请宏悲寺的和尚前来给花枝做场法事,没承想妙德竟然亲自应承下来,当下便让慧能做好了道场。 院外传来一阵阵佛音,长宁枯坐在石椅上,眼眸微垂。 “小姐,先去用膳吧。” 谢七站在回廊处端着午膳,叹了口气走近长宁道。 长宁回过神来,看了看谢七嘴角扯出一抹浅笑:“将东西放下吧,你去休息会。” “小姐,您这些天还没用过膳。” 这样下去拖垮了身子,花枝也不会开心的。谢七心中默默将最后一句话补齐。 “外面是什么声音。”长宁视线越过谢七,看向院外。 谢七垂下眼眸,静静答道:“是妙德大师亲自开坛,在给花枝做法,小姐可要去看看?” “呵。”人都死了,超度还有什么用。 长宁眼中的讽刺愈盛,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她重生以来到底做了什么。 她真的将裴家从危机中拖出了吗,还是将裴家拖进了一个比前世更大的阴谋中。 花枝的死让她明白,她远没有到能彻底放松的时候。 若不是她放下戒备,花枝怎么会惨死。 那个陪她两世的丫鬟,最终还是没能陪她走到最后——而她,竟然还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长宁紧紧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里深切的疲惫还来不及藏起。 “小姐,您去哪?” 谢七见长宁突然站起,不自觉问道。 “该休息了。”长宁丢下这句话,便推门而入。 谢七深深叹了口气,将桌上的午膳又端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小姐肯休息了就是件好事,花枝也不愿小姐这么作践自己。 花枝的超度一共做了三日,原本准备第二日启程回京的裴正清叹了口气,决定等三日后再回去。 妙德大师亲自开坛超度,竟是为了长宁郡主身边的一小小丫鬟,这事在上京传遍了。 甚至有那好事之徒暗地将前些日子皇后殡天的事拿出来比较,得出的结论竟是一朝国母竟然还比不上区区一个小丫头。 众人唏嘘不已,心中对那长宁郡主更是高看了一眼。 法师做足了三天,三天之后裴家众人便启程回京。 长宁再回到上京,将要下马车时下意识将手伸出来。 回去的马车上不同于来时的热闹,谢七缩在马车的一角,不敢发出声响。 谢隐随花枝一道留在了宏悲寺后山,长宁撩开帘布深深看了一眼宏悲寺。 视线越过妙德众人越向后山方向,直到马车彻底将宏悲寺甩在身后,长宁才放下帘布。 一路无言,待马车进了城,稳稳停在裴府门口。 长宁下意识伸手虚虚停在半空。 谢七见状,鼻头微微酸涩,忙伸手扶住长宁。 长宁这才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浅笑,任由谢七将自己搀扶下了马车。 秦氏立在身后,目光担忧地看着长宁的背影。 “夫人别担心了,小姐定会无事的。”李嬷嬷从马车中取出披风,忙不迭搭在秦氏身上。 “但愿如此。”秦时叹了口气,就着李嬷嬷的手向里走去:“赶明将马婆子叫进府吧。” 宁儿身边的人本就不多,这花枝还就这么没了,观澜苑得用的丫头也就一个谢七了。可这谢七偏偏还是学武的,哪有寻常丫头细心。 是时候该给观澜苑添点人手了。 观澜苑少了花枝与谢隐,生机失了大半。 这日午后,李大、李二刚将院子里的枯枝收拾了,也不敢进去禀报,对视一眼就退下了。 李嬷嬷打头带着马婆子,马婆子身后跟了两列丫鬟,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一路进了观澜苑。 “这位就是谢七谢姑娘吧,老婆子是带人来给大小姐挑丫鬟的,劳烦谢姑娘通报一声。”马婆子见谢七腰间竟还有配剑,不由有些不屑。 这做人丫鬟呀,第一要紧的便是得细心,这天天舞枪弄棒的有什么好的。 谢七皱着眉,但碍于李嬷嬷在场到底不好发作。 “稍等。” 丢下这一句话,谢七便转身进了屋。 “啪”一声,将门关上。 马婆子觉得脸上没脸,讪讪笑道:“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就是不一样啊。” 李嬷嬷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答话,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边。 不一会谢七便出了屋子,踱步到马婆子面前,慢条斯理道:“李嬷嬷,马婆婆,小姐身子不适,就不出来了。” “那,这些丫头?”李嬷嬷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冲着谢七道:“实不相瞒,这是大夫人的吩咐,还请小姐挑一个两个便好。” 谢七闻言迟疑片刻,只听长宁的声音从当中传来:“既然是母亲的一番心意,那就谢七你替我挑。” 乍然传来的声音让马婆子猛地吓了一个激灵,原来传闻长宁郡主身怀武艺是事实了,方才那些话都是李嬷嬷压低声音说的。 就连她站的这么近,不仔细听也是听不清的。 李嬷嬷闻言,欣慰的点点头:“既如此,那就请谢姑娘挑吧。” 谢七余光掠过马婆子,走向两列丫鬟中间。 不禁有些为难,这动手的事情她还行,这论眼光挑人的事她可从来没有做过啊。 粗粗扫了两眼,谢七将脚步停住,抬眼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少女一眼。 方杏今年十三岁,家中本是小康之家,可方父染了赌,一家子便生生被拖垮了。为了还债狠心将方杏卖了。 方杏模样娇俏,许是刚被卖给马婆子,与其他被卖许久的丫头不一样。 “就你吧。”谢七对方杏道。 马婆子甩了甩手中绣帕,赞道:“谢姑娘好眼光,这丫头是我刚买进来的。” “嗯。”谢七轻轻嗯了声,便不再说话。 意识到谢七的不待见,马婆子讷讷道:“谢姑娘再挑两个吧。” 不是她说,这观澜苑也太安静了。别的大家小姐出门哪个不是前俯后仰的,又有哪家小姐如这裴家小姐一般,如此不耐呢,竟连面都懒得露了。 第一百九十章春闱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谢七蹙着眉,不耐道:“就这个了,不必再挑。”顿了顿,将视线转向李嬷嬷道:“多谢李嬷嬷来走这一遭了,小姐这些日子身子不适,今日就这样吧。” 马婆子还想再劝,冷不防被李嬷嬷扯了扯衣角,微微摇头:“既然如此,那老奴这就回去了。大小姐那边,还请谢姑娘多多费心。” 说罢,转头对马婆子道:“劳烦婆婆将这丫头的卖身契拿出来。” 马婆子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取出一只褐色锦盒,将方杏的卖身契交给了谢七。 “老奴这就退下。”见马婆子将卖身契交出,李嬷嬷也不耽搁,行过礼便要回去复命。 众人呼呼啦啦的退了出去,方杏有些无措地站在谢七身后:“谢姑娘,我做什么呢?” 谢七睨了方杏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着的房门,若是花枝还在,这些事哪会来麻烦她,她对这些真的一窍不通的。 “今日你先去北苑休息吧,休息后做些日常院内的洒扫便是了。切记得一点,小姐的膳食不许碰,李大。” “谢姑娘。”李大方才一直在院子,自然明白谢七叫他做什么,当下拍着胸脯道:“小的这就把方姑娘带去北苑。” 谢七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 屋里,长宁闲闲靠在贵妃椅上,手中握着一卷游志,津津有味地看着。 见谢七进来,唇角微微上扬:“都安排好了?” “嗯,奴婢怕做不好。”谢七讷讷道。 长宁闻言笑而不语,随手翻了一页:“花枝不在了,我只信你了。” 谢七神情微微苦涩,如果可以,当日她一定要陪着花枝去,她情愿替她一死。 那个外表娇蛮无礼的丫头,其实最是胆小。 长宁似是察觉出谢七的想法,放下书卷,微不可见的轻叹一声:“放心吧,我不会让花枝白死。” “小姐...” “你去休息吧,这些天你也没怎么休息。”长宁抬眸望向窗外,二月底的观澜苑中的景色一扫往日的颓唐,光秃秃的树枝抽出新芽,远远望去隐隐可见生气。 “是。” 谢七走后,长宁定定看着手中的突厥游志,陷入沉思。 二月十七,这日是大宁春闱的第一场考试。 十七、二十、二十三各一场考试,每场考试为期三天。 虽然这时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了,可连续九天的考试对学子的体力和耐力也是一项不小的考验。 往年春闱的主考官必有裴家一份,今年许是宁文帝也知道裴子业要入仕,因此为了避嫌便指了宋烨作为本场春闱的主考官。 春闱辰时开始,十七这一日裴家众人寅时就起了个大早。 裴正清亲自打开祠堂,带着裴子业进去向裴家诸位先祖上香。每名裴家子要入仕之前都必得来向祖先上香,并在裴家众先祖的排位前立誓一辈子效忠皇室,不得私存不臣之心——这是裴家不成文的规矩。 长宁是女眷,今日是不能进祠堂的,只得与母亲三婶,祖母一同在外等候。 裴正清与裴子文立在一旁看着裴子业跪在蒲团上,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裴子业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正要起誓。 却见裴正清虚虚抬手:“罢了,时辰快来不及了,就先这样吧!” 裴子文心中一紧,他裴家世代忠于皇室,每位裴家子入朝都得立下毒誓,就连父亲和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别说只是时辰还没到,就算时辰真到了,这誓也必须发! 莫非,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 裴子业心中陡然一松,意味深长地看着老父。 “多谢父亲。” 裴正清叹了一声,上前轻轻拍了拍裴子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三,往日耽误了你,是为父的不是。” 裴子业眼中一急,正想起身解释却被裴正清用力按了按,接着道:“我知道你这孩子心中是有大主意的人,为夫与你大哥都曾在祖宗牌位先起过誓。有些事,皇家做的再过分,我们也不能存有二心,这是当年裴家先祖向沈家先祖的承诺。” “可你不同,你年轻,有魄力,看得也明白。”裴正清说着,不自觉想到当年他入祠堂之时,父亲对他殷殷教诲:天地君亲师,裴家誓必一世效忠沈氏皇族。若是不愿,那情愿他不要入仕。 可时光荏苒,裴家一步步地退步竟然换来满门被诛,实在不得不让他心寒。 裴子文再也忍不住,迟疑开口:“父亲此言何意?” 当年父亲对他的教诲与今日对三弟这番话截然不同,是他想多了吗?他竟然觉得父亲如今对皇家的态度不同以往般恭敬了。 “老大勿言。”裴正清深深看了一眼裴子文,复又对裴子业道:“宁姐儿是个好孩子,若是身为男儿身,我自可放心。以后,你多多听取宁姐儿的意思。” 裴子业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当下深深磕头,声音闷闷从身下传来:“儿子自当谨记父亲今日教诲。” “起吧。”裴正清欣慰地笑了笑:“我在家备好宴等你凯旋。” “是,儿子必当竭尽全力。”裴子业垂下眼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裴家先人的排位,这才步履坚定的走了出去。 “老大留下。” 身后传来父亲叫住大哥的声音,裴子业唇角微微挑起,从今以后他将用尽一生为裴家而战,只忠于裴家! 长宁等人见祠堂门开了,不见祖父与父亲,不由多看了一眼刚关上的门。 “三叔。” 裴子业朝长宁微微点头:“这些天就劳烦宁儿多多照顾你三婶。” “我明白,三叔放心吧。” 裴子业这才放下心,若说这裴府这么大,他还有大哥大嫂,可最让他安心的竟然还是将将及笄的大侄女儿。 刘氏一路将裴子业送出裴府,这才定下心来。 夫君的志向她是知道的,这些年夫君虽忙于商务,却一直心怀报国之心且夫君才华横溢,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只要给夫君机会,他定会一飞冲天。 刘氏脸上挂着令人艳羡的幸福,抬手轻轻抚了抚肚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辞官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将秦氏与刘氏送回了院子,这才得了空回到观澜苑。 “谢暗,你去看看大哥是否也参加了春闱。” 本来早几日就该去查的,可先前花枝的事让她无心做其他的,这才一直耽搁了下来。 “是。”谢暗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谢七放轻脚步:“小姐,不是说大公子的手伤了吗?” 既然伤了,那还怎么参加考试? 长宁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大哥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怎会如此轻易就认了输。”说着长宁看了看日头,估摸着祖父眼下已经出来了,便道:“随我去一趟荣青堂。” “是。” 长宁带着谢七袅袅走向荣青堂,正好在门口碰上要去请长宁的裴福。 裴福弓着身子笑道:“这可真是巧了,老太爷正想派老奴去请大小姐呢。” “有劳裴管事了。”长宁目光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她与祖父这一次倒真想到一处去了。 裴福连道不敢,对长宁的态度比往日还要恭敬:“请大小姐随老奴过去吧。” “好。” 一路行至荣青堂,少了二房,裴府确实冷清不少。 “老太爷吩咐了,您要是来了直接去书房便可,还要请谢七姑娘与老奴一同在外面等候。” “你留下吧。”长宁看了谢七一眼,便抬步走进书房。 长宁进去时,裴正清难得的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坐在一旁静静品着茗。 “来了。”见长宁进来,裴正清这才敛去脸上的肃穆,换上一副笑容。 长宁的目光落在祖父身前那封静静躺在桌上的奏折上,奏折已用朱漆封好,只面上看不出什么。 目光微微一滞,笑道:“孙女来迟,劳祖父久候。” “你这丫头,快坐吧。” “是。”长宁行了一礼,捡了个离得最近的位置坐下:“祖父叫孙女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正清闻言也不急着回答,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放在长宁面前,慢条斯理道:“宁姐儿不妨猜猜。” 长宁抿嘴,视线在裴正清身前放着的奏折上打了个转儿。 “祖父可要辞官?” 裴正清对孙女能猜到他的意思丝毫不感到惊讶,事实证明他确实与孙女儿想到一处去了。 眯着眼,捻了捻胡须,笑道:“正是。” 果然如此。 今早她祠堂外,隐约能听到祖父对三叔说的那番话,心中就有了计较。 裴家除开二房,已有二人入仕,且在朝中的地位都不低。眼下三叔再入仕,裴家必要有所表示。 祖父辞官真是裴家对皇家的态度,且祖父在祠堂中已言明,他与父亲都曾在祖先牌位前立过誓,效忠沈家。 此番辞官看似是在向宁文帝示弱,实则是在不违背誓言下裴家最后的抗争了。 将裴家的重担交到三叔肩上,再加上有长宁在一旁辅佐,相信裴家的未来必不会像现在一样处处受限。 “祖父当真想好了?”长宁垂眸掩去眼中思虑,定定看着祖父递来的茶水。 裴正清目光一闪,长宁这话明面问的是他是否真的决定辞官了,可暗地里却是问他是否真的决定从此袖手旁观。 深深看了长宁一眼,裴正清意味深长道:“我老了,接下来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既然知道了宁文帝前世对裴家的所作所为,他又如何做得到守着那份愚忠,眼睁睁看着裴家在他手中再毁一次? 裴家是忠心,可那忠心也是建立在能保全自身的情况下。 若是被人逼到了绝路,拿刀架在脖子上,再大的忠心也保全不了全家,哪又有何用? “孙女明白了。”长宁在听闻祖父的话后,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祖父的为人她自然知道,也知道向来忠心的祖父做这个决定心中有多艰难。 裴正清笑看着孙女,他知道当日宏悲寺的事绝不简单,但却只字未提。他是真的累了,到了他这个年纪早该颐养天年了,剩下的便交给小的了。 “好孩子。”裴正清叹了口气:“以后你三叔若是有什么犯糊涂的,你一定要点醒他。” 长宁闻言,嘴角漾开一抹浅笑:“三叔的能力您就放心吧。” 裴正清闻言,眼中总算有了些许真实的笑意了,点点头:“你也不可躲懒。” “父亲那边?”长宁眉头微微一凝,父亲与三叔不同。 父亲为官十数载,对皇家的观念早已形成。且长宁重生之事并没告诉父亲,他也不知道裴家为何转变了态度,父亲生性又耿直,长宁很担心父亲会不赞同。 裴正清当然明白长宁的顾虑,叹了口气才道:“老大那边,我已与他谈过了。” 自己的儿子他自然明白,老大比老三固执许多,要说服老大必得花费更多的功夫,且他并不准备将孙女说的前世之事告诉老大。 倒不是他不相信自己儿子,实在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连裴子业,他都未曾清楚的言明。 好在老三接触官场不深,为人也不似老大古板,对天地君亲师那套也没那么多讲究,这才是他放心的地方。 长宁自是明白父亲的性子,闻言细细想了想,也不再多言什么。 她倒是想过将龙脉图的事告诉祖父,只是祖父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辞官了,那就最好不要再卷入这些事中。 好好颐养天年也是再好不过,待得空倒是可以好好与三叔商议商议。 “祖父打算什么时候上折子?”长宁忽然开口道,这些天宁文帝还在封笔,朝政大事也都累积在一旁。 可若是等到春闱过后,这时机就不太妙了。 裴正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已经决定了,自然是越快越好。” 长宁心中一动,这些天呈上去的奏折都被徐福以黄纸固封在盒中。也就是说宁文帝压根不知道到底有哪些奏折,又是什么时候呈上去的。 “既然如此,不如请祖父将折子交给孙女,孙女自有办法将折子放进去。” 徐福是傅殊的人,这点忙她还是有把握能成的。 裴正清闻言深深看了一眼孙女,他果然没有高看了长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折子放进御书房,莫非...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结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正清下意识开口想问,却见长宁笑而不语地看着自己,这才讪讪住了口。 “那便交给你了。”说着也不含糊,直接将奏折就这么递给了长宁。 像是再寻常不过的折子一样,交给长宁后,裴正清就再也没看那折子一眼。 长宁接过奏折,放进袖袋中,这才抬头道:“祖父放心便是。” “若没有其他事,孙女这就告退了。”快到午时了,今日要送去枫秋苑和芳兰苑的药还未配好,她也该回去了。 “去吧。”裴正清挥了挥手,背转身子细细品鉴着墙上挂着的猛虎下山图。 这是前朝大家所画,初生的猛虎下山,气势磅礴,何不暗指如今的裴家? 终于了了心事,他也该约上老友钓钓鱼,品品画了。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无声地行了一礼,放轻脚步慢慢退了出去。 带着谢七再回到观澜苑,小厨房的午膳已经送了过来了。 方杏正自觉的立在饭桌上为长宁布着膳。 谢七目光一沉,上前一把握住方杏的手腕,不自觉握紧,冷声道:“你做什么!” 观澜苑从前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只是花枝死后连她都意识到了事情非同寻常,暗中怕是还藏着一双手。 自此长宁的饭食必亲自经过她手才能被端上桌子,她也跟方杏说的很明白了,不许碰小姐的膳食。谁曾想刚说没多久,方杏正巧撞在了枪口上。 “我,奴婢,奴婢在给小姐布膳。”方杏不通武功,此刻被谢七大力捏住手腕,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断断续续道。 “算了。”长宁看了一眼方杏,自顾自坐下对谢七道。 “谁让你碰这些的!以后小姐的膳食你不用插手了。”谢七甩开方杏,颇有些不甘心道。 方杏揉了揉手腕,委屈道:“是。” “下去吧。”长宁转头冲谢七道:“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方杏垂着头,默默行了一礼。 谢七坐在长宁身边,身子微微侧着。 长宁夹了一筷子尖芽青菜放进谢七碗中,叹道:“你说你,跟一个小丫头这么计较干什么。” 方才那个小丫头,她看着倒是个不错的,起码没按什么坏心。 谢七抬眼认真看了长宁一眼,郑重开口:“她方来的时候奴婢就已经跟她说过了,小姐以后的饭菜只能由奴婢一人经手,这才几日,这丫头就如此让人不省心。” 长宁倒是觉得膳食这一块还没人能给她下毒,她可是毒祖宗。 “知道了,你也不必如此多心,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天下间没几个人的毒术能比的过我。”长宁拍了拍谢七的肩,轻笑一声:“快吃饭吧。” “是。”谢七心头还是愤愤,可碍于小姐在场也不好多做什么。 若是那方杏下次再犯,就休怪她无情了。 方杏被赶出了屋,便守在院子中,俏脸冻得通红,眼中还盈满泪水。 李大在一旁看了不忍的叹了口气,开口劝道:“杏儿姑娘,你还是下去休息吧。观澜苑其实并没有什么活计,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 他与兄弟在观澜苑也呆了大半年了,自然清楚长宁的性子,每日做完自己的事便能回家了。 “多谢李大哥,我知道了。”杏儿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绽开一个笑脸道。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在马婆子那里时好了太多了。她应该珍惜才对,且谢七确实与她说过不许碰小姐的膳食,是她疏忽了。 “诶。”李大看着杏儿的笑脸,心跳微微加速,一双大手一时之间也不知放在哪,有些窘迫道:“那,那我就下去了。” 杏儿看着李大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的郁郁被驱散不少。 屋内静谧无声,长宁这才抬起头来:“听到了吗?” 谢七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奴婢多心了。” “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了就好。”长宁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花枝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活着。谢七,不要沉溺在愧疚之中了,那不管你的事。” 杀花枝的人武功奇高,别说谢七了,就是她也不是对手。 因此谢七就是去了,也只是多死一个人。 这是谢七的心结。 谢七这才知道,原来小姐一直都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自从花枝死后,谢七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当日明明是她们二人一起去的红梅林,若是后来她同花枝一起去了,说不定花枝就不会遇到危险,也不会死的那么凄惨。 这些天她很少真正睡着,往往一闭眼,就是花枝苍白的容颜。 也因此,她将小姐更小心的护着,只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小姐身边。 这样想着,谢七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姐,这些天我总在想,若是当时我也一起去了,花枝是不是就不会死。” 长宁这才抬起头,认真看着谢七:“你应该知道答案的,只是你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那丫头最怕黑,最怕冷,她一定很疼吧。” “别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觉。”长宁偏开头,目露不忍,从袖中取出安息香:“将这个点上吧。” 谢七沉默接过安息香:“小姐,从今以后我会代替花枝好好保护您。” 长宁唇角挽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多谢,你想通了,花枝也会很高兴。” “嗯。”谢七不愿小姐担心,点头应了。 长宁看着谢七的背影,微微蹙眉。谢七的心结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开的,只能将这一切交给时间。 用过午膳,长宁便躺在榻上小憩起来。 谢暗回来后见长宁房门紧闭,便直接去谢七处找到了谢七。 见谢七也睡得很熟,一时之间挠挠头,只得无趣地回了屋顶。 自打从宏悲寺回来,观澜苑少了花枝与谢隐,实在是无趣了许多。往日还能跟谢隐斗上两句嘴的,现在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谢暗向来头脑简单,学不来那么文绉绉的伤春感秋,只是眼下平白觉得落寞许多,对从前的观澜苑甚是想念。 第一百九十三章不容乐观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一觉睡了一个时辰,待醒来后便感知到谢暗早已回来。 “谢暗。” 听到长宁的声音,谢暗这才手脚麻利地跳进院中:“小姐。” “进来吧。” 长宁坐起身,穿好外裳不紧不慢道。 谢暗推门而入,见长宁似刚刚睡醒,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道:“小姐,大公子去了。” 长宁闻言倒觉得好笑,她就知道大哥这性子,明知事已至此还是不甘心。 “随他去吧。” 左右都是个废人呢,哪怕再心有不甘,还是个废人。 “我这里还有件事要劳你走一趟。” 沉默片刻,长宁开口道:“这封奏折你去交给傅殊,让他将这周折混进御书房。” 花枝那件事后,长宁就再没见过傅殊了,一时之间也不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他,只得开口让谢暗走这一趟了。 谢暗接过周折,对周折的内容没什么兴趣,迟疑片刻倒是问起了谢七:“小姐,谢七这些日子...” 长宁闻言抬眼认真打量着谢暗,半响不动神色道:“谢七这些天郁结于心,再加上先前受过绵春老人的内伤,身子怕是不好了。” “这,这小姐,可有法子医治?”谢暗只看出谢七这些日子状态不太好,没成想竟然这么严重,当下慌了神。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长宁,那模样好像长宁说没办法,他就跪在地上不起来一样。 长宁见谢暗真的急了,也不敢再逗他,无奈道:“这些日子好好陪陪谢七,其他事交给我。” 谢暗见小姐应承下来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小姐可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名医,就没有小姐医不好的病,小姐都开口了,谢七总算得救了。 谢七若是知道,这就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谢暗老是纠缠她的原因,怕是会在心中暗戳戳计划着找机会给谢暗看看脑子。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九日时间弹指便过了。 裴家虽就在上京,可为了显示公允,裴子业这九日内也没有回过家,吃穿睡都是与寻常学子一样呆在考室内的。 待到裴子业回来,裴正清与裴老夫人早早便安排好了一桌子素宴。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便饭。 虽在贡院呆了九日,可三叔看起来除了瘦了一点外精神上竟是超乎寻常的好,一双黑瞳明亮迫人。 长宁光是看着,便隐隐能想出三叔进入朝堂后的风姿了。 刘氏与裴老夫人这些日子可是担心的不行,一会担心贡院饭菜如何,一会又担心晚上睡得冷不冷。 裴家秉承着食不语的规矩,待到吃完饭,裴老夫人才拉过裴子业,细细打量着:“我的儿啊,受苦了。” 裴子业自然知道老母的担心,安慰般的冲老夫人开口:“母亲放心,子业一切都好。” 裴老夫人哪里肯信,在贡院呆了九日,别说那些老三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是那些做惯了农活的学子都是受不了的。 眼里包着泪,拉着裴子业的手不肯松开。 裴子业求救般将视线放在抿嘴轻笑的长宁身上。 长宁接收到三叔的眼风,颇为上道:“三叔这次考得如何?” “你个坏丫头,竟然怀疑三叔的能力。”裴子业斜睨着长宁。 裴老夫人见小辈们谈起正事,也不好再抓着裴子业不放,当下松开了手。 裴正清喝了口清茶,慢悠悠开口:“依老三所见,今次春闱最有希望得中的是哪三人?” “今次春闱学问最好的是南地考生刘博文与雍州才子公孙贾。”说到这里,裴子业目光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道:“其实青山的学问应在这二人之上的。” 只是这次春闱裴青山怕是连前三甲都中不了,毕竟他听说青山只写了一炷香便坚持不住被人带了下去。 提到裴青山,场中众人静默无声。 裴子文叹息一声:“青山那孩子,实在可惜了。” 他从来没有责怪过裴青山,就连裴子书也从未真正怪他。在他心中始终记得幼年与二弟相伴的岁月,还有青山出生时的模样,一口一个大伯。 长宁闻言,似笑非笑地摇了摇茶盏:“大哥法子多的是,想必二叔也不会真的让大哥将一身才华埋葬。” 裴正清当然明白孙女儿的意思,清了清嗓子道:“老大,为父从前就说过,不要再同裴子书纠缠了。” “大哥,父亲的话必有其考量。”为人子只需遵循老父的话便是了,更何况他对裴子书还真没有什么兄弟情份,就连裴青山也只保持着客套。 裴子书的所作所为在裴家人心中已经成了一根刺。 “祖父认为大哥未来如何?”长宁这话问得毫不避讳,直来直往的性子让裴正清又爱又恨。 但孙女儿既然有胆问,他自然敢答。 看了一眼老妻和老大,裴正清悠悠摇头。 “这是何意?”裴老夫人到底心疼长孙,再加上除了五石散的事她并不知道老二一家做了什么,就这么糊里糊涂分了家,她背地里哭了好几回了。 “不容乐观。”裴正清意简言赅道。 长宁目光一闪:“祖父的意思可是认为三叔参加春闱在前,大哥再被举荐在后。在皇上心中,大哥已然是失了先机了。” 可以说祖父用辞官一事缓解了宁文帝对三叔入仕的顾虑,可若是再加上一个裴青山那便又是另说了。 裴青山文采斐然,早早拜在了鹿山学院院长门下,光这样的名声早已传遍了上京。 这个威胁可比名声没那么大的三叔大多了。 虽然裴家已经分家,可无缘无故的,看在宁文帝眼中焉知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就算裴家二房真的分出来了,可二房还有一个裴青衣呢,虽然是侧妃。但到底是皇子侧妃,若是裴家二房势力越大,朝中三、五之争便又难说了。 宁文帝费尽心思平衡朝政,可不会让区区一个裴家二房打乱他的计划。 所以长宁便料想,就算裴子书豁出脸皮举荐裴青山,裴青山也不会在宁文帝面前讨着好。 除非... 第一百九十四章命苦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想到这里,长宁目光一闪,除非沈玄裔暗中插手。 那么裴青山才有可能翻身。 “正是。”裴正清目光清亮,眼中毫不掩饰对长宁的赞赏,险些跳起来扼腕叹息,只恨长宁身作女儿身。 若长宁是男子,裴家何惧? 裴子业若有所思道:“可二哥与五殿下到底有些姻亲,虽然青衣现在不在上京,但总归名分还是定了的。” 言下之意便是若裴子书真的向沈玄裔求救,沈玄裔袖手旁观的可能性不大。 这一点真是长宁方才想到的,因此她倒也没那么乐观。 就算沈玄裔帮忙又如何,朝中可不是就他沈玄裔一人独大。除了傅殊以外,还有三皇子沈玄珩在一旁虎视眈眈。 就算让沈玄裔甩开膀子干,又能干出什么来呢? 据傅殊前阵子传来的消息,这些日子沈玄珩盯沈玄裔盯得很紧。如此一来,沈玄裔再想做什么手脚也得暗中掂量掂量了。 “三叔放心吧,大哥命苦。”一句命苦,说得长宁直接笑了出来。 好运都在前世用尽,今生可不命苦吗? 沈玄裔在朝中处处受限,裴子书也讨不了好去。 裴子业闻言眼神渐渐清明,扬起一抹笑意:“想来二哥这些日子也不甚好过,待放榜后,我这做弟弟的也该上门拜访拜访才是。” 长宁赞赏地看着三叔,只觉得她从前也没觉得三叔如此上道。 看上去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其实内里比谁都黑。 裴正清眼里满含欣慰,看着长宁与裴子业一唱一和这才发现从前他是真的做错了。 这一番话听得裴子文若有所思,心中头一次怀疑起来,家人对二弟的看法改变应该是有原因的。 秦氏真靠在刘氏身边分享养儿经验,严格来说她也只剩过长宁一人,还只养到三岁。 但这对刘氏来说已经算是经验丰富了,是以只要刘氏有时间都愿意去芳兰苑坐坐,听秦氏将从前怀着长宁时的事情。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秦氏突然惊呼一声。 长宁离得最近,第一时间看过去:“娘,您怎么了?” 秦氏呆在原地,眼中随即浮现出狂喜,拉住长宁的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上:“宁儿,方才他好像在踢我。” 刘氏闻言不可思议道:“这孩子才五个月不到吧,就能踢人了吗?” 秦氏不言语,拉着长宁的手不放,静静的等待着下一次律动。 裴子文也不忌讳,凑了过来双眼紧紧盯着秦氏的肚子。 半柱香后,长宁这才笑着收回手:“母亲这胎甚是强健。” 秦氏还沉浸在孩子又踢了她一次的喜悦中,闻言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倒是裴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期盼:“宁姐儿可看得出老大媳妇儿这胎是男是女?” 秦氏闻言也是抬眸紧紧看着长宁。 长宁这才无奈道:“本想着过两个月再说,既然祖母这么问了。那孙女便说了,若是说错了,还请祖母宽恕则个。” “说,但说无妨!”裴老夫人听完长宁的话,当即迫不及待道。 长宁将视线重新拉回母亲的肚子上,虽然还不到五个月的胎相,这这些日子经过她的调养胎儿的气息已经很平稳了。 唇角泛起一抹笑意:“母亲这胎,应是男胎!” 秦氏呆呆的怔在原地,这是真的吗?还是在做梦,她对生男生女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可这些日子二房离开后,府中明显冷寂下来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房与三房子息薄弱的缘故,眼下得知她终于怀上儿子了,终于喜不自禁,眼中盈满泪光,盛情地注视着裴子文:“老爷...” 裴子文到底冷静,虽然也是兴奋地不行,但当着父母弟媳的面也没有放肆,只轻轻拉过秦氏的手放在手心:“夫人。” 裴老夫人是场中表现最明显的人,若不是皇后一月丧期刚过,她都想立刻吩咐人摆宴,将上京大大小小的人家都叫过来一同高兴高兴。 连想来沉稳的裴正清也笑眯着眼,他想得很直接,有长宁这样的姐姐在,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再加上还是个男胎,正好弥补了他认为长宁生成女儿身的遗憾。且裴青山走后,裴家说难听点是彻底绝了后,眼下这个好消息实在让他振奋。 “甚好,甚好!” 刘氏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她是真心实意为秦氏高兴的。 此刻屏住呼吸,不由多问了一句:“宁儿,那我这胎呢?” 长宁闻言认真打量了刘氏一眼,又看了看裴子业:“三叔也想知道?” “嗯,还请宁儿看看。”裴子业紧张的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当父亲,说不紧张是蒙人的。 他与刘氏夫妻情深,恩爱非常,自然关心他们的孩子。 长宁忍着笑道:“三叔三婶大喜,三婶这胎应是龙凤胎。” 龙凤胎! 刘氏握着长宁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她就说这些天她的胃口变化如此之大,上午想吃酸的,到了晚间便只奔着辣的吃,且她这三个月不到的肚子乍然看来倒是与秦氏的肚子差不多大了。 原来如此! “这,这,这是真的?”裴子业比裴子文还不淡定,裴子文到底已经当过父亲了,可裴子业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因此紧张的一把上去扶住刘氏,双手也不知放哪。 长宁佯装发怒:“三叔这是信不过侄女?” “信,信!我信!”裴子业忙不迭点头,长宁是昆仑鬼医,这名头不是白来。断不会在胎相上面骗他。 接二连三的好事别说裴老夫人了,就是裴正清也坐不住了。 裴正清当即唤过裴福,笑声爽朗:“去多找几位产婆乳母进府。” 从前刘氏怀孕的消息虽未刻意隐瞒,但到底还是碍于皇后新丧,没有大肆庆祝过。 如今皇后丧期已过一月,他再过几天便能摆宴了。 “是,老太爷!”裴福在府中多年,可以说是看着裴家三位爷长大的,眼下见他们都有了子息,自然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一时之间,走路都带着风。 第一百九十五章一鸣惊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传信下去,今日起,芳兰苑与枫秋苑伺候的下人月钱涨三倍,其余下人涨一倍。另外叫马婆子多送些丫鬟进来,这一时之间怕是人手不够了。还有,钱嬷嬷你去吩咐小厨房那边十二个时辰都得留着人。”裴老夫人好久没有如此高兴了。 自从五石散的事情出了以后,裴家很久没有这样大的喜事了。 钱嬷嬷抿嘴笑道:“是,老夫人。老奴这就去。” 裴老夫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担忧道:“宁姐儿,你娘和你三婶这胎没什么大碍吧?” 倒不是她不盼着儿媳妇儿们好,实在是这喜事来的太突然让她心中略显不真实罢了。 “祖母放心,有孙女在呢。没日观澜苑都有先熬的补药送去娘亲和三婶那边。”长宁自然明白祖母的顾虑,这也是她的顾虑,因此早早她便做好了准备。 “好,好。”裴老夫人得了长宁这句准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笑得合不拢嘴。 裴家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喜事了,虽然在穿着上还避讳着,可府中下人涨了月钱,无不喜气洋洋的。 看样子倒是比前些日子过年还要喜庆,裴老夫人一时之间也像是年轻了十岁,每日无事便吩咐人给两边熬汤。 补药如流水般搬进两边院子。 裴家像是一下子便忙碌起来了一般,连谢七与方杏都是不是被叫过去帮忙。 如此看来,裴家的下人确实不太够了。先前秦氏与刘氏并没怀孕,二人也不是对衣食住行太过挑剔的人,因此身边的人够用就行了。 再加上分家以后,二房带走了大半的下人,这时刘氏与秦氏怀孕便显得人手越发不够用起来。 于是钱嬷嬷没过几天又将马婆子迎进了府。 裴老夫人给了极多的银子,用的全是她的体己,在对孙子孙女儿方面,她是绝不含糊的。 因此钱嬷嬷也是大手一挥,将马婆子带着的三十个丫鬟,二十个小厮全部买了下来。 由芳兰苑与枫秋苑两边对分,一时之间谢七便又清闲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放榜的日子,裴家早早便派人去贡院门口候着了,就等着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来。 参加春闱的大多是家中富裕的人家,极少有像宋烨当初那种情况,因此今日守在贡院门口的也极大部分是各家的下人小厮。 修云今早拉了肚子,待他匆匆赶去的时候险些误了时辰。 心中暗骂自己误事,挤在人群中凑上红榜。 “你看到没有?”修云拉着身旁一个不知谁家的小厮道,那小厮斜睨了修云一眼,甩开修云的手,指了指红榜:“你没长眼啊,让开,我家爷可是进了一甲的。” “我呸,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你给我等着。”他就不信了,他家三爷的学问会比不过这小杂碎。 看他如何啪啪打他脸。 修云越想越气,索性扯着嗓子道:“我是裴家三爷的小厮,让我先进去看看。” 话落,周围喧嚷的声音立刻进了下来。 方才甩开修云的那小厮脸色煞白:“上京裴家?” 修云一见对方脸色,心中也有底了,挺了挺腰版:“不然呢,上京还有几个裴家?” “恭喜裴三爷啊,高中状元了!” 修云瞪大了眼,早知道三爷学问不凡,没想到这头一次下场竟就轻轻松松拿了个状元。 修云越想腿越激动,最后还是别人看不过眼将他扶了出来。 定了定神,修云便撒丫子往裴府跑,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道:“裴三爷中状元了!裴三爷中状元了。” 待跑过朱雀大街时,街上人都知道裴家出了个状元的事。 人们耳语道:“到底是书香世家,还是教子有方啊。” 修云来不及多言,好不容易跑到裴府。 裴府旁站着两小厮,手中举着炮仗,见修云跑来忙不迭问:“中没中?” “中了!”周围围起了一大群人,修云的声音越来越大。 “放不放”小厮也激动起来,迫不及待道。 “放!” “放几个?” “放三个!” 上京规矩,但凡家中有高中前三甲的门前须得按照规矩放炮。若是中了探花便只能放一串炮仗,若是榜眼则是两串,若是状元那便得放三串了。 其余的学子门前是不允许放炮的。 “恭喜恭喜啊!” 看样子裴家是又出了贵人了。 说话间,两小厮点燃炮仗。修云小跑进府报信去了。 炮竹刚完,就有贡院派来的人骑马前来报喜:“恭喜裴三爷高中状元!小的来讨喜了。” 两小厮早有了心理准备,见贡院来人也不卑不亢:“请这位小哥入府报喜。” 报信官见状不由在心中暗暗点头,到底是上百年传承下来的书香世家,连小厮都如此从容不迫,由此便可见裴家素日家风。 不多时裴子业高中状元的消息便传到了观澜苑中,长宁闻言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也笑弯了眼。 “谢七,赏。” 来报信的是门房统一安排给各位主子报信的小厮之一,这小厮刚进裴府没多久,今天就碰上这样的喜事,此刻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是,小姐。”谢七从袖袋中摸出两块金裸子,放进小厮手中:“大小姐赏的。” 那小厮忙不迭下跪谢恩:“谢大小姐赏,谢大小姐赏。” “好了,下去吧。” 小厮怀里揣着金裸子,早就等不住,听完长宁的话便退下了。 “小姐,三老爷这次当真是一鸣惊人。”谢七跟了长宁这么久,对裴家的形势早已一清二楚,裴子业高中实在是顶好的好事。 长宁坐回到妆台前,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象牙小梳,若有所思道:“三叔才学过人,却因为裴家形势苦苦压抑这么多年。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一飞冲天。” 只是,不知道她大哥哥那边得到消息会作何感想? 谢七闻言,便与长宁想到一处去了,嗤笑道:“也不知大公子此刻如何感想。” 长宁猜的不错,裴青山这辈子从没经历过像这段时间般的低谷了。 他强撑着去参加春闱,在春闱上碰见了昔日书院中长久居他之下的包云天,同窗见面少不得一阵寒暄。 对于裴青山,包云天向来是嫉恨非常的,嫉恨他一入学便拜在了院长坐下,每期考试永远压他一头。 本以为这次裴青山是十拿九稳,可没曾想这匹麓山书院的黑马竟然连第一场都没考完便被书童匆匆扶走了。 这可笑掉了包云天大牙,打定主意回了书院要好好宣传下裴青山的行径。 这对裴青山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 第一百九十六章准奏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此刻吏部侍郎府,裴子书已经收到三弟高中状元的风声了,此刻正在书房纠结,早知如此,当如实在不该如此轻易就答应分家。 现在青山春闱落第,三弟却眼瞧着就要青云直上了,这落差实在让他心气不平。 他还没想好是否将这消息告诉青山。 裴青山却是先他一步得到了消息,早先便派了人去贡院外守着,只等红榜一贴出来就将消息带回来了。 “少爷,包公子中了一甲。”书童跟了裴青山这么多年没,自然知道自家公子这番做派是为了什么。 也料到自己说了以后必定惹不了好,可他也无奈啊,这苦差事偏偏派到他身上去了。 果然,裴青山闻言猛地起身,大掌猛地拍向桌子,却发出软软的一声。 气氛凝滞。 书童的头垂地更低了,裴青山恨恨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中想弄死长宁的心思越发高涨起来。 “状元是谁?” 平复心气后,裴青山再次落座。 书童抬起余光偷偷觎了裴青山一眼,讷讷道:“三老爷高中状元。” 三老爷?那不就是三叔! “知道了,下去吧。” 事已至此,裴青山反而是不咸不淡开口。反正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他再发怒也于事无补。 自从裴正清提出分家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形势对他已经是大大的不利了。 果然,裴子业高中状元。 若是没有废手和分家那一出,今日这状元怕就是他了。 想来裴正清也是在他与裴子业中选择了裴子业,怕他挡了裴子业的道,这才将他们赶走。 到底是儿子更亲一些,他这长孙还是隔了一层。 “是。”书童等了片刻,没见公子发怒,高高提起的心一下子便落到了实处,这才欢欢喜喜告了退。 书童走后,裴青山独自枯坐在房中。 良久,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出了门。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没有动作,只怕他这一生都废了。 话分两头,沈玄裔得知裴子业高中的情况也是久久不语。 他早知这裴三爷才华横溢却一直未能入仕,本以为这一生也没什么作为了,谁知却成了半道杀出来的黑马。 “殿下,裴大公子来访。”章照侧着身子,轻轻开口道。 裴青山,他来做什么? 沈玄裔目光一凝,沉吟片刻随即缓缓开口:“请。” “是。”章照闻言便退了下去。 沈玄裔放下笔,无意识摸索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 开榜当日,宁文帝便启了笔。 明日便是一甲进士朝堂听封的日子了,徐福端着一碗参茶轻轻走进御书房。 宁文帝还伏在岸上奋笔疾书,年前堆积了不少政务,他需得尽快处理妥当。 “陛下,喝口参汤缓缓吧。”徐福将茶盏放在宁文帝身前。 却被宁文帝伸手挡住:“退下。” “哎。”徐福无奈,只得将茶盏收回。可一颗心却是噗通直跳。 宁文帝从盒中重新抽出一份奏折,正要细细看着却被折子上的字迹吸引住了。 这是... 宁文帝翻开奏折,一目十行,待到完全将奏折看完,脸上的古怪神色看得徐福暗自心惊。 “这折子是什么时候递进来的?”宁文帝合上奏折,不动神色问道。 徐福闻言才略略将头抬起,看了一眼宁文帝手边的奏折,认真想了想郑重道到:“回禀陛下,这是封笔那一日送进宫的折子。” 宁文帝闻言,一时并未说话,御书房气氛胶着。 徐福弓着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却还强撑着不露半分声色。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良久,宁文帝手中把玩着奏折,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徐福,似笑非笑道。 “陛下!”徐福猛地跪在地上,以头伏在地上,恭敬道:“当日皇后娘娘殡天,是以奴才记得很清楚。” 这一番话说下来,徐福心中也是暗暗打鼓。 宁文帝这才放缓神情,不可置否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这下子徐福便是傻子也听出宁文帝是在试探他,当下索性抬起头,直视宁文帝:“陛下明鉴,奴才不敢有丝毫欺瞒。这奏折是随同傅世子的折子一块送进来的,是以老奴记得尤其深刻。” 宁文帝闻言,脸上神情不辨。 怎么又跟殊儿扯到一起去了。 “算了,起来吧。” 徐福脚步虚浮地站起来,若不是宁文帝还在面前,只怕就要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了。 “宋烨的折子送进来了吗?” 宋烨作为本次春闱的主考官,本该在放榜之前就将这次春闱的成绩提前告诉宁文帝。 可这次情况特殊,皇后殡天后宫中的事情一时半会都需要宁文帝做主,因此宁文帝便一直等到了今日才抽出时间问了起来。 徐福忙不迭上前,将折子放在桌上:“刚刚便送了进来了,陛下请过目。” 宁文帝打开折子,从三甲第一百名向前看着,待看到裴子业的名字时愣了愣:“裴子业是何人?” 裴子业从未入仕,因此宁文帝对他的名字并没有印象,只是这上京姓裴的人家并不多见,故才有此一问。 “回陛下,是裴老大人的三子。” 原来如此,宁文帝眯着眼,将方才裴正清辞官的折子抽出来与这封摆在一起。 他总算明白他的恩师为何突然辞官了,感情是在给自己儿子腾位置呢。 宁文帝笑得玩味,突然抬眼看了一眼徐福:“你说朕批是不批呢?” 别说已经放了榜,就是他裴子业已经封了官,只要他一句话照样可以把他废了。 这就是帝王的权利。 “老奴不知,一切有陛下做主。”徐福跟了宁文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宁文帝可以问,但他决计不能多置喙一句。 宁文帝倒也没真指望从这老太监嘴里得到答案,但闻言脸上表情还是松缓不少。 是啊,他是皇帝,一切都由他做主。 既然如此,那边准了吧。 宁文帝提笔,在裴正清辞官的折子与宋烨递上的折子上各大写了一个准字。 第一百九十七章师徒一场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徐福看似不动声色,其实余光一直牢牢注视着宁文帝,待看到宁文帝批完,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宁文帝批完后,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长久以来,从他幼时起父皇便告诉他,裴家不可不防。 他曾天真的问父皇,既然裴家不可不防,又为何将裴正清选做太傅? 父皇当时的回答,一直被他记在心中。 裴家是大家,其影响力隐隐有了超过沈氏的地步。这样的家族,既要防,也要用。 用的好,便能借着裴家的势顺利登上大宝。 可现在,裴家的顶梁柱裴正清辞官了,裴家的影响力较之从前必然削弱不少。 可他心中隐隐却有些不安,到底是为什么? 宁文帝百思不得其解,越想头越不舒服,蹙眉甩了甩头。 徐福见状便顺势将参汤递上:“陛下,喝一口歇一会吧。” 宁文帝看了徐福一眼,接过参汤喝了起来。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了,只要结果是他要的就没什么大碍。 在他心中裴子业根本毫无威胁,一个初入朝堂的愣头青,即使给他机会又如何?还能比裴正清狡猾? 到底师徒一场,既然裴正清辞了官,那他准了又如何。 裴府荣青堂。 裴正清端坐首座,一脸欣慰地看着裴子业,叹道:“从前是父亲耽误你了,今日起,为父不再束缚你了。” 裴子业闻言扬唇笑道:“父亲言重了,若无父亲教导,儿子如何能有今日。” “三弟你就别谦虚了,你这一身才学。为兄也是自叹不如的。”裴子文感叹道,三弟幼时便展现了比他与二弟更强的记忆里,三岁便会写诗,五岁便熟读治国策。 可就是这样的神童,却因生不逢时被白白耽搁到了现在。 当初若是三弟年长,便该他入仕了。那样的话,想来裴家也比现在更加繁荣昌盛了。 见大哥如此,裴子业心中猜到几分。 端起茶盏,裴子业慢悠悠道:“大哥不必如此,既然身作裴家人,小弟自然得站在裴家的立场上考虑了。”他从来没有怨过,他理解父亲的决定,也很明白裴家看似风光,实则烈火油煎的处境。 这一次若非父亲让他下场,他也是绝不会去参加考试的。 裴正清自然明白老三的心思,再想到长宁说的前世老三真的终生未入世更加感慨良千。 裴子业见老父似是心有郁郁,便岔开话题:“父亲可知明日朝上陛下会封我个什么官?” 说到这个,不光裴子业,连裴子文也是暗地里揣摩过的。 他从前过的稀里糊涂,每日之乎者也,全然不知裴家处境艰难的事情。 自从祠堂那日,父亲与他剖开心迹,他这才意识到他原以为稳固的裴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了。 “前些天,我已经递了辞呈。陛下想来已经知道了,至于明日的情况,为父也拿不准。”裴正清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道。 “辞官?”裴子文第一个坐不住,看了一眼父亲,疑惑道。 裴正清朗笑一声:“你这孩子,都已经有这么大姑娘了,怎么还如此毛躁?”顿了顿,裴正清正色道:“为父这把年纪,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裴子业神情复杂,他自然猜得出父亲这番动作有一大半都是为了他。 裴子文还想再问,却见裴正清摆了摆手,疲惫道:“好了,没有别的事就先下去吧。” 辞官之事是他早就在心中计划好了的,早先没有告诉他们就是怕他们反对,现在折子都递上去了,也可以说了。 裴子业拉了拉大哥的衣摆,见裴子文看过来,向其摇了摇头。 二人走出荣青堂。 裴子文迟疑道:“父亲辞官可与这次春闱有关?”他虽比不得三弟聪慧,没法在电光火石间想通其中关窍,但到底沉浮官场多年。 细细品味这两件事便有说不出的联系。 见大哥总算反应过来,裴子业苦笑道:“多半是的。” 裴子文闻言,深深叹了口气:“罢了,既然父亲已经决定了,那便如此吧。” “大哥可怪弟弟?” 裴子业迟疑片刻,终是将心中疑惑抛了出来。自从分家以后,他便总觉得与大哥不如从前那般无话不谈了。 每每想找大哥喝酒,大哥总有借口躲开。一次两次他还能安慰自己多心,可时间一长,便想骗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裴子文闻言,深深看了一眼三弟:“自从二弟走后,为兄一直很自责。平日是我与他交流的太少了。” 都说长兄如父,可他这个兄长却比不得二位弟弟聪慧。再加上骤然分家一事,虽然父亲后来跟他解释过,可他心中仍有一根无形的刺。 裴子业停住脚步,定定的看着裴子文,郑重道:“大哥,我们是裴家的子弟,兄友弟恭自是最好。可若是二哥有了外心,那边决计不能姑息。” 这道理裴子文都懂,可真要与往日兄弟形同陌路,他到底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见大哥不答话,裴子业苦笑一声。有些事情即使解释清楚了,这一时半会的也无法彻底消除隔阂,况且大哥性子固执,更是急不来。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交给时间。 “今日之事,但愿大哥来日能想明白,弟弟必扫雪煮酒静候。”说罢裴子业便转身离开。 裴子文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 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百官群集。 徐福尖着嗓子喊道:“陛下驾到。” 众臣跪地三呼万岁。 宁文帝坐上龙椅,一双眼盯着原本该是裴正清站着的文官之首的位置。 这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宁文帝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徐福。” “奴才在。” “将此次春闱得中的学子宣进来。”这便是每三年一次的春闱惯例,但凡进了一甲的学子会在皇帝临朝第一日被宣上殿。 由皇帝当众点评众学子春闱所做的论文,最后根据皇帝的判断逐一封官。 “传,一甲进士!”徐福昂着头,目光注视着殿外。 众臣见此便向两边退开,将中间的空地留了出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内阁学士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甲进士共有百人,每五十人一列,分两列进到殿中。 右边那列为首的便是裴子业。 宋烨目光一闪,垂下眸子。 宁文帝见人已经到了,目光在裴子业处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抬手。 徐福忙不迭将名册递给宁文帝。 方才已经说过了,一甲进士足有百人,若是一个一个的考较,只怕要考到明日去了。 因此宁文帝便只会从名册中抽点。 除了头三名是必然会被点到以外,另外还有七个名额。 众学子不由蠢蠢欲动,能在殿前被皇帝抽中,那是他们作为读书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宁文帝虚抬一眼,将底下情形尽收眼中。 “包云天。” “小生在!”包云天见宁文帝第一个点到他,忙敛去脸上的喜色,恭敬出列道。 “恩。”宁文帝挑了挑眉:“麓山书院出来的学子果真不同。” 麓山书院是大宁第一书院,每年有不少学子上山求学。 可无奈麓山书院收学子的要求太过苛刻了,要么你自己得是神童,要么你就得有很强的背景,如此方能进到书院。 裴青山便是两者兼而有之,是以才会被麓山书院的院长看中,收为弟子。 麓山书院最不缺的便是才子。 “你这边策论写的是君民?”宁文帝说着,饶有兴趣道:“你来给朕解释解释,何为民,何为君?” 包云天心中一喜,这民与君在他还在书院时便与夫子讨论过的,因此见宁文帝问道此处,不由暗喜。 “民者,水也。君者,舟也......”包云天晃着头,镇定自若道。 宁文帝点点头:“倒是有几分学问,不错。” “陛下谬赞了。”包云天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能得宁文帝这一句不错,他这么多年勤学苦读就没有白费。 如此一来二去,待问完解元后,宁文帝似乎精神有些不振,微微闭着眼靠在龙椅上。 看样子似是睡了过去,一时之间堂中无人说话。 解元过后便是状元了,宁文帝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裴子文一张青白不定,反观裴子业却是半点都没有异样,站在这大殿上倒是比站在裴府花园还要自在。 这样的人天生便是为官场而生的。 “陛下可快点问,还有新科状元呢。臣这腿站得乏了。”傅殊闲闲道。 宁文帝睁开双眼,眼中清明依旧,不见半分混沌。 “你啊你。” “裴子业?” 裴子业等了这么会,深色坦然,此刻见宁文帝唤他,不卑不亢道:“小生在。” 宁文帝定定的看了一会裴子业,这才无趣地收回视线。 果然是裴家的人啊,性子就不讨喜。 “你做的这篇民生论,解释解释吧。”这篇民生论他也是提前看过的,不得不说裴子业这个状元确实没掺水份的。 若是他不是裴家的子弟,只怕他便要立刻破格录用了。 裴子业闻言,恭敬道:“民生不稳,在乎千载......”他这篇策论是结合去年雍州与邛州的事情来谈的。 洋洋洒洒一番话下来,裴子业脸不红气不喘地总结道:“小生以为,想要稳固民生,首当其中便是治贪。”若是贪官污吏少了,雍州邛州之事便不会发生了。 话落,傅殊带头率先叫了声好。 连宁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裴子业当真是个人才。 这样想着宁文帝便久久不语。 一旁站着的徐福上前请示道:“陛下?” 宁文帝这才回过神来:“念吧。” “是。” “探花包云天,入大理寺任少卿。解元孙守明入户部,封郎中。状元裴子业,入内阁封大学士。其余各人派往各地。钦此!” 一时之间众人跪地谢恩。 裴府中,长宁正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待到谢七回来时,长宁已经靠在贵妃椅上快睡着了。 “小姐,这是静安候府送来的帖子。” 长宁闻言,一下子便来了精神,直起身子道:“帖子?什么帖子?” 皇后一月丧期虽然已经过了,可这静安候府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发起了帖子,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用意。 况且这宋擎刚向宁文帝表了忠心,这下子不会太打脸了吗? “下个月便是宋老爷子大寿,这是静安候小姐送来的帖子。” 原来是下个月啊,这还说的过去。不过,宋倾城送来的帖子?她与宋倾城好像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吧。 “你可知宋家这帖子都给那几家人下了?”沉吟片刻,长宁始终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可以接近宋擎的好机会,实在是不愿放弃。 谢七想了想,幸好她当时多问了几句,因此便立刻答道:“谢家小姐,左家小姐,刘家小姐都收到了帖子。” 为了避免自家小姐对不上号,谢七又补充道:“全上京的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了。” 嗬,可够高调的。 这宋擎时隔这几十年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把场子铺的这么大。 实在让她不得不多想。 “嗯,知道了。”长宁点点头,又躺下去道。 谢七下意识问道:“小姐,那咱们要去吗?” 长宁眯着眼:“宋家既然敢送,我们自然要去。”别说他宋擎不敢做什么,就是明知这是场鸿门宴,她也非去不可。 毕竟等了这么久了,这是第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接触宋擎的好机会,错过未免可惜了。 “是。” 反正也还早着,眼下才刚到三月份,距离宋擎的寿宴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急。 “父亲与三叔回来了吗?”长宁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开水眸看着谢七道。 谢七皱了皱眉:“奴婢方才从门房回来,没见大老爷与三老爷回府。” 长宁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时辰了,也该下朝了。 “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小姐别急,奴婢这就去问问。” “算了。” 今日三叔第一次露面,宁文帝少不得一番刁难,若是按时回来了反倒不正常。 长宁用过午膳便有些困了,见谢七似有话还没说完,不由问道:“还有什么事?” 谢七看了长宁一眼,讷讷道:“奴婢回府的时候见到吏部侍郎府的人抬着轿子出城了,看样子要出去不少时间呢。” 第一百九十九章借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眸光一闪,唇畔勾起一抹浅笑,连日以来心中的异样终于有了解释。 吏部侍郎府不就是二叔现在的府邸吗?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出城,想必便是冲着裴青衣去的。 细细算来,裴青衣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也是,既然早已分家裴子书也不必再顾虑什么了。眼下裴青山春闱落第,裴子书的一双儿女也废了一个了,若是想要重新出头务必要借势了。 沈玄裔与裴青衣已有婚约,自然是上好的人选。 是到了这上京第一美人出场的时候了。 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二妹妹近日如何。 “知道了。” 再次躺下来,长宁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不知为何,提到裴青衣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与从前不同了。 裴子文与裴子书回裴府已过下午。 “小姐,老爷与三老爷回来了。”谢七早就派了李大去门房处等着了,此刻得了消息忙不迭告诉长宁。 长宁见谢七神色有异,不由多问一句:“怎么了。” “世子来了,老太爷让您准备一下,稍后一起用晚膳。” 这下子不光谢七了,连长宁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自从花枝死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傅殊了,总觉得当日花枝的死与傅殊有脱不开的干系。 这些疑团一直在长宁心中,那日宏悲寺那些傅家军绝不是偶然,傅殊一定知情。 只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 那些刺就牢牢扎根在心里。 见长宁久久不语,谢七干脆道:“不如奴婢去帮小姐推了?” 长宁斜睨了谢七一眼,这丫头,自从从宏悲寺回来以后,话便越发多起来了。 “如何推的了,梳妆吧。”长宁拉回视线,微垂眸子。 “奴婢这就去叫杏月。”谢七行了一礼就转身去找杏月来。 自从小姐给方杏赐了名,两人的关系便和缓下来了。虽然谢七平日还是不放心杏月接近小姐,但比从前已经好太多了。 而杏月丫头梳妆的手艺比之花枝也是不遑多让的。 长宁见谢七离开,便从贵妃榻上下来,走到妆台前面,从一旁的描金妆台中抽出一道抽屉,将东西放进袖中。 裴正清见傅殊与老大、老三一起回来了,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今日宁文帝必是为难老三了。 暗叹了口气:“世子稍坐片刻,待会一起用膳吧。” 其实此刻离晚膳还有会功夫,只是裴子业初入朝堂,与傅殊多多接触总是好的。 再加上他对傅殊确实印象不错,就将宁丫头一起叫着。 长宁刚梳好妆便有人过来传话:“小的给大小姐请安。” 来人是荣青堂伺候的小厮,长宁见过几次,闻言抬了抬手:“可是祖父让你来的?” “是,老太爷传大小姐过去用膳。”裴童恭敬回道。 “走吧。” 谢七与杏月一左一右跟在长宁身后,三人朝着荣青堂一路走去。 待长宁赶到时,正巧碰上小厨房正在上菜。 站在屋外便能听到屋里言笑晏晏,长宁站了一会,这才示意一旁小厮通传:“大小姐到。” 裴正清爽朗的笑声传出:“宁丫头快进来。” 长宁唇畔泛起一抹浅笑,冲谢七与杏月点点头:“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 “是。” 谢七与杏月退到门边看长宁走进饭厅。 “你这丫头,这会才来。” 长宁刚走进去,便听裴子文笑道。 这语气并无半点责怪,反而隐隐带着几分亲昵,看来父亲今日心情甚好。 “长宁来迟,请祖父、父亲、三叔恕罪。” 裴子文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裴正清接过话头:“既然来迟了就别耽搁了,随意坐下吧。” 长宁站在桌边,嘴角隐隐抽了抽,还是坐在了笑眯了眼的傅殊身边。 这,就这有位置,祖父真是越老越不正经。 一旁的裴子业笑得揶揄:“宁丫头这是害羞了?” 长宁没好气瞪了瞪三叔:“三叔哪儿看出我是害羞了?” 今日这饭局只有裴家四人外加傅殊,秦氏与刘氏没有过来,场中只她一人女眷。 此刻裴正清轻咳一声,裴子业也憋着笑侧开脸。 “郡主别来无恙。”傅殊定定地看着长宁,到底是当着裴家的长辈面儿,他也不敢张嘴闭嘴再叫媳妇儿,免得人家以为他轻浮。 长宁暗恨,难道不是吗? “劳世子记挂,一切都好。”长宁避开傅殊的眼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傅殊闻言不再多话,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 裴正清一眼便看出了自家大孙女儿与傅殊似乎有些奇怪,也不好多问,只得暗暗多看了两眼。 长宁侧过身子看向三叔:“三叔今日如何?陛下给您封了什么官?” 这是长宁关心了一日的问题,按理说正常情况下宁文帝不会给三叔太好的位置。可前有祖父辞官在前,后有御前那一出。 不是长宁自夸,三叔的才学若是展露锋芒便再也收不住了。 尤其今次春闱三叔名列魁首,若是官职太低了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且针对裴家的意图太过明显了。 宁文帝还至于如此昏聩。 裴正清也一同看向裴子业,方才傅殊一直在,他也不好意思多问。此刻见孙女儿问出口了,他顺带听一耳朵没问题吧。 裴子文正要答话,被裴子业以眼神制止住:“宁丫头,不如你来猜猜?” 这,一时之间连裴子文都觉得三弟是不是在刻意为难宁儿,毕竟在他眼中,宁儿再懂事也只是个妇道人家,且今日之事尚没传扬出去,这没头没尾的要怎么猜? 裴正清来了兴致,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宁。 傅殊自然是百分百相信媳妇儿的直觉,也好整以暇地看着长宁。 长宁无奈地抚额,既然让她猜,那便猜猜吧。 今日父亲是与三叔一道上的朝,观父亲脸色不难猜出宁文帝给的官职不会让人不满意。 也就是说官职必然不低。 再想到六部之中都是有实权,吏部已经有了个裴姓侍郎,其余五部再给三叔的几率便小了许多。 三叔是文官之后,必然是要子承父业的。 朝中拿得出手的文官不多,宋烨已是太傅,那三叔... 第两百章小殊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目光一亮,举杯扬唇道:“恭喜三叔入内阁,侄女以茶代酒贺三叔多年来得偿所愿。” 裴正清有些糊涂了,看向裴子业。 裴子业眼中有一瞬而过的水光,别人贺他一朝得势,可唯有长宁知道他这么多年空有一身才华无力施展的憋屈。 “啪、啪、啪。”傅殊眼神明亮,他就知道他媳妇儿非同小可,天下间就没有媳妇儿不知道的事。 裴正清捻了捻胡须笑道:“宁儿果真聪慧。”内阁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却是最适合老三的地方,因此他对宁文帝这一番安排倒也满意。 裴子业举杯看向长宁:“多谢宁儿。” 长宁于他不像晚辈,倒更像是朋友,相处格外舒服的那种知己。 这样想着,裴子业脸上的笑意越加真实。 傅殊脸色不善地看了看裴子业,要不是看在你是媳妇儿的三叔,哪里能这样看他媳妇儿?长宁抿唇,状似无意错开了傅殊的视线。 家中长辈都在,懒得跟他计较。 裴子文看长宁的眼神也与从前不同,总得来说他对这个女儿的感情很复杂。 明知二弟一家离开,甚至父亲分家都与女儿有关,可他心中还是更偏爱长宁,总觉得女儿这么做定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裴子文苦笑一声,他往日还自诩好兄长,可站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下意识相信女儿的选择是没错的。 这是头一次,裴家聚在一起吃饭没有讲究食不言的规矩,裴正清带头,吩咐人给傅殊倒了一杯又一杯的桃花酿。 “傅小子,老夫这桃花酿可是从去年起就洗净备好的花瓣,可便宜你了。”裴正清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指了指空出的酒杯,看了裴福一眼。 裴福拿着酒壶站在一旁,见状上前将酒重新斟上。 傅殊唇畔含笑,笑容和煦声音甘醇:“多谢老大人盛情款待。” “诶,你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老夫已经辞官,还一口一个大人作甚?”裴正清眯了眼,一双看似浑浊眼底闪着一丝精光。 “晚辈唐突了。”傅殊抱了抱拳,歉意笑道。 裴子业插话,意有所指道:“父亲已经辞官,裴老大人这一说就不行了,世子可要换个称呼才好。” 长宁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三叔一眼,这才喝了几杯?就糊涂了。 傅殊意会,黑瞳明亮,朗声道:“裴爷爷。” “诶!”裴正清声音洪亮,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才是颐养天年啊,不用再顾忌朝堂错综复杂的关系,等小辈闲时一同喝酒,还有孙女婿陪着喝酒,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裴子文对傅殊的感觉复杂许多,若是单纯站在女儿的立场上,抛开身份,傅殊的为人确实够格当他的女婿。 可毕竟是定安王府的世子,哪能这一辈子就娶一人。他虽固执,可在感情上便是认准一人便终身不再纳妾,所以他对二弟最大的不满就在于二弟的妾室。 傅殊是定安王府的世子,来日是要继承王府的。凭心而论,这大宁的王爷还没有一个是只有王妃的,就是定安王府傅战也是有两名侍妾的。 这么想着,裴子文这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便等不及道:“宁儿,为父记得观澜苑有些花茶,你去取一些来给你祖父、三叔醒醒酒。” 父亲这一顿饭吃得郁郁,长宁自是看在眼中,要醒酒哪里非得用她做的花茶?这往观澜苑一来一回少不得要花费不少时间。 见父亲有意支开她,沉默片刻便起身离开。 裴家男子对傅殊都很喜欢,可唯有父亲对傅殊总有心结。 “小姐,回去了吗?”谢七与杏月见长宁出来,迎上去给长宁套了件披风,问道。 长宁回头看了一眼从她出来后便有些沉默的饭厅:“随我回观澜苑取花茶来。” “是。”谢七与杏月被长宁挑起了好奇,也顺着长宁的视线看过去。 长宁回到观澜苑煮好花茶,还慢条斯理地喝了杯茶这才起身。 待长宁重新回来时,厅中的气氛比长宁离开时好了不少。 长宁憋笑看着正拉着傅殊一杯一杯喝着的父亲,也不知她走后发生了何事? 父亲的转变也太明显了,且父亲酒量不好,平时也极为自律。连同僚之间的相互应酬都是能推则推,现在居然喝得这么高兴。 傅殊是第一个瞧见长宁走进来的,轻轻替长宁拉开椅子,一双幽深的黑瞳灿若星辰。 长宁没好气掠了傅殊一眼,开口劝道:“父亲别喝了,喝点花茶醒醒酒吧。” “你这丫头,还不坐下。”裴子文见长宁如此给了傅殊个没脸,沉着脸道。 ...... 长宁蹙着眉,这下她可真奇怪了。父亲往日对傅殊不咸不淡的态度她是知道的,自然知道父亲肯这般与傅殊喝酒定是对他印象有所改观,可再改观也不至于这么偏心吧。 裴正清靠在太师椅上微微闭目养神,到底是年纪大了,喝了酒这会还是不大舒服。 裴子业接收到长宁疑惑的目光,笑着开口:“宁姐儿坐下吧。” 连三叔都如此。 长宁的视线略带警告,在傅殊身上打了个转儿。 傅殊笑得无辜,眨了眨眼:“郡主坐吧。” 她真是,这是裴家呢,哪里轮得到傅家世子到裴家来指手画脚? 裴子文见长宁坐下,往日还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来,这傅殊与长宁坐在一块倒真如一对璧人一样。 顿时笑眯了眼。 长宁看了看屋外,憋着气道:“时候不早了,世子怕是该回去了吧?” “宁儿不得无礼。”裴正清睁开眼定定看着傅殊,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闷笑。 果然,裴子文面露不悦,正想好好说长宁两句,却见傅殊脸上不见丝毫怒意,这才没好气瞪了长宁一眼。 这丫头。 傅殊委屈巴巴地看了长宁一眼,低声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裴正清含笑道:“丫头,送送小殊。” 小殊? 长宁抽了抽嘴角狐疑地看了状似乖巧的傅殊。 这货到底做了什么? 傅殊眨了眨眼,一脸期盼地看着长宁。 “走吧。”长宁敛去眉间神色,正好过了这么多天了,她终于能问问宏悲寺的事了。 第两百零一章杏月你认识?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裴子业目光在长宁与傅殊身上打了个转儿,微不可见地冲大哥点了点头。 裴子文想说什么,见三弟冲他使了个眼色,才微微点头,叮嘱道:“快些去吧,路上小心些。” 二人行过礼,便出了小厅。 “小姐。”谢七杏月见长宁出来行了一礼道。 杏月行过礼注意力便被长宁身后的俊朗男子吸引过去了。 今日傅殊也是从朝堂上直接到的裴府,也没时间换衣裳,因此身上穿的便是绛紫色蟒袍朝服。 傅殊生得俊俏,穿上官服端的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谢七跪在地上行礼:“世子。” 杏月这才回过神来,忙跟在谢七身后跪倒在地,声音微若蚊蝇:“世子。” 傅殊的视线扫过杏月时微微一顿,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正好被长宁瞧见。 长宁深深看了杏月一眼,率先离开:“你们先回观澜苑。” “起来吧。”傅殊说罢,跟着长宁走出荣青堂。 谢七就在杏月身边,杏月方才有片刻的失神自然瞒不过她的眼,当下强忍着不悦:“走吧。” “方才那位,就是定安王世子?”杏月站在门口,目视着傅殊的背影喃喃道。 早闻定安王世子武功天下无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堪称大宁战神。 却不曾想到,定安王世子竟是长得这幅模样... 方才世子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时,她心中如揣着一只小兔。 谢七冷道:“那便是小姐的未婚夫,定安王世子。怎么,杏月你认识?” 这话说得,连杏月自己都臊红了脸。她一个奴婢,上哪去认识的定安王世子?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杏月一双手绞着绣帕,讷讷道:“奴婢这是第一次见到世子。” “我奉劝你一句,为人奴婢最重要的便是忠心,观澜苑不养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谢七冷着脸,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杀气。 谢七极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花枝死后小姐身边便只有她了。她更加揣着一百二十个小心,好好伺候着小姐。 像杏月这德行,待小姐回来她必要好好说说。早些将这丫鬟打发了才好,若真任由小姐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还好,今年便是小姐的婚期了,若是带着杏月嫁进定安王府,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谢七姐姐,杏儿知错了。” 因是荣青堂门口,且谢七有心要好好教训教训杏月,便没刻意压低声音。 此刻人来人往的小厮见荣青堂的丫鬟是观澜苑的,纷纷驻足在不远处,竖起耳朵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过来。 杏月一张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圆圆的眼睛噙着泪,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待小姐回来,我自会跟小姐禀报。”谢七蹙着眉,亏她今日还以为这杏月是个好的,没成想骨子还是起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杏月心中一紧,忙不迭跪在地上拉住谢七的裙摆:“谢七姐姐,杏儿知错了,求你饶过杏儿一次。” “晚了。”谢七嗤笑一声。 杏月闻言猛地抬头,双目紧紧锁住谢七。 只听谢七不慌不忙道:“你以为小姐是瞎子吗?” 说罢,谢七便扯出被杏月攥在手中的裙摆,冷冷瞥了杏月一眼转身离开。 见谢七离开,周围停留着的小厮这才敢开口议论起来。开玩笑,谁不知道观澜苑大小姐身边的谢七姑娘一身武艺比之府中的侍卫也是不遑多让的。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杏月失神地跪在地上。身边那些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将她浑身上下剥光,一丝不挂地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裴福闻声出来,见荣青堂前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这么多人,抬高声音喝道:“都在做什么?素日教你们的规矩哪儿去了?都快散开!” 众小厮闻言,忙行过礼匆匆离开。 裴福这才缓和了神情,待要进去的时候,余光瞥见观澜苑的丫头还跪在地上,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 杏月环顾四周,抽了抽气,红着眼。 原来她在这里,就像无根的浮萍,随风飘摇。 正暗自伤心着,身前出现一道阴影,一双白净纤细的柔荑出现在她面前。 “起来吧。” 那人声音轻柔,笑容似阳春初雪。 杏月擦了擦还挂在眼角的泪珠,伸手紧紧握住那双手。 ...... 傅殊跟在长宁身后,绕过假山,眼见周遭越来越人迹罕至,心中也明白长宁必是想问宏悲寺的事。 长宁停在边湖边,眺望湖面,一颗心渐渐沉静下来。 这里是往日二房的地界,当年陈氏便最爱这处边湖。陈氏死后,二房分了出去,这边湖边静了下来。 长宁听见从身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这才转身看着傅殊正色道:“那日你到底为何带人去了宏悲寺?” 刚开春的天气还有几分寒意,临近湖边,有风吹过,长宁微微瑟缩了一下。 见傅殊上前,长宁下意识后退一步。 傅殊苦笑:“你不必如此防备我。” 长宁不语,仍旧定定的看着傅殊。今日她打定了主意,若是傅殊执意不说,那她即使打草惊蛇也决不罢休。 傅殊似是看出了长宁的心思,微微侧开脸:“你还记得当日皇后新丧吗?我本来守在隆恩殿外,却被一黑衣人引开。” 当日他与长宁在假山时,他就察觉到了暗处有几道呼吸。虽然极缓极轻,他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趁机将匕首递给长宁,暗中亲自调兵守住隆恩殿。 没成想,却在刺客来之前被一黑衣人引走。他初时便与黑衣人交了一番手,待追出三百里后,黑衣人便彻底放开手脚与他动起手来。 他这才意识到,黑衣人的武功比他想的要高,而他便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后来的事便是宏悲寺了,傅殊收到风声,宏悲寺上有疑似突厥细作的黑衣人。 于是他才会在城门口遇上裴家一行。 “也就是说,你能肯定宏悲寺上的黑衣人真是当日在隆恩殿外你追去的黑衣人?”长宁蹙起眉,微微沉吟。 她从妙德和尚口中得知了宏悲寺后山藏着龙脉图的事,莫非这黑衣人便是冲着龙脉图去的? 第两百零二章预感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沉着脸点头,这确实是他失策,早先在隆恩殿外匆匆交手,原是黑衣人藏了拙。 而且,这黑衣人似乎格外熟悉他的武功。 长宁点头,原来如此。 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傅殊口中的黑衣人或许就是杀害花枝的凶手。 花枝胸口的掌印分明是个男子的掌印,且内力深厚一招毙命。 只是... 还有一点她无法确定,她总觉得若是傅殊所言当真,那么那黑衣人或许不是突厥细作。 抑或是与突厥细作有什么联系,原因无他,据她所知突厥武者很少有人修习轻功,若突厥当真有这样的人物,她应该听说过的。 大多都如当日隆恩殿外的那名忍者一般使得是缩骨功。 更别说连傅殊都只能堪堪跟上的轻功。 “那名黑衣人呢?”长宁目光一闪。 “被他给跑了。” 长宁闻言不由正色起来,傅殊的武功她是知道的,这黑衣人竟能两次在傅殊手下全身而退,看来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当日那黑衣人,可是在后山?”长宁声音略微颤抖。 傅殊沉默点头,这一点他并不想瞒着她,花枝的死与他确实有关系。 长宁见傅殊点头,双手握拳。 气氛有片刻凝滞,半响后长宁终于开口。 “你也觉得那黑衣人是突厥细作?”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与傅殊始终是一条船上的人。 傅殊深深看了一眼长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轻轻摇头。 他最初也怀疑过这黑衣人是否就是隆恩殿刺客的同伙,可他见识了那家伙的轻功便知道他的猜测错了。 凭隆恩殿那群家伙还不配当那黑衣人的同伙,且当日在宏悲寺后山,他对黑衣人总有丝异常熟悉的感觉,他从前必然见过这人。 “这些日子,你要小心,没事不要出门。”傅殊眉目沉沉,有这样一个劲敌隐在暗处,他始终不放心长宁的安危。 若不是顾忌着长宁的名声,他都想直接搬来裴府住着好了。 长宁没有错过傅殊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抿着唇轻轻点头。 “这些日子让傅叶带些人过来守着吧。” “阿嚏。”刚从水牢出来的傅叶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是谁在说他坏话? “不用了。”长宁撇过眼,淡淡道。 若是人手真不够用,她自会想法子,哪里有还没成亲就从定安王府拿人的说法,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见长宁心中还有心结,傅殊语塞。 半响轻轻开口:“花枝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长宁闻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天色已晚,世子好走,恕不远送。” 傅殊沉默片刻,点头道:“你小心。” 说罢,脚尖一点消失在长宁面前。 这些天她心里其实是怪着傅殊的,花枝的死还历历在目。 她固执地认为若非傅殊带人将黑衣人引到了后山,花枝也不会死。 虽然明白花枝的死并非傅殊的本意,可她心中一时半会还是无法原谅他。 闭上眼,花枝的音容笑貌还在脑海中。 再睁眼,伊人却已逝去。 回到观澜苑时,李大李二早已做完活回家去了。 当初签的是活契,因此他们每日都是回家的。 观澜苑夜里就只有谢暗、谢七与杏月。 长宁踏进院子,脚步微微停顿,抬眼看向远处静静跪着的少女背影。 踱步上前,长宁在杏月面前停住。 杏月仰面,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泪水。 此情此景多么熟悉,长宁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当日也是在这里,沉香跪在地上求她去为赵姨娘医治。 “起来吧。” 杏月不敢相信的惊呼出声:“小姐...” 长宁不再废话,看也不看杏月,抬步往屋里走去。 谢七已经听到屋外的声音了,见长宁进来,急得直跺脚:“小姐,不能轻易放过她,这丫头心思可不浅。” 长宁微微一笑,闲闲开口:“既然你也知道她心思不浅,好好调教便是了。” 非是她心软,而是这杏月是母亲让她选的人。母亲早就说过这观澜苑人太少了,若是再将杏月打发出去,只怕明日李妈妈又会领着马婆子来了。 走了一个杏月,还有桃月、菊月,防不过来的。 谢七还不解气,恨恨道:“奴婢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这丫头心思就不干净,再教也教不好的。” “那边将她派远些,让她去西屋守着吧,没事别出院子了。”一个丫头而已,若是傅殊真看对了眼她大可直接将人送去定安王府。 可方才傅殊分明正眼都没给杏月,这丫头还看不清形势。 打发去了西屋便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谢七闻言也点点头,这种人真是一日也不想见到了,免得她哪一日一个没忍住一剑砍了那坏心眼的丫头。 敢觊觎小姐的未婚夫婿,杏月便该死! 长宁却认为谢七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想了想还是没能开口。 若是真的要求谢七如从前一样,只怕她心中的歉疚又会增多了。 “去烧点热水吧。”长宁坐在妆台前,从袖中取出今日特意带上的迷药。 这迷药无色无味,闻之能让人心神恍惚,意志稍微薄弱点的就能对她言听计从。 今日得知傅殊要来,她便打定了注意要问问宏悲寺那日到底是谁,想着哪怕傅殊不愿回答,她也能用这迷药,谁曾想今日傅殊忒老实了。 还没等她将药用上便招了,也不枉费她特意为他准备的好东西。 “哼。”倏的,长宁闷哼一声,以手杵着妆台。 方才那一刻她心中的心悸很明显,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 站起身子,长宁推开窗橼。任由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房间,长宁轻轻吸了口气,凛冽的寒风吸进肺里,将方才的不适彻底赶走。 今夜无云,月亮静静挂在天边。 长宁靠在窗橼边,脑子飞速转着。她已经好久没有方才那种如临大敌的感觉了,这种感觉竟让她想起了前世及笄宴那日。 “谢暗。” “属下在。”谢暗从屋顶翻身下来,站在院中朝着长宁抱拳道。 “去查查近日上京有何大事发生。”长宁目光沉沉,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第两百零三章赴宴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谢暗也觉得长宁这话似有山雨欲来之前的寂静。 “是。” 谢七烧水回来正好瞧见谢暗离开,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没有开口,将打来的热水倒进桶中。 将窗户关上,谢七无声地行礼退下。 长宁蜷缩在浴桶中,将头久久埋进水中,青丝散开在水面。 热水包裹着全身,水汽氤氲间。 长宁猛地将头抬起。 是裴青衣! 方才那种心悸的感觉,正是裴青衣给她的。 想起今日午后,谢七告诉她吏部侍郎府中派了人出城。想来至多明日,裴青衣便要回来了。 长宁目光沉沉,唇角缓缓挑起一抹讽刺。 一夜无眠,直到次日午时谢暗才回来。 谢暗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行了一礼便道:“主子,属下昨日查便了上京各大人家,发现并无异常。” 长宁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暗:“坐吧。” 谢暗也不推辞,捡了个离长宁最远的位置坐下。 谢七见谢暗坐下,便顺手将刚沏好的茶递给了谢暗。 “因着皇后殡天不久,上京各府眼下极少有交际应酬,最近的便是四月老静安候的寿宴了。” 长宁目光一闪,若有所思道:“还有呢。” 谢暗看了一眼长宁:“裴二小姐回京了。” 果然如此。 “你可去过吏部侍郎府?” 谢暗闻言点点头,他从前便听谢七提起过二房的裴青山武功高强。是以他便特意去看了看,任他武艺高强又有何用,现在还不是被小姐废了手如同废人一般。 “属下恰好见去接裴小姐的轿子回来。”谢暗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是在想到底该如何形容。 长宁在听见谢暗提起裴青衣,脸上也多了几分郑重,静静地等着谢暗继续开口。 半响后,谢暗讷讷道:“二小姐瘦了不少。” 呸,不光是长宁,连一直安静侯在一旁的谢七都忍不住啐了谢暗一口。 这叫什么话啊,裴青衣瘦了?瘦了关他们什么事。 谢暗也觉得这话不妥,飞快看了长宁一眼又道:“主子,属下说不上来,总之二小姐跟属下的感觉跟从前判若两人。” 长宁目光飞快地闪过什么,接着开口:“如何不同了?” “属下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谢暗边想边开口,他确实说不上来裴青衣的变化。 毕竟只是趁着裴青衣在府门口下轿的匆匆一瞥,但就是那一眼让他肯定眼前这裴青衣确实变了许多。 整个人似乎变得更加温婉平和,光是那一眼便让他想起了。 菩萨? 谢暗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随即便肯定的点点头:“二小姐跟菩萨似的。” 果然有趣。 长宁轻笑一声,像菩萨的裴青衣,倒让她好奇得不行:“谢七,吏部侍郎府可也接到了宋家的帖子?” 谢七点头:“回小姐,收到了。” 长宁眯起眼,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茶盖。不然怎么说宋擎这番动作高调呢,皇后丧期刚过,便宴请了全上京数得上名号的人家。 这份魄力她倒是十分钦佩。 本来就已经决定了去会会宋擎,今日又得知裴青衣回来了,看样子未来上京城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何止热闹,宋擎这场宴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尽了静安候府最后的辉煌。静安候府也由此走向彻底落寞,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日子平静无波的滑过,待到老静安候宋擎寿宴那一日。 长宁早早便起了身,这是谢七第一次见长宁起得这么早。其实长宁也说不准,只是直觉今日的寿宴必不太平。 握紧袖中匕首,再睁眼长宁目光飞快闪过一丝精光。 杏月被送开后,长宁也不愿重新再找丫鬟,梳洗的差事便交给了谢七。 虽然一开始谢七梳的发髻松松垮垮,可练习得多了,如今倒也像模像样了。 今日谢七就给长宁挽了个同心髻,样式简单,但却格外雅致。 一袭银色藕丝夹袄,衣领处绣着朵朵云纹,仔细看上去又不会显得太过素净。发间斜斜插着两支和田玉云纹簪。 “小姐,咱们走吧。”谢七扶起长宁,轻轻开口。 长宁点点头:“谢暗也一起去吧。” 观澜苑的人本就不多,李大李二只签了活契,因此算不得观澜苑的人。花枝早殇,谢隐退隐,观澜苑中得用的人便只有谢七与谢暗了。 长宁想着,心中打定主意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是该重新找些人来。 谢暗听见身形一闪,出现在院中。 “谢暗,今日之事我心中颇有些不安。稍后我与谢七入了府,你只需隐在暗处便是。” “是。” 谢暗说完便消失在院中,长宁感觉到谢暗的位置,才略微安心了些。 “走吧。” 如今裴家一门双喜的事情早已传了出去,裴老夫人年纪已大,秦氏与刘氏身子重了,也不宜到处出门,因此便是长宁一人前往静安候府。 长宁进到马车,谢七随后跟了上来,放下帘布。 虽然是四月的天气,但空气中还带着丝丝凉气,尤其今日乌云沉沉,天空被乌云笼罩,似是随时会有一场大雨倾泻而下。 长宁靠在马车上,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 “要下雨了。”长宁撩开帘布,喃喃道。 静安候府便在离裴府不远的朱雀大街上,长宁闭目养神不过一炷香后,马车便停了下来。 往日赶车的都是谢隐或者谢暗,今日谢隐不在,谢暗隐在暗处,赶车的便是裴府的家生的奴才小豆子。 长宁到时已有数家马车停在门口了,时候不早不晚,既不显得出挑也不显得失礼。 小豆子停稳马车,便开口唤道:“大小姐,到了。” 谢七撩开帘布,扶着长宁下了马车。 长宁刚站稳脚就听到谢婉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儿。” “华姐姐。”长宁唇畔含着浅笑,转身看向谢府的马车。 马车刚停稳,书歌便撩开了帘布。 谢婉华从马车下来,迎上长宁。 前些日子花枝的事情她已经听说了,还听说妙德大师为长宁郡主的侍女亲自做法的事。 她自然明白长宁这些日子心绪不佳,便也没敢上门去叨扰她,好不容易今日见了面,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聚聚。 第二百零四章听雨轩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等过几日我们去别院住几天吧。”谢婉华抿着嘴,拉起长宁的手。 长宁自然知道华姐姐是关心她,也对谢府最近的事情有所耳闻,沉吟片刻便点头。 谢婉华见长宁应了,拍了拍长宁的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回去我便给你下帖子,可不许不接了。” “嗯。”长宁知道谢婉华说的是前些天谢府来人邀她去别院泡温泉的事。 当时长宁还在为花枝的事情伤心,再加上龙脉图的事情,实在无心游玩。 说话间,宋府大门口走出一位年约三十左右的嬷嬷。 秦嬷嬷见到长宁、谢婉华二人便笑着上前行礼:“奴婢是夫人身边的秦嬷嬷,见过长宁郡主、谢小姐。” 长宁的视线在秦嬷嬷身上打了个转儿,笑容高深。 秦妈妈一声浅蓝色绸衣,颜色虽浅,但袖口处却又好几处暗纹,看上去既没有出挑,也不显得素净。 看样子静安候府还是顾忌着皇家颜面的。 “秦嬷嬷不必多礼。”谢婉华敛去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道。 大哥与宋倾城的亲事对谢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喜事,虽然能借此让宁文帝安心,可牺牲的却是大哥一生的幸福。 因此每每要与宋府打交道的时候母亲都懒得出面,这一次也一样,由她与大哥代表谢府来一转。 “今日女眷的宴席设在听雨轩,劳郡主与谢小姐随奴婢过去。”秦嬷嬷笑得温和,一个是定安王府的未来世子妃,即使皇后死了依旧风光的长宁郡主。一个是未来大小姐夫家的嫡小姐,任意一个都容不得她马虎。 “客随主便,烦请秦嬷嬷带路。”长宁看了谢七一眼,不动声色道。 秦嬷嬷引着长宁一行人进到宋府。 静安候府当年也是极其风光的人家,因此宋府的庭院修的极为大气,九曲回廊连绵不绝。 长宁绕过小花园,视线渐渐开阔起来。眼前是一方湖水,湖水中心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小楼。 极目望去,小楼大门口上书:听雨轩。 长宁放出视线,环视一圈,四周全是湖水,唯有乘船到湖中心。 “静安候府竟有这等好去处,今日实在让本郡主大开眼界。”长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抿着唇。 这样的地方,确实风景极美。 谢婉华闻言也不由多看了一眼屹立在湖中心的听雨轩,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 秦嬷嬷脸色不变,笑道:“多谢郡主夸奖,请郡主、谢姑娘随奴婢上船。” 长宁的视线随秦嬷嬷看过去,见湖边不远处停了几艘小巧精致的画舫。 待长宁一行从画舫下来,听雨轩已经有了不少人家。 因着当日隆恩殿的那一场刺杀,上京不少人家的主母殒命当场,但今日凡是接了帖子的人家即使没有主母,也派了人来。 这也看在静安候府与谢府的亲事上。 静安候府本就该落寞了,可偏偏瞎猫撞见死耗子攀上了谢家这门亲事。如此一来,只要在大事上宋家不含糊,这靠着谢家便可保宋家未来三代无虞。 “长宁郡主,谢家大小姐到。” 听雨轩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宋夫人坐在首座笑道:“长宁郡主可真是稀客啊。” 这话说得,哪里像是当家夫人的样子。 谢婉华蹙眉,早知这静安候夫人是个什么德行的人,每次一见还是能刷新她的三观。这当娘的都是这么个德行,那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谢婉华不由暗暗替大哥叫屈,这都什么人家啊。 正想说什么,却被长宁用眼神止住。 “宋夫人似是不欢迎长宁。”长宁立在堂中,笑吟吟道。 宋夫人眼中飞快闪过什么,不得不按捺住一见长宁就上火的心气,缓和了神情赔笑道:“哪能啊,郡主大驾光临真是令我宋家蓬荜生辉,请郡主上座。” 今日之前公公特意叮嘱过,不可在寿宴上生事,若是搅合了他的大事,他饶不了她。 宋擎那老东西一直看不上她,可她却需要宋擎的承认,是以今次也是打定了主意将这寿宴办的漂漂亮亮的,她也不是除了唱曲什么都不会的。 更何况今日到现在为止,除了在看到长宁时下意识想要刺上两句其他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宋夫人看了秦嬷嬷一眼,秦嬷嬷接过眼风,上前道:“郡主请上座。” 长宁也不推辞,径直坐在了首座下排第一个座位上。 宋夫人噎了噎,原本准备的客套话也说不出口,讪笑道:“看茶。” 茶是御前的贡茶,年前宁文帝才赏给宋府的。 江南的雨前春,拢共也就得了两斤,宁文帝照常赏了一斤给傅殊,想不到静安候府竟也有份。 长宁请启茶盖,随意拨了拨茶叶,清澈的茶水顿时泛起一阵涟漪。 视线在堂中扫了扫,约莫已经到了七八位夫人小姐了,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左夫人肖氏见长宁坐下,笑道:“好久不见郡主了,郡主别来无恙?” “劳左夫人挂心,长宁一切都好。”明面上,肖氏的嫡子是长宁接生的,因此也算熟悉。 见了面自然得寒暄两句,并不碍事。 左冰双站在肖氏身后,抿着唇无声的冲长宁点点头。 长宁笑得不动神色。 众夫人上前见礼,皇后虽然死了,可长宁好歹还是亲封的长宁郡主,因此这礼不得不行。 “臣妇见过郡主。” 张夫人带头,众人一起向长宁行礼。 长宁侧过身子,她到底年幼,若是受了全礼,难保不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今日我们都是静安候府的客人,没有那么多虚礼,夫人们快请起吧。” 张夫人见长宁态度谦和,倒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喜爱。 “郡主近来可好?” 长宁从宋烨口中对张御史有几分了解,自然听说过其刚正固执的秉性,活脱脱就是第二个裴正清。 因此对张夫人也格外耐心:“夫人叫我长宁便可。” “长宁丫头,听闻裴府近日喜事颇多,我这边也没准备什么贺礼,待回府后必派人将礼物备好送去裴府。”她与秦氏性情颇为契合,虽然已经多年不联系了,可心中还是记挂着。 第二百零五章想活下去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替母亲、三婶谢过夫人。” 正说着话,肖氏带着左冰双上前。 “郡主。”肖氏私下并不会如此客套,可当着众位夫人面,她也不好与长宁表现的太熟络。 可长宁救了她们母子的事早已传开,因此更不能装作不认识,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她可做不来。 “左夫人。”长宁含笑点头。 周遭夫人一见有张夫人和左夫人带头,而这长宁郡主脾气似乎还挺好,纷纷挽上自家闺女朝着长宁靠上来。 开玩笑,要抱大腿就得趁早。别说裴家本就地位超然,就说与这定安王府的亲事就有无数看不到的好处了。 就得趁着长宁还未嫁时好好处好关系,将来人家成了世子妃时才更顺理成章。 宋夫人坐在首座见本该讨好她的夫人们纷纷围住长宁,溢美之词赞不绝口。 不由心头火起,越看越眼疼。 长宁含笑被围在中间,笑容不变可眼中的不耐却是越加深重。 左冰双看不过眼了,对这么人的谄媚眼颇有些不屑道:“方才我过来时见到一处风景挺好的院子,郡,裴小姐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长宁目光一亮,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左冰双一眼。 觉得这小妮子这么久不见,越发有眼力劲了。 “正好离开宴还有一会,不如华姐姐随我们一起去?” 谢婉华闻言,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工部侍郎封夫人闻言,连忙笑道:“明珠,你不是也想出去走走吗?还不跟郡主一块去?” 说着拉了拉封明珠的手。 封明珠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还是笑着道:“臣女愿随郡主一道。” 长宁似笑非笑看了封明珠一眼:“那便走吧。” “宋夫人,不介意我们出去转转吧?”长宁将视线转回到脸色隐隐发青的静安候夫人,笑意吟吟道。 宋氏正要说什么,秦嬷嬷轻轻拉了拉宋氏的衣角,将视线若有若无地投注到了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喝茶的宋倾城上。 宋夫人眼睛一亮:“来者是客,怎么能让郡主单独出去?倾城,还不领郡主、谢小姐、左小姐和封小姐去转转?” 封家想与长宁套好关系,她不需要,只是这谢婉华也在其中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了。 与未来小姑子打好关系对倾城日后嫁到谢家也是大有裨益的,她早知道谢家对一双儿女百般疼爱。 宋倾城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母亲的心思,也知道母亲是为她好。 只是却从来不管她是否愿意。 站起身,宋倾城无声行了一礼:“能为郡主效劳是倾城的福分。” 宋夫人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她就说她的苦心倾城定能明白。 谢婉华见宋倾城走近,眉头不自觉蹙起。凭心而论,从前她对宋倾城并无恶感,甚至隐隐为她有宋氏这样的母亲而惋惜过。 但惋惜是惋惜,那是对外人而言。自从赐婚的圣旨下来,宋倾城便是外人眼中板上钉钉的未来谢夫人。 这样的人家配大哥,实在是委屈大哥了。 宋倾城暗暗苦笑,她自然知道谢婉华对她的感觉了,不光谢婉华,就连谢夫人的态度也很清楚。 今日是祖父的寿宴,谢家身为姻亲竟然只来了谢婉华与谢祁弈二人,谢夫人与谢大人虽然也送了礼物过来,可这显而易见的态度已经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了。 虽是这么想着,宋倾城面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请郡主、各位小姐随小女来,府中西园景色颇好。” 宋倾城说着,将长宁一行引到听雨轩外。 一行少女亭亭袅袅行走在湖边,引得湖对面的男宾纷纷侧目。 长宁这才意识到,感情这听雨轩内全是女眷,男宾压根不用过湖。 宋倾城停在湖边,面上却犯起了难色。 这画舫小巧精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能乘坐的人太少了。 方才秦嬷嬷领着长宁、谢婉华,还连带着二人的侍女,共五人,已经稍显拥挤了。 回去路上还加了宋倾城、白芷,封明珠、霜花和左冰双、涟漪。 这样的阵容少不了要用到三辆画舫了。 谁与谁一块就是个问题了。 长宁等人也停住脚步,静静等待宋倾城开口。 她到底是客人,客随主便。 宋倾城目光一闪,微微一笑:“请谢小姐与左小姐上一辆画舫,封小姐单独用一辆画舫,郡主可与臣女一辆。” 长宁自然没有放过宋倾城眼中的异色,不置可否地点头。 谢婉华与左冰双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封明珠自然是乐得清静,不用挤着就好。 谢婉华与左冰双上到画舫,便有船夫将船划走。 封明珠满含深意的看了长宁与宋倾城一眼,潦草地行了一礼便上了画舫。 “白芷,去把我披风取来。” 宋倾城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断断续续没有好全。虽是四月的天气了,但她还是穿了一条披风。 此刻披风便被忘在了听雨轩。 白芷埋着头,恭敬道:“是。” 长宁这才认认真真打量起宋倾城来,直到白芷消失在宋倾城的视线中。 宋倾城这才抬起头,认真道:“郡主请上船。” 见长宁唇畔含着淡笑,定定的看着她。宋倾城无奈道:“我的时间不多,请郡主上船吧。” 长宁目光闪过一缕深思,抬步上了画舫。 她倒想知道,她与宋倾城往日没有什么交情,便很好奇宋倾城到底想对她说什么。 “宋小姐要说什么?”长宁靠在垫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宋倾城。 宋倾城镇定自若地坐在长宁对面,郑重道:“倾城有一事相求,肯请郡主应允。” “宋小姐一言不合就有事相求,也不说求的是什么。”长宁沉下脸,面无表情道。 宋倾城垂下眼眸,舌尖微微发麻,轻轻吐出几个字。 长宁目光一凝,下意识握紧袖中物事:“你想换什么?” “我知道,郡主并不喜欢臣女,可是那桩亲事非臣女所愿。”宋倾城顿了顿,自嘲一笑。 “宋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宋倾城镇定自若的站在长宁面前,下巴微微抬起嘴唇紧抿。睁大眸子郑重行了一礼:“今日种种非是倾城所愿,只希望小姐能救救倾城。” “什么意思?”长宁目光一凝,视线落在某处虚空,话却是对着宋倾城说的。 她对宋倾城并无好感,充其量就是见过几面而已,可因着师兄的婚事对她也是白般不爽。 尤其师兄的腿好以后,没想到这么快又有赐婚圣旨,鬼知道宁文帝跟着瞎掺和什么? 这话简直就是宋倾城的心声,鬼知道宁文帝发的什么疯。 只是她生来便逆来顺受惯了,家族安排的亲事,既然母亲也同意那她也没什么好说了。 “裴小姐,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宋倾城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若是到了岸边只怕白芷也在身边,再想说什么就来不及了。 这样想着她挑开画舫上的帘布,看了一眼岸上的白芷,正要进入画舫。 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长宁面前:“裴小姐,我想活下去。” 第二百零六章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想活下去? 长宁嘴角抽了抽,她还以为这宋小姐到底有何事,没想到竟是给他出了道难题。 “如果是静安候府的家事,那我无法置喙。” “祖父他,一心想要重塑侯府辉煌,却走了歪路。”宋倾城苦笑,若非她当日看到祖父与一突厥模样的黑衣人交谈,只怕她也想不到,祖父竟有这么大胆子。 这是把静安侯府往死路上逼。 “你,比我想象的天真许多。”长宁无奈道,不得不否认方才宋倾城跟她说的话很有吸引力,可光是如此还不够。 宋倾城只说见到宋擎收下了突厥人的信笺,口说无凭,没有证据,她不会为她冒险。 宋倾城也知道口说无凭,却想长宁为她冒险实在太过厚颜。 可她实在没了法子,白芷是祖父的人,看她看得紧。今日是她唯一的机会,而长宁则是她认为最有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长宁,宋倾城叹了口气:“若是郡主肯助我一臂之力,倾城来日自会报答郡主。” “好吧。”长宁无奈叹了口气,谁让她菩萨心肠呢。 这样想着,长宁顺势伏在宋倾城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宋倾城目光一亮,看着长宁的眼中满是激动。 “这,这是真的?”她本是抱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想法,率先将筹码抛出去,一是向长宁表明诚意,二也是在赌,赌长宁此人吃软不吃硬。 若她拿着方才的筹码要挟逼迫长宁答应助她,只怕现在也没有这绝处逢生的出路了。 不得不承认她方才确实赌对了,长宁没让他失望。 “多谢郡主。”宋倾城吐出一口浊气,盈盈一拜。 “好了,起来吧,我也不光是为了帮你。”她也不是白白帮忙,她给宋倾城一个月的时间,只要找到宋擎私通突厥的证据,她便会亲自将证据送去御书房。 宋倾城不方便做的事她做,且她承诺她日事发保宋倾城母女不受牵连。 宋倾城闻言,垂下眼眸,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暗色。 说话间,画舫已经稳稳停在了岸边。 谢婉华、左冰双与封明珠便停在岸边等着,见长宁到了。 谢婉华上前扶住长宁:“怎么这么慢,我们都到了好一会呢。” 长宁余光掠过宋倾城,笑而不语。 宋倾城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迈着莲步从画舫中轻移出来。 一行人正要往北苑走,却见来处一阵人声鼎沸。 不远处凉亭中的公子哥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长宁顺着目光看过去,恰好与一道视线对上。 勾起唇角,长宁无声的咧开嘴角:二妹妹,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长宁那去家庙为母守灵的二妹妹——裴青衣。 今日裴青衣一袭银色暗纹织锦素裙,看样子是清减了,越发显得小脸尖尖,双眸大而明亮。 上京第一美人的风姿倒是名副其实。 裴青衣对上长宁的目光,眼中划过一丝异色,遥遥便行了一礼:大姐姐,我回来了! 谢婉华与左冰双侧过身子,避开这一礼。 宋倾城与封明珠压根没往这处看。 倒是长宁,直挺挺地受了这一礼。 宋倾城冲裴青衣点了点头,便带着长宁一行离开去了西园。 “这长宁郡主未免太嚣张跋扈了吧,我可听说真裴二小姐还是她妹妹呢,虽然裴家是分家了,可这血缘亲情那是割舍不断的。” “就是,见着妹妹竟然不过来寒暄两句,就这么走了。” “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二小姐快起来吧。” 身后凉亭处传来一阵为裴青衣打抱不平的话,谢婉华担忧地看了长宁一眼。 却见长宁似乎根本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兀自想着什么。 裴青衣站直身子,侧过身对着凉亭处:“各位公子有所不知,大姐姐往日对青衣很好的,想来是今日人多便没有过多的寒暄了。” 工部侍郎二公子封少云上前一步,作了一揖:“二小姐大度,二小姐可是要过河?不如在下送小姐过去吧。” 开玩笑,这裴青衣虽说是与沈玄裔定了亲,可到底还没嫁过去。如此难得的一亲芳泽的机会,他若不抓住,那就是个傻子。 “万万不可,青衣自己过去便可,多谢封公子好意。”裴青衣似是受了惊吓,倒退一步,低声道。 话落便匆匆行了一礼,抬步走向岸边。 远处假山处转出两个人影。 沈玄裔倒是微微点头,青衣似乎变了许多,不过正好,他就喜欢如此自重的女子。 察觉到沈玄裔似乎心情有所好转,一旁蓝衣青年拱了拱手:“殿下勿忘了今日之事,在下先告辞了。” “去吧。”沈玄裔挥了挥手,不再看那人一眼,抬步离开。 待沈玄裔走后,蓝衣青年抬头。 赫然便是裴青山! 长宁一行人跟着宋倾城走在去西园的路上。 封明珠却是有些忍不住了:“裴二小姐这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头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口中嘲讽意味浓重,长宁自然听得出来。 目不斜视的走着,这对裴青衣的仇恨管她什么事? 倒是宋倾城微微停住脚步:“封小姐慎言。” 方才她便有了打算,既然她与长宁现在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自然是多多为她考虑才好,方才见到裴青衣第一眼,她就想起了裴家分家的事情了。 再一看长宁也没有想要上去同裴青衣寒暄的意思,索性直接将人带走便是。 她也不怕得罪裴青衣。 倒是谢婉华闻言多看了宋倾城一眼,在她想来这宋夫人既然是这德行的,由她亲手教养的女儿宋倾城只怕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没成想倒是个拎得清的。 只是,光这样想配得上她大哥,还早着呢。 暗戳戳移开视线,长宁没有放过宋倾城脸上一闪而过的苦笑。 剩下一个左冰双虽未表态,但脚步却是一步不落地跟在长宁身后。 封明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罢了罢了,这一行人好像就她是个外人。 外人便外人吧,她爱慕五殿下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自然无人知道她对裴青衣有多嫉恨。 总有一日,她便要裴青衣脱了这一身伪善的皮。 若是长宁得知封明珠的想法,只怕便要啪啪啪替她加起油来。 可是姑娘诶,沈玄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喂。 第二百零七章无影阵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来到西园。 “臣女曾听闻谢府的桃花林风景雅致,今日便厚颜请各位小姐也品品宋府的桃花。”宋倾城笑道。 西园占地挺大,许是今日宾客主要聚集在东边,因此静安候府的西园便显得格外寂静。 长宁行走在院中,便有一股天地之间唯她一人的感觉油然而生。 谢婉华搓了搓手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感觉到了北苑似乎比别处要冷上许多呢。 视线掠了一边,发现似乎只要她一人感觉寒冷。 谢婉华呆了呆,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她格外怕冷,所以对周遭气温的变化格外敏感吗? 正胡思乱想间,谢婉华感觉到袖口一紧,顺着视线看上去只看到长宁神情不变,目光直视前方。 谢婉华心中一紧。 长宁自从踏进这西园便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西园是个巨大的桃花园。 眼前的桃花,香气、模样虽然一模一样。 可桃花凋落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长宁眉目沉沉,伸出素手,接住面前正要落下的桃花。 花瓣静静躺在长宁手心,长宁松开手,花瓣落下。 手的位置不变,不一会便接住了许许多多的花瓣。 宋倾城目光一暗:“这是怎么回事?” 长宁看了宋倾城一眼,好整以暇的转身。 “无影阵。”长宁冷冷开口。 这整个西园就是一个阵法,这阵法是前朝司空国师所创。 当年凭借这无影阵法,前朝余孽坑杀了大宁将士足足上万人,最后还是被宏悲寺的大师给破了阵。 此阵法杀伤力极大,普通人在其间行走感觉不到疲累,丝毫没有半点异常。 可若是走错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长宁一开始确实怀疑过宋倾城,可宋倾城若是有心将她们带来这里,未免太过冒险了。 因为这个阵法一旦开启,除了施法的人再无第二人得知阵眼在何处。 宋倾城眼中的惊讶太过真实,让她一时半会也摸不准到底是谁搞的鬼。 封明珠跺了跺脚:“什么无影阵有影阵,哪有那么多阵法。” “若想活命,不要乱动,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长宁看了封明珠一眼,善意提醒道。 冷哼一声:“本小姐偏偏不信。” 说罢,封明珠抬腿,正要向来处走去,却猛地失去重心——地上凭空出现一道大口,将她吞没。 “啊!”封明珠吓得失身尖叫。 最后关头,长宁一把抓住封明珠的手:“别向下看!我现在拉你上来,别紧张。” 长宁深吸一口气,也不让别人帮忙,手上使劲便将封明珠又拖了上来。 封明珠毫无形象地坐在一旁,抬眼看下去,这才明白方才长宁为何不让她向下看——大约十丈之下的地面上插着密密麻麻无数的尖刀。 她方才若是向下看,只怕得活活吓死。 这么想着,封明珠脸色难看,看了长宁半响,这才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长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也不搭理封明珠,转身安慰起谢婉华。 左冰双一双水眸定定的看着宋倾城:“宋小姐,这是静安候府的待客之道吗?” 她没经过事,可并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事已至此,若非静安候府有人安排,谁有机会在宋家设下这样的阵法! 一着不慎便要死于非命,这是丝毫没有给他们后路。 宋倾城苦笑,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本以为听话祖父就会放过她,可今日这无影阵,祖父连她也没想要活着出去。 “不是她。”长宁出声打断宋倾城的遐想。 封明珠气道:“不是她?这是她静安候府的地界儿,外人还能进到这里专门设个阵玩儿?裴长宁你别胡说八道。” “封小姐,方才若不是宁儿救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谢婉华说得不客气,封明珠听得脸皮通红。 “谁要她救,要不是她非要出来,我现在在听雨轩还呆的好好的。”封明珠不服气道。 在听雨轩呆的好好的? 长宁嗤笑一声,只怕听雨轩现在也不太平了。 这宋擎到底想做什么?若只是想对她下手大可不必等她拉上这么多人。 要知道今日来宋府贺寿的人家都是上京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而跟长宁一同来北苑的更是其中的翘楚。 谢家、左家、封家,哪一个不是单独拎出来便能左右朝局的大家族。 宋擎敢对他们动手,说明听雨轩那边情况只会更糟。 长宁猜得不错,隆恩殿那夜的噩梦现在正在听雨轩重演。 一批刺客身着常服,寻了个背面,用轻功掠过湖面,凿沉画舫,这才冲进了听雨轩。 远处凉亭处的公子哥儿还在各自吟诗作对,好不惬意。 听雨轩离湖面有很长一段距离,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其中的异常。 而此时若有若无的惨叫被风吹散在湖面。 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的是姗姗来迟的傅殊与宗朝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暖香,若有似无,比十几年的女儿红闻起来还要醉人。 傅殊黑瞳一暗,见师兄眼中有了同样的忧虑,喝道:“都别喝了。” 傅殊未来之前,场中以沈玄裔为尊,自然是推杯换盏乐不思蜀。眼下傅殊一句别喝了,让沈玄裔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世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沈玄裔放下酒杯,温然笑道。 “酒里有毒。” 宗朝渊察觉傅殊眼中的不耐,温和道。 “什么?”沈玄裔心中咯噔一声,亭中众人也纷纷喧嚷。 “不可能,今日我们都是客人,静安候府还敢在酒中当众下毒不成?”大理寺少卿邵游梗着脖子道。 倒不是他看不起静安候府,实在是静安候府已经破落到不能再破落了,除了一个看上去稍微好看一点的爵位外实际上比寻常商户也是没两样的。 他们这些人今日来给宋擎贺寿,给的是谢家面子。这样的家族难不成还有胆子谋害他们? 邵游这话一说,周围便有了不少附和。 傅殊轻飘飘地看了邵游一眼,又戏谑道:“若是邵大人不信,大可继续。” 他已经提醒了,自己找死,难不成别人还能拖着拽着求着让他别喝? 第二百零八章肖氏殒命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被傅殊当众堵了一句,邵游心中不是滋味,微不可见地看了沈玄裔一眼,见沈玄裔目光中的郑重,也不得不开口:“下官信的,下官信的。” 正在此时,傅殊耳尖轻轻一动,眼中瞬间蕴起黑色的阴翳:“快派人去那边,湖中心出事了。” 这话是对着沈玄裔说的,傅殊是在场之中武功最高的那个,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空口白话,说出事就出事,这不是瞎胡闹吗?尤其看这样子,傅世子还想就这样冲过去的样子。要知道那边全是女眷,一开始也是为了避嫌才将男宾女眷分开的。 说话间宗朝渊也察觉出不对来,静静听下来,湖中心竟有隐隐惨叫声传来。 其实他们早该发现了,只是这空气中的暖香有降低人反应力的效用,是以这会才反应过来。 傅殊与宗朝渊对视一眼,纷纷掠上湖面,朝着听雨轩直挺挺冲了过去。 沈玄裔心中也浮上一丝不详:“温谋,快去叫人,听雨轩出事了。” 何止出事了,简直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这一次听雨轩的惨状比当日隆恩殿更甚。 当日隆恩殿外虽也有刺客,可好歹还有御林军,刺客冲进隆恩殿的第一时候,御林军也在。 可今日,是来宋府赴宴,各家女眷压根毫无防备。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有什么意外,只怕上京又有一场风波了。 肖氏无比庆幸她早早便让女儿跟着长宁离开了,否则等到现在真是不知该如何办。 早在刺客冲进来时她与张夫人、刚到的定安王妃便上了二楼,品鉴画作。 楼下变故陡生,还是定安王妃当机立断拉着她们跑上了三楼。 一路跑进三楼最里间的空房,关上门厩。张夫人崔氏吓得花容失色,肖氏也脸色惨白,定安王妃倒是最镇定的。 三人匆匆藏身进了里间,身边也没有一个丫鬟婆子,既不敢贸然推开窗户呼救,也不敢打开门出去。 哪怕明知这听雨轩离湖中心不是很远,她们三人一同呼救对面未必听到。 可对面的人听到了,楼下的刺客便更能听到,这样一来还没等到对面的人来救她们刺客就已经冲进来了。 众人明显想到这一层,三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 声音渐渐小了起来,陡的,有人迫切的敲着门。 “谁,谁在外面。”饶是镇定如定安王妃双手也微微哆嗦起来。 门外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声,带着丝丝急切:“我是裴家二小姐,求夫人救命,让我进去!” 原来不是刺客,肖氏从前虽不喜裴青衣可如今人命关天的大事,断然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肖氏定了定神:“二小姐稍等,这就来。” 定安王妃与崔氏也放下心,重重吐了口浊气。 肖氏上前将门打开,裴青衣见门终于开了,绽出一抹感激:“多谢左夫人。” “快进来吧,别多说了。” 说话间正好有两刺客闻声上了三楼,见里间果然还有人,提着手中剑便朝着门边扔了过来。 “快一点。”肖氏听到黑衣人上来,吓得脸色惨白,伸手去拉裴青衣。 裴青衣脚下一滑,顿时摔倒在地。 “噗嗤”——刀剑狠狠穿透肖氏胸膛,肖氏随即倒在地上。 定安王妃冲上前一把抱起肖氏:“左夫人,左夫人!” 黑衣人见一击得手,狞笑着上楼,抽出腰间匕首朝众人走来。 陡然,只听石子破空而来,两名黑衣人被定在当场。 “殊儿!”定安王妃见傅殊前来,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静安候府西园。 长宁在这无影阵中越呆越觉得不对,她从没真实见过无影阵。这阵法杀伤力极大,一般的阵法志上也是少有记载的。 她也是早年在昆仑山上的藏书阁中看见过一本前朝志上记载过,虽然只看过一次,可她自认过目不忘。 书中记载的无影阵是有阵眼的,可她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阵眼。 究竟是她记错了还是没找到? 谢婉华靠在长宁身上,嘟囔着:“宁儿,你说的阵眼到底在哪呀?” “什么阵眼,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她一个人说的,无影阵是什么?你们谁见过?”封明珠一说起便来气,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待脚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倒吸一口气。 左冰双蹙着眉:“方才封小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才封明珠误触机关,若非长宁将她及时拉回来,只怕现在尸身凉都凉了。 “你若是不信我,那你自己走。”长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盯着封明珠的目光极冷。 见长宁如此不给她面子,封明珠噎了噎,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说。 宋倾城脸色也不大好,这是宋家的地界,在宋家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是个人都不会相信此事宋家无辜吧。 “封小姐,稍安勿躁,一定会有办法出去的。” 封明珠一听宋倾城开口,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若不是长宁还在那里站着,她就敢将宋倾城的脸给划花了。 “闭嘴,宋倾城,今日我若是平安无事地出去了还好,若是我少了一根毫毛,我看你静安候府拿什么来赔!”封明珠冷笑一声,她是家中的掌珠,哥哥们最心疼的小妹,若是今日真出了什么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倾城闻言自知理亏闭了嘴。 “当真是个破落户,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也不过如此。”见宋倾城不答话,封明珠越发来气,大有将方才长宁教训她的架势。 左冰双始终不发一言,她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方才一闪而过的心悸更是给她心中添上了一抹浓重的阴影。 倒是谢婉华听不过去了,站起身冷眼看了一眼封明珠,拉过宋倾城:“少说两句吧,节省点体力。” 她说的没错,眼下连长宁都还没找到方法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呆的越久就越耗费体力,还不如安安静静呆着的好。 长宁远不如谢婉华乐观,据她对无影阵的了解,一到正午时分阵中便会有真正的杀招。 这样想着,长宁抬头看了看日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现在离正午还有半刻钟时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百零九章夏侯平灵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此时,远处桃花林深处突然飘出一阵灰色烟雾,烟雾凝聚成一团,越聚越大。雾色移动速度并不快,可越靠近长宁一行人便凝结出更大的雾体。 “那,那是什么?”封明珠伸手指着那团雾气,颤抖着声音问道。 长宁水眸中滑过一丝异色,心中也紧了紧。那团黑雾来势虽然缓慢,可所经之处草木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若是任由这团黑雾靠近,只怕华姐姐她们难保安危。 “宁儿。” “郡主!” 三人异口同声道。 长宁素腕轻晃,袖中瓷瓶落进手中,将瓷瓶递给了谢婉华:“华姐姐,你们把这瓶中的药吃了,可保心脉。” 这凝气丹是她亲手所练,这么久了也才四枚。 “这,这只有四枚。”谢婉华拨开瓷瓶,愣神道。 这...... 四人面面相觑,封明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团黑雾看上去甚是骇人,若是真被黑雾近了身只怕也活不了了。 这样想着,猛地从谢婉华手中抢过瓷瓶,粗粗倒出一粒便扔进了嘴里。 “你!”左冰双怒道:“封小姐真是好不要脸。” 长宁目光一凝,衣袖微微晃动,封明珠便捂着下巴跪倒在地:“你做什么!是你将我引到这里来的,那药难道不能给我吃吗?” 长宁稳稳接住瓷瓶,看也不看封明珠一眼,将药分给三人:“快吃吧。” 这药只有四枚,她压根没想过要吃,也没有不给封明珠的意思。可封明珠此举难免让她心里不痛快,若非顾忌着不想给裴家招祸,一个工部侍郎小姐,死便死了。 宋倾城接过药,眼神复杂道:“多谢。”话落也不犹豫,抬手便将药服下。 “假惺惺,要我说,这里最不该拿药的便是你宋倾城!”封明珠捂着下巴上的淤青,见宋倾城当真服了药不由冷嘲热讽道。 宋倾城脸皮微微涨红,但她到底从未与人争执,因此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婉华没有理会二人的话,只定定的看着药:“宁儿,你怎么办。” 她虽不知道这药有何作用,可看长宁在这等危急关头拿出来的必是能救命的好东西!这样的东西全给了她们,那宁儿怎么办? 长宁后退两步,伸手在脚下的大石处摸了摸:“华姐姐,我没事,我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她的体质虽比一般人要强,但真正管用的是她的血,可事到如今她也不确定她的血脉是否有用。 其实她也明白,这团似雾非雾的东西,未必就会被她的血脉克制。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么安慰华姐姐。 谢婉华见长宁信誓旦旦便放下了心,也不耽搁,抬手将药服下。 倒是左冰双认真看了长宁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药,将药包进绣帕捏在手心。 她不知道长宁说的是不是实话,可左府已经欠了长宁人情了。若长宁方才说的是假话就等于是在牺牲自己救她们,她不能坦然接受这种好意。而且在她的认知里长宁虽然厉害,但也远远没有厉害到可以对抗那团似雾非雾的东西,再厉害的人也是人。 于是便将药先收起来,若情况当真坏到无可转圜的地步便将药还给长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团黑雾越逼越紧,四人已经退无可退了,眼见那团黑雾慢慢逼近。 最终,黑雾移动到离四人一丈之外还不见减势。 无影阵,生无影,死无影! 长宁一颗心渐渐悬了起来,闭上眸子,一定有办法的。 阵眼,阵眼在哪? 长宁的四肢百骸都能感受到那团黑雾挟着的寒意,在这开春的天气生生让她打了个寒颤。 “啊!”封明珠见那团黑雾就要过来,再也忍不住吓得失声尖叫。眼前一幕实在太过骇人,让她浑然忘了往日所学的闺仪。 近看了才看清那团黑雾似还有鼻子眼睛,竟是与人无异。浑身带着寒气,如从十八层地狱爬来的恶鬼一般朝她步步紧逼。 “住嘴,蠢货!”脑中刚刚一闪而过的灵光被封明珠打断,长宁气得想一掌把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的封明珠拍死。 来不及了,黑雾已到面前。 长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要划破手指却听空中传来一阵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如春雪化开,让人浑身暖洋洋。 眼前的黑雾随之散去。 桃花树下走出一身穿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的妙龄少女,少女斜斜挽着垂髻,巧笑倩兮,桃花纷纷扬扬落下铺上少女拖曳的裙摆上。 “你就是裴长宁?”少女看了一眼众人,视线便胶在长宁身上:“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长宁呼吸一窒,眼前这少女的话虽不是好话,可她愣是没感到丝毫恶意。相反,她从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似曾相似的气息。 那个气息... “你是谁?”长宁冷眼看着少女,能在无影阵中进出自如的,当今天下也没几个人。 “夏侯平灵,我的名字。” 夏侯?长宁目光一紧,她认识的人中并没有哪家是姓夏侯的。 可这夏侯平灵看样子就是冲着她来的,莫非... “不用猜了,来日你会知道我的来历。”今日不是叙话的好时候。 夏侯平灵娇笑一声,似是看穿了长宁心中所想,她说的没错,她会在夜国等着她,总有一日。 话落,夏侯平灵便转身离开,身形诡异竟是长宁从未见过的速度,若非那一地的桃花,就像从未出现一样。 “宁儿,方才那位夏侯姑娘你可认识?”谢婉华扶住长宁,疑惑道。 长宁缓缓摇头,夏侯平灵,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她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与师姐极为相似的气息,虽然极淡,但还是逃不过她的嗅觉。 虽然从前从未见过,长宁也没从夏侯身上感知到别的气息,但她就是笃定这个夏侯,是敌非友。 可又为何要救她? “走吧。”长宁安慰地看了谢婉华一眼,方才夏侯离去的时候,无影阵便破了。 她们走出西园时恰好碰上匆匆赶来的傅殊。 傅殊见到长宁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若不是顾忌着身边还有许多人,便要一把将长宁抱住了。 长宁没有错过傅殊严重的凝重,心中咯噔一声,以眼神询问傅殊,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两百一十章阴谋乍现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点头,声音不似往日低醇:“听雨轩进了刺客。” 果然如此! 宋擎啊,宋擎!长宁早想过今日宴非好宴,可也没想过宋擎竟然如此大手笔。 听雨轩那地方她去过,那是个一旦进了刺客便难有生路的地方。 左冰双下意识直觉不好:“世子,我娘呢?” “节哀,左夫人殁了。” 左冰双眼前发黑,便要栽倒下去。长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左冰双,沉声道:“先过去吧。” 左冰双眼中盈满泪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死死咬住牙关。 长宁见左冰双唇边隐隐有血迹,拍了拍她的手:“左夫人还在等你,先过去吧。” “冰双,我陪你过去吧。”谢婉华上前握住左冰双的手,方才她才知道原来左冰双并没有吃凝气丹而是给长宁留着。 光冲这一点,她谢婉华便当她是朋友! 左冰双点了点头,整个人如同踩在云上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长宁与谢婉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也跟着左冰双走向听雨轩。 再回到岸边,岸边亭中已没有了方才吟诗作对的公子哥们了,岸边停了大小不一数十辆小船,虽不如画舫精致,但也能用。 长宁看了宋倾城一眼,轻声道:“宋小姐回去休息吧。” 宋倾城从方才起就已经有不详的预感在心头了,她出来时娘亲就在听雨轩,看这个架势,娘亲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没事,一起过去吧。”宋倾城俏脸煞白,但她到底比左冰双内敛许多,对情绪的把握也远比左冰双成熟。 长宁不由多看了宋倾城一眼,也不再言语,扶着左冰双与谢婉华一左一右上了船。 听雨轩已经被打扫过了,可一楼大堂中浓重的血腥味仍然久久不散。 踏进听雨轩,饶是长宁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惊了惊。 她们离开时来人并不多,可后来依然来了好几位夫人,此刻堂中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丫鬟婆子的,也有方才围在长宁身边吹捧着的夫人小姐。 这些尸体被摆在了一处,左夫人的尸体便在最里面。 左冰双挣开谢婉华的手,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左夫人走去。 待看清肖氏苍白的容颜,左冰双才像脱力一般猛地扑在肖氏身上,哀哀呜咽:“娘。” 肖氏是被刀剑贯胸,当场气绝。虽然胸口的刀已被人拔出,可她胸口仍是有一个极大的血窟窿,鲜血染红肖氏的衣袍。 “娘。”左冰双伸手捂住肖氏胸前的伤口:“娘,快起来。” 四周极静,少女凄厉的哭喊回荡在湖面,连长宁都忍不住侧目。 长宁看了一眼站在岸边的傅殊,放轻脚步走过去。 傅殊见长宁过来,苦笑道:“我又来晚了。” 傅殊极少有如此颓然的样子,在长宁心中,大宁战神不该如此。 “这是第二次了。”傅殊将视线移向天空,到底是谁?隆恩殿那日,还有今日。 让他有种他似乎被暗中的某人的一直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可是到底是谁? 竟然如此熟悉他的一举一动,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如此。 长宁到现在才敢肯定,这一切从皇后殡天,不对!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从雍州之事起便是一个计谋,一个拖垮大宁,搅乱朝堂的阴谋! 最后的这根线,想来便是宁文帝的身子。 雍州之乱、邛州之事、皇后殡天、官员命妇接二连三遇袭,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已经发生了的。 傅殊目光一闪,猛地看向长宁。 从长宁眼中,他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傅秦!”傅殊喝道:“快进宫。” 若是他们没有猜错,宁文帝的身体必是出问题了。 一环一环,先是搅乱大宁朝堂,若是宁文帝在此时驾崩,那大宁上下必将乱成一团,突厥便可趁机坐收渔利。 “等等,我一起去。”长宁拦住傅殊,定定道。 傅殊深深看了一眼长宁,自从他想起了前世的事,便知道长宁与宁文帝其实是隔着血仇的,哪怕前世宁文帝是被蒙蔽,可还是亲自下旨诛杀了裴家。 正是因此,傅殊对长宁一直心怀惴惴,那个人他再不愿意承认也始终是他父亲,父亲亲手杀了他的心上人。 这让他情何以堪,因此哪怕明知道长宁是昆仑鬼医,医术冠绝也从没有轻易开口让长宁去为宁文帝诊治。 可刚刚长宁竟然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傅殊唇畔泛起一抹暖色,伸手放在长宁面前:“走吧。” 长宁自然没有错过方才傅殊眼中的感激,缓缓抬手放在傅殊手心。 傅殊握住长宁的手,十指紧扣。 “傅叶。”傅殊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傅叶。 “是!”傅叶一个激灵站直身子,大声回答。 虽然眼下不是开心的时候,可世子牵到世子妃的手了!若不是不合时宜他只怕要笑出声了。 “我叫你过来!”傅殊没好气道,这榆木脑袋成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若不是顾忌着长宁还在真想一掌拍死傅叶。 “哦。”傅叶摸了摸鼻子,自觉地凑了上去。 傅殊轻轻耳语几句,长宁靠得近,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看样子她与傅殊想到一块去了。 “事不宜迟,快去。”傅殊说完便不看傅叶,自顾自拉着长宁离开。 长宁这是头一次毫无顾忌的与傅殊一道进宫,一路坐着马车直奔御书房。 徐福立在御书房前,愁眉苦脸的站着,见傅殊与长宁并肩走来,压住眼中的讶色,上前一步道:“世子,郡主。” 傅殊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紧闭着的御书房:“陛下近来身子如何?” 徐福心中一紧,猛地抬眼看向长宁。 长宁无所谓地侧过脸,不让听就不听呗,反正也不怎么想搭理宁文帝。 “长宁郡主是自己人,说。”傅殊脸上面无表情,可话中的冷意生生激得徐福打了个冷颤。 “是,奴才知错。”徐福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值守的侍卫,压低声音道:“陛下这些天身子越来越沉了,今日辰时才起。” 宁文帝自上位以后,每日晨起,从未有一日懈怠。辰时对长宁而言尚早,对宁文帝而言确实太迟了。 长宁无奈地抽了抽嘴角,好吧,要不怎么说皇帝是全天下最辛苦的职业呢,压根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一日两日还好,像宁文帝这种日日早起的,大概能被评为上京十大劳模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快活散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敛眉,黑瞳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色道:“从何时起的事?为何没有禀报?” 徐福弓着身子,目光看向紧闭的御书房,轻声开口:“原以为只是染了些许风寒,最近事多,陛下也不许奴才传御医,谁曾想竟越拖越不好了。” 长宁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想来宁文帝现在更不敢声张,最近突厥细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龙体有恙的消息传出去怕是更会动摇已经隐隐不稳的国祚了。 傅殊沉声:“知道了,开门。” 他当然明白宁文帝的想法,可是事已至此若是一切都是突厥的阴谋,那这病就不能再拖了。 徐福看了一眼长宁,朝立在远处一直垂着头的小文子喊道:“世子到了,快去开门。” “是。”小文子高声应了声,上前推开御书房的大门。 “吱”——门被推开,宁文帝忍住喉间的痒意抬头看了过来,待看到与傅殊并肩而立的长宁时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厌恶。 “殊儿,快来。” 长宁与傅殊一道踏入御书房,傅殊抬手挥了挥,御书房的大门便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 “陛下为何不早点传太医。”长宁看了一眼宁文帝的气色幽幽道。 虽说她能救活,但是也别没事老折腾她啊。 宁文帝老眼一瞪,正要好好说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裴家丫头,开张嘴又咳了起来。 傅殊蹙着眉:“如何了?” 这话问的是长宁,方才粗粗一眼长宁便知宁文帝这风寒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大好,具体情况我得替陛下把完脉才知。”长宁闲闲道,宁文帝这毛病对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宁文帝闻言也知道了两人前来的目的,不由狐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这好端端的,进一趟宫就为给他把脉,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长宁闻言不由为宁文帝鞠了一把同情泪,想来宋府的事情还没有传到宫里来。算了,她还是先给他把脉吧,不然待会知道宋府发生的事还不知会不会直接给气死了。 “陛下,臣女要为您把脉,请您将手伸出来。”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 宁文帝看了傅殊一眼,悻悻地将手伸出来。他也知道若无殊儿带路,长宁也进不来这御书房,既如此就当给殊儿面子。 长宁将手搭在宁文帝略微干枯的手腕上,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殊儿,胤儿这些日子一直陪着朕,赶明儿让他去南营吧。” 上京有南北二营,分别驻扎在上京两头。上次傅殊打败突厥得胜归来,这北营便赏给了傅殊,只剩这南营,一直留在宁文帝手中。 傅殊抬了抬眼皮:“一切但凭陛下做主。”宁文帝手中除了这南营兵符便只有隐卫了,再将这南营交出去,只怕是心中起了什么心思。 宁文帝见傅殊没有异议,一时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欣慰。 他对傅殊自有一份亏欠,可事关国祚,傅殊若是有心还好,可看这样子分明没把这个位置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他不得不另想人选。 老三勇武,可谋略却是有所欠缺。若是老三当了皇帝,只怕后宫弄权外戚干政便无所避免了。 老五倒是不错,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周正一事难免在他心中留下了影子... 至于老六,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样想来他有这么多儿子,竟然无一能继承他的位置,实在可悲。 长宁收回手,冲傅殊微微点头。 宁文帝自是没有错过长宁的小动作,冷哼一声:“如何了,你只管说,朕是不是不好了?” 见宁文帝发现,长宁索性也不遮掩,慢条斯理道:“陛下身子确实不好了。” “你!”宁文帝胸口梗了一口老血,这丫头,竟敢就这么大大咧咧说他不好了:“好好说话。” 长宁对宁文帝的脸色视若罔闻,淡笑道:“陛下近日可是夜间美梦连连,时常觉得睡不醒,晨间食欲不振?” 长宁每说一句宁文帝的脸色便凝重一份,待长宁说话,傅殊接过话头:“是突厥秘药快活散。” “正是。”长宁点头,这快活散是从西域传进突厥,刚开始服用时无知无觉,待到时日渐长便能让人夜夜在梦中快活,见到心中最想见的人,久而久之便能让人永远沉溺梦中再也醒不过来。 且中此毒之人反应力会急速下降,听觉嗅觉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这症状倒是与方才静安侯府的男宾症状相似… 皇后殡天那几日长宁日日进宫也没发现宁文帝有什么不对的,想来也是在那日之后才被人下了药。 有什么死法比让人死在梦中更为自然呢? 傅殊黑瞳蕴起一层深幽,目光沉沉,宫中竟然还有突厥细作的同党。 宁文帝闻言也蹙起眉来,他就说为何这些日子他睡醒的时辰越来越晚了,还以为是他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身子硬朗了,没成想竟是中了毒! “裴家丫头,这毒可能解?”宁文帝屏气问道,凡夫俗子没人不怕死,即便是他高高在上依旧渴望活得更久一些。 长宁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点头:“能解,只是陛下身子不好,我需要先替陛下调养身子。”说着顿了顿,看了傅殊一眼接着道:“这些日子我先替陛下施针压制毒性。” 宁文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能解就好。随即又想起还有细作藏在宫中,竟然还能将手伸到他这里来。 宁文帝想着眼中聚集起浓重的阴翳:“殊儿!这些天你将御林军理一遍,再派御林军多加巡逻,定要将那藏在宫中的突厥余孽一网打尽!” “是。” 傅殊看了长宁一眼,沉声道:“半个时辰前静安候府进了刺客,臣到的时候以五皇子为首的官员们都中了毒,还死了不少人。” 这事宁文帝迟早会知道,出了那么大的事,宁文帝身边的隐卫也会将消息带回来。 宁文帝闻言,老眼一瞪,憋着一口老血终于吐了出来,随即身子一歪倒在龙椅上。 长宁眼疾手快,上前扶起宁文帝,从袖中取出银针扎在了宁文帝的眉心。 “唔。”宁文帝悠悠转醒,还记得晕倒前傅殊说的话,抬起手颤抖道:“你说的是真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做个选择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傅殊无奈道:“有郡主在,那毒没事。但是死了不少夫人。” 宁文帝靠在龙椅上,歪着身子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着,半响说不出话来:“宋擎!是干什么吃的!” 宋擎?只怕这事与宋擎还真脱不了干系。 长宁心中冷笑一声,若无宋擎的授意,为何偏偏安排女眷的位置会排在四面环水的听雨轩,为何会有人在北苑布下无影阵! 那无影阵是她临时起意才去的,除非当时听雨轩中有细作,否则绝不可能提前布下无影阵。 若是有人误闯进去岂不是坏了宋擎的大事? 傅殊与长宁想到了一处,但看了一眼宁文帝的脸色到底没有多说。 今日宁文帝受的刺激已经不少了,若是再让他知道宋擎也有问题,只怕真要杯弓蛇影了。 “殊必定彻查到底。” 这次与上次隆恩殿不同,隆恩殿那次并没有活口。 可他方才进宫路上从长宁口中得知了她们是临时起意要去北苑的,也就是说当时北苑便是有宋擎的人,再得知长宁一行会去北苑再提前出去报给宋擎得知。 傅殊轻笑一声,宋擎处心积虑将宴客厅安排在听雨轩方便刺杀,可恰恰正是因为这点他只需查到谁在长宁之前用过画舫便能找到证据。 想要通风报信必得乘画舫离开,为了怕人被灭口,他来时便早已安排了傅叶去查,想必现在已经有结果了。 宁文帝深深看了一眼裴长宁,算上之前那一次,裴家这丫头救了他两次了。 罢了! “下去吧。”宁文帝合上眼,不再看二人一眼。 长宁与傅殊对视一眼,开口道:“臣女现在便开个方子,明日进宫为陛下施针。” 宁文帝如老僧入定般,似是对长宁的话充耳不闻。 傅殊点了点头,便与长宁一道离开了御书房。 长宁将药方交给徐福,郑重道:“这方子上的药材还缺一味红景天,御药房应该有。这些药五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不能断,切忌不可离了你的手。” 宫中若是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对宁文帝下药,那这人的地位必定不低,有这样一个人在暗中蠢蠢欲动,她不得不小心。 “是,奴才明白了。”徐福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能劳动长宁如此郑重其事怕是与陛下的龙体有关。 马车如来时那般匆匆出了宫,待行驶到宫门前,傅殊这才撩开帘布:“停车。” 傅秦闻言一把拉住马缰,侧头问道:“世子,出了何事?” “送郡主回裴家。”傅殊看了长宁一眼,轻声开口。 “我跟你一起去静安候府。”长宁自然明白傅殊不想让她趟这道浑水,可她也知道宋擎敢这般明目张胆让人在静安候府中动手必有后招,因此更加不想傅殊冒险。 傅殊见长宁担心自己,不由心头一暖:“宋擎没那么蠢,他一心将宋家与谢家绑在一起,若是安分守己可保两代无虞,因此也没必要冒险。” 长宁蹙眉:“你的意思今日这事不是宋擎动的手?” “不是他动得手但也决计与他脱不了关系。”傅殊目光一沉:“那无影阵便是出自宋擎之手。” 莫非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那好,我先回府,你小心。”既然知道了傅殊不是毫无把握她就放心了。 宋擎的事,终有一日她会弄清楚。 傅殊闻言笑了笑,伸手揉乱了长宁的鬓发,这才挑开帘布下了马车。 “走吧。”傅殊立在马车旁边,淡淡开口。 “是。”傅秦闻言抱了抱拳,抬手便是一鞭落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一声小跑起来。 傅殊定定立在原地目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不紧不慢道:“出来吧。” 听到傅殊的话,一旁值守的陈招摸不着头脑,这世子没头没脑地叫谁出来呢? 傅殊话落,宫门后慢慢走出一个黑衣人。 陈昭见黑衣人出来,猛地一震拔刀喝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身材矮小,见被发现,口中发出桀桀的怪笑声:“不愧是大宁战神,竟能发现本座。” “你不是突厥人。”傅殊看了黑衣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与突厥人打了那么多次交道,仅一个照面便能看出眼前这人并非突厥细作。 只是这样子倒像是七重门的人。 “世子眼光倒是不错,只可惜晚了。”黑衣人说的含糊,傅殊却猛地蹙起眉,狠狠瞪了黑衣人一眼便离开朝着长宁马车离开的方向掠去。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怪笑声,两炷香的时间,足矣。 长宁在邛州地牢杀了绵春老人,七重门的人最是护短,眼下这黑衣人只是来引开他的,真正的目的便是长宁! 可笑他还以为是突厥细作,想要让长宁远远避开此事,没曾想竟因此害了她。 不对,傅殊停下脚步。 方才他之所以以为那黑衣人是突厥人是因为从皇宫之中他便能感觉到黑衣人的气息,若仅仅只是七重门的人,不应该从皇宫中出来! 果然是关心则乱! “师弟。” 宗朝渊远远便发现了傅殊的异样,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傅殊猛地被拉回思绪,深深看了宗朝渊一眼,师兄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他耽误不起了,眼下必须做出一个抉择。 是回御书房还是去找长宁,若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便好,只是若是一切都是真的,只怕大宁真要变天了。 心思急转间便定了主意:“师兄,郡主怕是遇上危险了,劳烦师兄走一遭。” 宗朝渊闻言肃然道:“好,那我这就去一趟。”说罢也不问傅殊为何不自己去,转身便朝着裴府方向离去。 傅殊重新回到御书房时,御书房一片兵荒马乱。 徐福扑在宁文帝身上,老泪纵横:“陛下!陛下快醒醒!” “怎么回事?”傅殊一进御书房就见这幅场景,冷声道。 “世子,陛下不好了。奴才方才将药方送去御药房再回来陛下就这样了!”徐福是真心实意为宁文帝难过,他虽私底下是傅殊的人,可也是明知道傅殊与宁文帝的关系才做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傅殊上前捉住宁文帝的手腕,只觉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能断一般。 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 第二百一十三章反派死于话多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话分两头,长宁靠在马车中闭目小憩,傅殊的马车虽然看上去朴实无华,可内里却是什么都有。 陡然,长宁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环视了马车一圈,目光在马车最里面的柜子上停住,抽出暗格,发现傅殊这人还真是朵奇葩,人家的马车上放些零嘴也就是了。偏这人放了一箱子兵器,不过倒真能用得上。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马儿不安的甩着尾巴。 傅秦声音也是难得的正经:“郡主。” 他也是跟随傅殊上过战场的人,对杀气自然不陌生,眼下这街上空无一人,杀气却那么强烈,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长宁不动神色撩开帘布,看了傅秦一眼:“功夫如何?” 如此危急关头,长宁还这副口气,傅秦不由咧开嘴:“还凑合。” “上面的朋友现身吧。”长宁视线掠过两边屋顶,含笑道。 “你这丫头,死到临头还如此装模作样,待会就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话落,屋顶便跳出数十名黑衣人。 为首二人一声黑衣却未带面巾,不知是否自信长宁就算看了他们的脸也无法活着走出去。 长宁目光在为首两名黑衣人的腰际微微停顿,原来是七重门的人。 “敢问阁下是来为绵春报仇的?”长宁若有所思道,不应该啊。 区区一个绵春,凭她与司络染的私交还不至于派杀手追杀她到上京来。 “废话,昆仑鬼医?既然敢动我七重门的人,那便留下脑袋吧。”说着,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这么一个小美人若是没了脑袋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了。 长宁目光一凛:“是谁派你们来的?司络染?” 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两人对视一眼,矮个子道:“甭跟她墨迹,赶紧解决了。” 高个子点头,抬手挥了挥,身后数十名黑衣人便提刀一拥而上。 长宁脚尖一点,跃上马车,抽出从马车中取出的月华剑。 “铮”——宝剑出鞘,剑尾微微带上些许轻鸣。 长宁提着剑,以剑触底,双目如刀直直射向领头两人。 电光火石间她便知道今日是场恶战了,来人武艺在七重门皆属上乘,她方才在宋府早已把身上的凝气丹给了出去,现在也只有硬拼了。 长宁目光闪过一丝狠意,提剑冲进人群。凭借惊人的速度,游移在黑衣人群中,手起刀落砍掉面前黑衣人的头颅。 斜地里冷不丁刺过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长宁抬臂堪堪一挡,却被刀刃带来的剑气逼得后退两步,随即被飞身前来的狂第补上了一掌。 长宁脚步不稳,勉强压制住体内乱窜的真气,抬头,目光闪着寒意直视面前的高个子:“阁下便是红愁。” 光从名字来看,大部分人会认为红愁乃是一柔情似水的俏佳人。可现实中红愁却是一身材高大相貌普通的杀手—现实就是如此鬼畜。 “果然不愧是鬼医大人。”红愁嗤笑一声,江湖人奉为上宾的昆仑鬼医此刻就在他刀下,光是想着便让人热血沸腾。 “噗。”长宁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 “郡主!”傅秦横刀挡住齐齐向他砍来的五六把刀剑。 红愁手腕一抖,手边便有一道寒光直直飞向长宁。长宁气血阻壑,又被狂第打伤,反应大不如前,这短短一段距离竟也躲不开。 只得眼睁睁看镖刺入琵琶骨。 “行了,赶紧解决了。”狂第蹙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红愁没好气看了狂第一眼,心中对这小矮子颇为厌烦,却碍于主子的命令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鬼医大人当年何等威风,杀尽我黑风寨的兄弟们。” “呵。”长宁嗤笑一声,原来是黑风寨的人,将左肩已经嵌进琵琶骨的镖拔了出来:“黑风寨那群畜生该死。” 红愁目光一冷:“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本座这就送你去地底下给我兄弟赔罪!” 红愁重新提刀,对着长宁砍了下去。 长宁看准空隙就地一滚,身子高高跃起,挟雷霆万钧之势将匕首猛地送进红愁心窝。 红愁动作猛地僵在半空,长宁将匕首又捅了几寸进去,擦去唇边的血迹:“反派死于话多。” 她真是脑子抽了,为何会在生死之际想起师姐常在她耳边念叨的这话,现在看来师姐看得那些话本子也不是全无益处。 红愁双眼大睁,眼白鼓起,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 狂第一见不好,再不给长宁喘息的机会,五指作爪,欺身而来。 方才击杀红愁就已经耗尽了长宁最后一丝力气,且狂第身子矮小,比红愁来行动更为矫捷。 刚过一个回合长宁腰间便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狂第大掌挥来,长宁只能咬牙接住。 狂第没有红愁话多的毛病,见长宁伤势愈重也不多话抬手一挥匕首便直冲长宁咽喉而来。 “叮”——石子破空而来,打在匕首上,生生改变了匕首的轨迹从长宁耳边掠过。 长宁微微侧头,一缕青丝滑落。 “没事吧?” 宗朝渊一路踏空而来,轻轻落在长宁身旁,扶住长宁问道。 “没事,又麻烦你了。”长宁苦笑一声,似乎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不愿欠傅殊人情却在阴差阳错间与宗朝渊有了好几段纠葛。 狂第见来人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却刚好落在长宁眼中。 宗朝渊轻笑一声:“七重门何时敢入上京了?” 长宁闻言眸中的阴翳又重了几分,当年司络染建立七重门制定了一系列的门规,其中一条便是门中众人若是需要去上京执行任务,那么所去人数至多二人。 再加上长宁私下与司络染是有些渊源的,就冲着这渊源当初在邛州地牢她本不欲取绵春狗命,可奈何绵春实在不识抬举。 这也是长宁心中的疑惑,七重门作为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向来重门规,如今这么大规模进上京只能说明这些日子江湖也不太平。 狂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围在傅秦身边的黑衣人闻讯撤回,退到狂第身后。 “七重门如何与边南将军无关,今日便给宗将军一个面子。” 狂第是在宗朝渊手里吃过亏的,自然明白宗朝渊的武功,今日别说只有他能勉强与宗朝渊交手,若是红愁没死,二人合力只怕也不是宗朝渊对手。 再加上耽搁了这么些时候,若是再不走走不掉了。 这样想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宁被宗朝渊带走。 第二百一十四章缺心眼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长宁被宗朝渊扶起,冷不丁带动伤口,长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宗朝渊见状,微微垂下眼眸,低声道:“得罪了。”随即将长宁打横抱去,双手握成拳。 傅秦见状睁大了眼,忙不迭小跑过来。 完了完了,世子妃当着他的面被人给抱了,回头若是世子知道了会不会抽死他? 想归想,傅秦还是老老实实上前撩开帘布。 宗朝渊抱着长宁进到马车,才将长宁放在软垫上。 傅秦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头,不得不叹一声到底是七重门,这速度跟傅家军有的一拼了,连地上的尸体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去将军府。” 宗朝渊温润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傅秦闻言又垮了脸,只得认命地拉住缰绳,将马车掉了个头。 长宁靠在软垫之上,右臂上被砍的一刀深可见骨,伤口一直在流血,她连简单的止血都做不到了。 宗朝渊目光一暗,俯身过来。 长宁眼中下意识闪过一丝防备,手臂微抬:“将军,傅殊呢?” “我先帮你止血,师弟他进宫了。” 宗朝渊黑瞳定定的看着长宁,从她的角度竟能看清宗朝渊瞳孔中的倒影。 “不用了,将药给我就好,多谢将军。”长宁水眸一暗,垂首道。 宗朝渊见状苦笑一声,将药放在软垫旁长宁触手可及的地方后退开。 长宁接过药膏,闻到丝丝沁人心脾的味道——这是她做的改进后的愈容散。 当初师姐伤在脸处也是用愈容散治好的。 拨开盖子,长宁腾出未受伤的一边手将药膏抹在伤处,血渐渐止了。 手臂上的伤好处理,可腰部的伤当着宗朝渊的面又是在狭小的马车中实在不好处理。 宗朝渊似是明了长宁心中所想,主动转过身子背朝长宁。 长宁深深看了一眼宗朝渊的背影,低声道:“多谢。” 不知为何,她每每与宗朝渊相处总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气氛渐渐变得微妙。 马车稳稳停住,长宁听到傅秦的声音传了进来:“将军,郡主到了。” 宗朝渊挑开帘布,虚扶着长宁下了马车。 这是长宁第一次来边南将军府,府中不同于她想象中的边南景象,反而风景与裴家的婉约相近。 一路走来大致的格局与裴家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将军府正中有一块偌大的练武场,练武场两边摆着刀枪棍棒十八般兵器。 穿过演武场便是客院,进府时宗朝渊已吩咐黄康进宫叫太医。 长宁气息渐弱,躺在榻间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隐约听到宗朝渊叫人回裴府报信。 “别去。”长宁睁开眼,家里祖父已经致仕,三叔刚刚入朝根基未稳,母亲与三婶又有了身孕实在不宜节外生枝了。 宗朝渊蹙了蹙眉,微微点头:“听郡主的,下去吧。” “是。”黄文的视线不动神色的朝塌间微微移动,却猛地感受到主子身上传来的寒气,忙不迭收回视线躬身退下。 “白太医,快着点!”黄康拉着白晋生一路小跑过来,若不是顾忌着白大人年老体弱怕是能直接驾着用轻功飞过来了。 “来了来了,黄大人慢着点。”白晋生喘着粗气,提着药箱被黄康一路拽到客院。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遭到如此粗暴的对待。 黄康站在门前,恭敬道:“将军,白太医来了。” “进来。”宗朝渊噎了噎被角,目光注视着长宁熟睡过去的苍白容颜,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在房中燃了安神香,让长宁暂时睡了过去。 黄康闻言推开门,对白晋生做了个请。 白晋生整了整胡子,恼怒地瞪了黄康一眼,这才紧了紧药箱踏进屋子。 长宁静静躺在榻间,似对外界的情况毫无所知。 “老臣给宗将军请安。”白晋生颤颤巍巍的想跪下行礼。 宗朝渊微微抬手,虚扶一声:“白老先生多礼,快帮长宁郡主看看。” 白晋生点了点头,宗朝渊便退开到桌边。 长宁郡主啊,这一年以来仿佛大宁发生的一连串大事里都能看到这女子的身影,他还听老友提起长宁郡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 今日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白晋生坐在塌边,一双老眼闪过一丝精光,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搭在长宁手腕上。 伸出右手放上长宁光洁如玉的手腕上,捻着胡子微微闭目沉思。 房间极静,宗朝渊朝黄康无声地打了个手势,黄康便放轻脚步离开,临出门前想了想还是干脆将门带上。 傅秦也受了伤,刚在旁边包扎好出来正巧碰到黄康。 “郡主呢?”傅秦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 黄康蹙着眉:“白太医正在给郡主看诊,切莫吵闹。” “你家将军呢?”傅秦想了想又问。 黄康瞪了瞪眼,没好气道:“将军自然也在里面,行了,你赶紧去休息。” 傅秦闻言苦大仇深地盯着房门,不行,世子不在,他要替世子好好看着世子妃才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的,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了。 傅秦一想到这里又猛的摇起头来,他这是被傅叶传染了吗?没事想这么缺心眼的事。 黄康见傅秦不动,也懒得搭理他,径直离开。 傅秦蹲在门边,心中暗暗合计现在是一直在这盯着还是先去找世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想必很快便会传开了,世子到时必会过来。 他还是先看好世子妃的好,现在世子妃受了重伤,若是有什么宵小之徒趁虚而入可不行。 屋内,白晋生收回手,将丝帕叠好放进药箱。 宗朝渊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如何?” “郡主先前是否受过伤?”白晋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道。 受伤? 宗朝渊想起当日在醉香楼长宁也是受伤离去,莫非当时留下了什么暗伤不成? “郡主先前的伤便很重,心脉也迟迟未能恢复过来,这次又受了重伤,气息壑滞,生机枯竭。”白晋生蹙着眉:“怕是很难了。” “白先生莫要胡说,郡主乃昆仑鬼医,会治不好自己?”宗朝渊目光一闪,看着白晋生的眼里满是警告。 第二百一十五章暂请摄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白晋生混迹内廷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眼下宗朝渊的威胁? 可他却仍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苦笑一声道:“都说医者不自医,郡主受伤以后虽然也及时调养过,可终归是落下了病根。今次再次受伤心脉遭受重创,怕是日后也再难好全了。” 宗朝渊闻言,垂眸敛眉。 “罢了,先生开药吧。”良久,宗朝渊才再次开口。 白晋生也不耽搁,提着药箱坐在桌边,提笔写着药方。 腰间和手臂的外伤倒是不难,难就难在长宁的内伤。 当初在醉春楼她便被方超与那突厥细作所伤,今日被狂第打伤的位置正好就在旧时的伤处上。 如此才使得心脉更难恢复。 他唯有先养好外伤,再替长宁慢慢调息内伤。 “这有一味南生花只在南地有,其余的药材御药房便有的。”白晋生将写好的药方交到宗朝渊手中,苦笑道。 他也知道这南生花不易得,南生花花开两季,虽不至于说多少但其却生长在极南之地,周围有瘴毒横行,还有专门守护南生花的火蛇。 可眼下这情况,长宁身体虚弱,唯有南生花的温和能慢慢恢复长宁的心脉。 若是贸然用另外一些虎狼之药,只怕会适得其反。 宗朝渊接过药方,目光在南生花上微微停留:“知道了,这些日子便劳烦白先生暂时住在府中替郡主调养身子了。” “将军的意思是?”白晋生讷讷道。 “我这就去一趟南地。” 宗朝渊将药方放在桌上,又深深看了长宁一眼:“郡主就拜托给先生了。” “这,傅世子呢?”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白晋生觉得自己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这长宁郡主不是与傅世子定了亲吗,怎么是宗将军去取药。 宗朝渊目光一闪,师弟?他这些日子太忙了。 “白先生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自然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宗朝渊含笑看着白晋生。 “是。”白晋生也是刚问出口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这问的什么话。 宗朝渊见白晋生识趣,便不再多言。 此去南地只能秘密出行,宫中出事,现在上京风声鹤唳,他要去南地取药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保不齐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况且南地,正是他边南军的驻扎之地。 一炷香后,便有快马从边南将军府离去。 话分两头,宁文帝中毒的消息不知从哪里走漏出去,一时之间上京城中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沈玄裔与沈玄珩为了争夺辅政之权闹得越来越大。 御花园中,傅殊与沈玄胤相向而坐。 沈玄胤举茶对傅殊道:“这些日子多亏世子了。” 从去年到现在,大宁接二连三的出事,眼下连父皇都出了事。沈玄胤眼看着三哥、五哥为了争权不择手段,心中也满是无奈。 “听闻裴老先生曾约殿下喝茶?”傅殊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 裴家有意扶持沈玄胤他是知道的,前些天他陪裴正清喝茶时也曾听裴正清有意无意提起此事。 沈玄胤闻言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世子。” 对于裴正清他自是敬仰的,他也是读书人,只是比旁人幸运些生在了皇家。因此他对裴正清的态度也如当今天下诸学子对裴家的态度一样。 当初远走游学也有极大部分原因是他从父皇的态度中隐隐看出了父皇想要对裴家动手的心思。他虽尊敬裴家,可他也是皇子,无法做到在沈、裴两边选边站,这才决心远走游学的。 “殿下心中是如何想的?”傅殊放下茶盏,眼下隐约可见青色。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对沈玄胤的为人也大致了解些许。此人性情柔和,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确实是比沈玄裔更为合适的储君人选。既然裴家已经找过沈玄胤了,那他也不必再拐弯抹角了。 沈玄胤闻言抬眸细细看了傅殊一眼,听傅殊这意思倒像是真的与裴家站在一处了一样。从前便听说定安王世子傅殊是坚定的中立派,现在看来便是连傅殊也开始行动了。 若是让三哥、五哥知道了,恐怕又会闹腾个没完了。 “世子的意思胤明白,只是胤无心那个位置。”沈玄胤放下茶盏,起身负手走到亭边眺望远方。 这座宫殿,这座城池,这个天下并非他心之所向。 傅殊深深看了沈玄胤一眼,宁文帝的几个皇子中,沈玄胤是最不像他的。纯粹的像一汪清泉,他从沈玄胤眼中竟然真的看不到半分私欲。 这样的人或许会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只可惜他无心帝位。 “殿下可想好了,眼下陛下的身体如何相信殿下心中有数,若无法确立太子便只有暂请摄政。” 傅殊目光沉沉,昨日病榻之前,宁文帝便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有意封傅殊为摄政王。 这可是历朝历代闻所未闻之奇事,还未承袭的世子被封摄政王。 沈玄珩私下没少说宁文帝病糊涂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无人能更改宁文帝的决定,加封的圣旨当日便盖了章,却一直被傅殊按下不发。 可他始终无法一直按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宁文帝病重无法打理朝政,这些天按下的折子都不知凡几了,不能再拖了。 沈玄胤坦然一笑,目光清朗:“请世子接旨摄政,护我大宁基业。” 傅殊放下茶盖,轻轻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既如此,殊定不负圣心。” 沈玄胤确实无心帝位,这可难办了,这偌大的江山若是交到三、五二人之中都不无法让他安心。 见该说的话都说了,傅殊也不再逗留,推开茶盏起身:“殊还有些事就先出宫了。” “出宫?父皇眼下还没醒来。”纵使他不通政务也明白,眼下父皇情况并不乐观,身边万万离不得人,言下之意便是让傅殊别出宫了。 傅殊是妙德的徒弟,又是大宁的战神,武功深不可测,有傅殊守在身边也能让他安心。且这些日子累计下了不少奏折,不能再拖了。 傅殊抬眸轻飘飘看了沈玄胤一眼,一言不发敛衣离去。 沈玄胤呆在原地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又怎么了,这傅殊无缘无故怎么又发火了,当真如传闻中一般的不好相处。 第二百一十六章临朝摄政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守在御花园门口的傅秦见傅殊走来,忙不迭迎上去:“世子你总算忙完了,快走吧。” “郡主怎么样。”静默片刻,傅殊还是开了口。 傅秦看了傅殊一眼,刚想在心中暗暗措辞一番却被傅殊瞪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郡主不大好,宗将军已经去边南了。” 傅秦比长宁运气好,当日也只是受了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到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 傅殊脚步微滞:“边南?” 边南正是二十万边南军的驻扎之地。 这两日实在是忙坏了,虽然长宁受伤的消息传回,但他除了派人搜集好药源源不断的送去将军府,除此之外并无法抽出身出宫,这还是宁文帝病倒后他第一次出宫。 自然不知宗朝渊已经离开的消息。 “是。”傅秦两只脚尖无意识摩挲着地面,讷讷道:“郡主内伤极重,宗将军去边南取南生花来入药。” “南生花...”傅殊轻笑一声,师兄真是有心了。 南生花对治疗经脉内伤是有奇效的,且极不容易拿到。 傅秦随傅殊一路到了长宁休息的院子,见傅殊只独自坐在院中并没有想进屋的意思,一时也不由纳了闷:“世子不进去吗?” 傅殊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随即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思绪。 傅秦见傅殊不说话,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静静立在傅殊身后。 四月的天气白日渐渐拉长,好不容易月亮挂上梢头,傅殊这才起了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傅秦微微活动了下已经僵直的双膝,小跑跟上傅殊。 远处傅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前的老者,缓和神情道:“白先生。” 白晋生正念叨着被老友偷喝了的桂花酿,一不留神便见一道黑影立在身前,待看清面前人这才吸气:“世子,老臣参见世子。” 傅殊抬手扶住白晋生:“先生无须多礼,郡主就拜托先生了。” 留下话傅殊便不再停留,抬步向外走,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长宁。 当日皇宫门口他就在做一桩极其艰难的抉择,宁文帝还是长宁,当时还无法肯定他的猜测是对的。若非师兄及时赶到,他或许真不知道该如何选。 他心中甚至怀疑师兄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无害,可他还是选择相信他。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同为男人自然没有忽略师兄看长宁时眼神中带着的欣赏,至少在长宁的事上,他不会让长宁出事。至于宁文帝这边却是没有信得过的人。 鬼使神差地便回了御书房,九重台阶上的风将他吹得一个激灵。 若非听到徐福的惊呼,只怕他便要立即出宫。 “世子。”傅秦随傅殊一路出门,站在将军府门前喊道。 傅殊看了傅秦一眼:“你留下,好好照看郡主。郡主的膳食不许任何人经手,稍后傅叶会带着王府的厨子过来。” 顿了顿,傅殊接着道:“若是郡主再出事,你们便一同去吧。” “是!” 傅殊回到御书房已过戌时,徐福刚服侍宁文帝喝完药,回到御书房便见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世子。”徐福立在御书房门边轻轻唤了声。 “进来。” 推开御书房的门,徐福弓着身子小跑进来,恭敬道:“敢问世子,圣旨如何处置?” 徐福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抬眼看了傅殊一眼。 傅殊搁下笔,一双黑瞳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莫测,幽幽道:“发吧。” “是。” 这两日傅殊便陆陆续续接手了朝堂之事,今日才腾的出手来处理。 第二日一早,宁文帝破格敕封傅殊为摄政王的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最淡定的莫过傅、裴两家,定安王府早在头一夜便得知了宁文帝的旨意,此刻自然毫无讶色,非但没有与有荣焉,反而紧闭门户。 定安王傅战更是称病,谢绝了一群上赶着来打探消息的人家。 裴家在这事上的态度与定安王府竟是出奇的一致,裴正清以身体孱弱为由,直接关了裴府中门。裴子文、裴子业上下朝也都是从后门出入。 裴家现在长宁未归,傅殊又是裴家的孙女婿,正是避嫌的时候,哪能如常人一般上赶着上去凑热闹呢。 敕封当日的朝堂可真是热闹,三、五皇子也知道宁文帝病重这档口,谁能拿到摄政之权谁便能离皇位更近。 他们两边争的热闹,没想到竟然白白便宜了傅殊。 沈玄裔还好,他惯来不会轻易得罪人,尤其是傅殊。 今日朝堂便成了三皇子沈玄珩一个人的天下,沈玄珩身穿全套皇子朝服,更是把宁文帝前年赐给他的黄腰带也带上了,一步三叩首的上了朝,看着龙椅之下多设了一方案台便心中窝火——那是摄政王的位置。 见傅殊还未至,便也愿意耐着性子等上一等。 半柱香后。 “摄政王到!”徐福尖细的嗓音在上头响起。 堂中寂静,片刻之后以宋烨、裴子文为首的清流一脉便下跪三呼:“臣等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傅殊站在台阶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还站着的沈玄裔、沈玄珩二人。 沈玄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微微垂首,哑声道:“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子书见沈玄裔服软,便朝着身后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风。 末了,场中便只剩沈玄珩与其爪牙还站在堂中。 傅殊回头看了一眼徐福,这才慢条斯理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徐福蹙着眉:“大胆!见摄政王还如此无礼!” “徐总管,本殿下若是没记错的话,你的主子是姓沈的吧。”沈玄珩眼中闪烁着冷意,这个狗奴才,父皇才刚刚病倒竟然就投靠了傅殊。 “三殿下慎言。”徐福看了傅殊一眼,见傅殊没有反驳这才敞开着道:“敕封的圣旨是陛下亲口所下,三殿下可是对陛下的旨意有异议?” 沈玄珩没想到傅殊还没开口,徐福这条老狗就上赶着给傅殊打抱不平,不由气急冷哼一声:“父皇病重,被傅殊蒙了心,一时糊涂也是难免。” 第二百一十七章诬陷 ,最快更新上京情最新章节! “三殿下的意思是陛下病糊涂了?”傅殊面色肃穆,一本正经道。 沈玄裔眼神复杂,他是不相信老三是傅殊的对手,但还是想看傅殊吃瘪。 沈玄珩看了一眼舅父,迟疑片刻:“历朝历代也没有为袭爵的世子破格被封为摄政王。” 终于来了,傅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从案前抄起一份奏折便丢了下去,奏折正好砸在沈玄珩的膝盖上,让他猝不及防间猛地跪在地上:“你!” “大宁也没有你如此大胆的皇子!”傅殊冷冰冰地看着沈玄珩,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放肆!”沈玄珩站起身:“你这是什么话?就算你是摄政王,可本殿下是大宁名正言顺的皇子。” 傅殊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裴子书:“裴大人,将奏折念出来。” “是。” 礼部侍郎吴明忠双目死死瞪着裴子书手中的奏折,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这奏折里的东西足以让沈玄珩万劫不复。 “殿下,跪下!”吴明忠拽住沈玄珩的衣摆,低声喝道。 傅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晚了。 “舅舅!”沈玄珩略带诧异地看了吴明忠一眼,他是正经的龙子凤孙,就算傅殊当了摄政王他也是不必对他行跪拜礼的。 这也是他向来便瞧不上老五那窝囊玩意儿的原因。 说到底他傅氏算什么东西,哪怕权柄再重始终是他沈家的狗。 裴子书看了奏折一眼,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着傅殊,又将视线投注到沈玄裔身上。 这,这么件差事怎么就落在他头上来了? “裴大人这是不会说话了吗?”傅殊好整以暇道。 沈玄裔面色阴沉:“让你念就念,没吃饭吗?” 裴子书苦着脸,这,您是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早知傅殊不会轻易放过沈玄珩,却没想到这奏折里的东西这么狠。 “臣邛州刺史周正麾下刘清扬,参三皇子沈玄珩与周正勾结多年,鱼肉百姓...” 裴子书越念越气,恨得傅殊牙痒痒。周正的事他是知道的,勾结的分明是五殿下,可傅殊也不知道打哪儿搜罗来的奏折竟然硬生生将事情甩锅到了沈玄珩身上。 虽然周正的事情一直在查,可这么久没出什么声儿,他以为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可今日这一出,说实话确实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可问题是,傅殊干嘛让他念?这不明摆着坑他吗。 周正的事儿别人不清楚,难道沈玄珩还不清楚吗?当着人家的面儿一本正经把屎盆子扣人脑袋上,还是由他这五皇子党来念奏折,傅殊按得什么心? 果然,裴子书奏折还没念完,被吴明忠拉住的沈玄珩就甩开手发狠道:“一派胡言,谁勾结周正了?刘清扬是谁?敢污蔑爷,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傅殊轻笑一声,轻轻一抬手,沈玄珩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吴明忠上前扶住沈玄珩,怒视傅殊道:“摄政王好跋扈的手段,竟是连话都不让人说了吗?” 沈玄珩捂着嘴,不知道想说什么,可一双眼却是怨毒的直勾勾盯着傅殊。 傅殊笑得玩味,盯着沈玄珩一字一句道:“继续念。” “是,是。”裴子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微不可见的看了沈玄裔一眼:“臣受周正迫害多年,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圣断。” “呸!”沈玄珩偏头狠狠啐了一口。 “沈玄裔你这个狗东西,亏爷还念着兄弟情分,你竟如此狠毒。”沈玄珩恨恨的盯着裴子书,口中却骂着沈玄裔。 沈玄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脸上面无表情可心中却在暗自苦笑,若说不是他做的,怕是连他也不信了。 罢了,反正他与老三也只能留一个,既然傅殊把把柄送到了他手中,那就别怪他顺水推舟了。 傅殊似是察觉了沈玄裔心中所想,看了沈玄裔一眼,轻笑一声:“来人,将三殿下请出去。” 堂中寂静一片,就连吴明忠也愣在当场,这,这就拿下去?这么草率的吗? 门外走进两名御前侍卫,得了令驾着沈玄珩就要往外走。 “放肆!本殿下是正经的皇室血脉,放开本殿下。”沈玄珩被傅殊打伤,这会用不上力只能骂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吴明忠高呼一声猛地跪倒在地:“王爷,三殿下毕竟是皇室血脉,但凭这一份不知道是谁所呈的奏折就贸贸然定殿下的罪实在不妥!” 内阁大臣苏儒也喊道:“臣等请摄政王查明此事,还殿下清白。” “臣等请摄政王查明此事,还殿下清白。”众臣也跟随苏儒跪在地上。 宋烨嗤笑一声:“王爷只是说将三殿下请下去,可没有立刻就定三殿下的罪。倒是吴大人和苏老怎得就一口一个清白,倒是让烨有些此地无银的感觉。” “臣主张将三殿下带下去,好好查查。”宋烨微微拱手,郑重道。 “臣附议。”裴子文与裴子业对视一眼纷纷出列,拱手道。 “五殿下以为呢?”傅殊抬了抬眼皮,手中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印鉴。 沈玄裔被傅殊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然,手心微微湿润,似是感觉到了身后老三的目光像是要在他后背戳出个洞来。 “太傅所言极是。”事到如今,死贫道不死道友,更何况他与老三那点少得可怜的兄弟情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沈玄裔你这无耻小人!”沈玄珩只恨自己不能扑上去,直恨不得一剑捅了老五。 明明是他与周正勾结,怎么临了倒诬陷到他头上了。还有傅殊,这个野种竟然也任由旁人污蔑自己,别人他不知道,但是傅殊不可能不知道周正的事! “既然如此,那便先请三殿下下去吧。吴大人与苏大人还有什么话不妨退朝以后,到御书房来说。”话落,傅殊抬手挥了挥。 侍卫便拖着沈玄珩走了出去。 吴明忠见沈玄珩被带走,也识趣地住了口,但后背还是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