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盈香》 第一章永昌十二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永昌十二年。 烈日炙烤,流金铄石,高热之下,大地寸寸龟裂。 大宁境内,幅员百万里的山河陷入久旱之中。其中,又以“天下粮仓”之称的济北、济中两州,旱情尤甚。 济北刺史沈晏沣加固城防,上表陈情,乞朝廷赈灾抚民,以活一州百姓。然,数月过去,并无一粒米粮、哪怕一丝音信回来。 天灾人不为,一时间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暴尸荒野,更有甚者,已经揭竿而起。 时令由春至夏转秋,旱情毫无缓解。 往年的百草衰竭、叶落知秋,全然不见了。能吃的树根树皮,甚至观音土都被挖得一干二净,济北州内河竭湖干,眼看凛冬将至,谁都知道,后续的日子会越来越难熬。 灾难中的济北州,好比海上孤舟,四方无援、摇摇欲坠。 九月廿五,气肃霜降,冷风嘶鸣。 是夜,原兵曹参军、现叛军首领袁贲,率领一万余难民组成的义军,披坚执锐、兵临城下。昔日他负责管理的物资、兵械,甚至军队,全部成了今时造反的依仗。 沈晏沣固守城池严阵以待,拒不投降。 双方僵持不下,终究兵戎相见。 怒吼的风声冲破了双方的喊杀声,天空中“咔嚓”一响,忽而打了个惊雷。 攻守双方,都有片刻的呆愣。 等了半年的雨,就这么来了?有雨有水,就有命活,如此,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宁做太平狗,莫为乱世人,义军中最多的便是流窜的难民,极少数才是原本跟着袁贲出头的兵卒。对大多数义军而言,哪怕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谁愿意参与谋反?之前打,也不过是听说刺史府中有粮有水,打仗才有命活罢了。 袁贲冷哼一声,敦促从者速速攻城,他与别人不同。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他拥兵自立的那刻起,他已经没了退路。天下已乱,除了自己,谁都指望不上。若眼下能一举占领济北州,便可以此为据点,进而拿下济中。 拿下济中,才有筹码,与那人继续周旋。 若是拿不下,那他一家老小也不用活了。 又是一道惊雷,又沉又闷,还带出许多雨来。 真的下雨了。 城头上有人欢呼,战斗却仍在继续。 雨越下越大,绵绵密密如同断线玉珠,不过片刻,竟转为瓢泼大雨。 像是要把过去半年多的雨水一起补足,像是有人拿着水瓢在众人头顶泼水,疾风迅雨之下,水流迅速汇集,及至夜半,城北郊外干涸日久的晓月湖已经被注满了一半。 城中但凡还有口气的百姓莫不欢欣鼓舞,抱头痛哭,却在这时,城门出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惊慌的叫嚷声,他们知道,是济阳城被攻破了。 百姓开始四散逃窜。 一个消瘦的妇人,鬓发滴水,麻衣湿透,混在皮包骨的百姓之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可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女童,怀里更是怀抱了一个幼儿。 幼儿的襁褓露出一角,懂行的一眼便可瞧出那是最柔软的素平纱,产自云州松江县,能用得起用得了这等面料给一个孩子做襁褓的,在这济北州内能有几人?何况她手中牵着的女童虽然看不清脸,穿得也破烂,但却没有半分瘦弱之态。 历经半年多的旱灾,能这般光鲜,身上有肉的,又有几个? 那妇人似乎也察觉到不妥,渐渐与人群拉开了距离,索性其他人都疲于奔命,即便有人察觉他们的不同也懒得深究。 用着富商巨贾亦不能用的素平纱做婴儿襁褓,那一行三人的身份,路遇众人已经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 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时候逃命最要紧。 身后充斥着义军的冲杀掳掠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悲鸣,叫人更添仓惶…… “城破了!” “城破了!沈刺史和夫人,殉城而亡了!” 那妇人吓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险些栽到在地。刚出生的婴儿似有所感,发出一声轻微的啼哭,那个女童却懵懵懂懂不喜不悲,任由妇人拉着前行。 雨越下越大,天蒙昧泛白,就是不见亮。 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连喘带跑,匆匆忙忙穿过了出城的密道,直到看见眼前的一汪湖水,才反应过来,自己慌不择路之下,竟然跑到了晓月湖。 雨水如注,啪嗒啪塔的砸在湖面上,形成一个比一个比婴儿拳头还要大的水泡。 妇人哀嚎一声,她都大半年没有见过晓月湖了,这雨来势汹汹,怕是用不了多久整个湖就会被填满了。 老天爷是真不想给人活路啊! 久旱之后,霜降之时,竟然忽降暴雨。旱灾算是缓解了,可眼看又迎来了水患。 哀嚎声、哭泣声、逃窜声,渐渐远了;晓月湖的水位还在升高。 妇人舔着唇,吸着脸上的雨水,脚步始终不敢停,比起其他百姓,她还有些力气。因着襁褓中这个婴孩的出生,刺史府将仅有的泰半存粮都留给了她。可这些力气也不足以支撑太久,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一阵冷风吹来如同刺骨的小刀,她立时就是一个哆嗦。 “呼哧呼哧……”妇人听到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粗,身后的喊杀声不见了,但似乎又有什么声音逼近了,若非她耳力极佳怕是也听不到,只是隔着重重雨幕,即便听到也不甚清楚。 怀里的孩子传出如同猫叫般的哼唧声,妇人一个哆嗦,煞白的脸上泛起了青。她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了——是马蹄声! 定然是有人去叛军那里告发了自己!杀千刀的! 可她跑不动了,何况她还带着两个累赘。 怎么办? 她停下,女童跟着停下,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牵着的女童:一张脸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一双眼睛又亮又大,眼仁儿更乌黑饱满,可这样一双眼睛却没有半分神采,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壳子。 空有美丽,却无神魂。 她已经十岁了,长得倒是不矮。 之前,她一直被那位刺史爹护得严严实实,自己是就想见一面都难,如今,她的手她的命,都紧紧的攥在了自己的手里。这种感觉…… 妇人一动不动,努力找着理由,寻常年月,自己定是将她好好的供着,可如今……这个傻子除了拖累自己和亲弟弟活命,还能做什么? 襁褓中传出的声响越来越小,妇人的脚像是灌了铅。 一道闪电咔嚓而下,将妇人脸上的挣扎犹豫照的分毫毕现。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像是抱紧了自己最后的良知,然而,渐渐的,她的心跳声盖过了喘气声,最终归于平静。 那妇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柔和:“姑娘,对不住了,为了你弟弟能活命,桂娘只能如此了……你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世道对女人向来不如男人。 要不然,一个月前,她也不至于亲手溺死亲生女儿。没有经历过生死,没有体会过大灾,谁都可以笑眯眯的做个闲散好人,可一旦灾难降临,好人是活不久的。世上也就没有了好人。 雨势不减,晓月湖眼看就要满溢出来,自称桂娘的妇人伸出五指,在那女童眼前比了比,女童眼睛都不眨一下。 见状,桂娘将心一横,运起力气,一把将女童推进湖中。 若是留着被后面的义军捉住,怕是生不如死,倒不如这样一了百了。 世人最是重视男嗣,听说沈大人是京中侯府的人,只要自己逃过这群义军的追堵,凭着夫人那里得来的印信和赏赐,定然能找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后半生衣食无忧。 不再迟疑。 “噗通”一声,女童小小的身躯掉入湖中,只留下一圈圈漾开的水花,那一点儿声响很快便淹没在雨中。 桂娘紧了紧襁褓,转身冲进雨幕之中,将整个晓月湖抛在身后。 第二章坠湖的少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冷,好冷…… 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发疼发僵,身体越来越沉,好似在渐渐下坠,有什么灌入了自己的眼耳口鼻之中,氧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困难…… 这是要先冻死还是先憋死? 伴着这一丝意识,沈秋檀一个激灵,于一片冰冷中睁开了双眼。 还是在水里,只是这水浑浊的很,根本不像是她潜水的那片海域。 发生了什么? 时间紧迫,不容深究,只能顺从求生的本能。 沈秋檀摆动四肢缓缓上浮,眼看就要冲破冰冷的水面,忽然从上面掉下来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阻挡了她的去路。她刚醒来,对四肢的支配还处于调整适应的状态,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摆脱了那东西,哗啦一声,沈秋檀终于浮出水面。 久违的氧气充盈了整个肺部,即便大雨滂沱,沈秋檀依旧松了一口气。 借着微亮的天光,她看清楚目前身处绝非深海,也看到岸边距离自己不远,便甩开膀子,决定先上岸再说。 结果,就在她找准方向,运力游动的时候,脚一下子被什么缠住了。 噗通一声,她复又被拖进水里,猝不及防的呛了一大口水。 接着,沈秋檀终于看清,刚才的那一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了。 竟然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年纪,他穿着黑色的衣裳,散开的长发如同海藻,这时正竭力的抱紧自己的大腿,像是抱紧了救命稻草。 没有太多犹豫,沈秋檀水中一个弯腰,主动向下,少年没想到她会如此,不察之下,加上本来就已经力竭,当即就脱力松手。 又是如此么?时也命也,何时可挣脱! 最后的希望破灭,他自嘲的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多么不甘! 却在下一刻,有什么勾住了他的腋下,他整个人被从身后勾起向后向上游去。 水流哗啦哗啦,是熟悉的冰冷,他看不见身后的人,却莫名的多了分期许。 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终于安心的晕了过去。 沈秋檀正常用力,身体越来越灵活,她发现这样拖着一个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有力量了么? 可这胳膊,怎么觉得短了几分? 仰泳靠岸,沈秋檀全身用力,拉着少年的双手,从后面将人提了上来,匆忙之下脚下一个打滑,便扑在了少年身上,双手正中少年的胸骨下部。 昏睡的少年,适时的吐出一口混合着泥沙的水来。 沈秋檀摸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灰白的天光,茫然的看着缩小的双手,眼中全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深吸一口气,她才渐渐平复过来,进而检查起少年的口鼻咽喉来。还好,刚才那一压,该吐的也都吐的差不多了,呼吸和心跳虽然不够强健,可也死不了。 沈秋檀噗通一声坐在柔滑泥泞的地上,没想到,自己这救生证竟然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只是面对自己缩小的身体,寸草不生的四周,和着装怪异的少年,她忽然生出一股“我是谁?我这是在哪里?”的惆怅来。 她绝对不是原来的自己了,起码身体不是。 这是一场梦么? 天又亮了一些,雨势却丝毫不减。 冷风冰雨打在身上,像是下冰刀子。 沈秋檀打着冷颤,愈发觉得眼前一切真实得不像梦,她看了眼被救上来的黑衣少年,任命的将人扛起。 既然救了,便救到底吧。 最起码,将他送到一个能避雨的地方。 然后,问问路…… 少年要比沈秋檀高一个头,沈秋檀将人扛在肩上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雨细细密密,终于有了减缓的趋势。 “真瘦啊!”沈秋檀嘀咕一声,扛着人渐行渐远。 ………… 十里之外,两拨人马雨中对峙。 “你们究竟是何人?”济北州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群人?他们已经拿下了整个济北州、占领了济阳城,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问话之人系着义军的黄巾,身份不言自明。倒是他对面的人,身披蓑衣,面遮黑布,马匹强壮,刀剑锋利,出手间凛冽又彪悍,恐怕手上粘的人命都不少。 “滚!”有一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被众人护在身后。 这一次来的匆忙又隐蔽,他只带了不足白余亲随,从北川至济北,一路上已经折损了七八十人,现在剩余的二十余人虽然都是好手,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可这个“滚”字出口,那二十人都是一凛,将军显然不耐烦了。 他们只得护住主人且战且退。 一番厮杀中,那头戴斗笠的人总算冲出了包围圈,疾疾的向着晓月湖狂奔而去。 他早早看过济阳城的舆图,琋儿沿途留下的信号该是向着晓月湖去了。可当他终于赶到晓月湖岸边,除了几个已经死透的灾民,没有发现琋儿的丝毫踪迹,信号也断了。 “找!” 片刻,有人来报,没有找到。 “找,继续找!下水找!” “将军,乱军人多势众,眼看就要包抄过来,这湖不小,我们恐怕没有时间……” “闭嘴!我让你找啊!接着找……”说到最后,已经透出了无力与痛苦。 雨渐渐小了,声音便传的远一些。那将军将人踹倒在地,恰好听见刀剑声愈发逼近的声音。 剩下的二十人,一多半留下阻击那些义军,跟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六人。 他望了眼平静的湖面,除了雨水和风吹留下的微弱波纹,不见任何波动。 一切都说明,琋儿还活着的机会渺茫。 而这些人都是往前数三代,都是跟着自己祖父出生入死的亲随,这一辈也是跟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为了寻找尸首,再搭上这一群兄弟……他做不到。 喉头上下滚动,他的眼眶微微发涩,终是压抑道:“撤。” 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不过袁贲的这笔账,他迟早要结算清楚!若非他派人阻拦,自己早可以赶到晓月湖了。 ………… 一个靠近山顶的山洞之中,沈秋檀哆嗦着手将一身湿漉漉衣服解下,实在是太冷了,待将身上的水拧得差不多干,才又穿上。 而她不远处的少年,紧闭的双眼之下,眼珠正在急速滚动。 看样子像是被梦魇住了 沈秋檀没有功夫管别人是不是做梦。 她搓着手,呵出口冷气,冷气遇到更冷的空气,转瞬化作了白雾。沈秋檀连忙闭上嘴,开始解那少年的衣服。自己的拧干了,也给他也拧一拧吧。 还有口气在,总不能让他没被淹死,却被冻死。 结果,沈秋檀刚碰到他的衣领,那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三章四目恰相对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山洞不大,洞口半敞开着,因靠近山顶,即便经历疾风暴雨,也还算干燥。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是大亮,恰有微亮的光芒投射进来,照的山洞半明半昧。 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冻成冰坨的沈秋檀,忽然被更冷的冰坨握住了手。 一时间,两手交握,四目相对。 四周霎时一静。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汹涌诡谲,幽深不见底,一脸的防备抗拒,就像一个洞察世事的老者,世间一切伪装在这双眼睛里好似无所遁形。沈秋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竭力想要抽回双手,没想到却被握得更紧了。 少年张开嘴,薄薄的唇,冻得发紫,眼神似没有焦距,“救……”他竭力想说些什么,却在沈秋檀的注视下再度晕了过去。 “啊……”这双眼睛可真吓人,沈秋檀低呼一声,一把收回了双手:“哪里来的病娇孩子?没事投什么湖!”她找了块还算干燥的石头坐下,开始盘算着生火,再这样下去,非冻死不可。 雨终于停了,一阵冷风灌进浅浅的洞口,其中还裹带着零星的雪粒子。 下雪了? 沈秋檀走到洞口,果然就见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回头看了眼整张脸都冻得乌青的少年,然后双手交叉伸进自己的衣袖里,暗自思忖,如今还是趁着雪还不算大,先拾些柴火来。 只希望那个少年别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野兽叼走了。 之前的雨水已经结了冰,现在冰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十分的滑。沈秋檀小心翼翼,摔了几跤之后才龇牙咧嘴的回到了山洞之中。 那个少年还在,躺着的姿势不变,只是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秋檀将柴火丢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好烫,烧起来了。 可物理降温也要先解决供暖。 沈秋檀用她一知半解的野外生存技巧开始“钻木取火”,但现实真是打脸,别说木屑了,就是给木头打个孔都难,何况雨后的柴火并不算干燥。 如此,只能寄希望于生火工具了。 她将全身上下摸了个遍,除了胸口挂着的紫檀木牌和几颗饴糖之外,再无她物,想了想她将目光投向烧得不轻的少年。 又一阵冷风灌进来,沈秋檀牙齿跟着打了个颤,她迈开步子走到少年身边,开始上下摩挲…… 这一回,少年没有忽然醒来,沈秋檀在他怀里摸出一个荷包。 灰底的锦缎荷包上秀了丛翠竹,挺拔坚韧,沈秋檀不懂绣工,却也看得出这一从竹的精致。只是再精致的荷包,此时也已经被水打湿了,沈秋檀不死心的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 一方鸡血石小印,一个小瓷瓶,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一个不知做什么用途的金属扣,还有一张油纸包着什么东西。 沈秋檀立即将那油纸打开,一个小指粗细、食指长短的竹筒便露了出来。 她心中一喜,这是火折子! 可惜没有钱,回头再问他要酬劳。自己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今后怕是离不得银钱。 ………… 济北州济阳城中,袁贲彻底的将城池占领。 “大人,还搜么?”昨日夜里,有一伙儿神秘人身披蓑衣趁乱闯入城中,交手之后消失在晓月湖方向。 袁贲慢慢的抬起了拉耸的眼皮,像是有些累了,丝毫看不出昨日夜里攻城略地的激壮与狠辣。他本来长得极胖,便是因着旱灾食物不丰,也没让他瘦下来,一个日夜的战斗,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的甲胄。 手下不禁抬头,就见袁贲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好似是一墩肉山,然后肉山淡淡的开口了:“不搜了。” 大雪封山,济阳城千头万绪,便是搜也不是时候。何况,据先前来报,那伙人声势不凡,但似乎无意于城中的争夺,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具体找什么人暂时还不得而知,但自己现在收手,送个顺水人情过去,还来得及。 他走这一步棋,还是太冒险了,朝中势力复杂,能少牵扯还是少牵扯的好。 虽说眼下目标达成,他按计划拿下了济阳城,可没想到城中并无余粮。原来还以为是沈晏沣不愿放粮,结果等着他的不过一个空了粮仓…… 自己拿到了城池,结果和想的不大一样,还有那样东西,至今还没有找到。想到外面还飘了的雪,他丝毫生不出成功夺城的快意来。 缺衣少粮,没有物资,食不果腹,寒无蔽衣,就算坐拥一城一州,又如何守得住?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不顾众人的阻拦,冲了进来,却在看到袁贲的背影之时,停了急急奔走的姿态。 她正了姿态,调整呼吸,然后流畅的行了个礼,轻柔的问了一声:“父亲,可是在为城中无粮而烦忧?” 袁贲的眼睛彻底睁开。 那少女继续道:“父亲可知,那波人要找的,是谁?” 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一伙人,可她与自己父亲的意见恰好相反。 对于那伙人,不仅要找,还要仔细的找,连同沈家那两个孩子! ………… 有了火折子,沈秋檀总算生起了火。 看着越烧越旺的火焰,她长吐一口气。 这个地方有些奇怪,方才外出拾柴,沿途树木大多都是去了树皮的,枯枝败叶更是找不到一片,好似闹过饥荒。 当然最奇怪的还是自己。 没有镜子,衣服也不是自己的了,她不知道现在自己顶着怎么样的一张脸,只知道自己还是个女的,而且年龄应该不超过十岁。 映着火光,她摩挲着胸前挂着的紫檀木牌,虽然材质相同,但自己常常佩戴的那个是个葫芦。 都不一样了。 遭此巨变,她不是不惊慌不害怕的,只是除此之外,心中隐隐还有些期待…… 原本的她,其实已经走到了几近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她还年轻,却没有足够健康的身体。 紫檀木牌精致小巧,正面刻了四大两小六个她不认识的字,背面从下到上刻了十道横纹,痕迹一道比一道新,最上面的一道像是刚刻上去的。 这是计数的?但计的又是什么数? 火越烧越旺,忽而爆出了微微声响,沈秋檀收起思绪,将少年拖到火堆旁取暖。 再走出洞口,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沈秋檀脱下外袍装了些雪,然后回到山洞中,借着火堆的热度将衣裳中的雪烤化。 粗布衣裳上浮现微微白雾,雪也化成了水,沈秋檀扬起脖子,一拧衣裳,便喝上了水。 忙到现在,她也很渴很饿。 察觉到雪水微温,她用同样的方法,喂了少年不少水,之后便趁着衣裳的温度和湿度将少年露在外面的头脸和手臂都撒了一遍。 那少年乌黑的长眉直冲鬓角,薄唇紧抿,没有泛红的肤色比沈秋檀现在身体的手还要白,若要真的纠结出个形容来,恐怕白的能与洞口外面的白雪有的一拼。 他又是谁? 自己穿得破烂,可兜里有糖,手也细滑,若是真的到了古代,恐怕在家里还是个受宠爱的,古代糖可不多;那这个少年呢? 穿得比自己又好太多了,那细软舒适的衣裳料子,腰间的玉佩,连个荷包都透着精致,更何况荷包里那方小印也极不凡。 鸡血石也叫凤血石。 沈秋檀叹一口气,无论是谁,都是个有钱人,而自己是个需要钱的人。 她任命的走出山洞,趁着天色还亮,又捡了两堆柴火回来,顺带还拾到一个破碗,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用雪将破碗洗干净,沈秋檀接连煮了两碗水,自己喝了个痛快,之后才开始喂少年。那少年虽然昏睡,但当破碗凑到他嘴边,他便主动喝了起来,脸上的温度已经不那么烫了。 火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有了火,有了光,就有了温暖和希望。 不久之前,还不满二十岁的沈秋檀被诊断出患了绝症,她权衡之后,决定给自己一周时间,先四处看看,再进行希望不大的治疗。于是才有了她去潜水的事。其实,潜水的那一日恰好是她的二十岁生日,她想把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得知生病,她哭过难受过,自然也绝望过,可还是安排好后事自以为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就像当年父母安排好了她的一切一样,可没想到再一睁眼,竟然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遇到个跳湖的少年。 她的紫檀葫芦也不见了。 自己换了具身体,是不是也脱离了疾病?还平白无故的年轻了好几岁,所以自己应该是赚的吧? 骤然得到新生,她不介意对一个陌生人好一些,主要是她无法看着一个有可能活的人,在她面前失去生命。 给少年翻了两次身,他身上的衣服也差不多烤干了,许是沈秋檀照料有加,许是他求生欲望强烈,待到夜半,他身上的烧已经退去了大半。 沈秋檀跟着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间倒头睡去。 夜色浓重,落雪不停,小小的山洞闪着明亮的火光。 一切看似静谧安逸,却自洞口外传来一阵响动。 一直昏睡的少年被惊醒,睁开了冰封星空般的眸子。 第四章雪夜战群狼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嗷呜……呜呜…… 这声音……是风声?还是什么? 沈秋檀翻了个身,觉得身下硌得疼,只得起身。她揉揉眼睛,就见刚才还昏睡的少年手里举着烧了半截的树枝站在洞口,树枝顶端亮着一小团火焰,勉强算是个火把。 沈秋檀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走到少年背后。 风雪不停,夜色深重,衬得洞口外的一双双眼睛格外的幽深碧绿。 这是……狼! 还成群结队! 沈秋檀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只身挡在洞口的瘦弱身躯,心中有些复杂。他为何不叫醒自己? 沈秋檀学着少年的样子,拿出几根燃着火的树枝,与少年并肩站在了一起。 野兽畏火,但愿这火苗能有些威慑作用。 若是威慑不住,后果……她不敢想。 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雪夜的黑暗,映着白雪的微光,沈秋檀终于看清了这群骨瘦如柴的狼。 总共六头,一头比一头瘦,眼神一头比一头凶悍。 似乎是饿得久了,见到火光,它们虽有畏惧,却不预备轻易退走。 沈秋檀刚烤干不久的后心,又湿透了。 都是冷汗。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这狼要是饿得狠了…… 呜…… 正前方的一头狼露出锋利的牙齿,幽绿的眸子泛着冰冷的光芒,满口流涎,接着它默默的弓起了背后低下了头…… 不好!是攻击的姿势! 沈秋檀生活在安逸的年代里,即便见过许多的惨烈场面,也都是隔着屏幕的,如今她明知那头狼就要扑过来,脑袋竟只剩下一瞬的空白,接着就下意识的用手上几根细小的树枝做出抵挡。 惊慌之下,她甚至颤抖着闭上了眼…… 嗷呜! 饿狼口中喷出一股腥臭,那气息贴着沈秋檀的鼻尖而过,沈秋檀猛地睁开眼睛,生死间做出奋力一搏,却在睁眼的瞬间被那个少年推进山洞,而少年自己,对着饿狼微微仰起的下巴就是一拳。 那狼被击飞出去,落进雪中,再看沈秋檀,已经看呆了。 不过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之前那头饿狼被击飞,只片刻又重新站了起来,且因着这一击,群狼看沈秋檀的二人的眼神更加凶狠。 沈秋檀拿起更多点燃的树枝,分给少年一半,再次与他站在了一起。 “回去!”视力在减弱。 明明刚才还是五感敏锐,怎么那毒就提前发作了?若是这个不辨男女的孩子现在冲上来,他恐怕会连他一起打。刚才不将人叫醒,就是觉得这个孩子会碍手碍脚。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 这是沈秋檀第一次听少年开口说话,有些冷,又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 可,你一个半大孩子都敢,我……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沈秋檀想开口,却愣住了,少年说的不是她熟悉的普通话,她竟然听懂了,但听懂了,她又不会说。 能听懂,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本能么?但为什么又不会说…… 两个人竟然都觉得对方是孩子。 “退后。”少年夺过沈秋檀手中的所有树枝。 沈秋檀被他眼神所慑,退后一步。 嗷呜…… 狼群聚拢过来,发出低沉的吼叫。 然后,五头饿狼对着少年猛地扑了过来,几乎同时,少年挥舞着手中点燃的树枝,奋力相迎。 剩下一头,是之前被少年击飞的那一头,它没有随着狼群动作,不是那一击让它重伤不起,而是趁着少年搏斗的机会,一跃冲进了山洞之中。 所有能拿起的点燃树枝都在少年手中,山洞中的沈秋檀给自己鼓鼓气,就近迅速拿起一把还未点燃的树杈。 吼呜…… 饿狼动着步子,弓起身子,眼神一刻不错的盯着沈秋檀,它一步一步的靠近,再次低下了头颅,露出的牙齿上流下腥臭的口水来。 沈秋檀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心跳声已经盖过了所有。 饿狼迅速的扑了过来……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沈秋檀身体快过大脑,身子一歪竟然躲了过去,但饿狼的下一波攻势又发动了。 这一回,又被沈秋檀躲了过去。 接连的顺利躲避,让沈秋檀多了一丝信心,躲避,先躲避,只要不让对方得手,自己总有反守为攻的机会。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再一次的躲开了饿狼的猛扑,心中恨不得变成猛虎,将这群饿狼吞入腹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当这个念头闪过,她身上蓦地腾起一股燥热。 是说大话而脸热么? 她这边一对一,勉强维持着平静,但视力渐弱衰微的少年一对五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在沈秋檀又一次躲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少年的一声闷哼。沈秋檀回头,就见两头饿狼一前一后,分别咬紧了少年的左臂和右腿。 她急忙向着少年靠拢,一直跟着她的饿狼紧跟不放。 待到沈秋檀靠近少年,他已经挣脱了那两头狼的钳制,沈秋檀与他背靠背站在一起,这一回,少年没有再拒绝。因为毒发,他的视力和五感还在迅速减弱,加之月黑风高,他甚至看不清沈秋檀的长相。 沈秋檀并不知道他中毒,此刻见他手臂和大腿的血液将黑衣都晕湿了,还在坚持迎敌,心中倏然生出一股无畏来。 少年的脸上一片坚毅,即便鲜血淋漓,也没有放弃对生的渴望和坚守,他本带寒意的双眼中,显得朦朦胧胧,却有着不灭的光芒。 这种光芒冲进了沈秋檀的心里,他们都是渴望活着的人。 她愈发真切的感受到,这不是梦,她会痛会害怕,她的心跳声壮如擂鼓,她身边的这个少年的血,又热又烈。 所以,拼吧! 即便她什么都不会,即便她只是个普通人。 之前,这少年一副孱弱之态,同样落湖,自己生龙活虎,他就发起高烧,他都能撑这么久,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 沈秋檀觉得她现在的身体很强壮,但具体强壮到什么程度,还要验证一番,现如今,正是个好机会。 身后一直盯着沈秋檀的那一头狼再度扑了过来,它的牙齿眼看就要贴上沈秋檀的脖子,强烈的腥臭之气横冲直闯进沈秋檀的鼻腔,她这回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也没想着躲避,而是趁着饿狼自以为势在必得的时候,同样对着它的喉咙狠狠一击。 骨骼摩擦与撞击的声音…… 像是进入了慢动作。 那饿狼被击中要害,重重的击飞出去,又撞在了山洞的石壁之上,最后才噗通一声,落到了山洞的地上,扬起轻微的灰尘。 饿狼发出一声呜咽,想再次爬起来,却有些困难,它努力着嗷呜一声,终究彻底倒下。 少年一手捂着自己的大腿,一手阻击着其余的五头狼,忍不住又朝沈秋檀的方向一眼,好似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是自己太弱,还是这个孩子太强? 第五章尖尖的耳朵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这一拳,沈秋檀没有惜力,慷慨的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她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疼,但是还能忍,比起什么智取,她果然还是喜欢硬拳头啊! 干翻一头,沈秋檀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剩余的群狼。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圆了,因为自信而变得神采奕奕,那少年虽然看不清楚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雀跃。 一狼倒毙,本以为只余五狼,然而沈秋檀上扬的嘴角还不及收起,便看到了少年忽而凝重的脸。她顺着他的目光向洞口外一望,发现不知何时,雪地里又多了十来双碧绿荧幽的眼睛。 一阵寒风吹来,卷起漫天飞雪,沈秋檀打了个哆嗦,直冷到骨头里。 这才是真正的狼群! “跑!”少年开口如同命令。 群狼环伺,大雪封山。 跑?能跑去哪里?下山求援么? 当初她见暴雨汹涌,便打着一鼓作气找到一个不至于被水淹没的地方,所以一直在爬山。现在就算下山,她应该能找到晓月湖,却不知道人群居住在哪里。 自她睁开眼睛,一直是雨雪交加,现在又是夜晚,就算她站在山顶,也看不到有人居住的村落亦或城池。而且就算看到了找到了增援,下山再上山,这已经受伤的少年早被群狼分而食之了吧? 自己真的要撇下没有多少行动能力的他么? 留在这里可能两个都是死,但若是自己逃走,或许一生都会心有愧疚。 沈秋檀摸了摸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一时间举棋不定。 “我已经发了讯号,但不知能不能撑到人来。去留随你。” 就在沈秋檀犹豫不决的时候,少年开口了。 信号?原来如此。 沈秋檀想起少年荷包中的那个金属扣和小瓷瓶,莫非那个就是信号?这少年穿戴不凡,该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沈秋檀心中立时有了决断,她决定与他一起撑到救援来临。 做完这个决定,心里就是一松。 少年见此,心中也跟着一松。 活着有多么珍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生的机会,可他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这个孩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无关年纪。自己能回报的是给他选择的权利。 因为他的出现,自己才有了不一样的开始。 看透了人性阴暗的李琋,常年如同盖着寒霜的双眼微微透出一丝暖意。 他下定决心,他要活着,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活着! 沈秋檀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对方到现在还看不出自己是男是女。可她说留下便留下,不大的拳头不停,将围在少年身边的五头狼一一掀翻,然后挑衅的对剩下的群狼挥了挥拳头。 现在的身体好好用啊,打得好爽啊! 一会儿打完了,一定要尝尝狼肉的味道,她苦中作乐的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更热了,同时相伴的,还有一丝丝轻微的疼痛,好似血液流速迅速加快,她甚至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沈秋檀舔舔干裂的唇,鼻尖忽而萦绕起一股味道,似有若无,叫她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有味道。 少年的脸色愈发难看,饿狼狡诈,专攻要害,他手臂的伤口还好,但大腿处的伤,血流得有些多,恐怕已经伤了重要的血管。 可看着身边那团人影不知疼痛的挥舞着早就灭了的树枝和拳头,他忽然又生出一股勇气来。 再想想身上背负的一切,对生的渴望更加明确和强烈。 呼哧呼哧…… 沈秋檀的呼吸愈发粗重,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流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身上也挂了彩。贴着胸口的那块紫檀木牌越来越烫,沈秋檀的身体也越来越热,一时间竟叫人分不出究竟哪个更热一些。 两人身下的雪地里,开出朵朵红梅,血气愈发刺激了群狼的凶猛,沈秋檀的力气却并非用之不竭。 说到底,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就算再好,也只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 面对群狼的攻击,她渐渐的露出颓势。 恰在此时,那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又一次的钻进她的鼻端,骨骼在咯咯作响,身上的疼痛更甚!这种痛甚至影响了她对抗饿狼的判断和速度。 一次又一次,很快的,就有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沈秋檀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便有血顺着手臂落到脖颈和胸前,好似晕湿了那块木牌。 适者生存,人与狼群之间,只能活一方。狼都饿得皮包骨了,可她也不想死。 又揍翻一头饿狼,沈秋檀甚至还龇牙笑了笑。 想吃我,我可是超凶的! 然而,莫名的香气越来越浓,沈秋檀的眼神开始涣散,可看着前仆后继的饿狼,她狠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然后运气全部力气,再次神力附体一般,将饿狼一头一头的揍趴下。 少年晃了晃头,觉得神智有些愈发模糊,那毒可真是可恶!但为何他会闻到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气? 五感都减弱了,但这香气却愈发浓厚,若是五感如常,这香气该有多么浓郁? 因为沈秋檀出手狠厉,群狼几乎都在围着她,少年掉转目光,转向沈秋檀,就见最后两头狼先后向沈秋檀扑了过去。 如果沈秋檀躲避不开,下一刻,饿狼的利爪和牙齿就会插进她纤细的脖子…… 少年张开口,迈开腿,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努力的将声音喊出来:“小……小心……” 然后噗通一声,早于沈秋檀,倒在了雪地里,彻底的迷失在了充满着诱惑的香气之中。 ………… 天光大亮,落雪稍稍止息,天地一片素白。 少年眉头一簇,茫然的睁开眼睛,接着,他猛地坐了起来,寻找那个女孩的踪迹。 冷风呼啸,茫茫的雪地里横七竖八的躺了近二十头野狼,有的已经被大雪埋了半个身子,不过,比起野狼们,还显然还有更值得在意的。 少年全身几乎被冻僵,受伤的腿更是不听使唤了,他只能靠着双手撑在雪里,奋力的爬动,他慢慢的靠近那一团,那一团……毛茸茸的……橘黄花纹的……现在毒性暂时过去了,他的五感差不多已经恢复,可他还是不敢确认,那一小小一团……耳朵尖尖的……是猫么? 在他不远处,从一堆沾着血的破衣服里,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动了动,露在衣裳外面的一只前爪还受了伤。 位置和之前那个孩子受伤的手臂一致……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出来: 他……莫非是猫妖?难怪那般力大无穷! 少年在颤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那只小猫不大,粗粗一看也不过十寸多长,深浅不一的橘黄纹路覆盖了整个脑袋。 在少年的注视下,那只猫又动了动耳朵,然后抬起了头。 第六章突然的安静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与此同时,又有两伙人先后踏过晓月湖边。 如今的晓月湖上已经结了冰,沿途的路的并不好走。 冰面打滑,行路艰难,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初具了少女的形态,她摒弃了软轿和马车,来到城北郊外,搜寻幸存者,沿途遇见的难民听说后,都赞一句好心肠。 “大姑娘,路滑天寒,这等差事还是交给我等,你一个闺阁女子……” 闺阁女子又如何?那少女一眼扫来,惊风掠杀。 “我……小人是说,大姑娘金尊玉贵,何必非要为了几个灾民大吃苦头。”这位大姑娘可是袁大人真正的心头肉,在那位大人心中,余下的儿女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个长女的一根头发丝,他们哪里敢怠慢。 不过,她这眼神可真叫人生惧,一点儿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 那少女披着赤红的狐狸毛裘皮,双手交握在一起,露出与裘皮同色的袖口绲边,浑身上下丝毫看不出曾经历过一场巨大的天灾。她外露的脸冻得煞白,鼻尖却是微红一点,看上去倒有几分可爱,好似刚才那凌厉的眼神不过是错觉。 说出来的话,更是柔柔弱弱:“上天有好生之德,爹爹之前……我身为子女,必然要找补一二。” 这说的便是袁大人之前开门屠城的事了,原先那位沈刺史并夫人的首级还挂在城头上,据说要挂一个月。这等事,那随从不好接话,只得借着搜寻幸运者的由头离远了些。 不远处。 “忒不要脸!”屠了半座城,连沈夫人都没放过,现在出来假惺惺! 两个男人趴在晓月湖边,身上盖了厚厚的雪,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双眼睛眉目细长,露出些狡慧,另一个却是浓眉大眼,杀气腾腾。 “小点声,别忘了你我的职责。”大人和夫人都不在了,可他们的职责还在,他们要找到大姑娘和小公子。至于袁贲这闺女天不亮就来作张作致,恐怕找幸存者是假,找刚出生的小公子才是真。 袁贲是想斩草除根,也不想想,大人处境再尴尬,身后还站着一个沈家。 ………… 寒风猎猎,天地更显寂静。 又是一个四目相对。 看着小猫澄净的双眼,少年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忘记了反应,而那只橘黄小猫也呆住了。 她看着少年乌黑清冷的眸子,看到他眼中的震惊,还看到他眼中投射出的自己的影子…… “喵!” 怎么会这样?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小橘猫惊叫一声,惊落了树枝上的落雪。 少年被震得一抖,就见那小橘猫猛地站了起来,然后晃荡几下,似乎是还不会用四条腿走路。 一人一猫,距离极近,少年看到小猫眼中的惊慌比自己还甚,他动了动喉咙,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小猫晃荡几下,很快学会了四条腿站立。 可那毛茸茸的腿一直在发抖,无言的诉说着惊慌。 “你……我……其实我……”少年舔舔唇,开始组织言语,他其实想说无妨。 “喵!”小橘猫晃悠几下,放开四肢,迅速的狂奔起来。这个关头,她哪里还能听别人细说什么。 今天的刺激太大了,不仅穿越了,竟然还变身了,变成了一只猫…… 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人?这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好可怕…… 这种惊慌失措,比穿越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更让她慌张,越是慌张,她跑得越急。不知何时,她渐渐适应了四肢的跑动,越跑越快,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少年愣在原地,只看到小橘猫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黄点,消失在了茫茫的白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光水滑的红尾锦鼠雪中几个跳跃,停在了少年身边。紧跟着,十来个身材彪悍、腰间配刀的汉子奔到近前,将又冷又惊的少年救起。 ………… 沈秋檀越跑越快,寒风擦着她的耳边呼啸而过。 她不知方向,不知目的,只知道跑,不能停下,她怕一旦停下,又要面对自己变成了一只猫的事实。 本来还以为从命不久矣到力大无穷是好事,可也不想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沈秋檀有些跑不动了,不过,也终于听到了人声。 原来她跑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湖么? 湖水没有泛滥,积雪被踩的的吱吱响。 “哪里来的小猫?”一个汉子嘟囔一声。 “在哪里,快给我看看。”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些惊喜。 沈秋檀迷迷糊糊的被人抱起,然后又转了个手,她看到少女一双眼睛完成月牙,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道:“找了半晌,没想到幸存的难民没找到,倒是捡到一只小花猫。” 沈秋檀又累又饿,此时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女将她递给婢女,而沈秋檀迷迷糊糊的失去了意识。 ………… “找到了么?”少年的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此时另换了衣裳,虽然不太合身,但胜在干净。他已经不那么狼狈,只是脸上又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周烈摇摇头:“琋儿,为何忽然要找一只猫?你若是喜欢,等回到北川,舅舅给你寻摸几只波斯猫来。” 济北州刚刚经历了血洗,袁贲残暴狡诈,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周烈十分担心。何况琋儿还发热了,更要尽早离开这里。 少年叹一口气,终于道:“启程吧。” 既然小红都找不到,那许是无缘了。 小红便是那只红尾锦鼠,嗅觉十分敏锐,又通人性,曾经帮着周烈屡立奇功。 “好,舅舅带你回北川。”见少年终于松口,周烈放下心来,摸了摸小红的尾巴,然后亲自将少年背起。这个外甥很轻,但在他们周家人的心里,却重于一切。 找到了琋儿,他的步子变得轻快,只要人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不,去京城。” 少年的声音很轻又很坚定,周烈听了,脸色眼中光芒一闪,没有说话。 “舅舅,往京里传个消息吧。” 周烈停下:“嗯?”传给谁?又传什么? “快马加鞭,五日内,告诉大长公主……”越听,周烈脸色越是凝重,几经变换为骇然,最终点了点。 刚停了不久的雪又开始飘洒,纷纷扬扬,遮了行人的视线,少年裹在一件鸦青色斗篷之中,一双眼睛如雪中黛山,幽寂森冷,更叫人瞧不清楚。 待到山脚下,他终于忍不住回头。 雪落入絮,不分天地的将一切都覆盖掩埋,可他的这一段经历,会一直藏在心底,包括那只小花猫。 第七章抢我小鱼干?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好香啊!是什么这么香? 沈秋檀腹中空空,乍闻一阵香气,不由睁开了眼睛。 她面前摆了一碟小鱼干,还有一碗清水。 “啧,真是人不如猫,现在水不缺了,可这样的一碟子小鱼干也不是谁都能吃得上的。” 瘦的皮包骨的婢女望猫兴叹。 另一个婢女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吞了吞口水,眼睛已经长在了那一碟小鱼干上:“春梅,这小畜生吃鱼干,真是糟蹋东西,不如……我们……分了?” 春梅早有这个打算,此刻却没有立即答应,她看着那一碟子小鱼干再摸摸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咽了咽口水,才点了点头:“好。” 反正小畜生也不会说话,又凭什么猫都可以比人活得好? “喵!” 大胆狂徒!要抢我的小鱼干?这还得了!沈秋檀四腿一蹬,腾的站了起来,橘黄的紧跟着大尾巴竖直了,然后啪塔一爪子踩在装着小鱼干的碟子里,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那意思很明显:“这是我的!” 二女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条,没想到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小猫,现在竟然神气活现,它怎么知道自己两个要抢小鱼干?成精了不成? 两人脸上惊疑不定,就见那小猫伸出舌头,将小鱼干挨个添了个遍。 二女:…… 好狡猾的小猫,两人对视一眼,恨恨离开。 哼,沈秋檀一屁股坐下,伸出舌头喝了点水,才开始享用起小鱼干来。 等到吃饱喝足,她哀嚎一声,自己竟然沦落到这般地步了,和人抢猫食,不过她做猫做的似乎很顺溜…… 喵喵喵……生活真是太艰难了! 将水一滴不剩的喝光,沈秋檀钻出了半掩着的门。 她抬头张望,路面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青砖地面和半旧不新的红墙,一进院子后面,还连着一进,这是个大宅子。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沈秋檀腾起小腿,跑的飞快,沿途有几个仆人见到她,都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黄点一闪而过。 跑到人少的地方,沈秋檀才停下来,她的心又开始慌了,怎么办? 折腾到现在,她倒是宁愿现在是一场梦了。 刚才她似乎听到了那几个仆人的心声,什么“太饿了”,“袁大人太残暴了”,“大姑娘太善良了”,“沈大人和沈夫人死得太惨了,听说沈夫人刚生产完就被削去了头颅”,“沈大人也是个傻的,听说他固守粮仓、屯粮不放,不但不给城中百姓吃,连自己也舍不得吃”,“春梅那个小妖精可真是讨厌”…… 无数的杂念、欲望,冲进沈秋檀的脑海中,她的猫头隐隐作痛,痛过之后,心中竟涌起一阵难过,莫名的还有些怒火。 守城的那位刺史大人也姓沈呢。 其实刚才醒来,那两婢女不说话,她就已经“看”透她们心中的想法了,只是那会儿太饿了,全部心神都在吃上,才没有及时反映过来。 她边跑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处偏僻之地。 噗通! 沈秋檀的思绪被打断,两个魁梧汉子将一个瘦弱男人踹到在地。倒地的男人看上去有四十岁了,全身精瘦,一双眼睛微微露出木然之色,脸上身上都带着伤。 魁梧汉子将他连拖带拉的带进一间屋子,沈秋檀借着自己小小的身躯,跟了上去。 那屋子四面遮蔽,大白天竟要靠着烛火照亮。 重重灯影中,一座肉山坐在上首,肉山旁边立着个俏生生的姑娘。 “带上来!”消瘦的中年男人被提了进来。 “眉山?”屋子正中,还有一个女人,她被绑在木架子上,鬓发散乱如同枯草,单薄的衣裳中露出用刑的痕迹。 “紫苏?你可还好?”中年男人眼中迸射出神采,见紫苏也被用刑,干枯木然的脸上又涌起恨意,简直睚眦欲裂:“汪春山!你怎么敢!” 一直悄悄隐藏自己的汪春山被点了名,脸上的难堪来不及掩饰,可想想如今的处境,还是站了出来:“眉山,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和夫人都不在了,我们该尽的忠也尽完了,往事尽休,你何必还要如此?” 他和眉山、望山、乔山都是沈大人的仆从,他从书童做到管家,只不过望山和乔山跟着大人主外,他和眉山主要帮着夫人打理家宅。 “往事尽休?你这个小人!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你如此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眉山的青筋暴突,看上去有些骇人。 “哈哈哈!”紫苏忽然笑了:“小人?不,他根本就是个畜生。” 沈秋檀看着紫苏,竟然觉得有些熟悉,可她明明才来这个世界不到两天。 紫苏转过头来,眯起眼看向那座肉山,和那个生得如同花朵般娇俏的女孩子,笑问道:“你们想知道我们姑娘和小公子的下落啊?过来啊,过来我就悄悄告诉你。” 肉山动了动眼皮,那个少女走上前来。 “我呸!小小年纪,竟然比你爹还要歹毒!”紫苏一脸疯狂:“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姑娘和公子的下落么?我告诉你们,他们已经离了济北州,去了京城,马上平叛的大军就要来了,你们这一对狼心狗肺、残暴不仁的父女,很快就要为我们大人和夫人陪葬了!” 少女嫌恶的擦掉脸上的口水,抬手就给了紫苏一巴掌。 紫苏舔了舔嘴边的血迹,复又笑了起来。 昨日夜里,济阳城头上火并正酣,夫人忽然发动生产,后来,城破了,小公子也出生了。夫人与大人伉俪情深,却也舍不得刚出生的小公子。待收拾好襁褓与细软,夫人本预备带着姑娘与小公子找个地方避一避,谁知一转头,那个奶娘就不见了。 后来汪春山便带着这一群乱臣贼子冲了进来,一道惊雷闪过,携着冷森的刀光,夫人已经身首异处。 想起夫人的惨状,紫苏又疼又怒,一阵肝疼心苦之后,她浑身颤抖着诅咒道:“袁贲,我们大人待你不薄,你如此暴虐无道,迟早会遭报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肉山纹丝不动。 他是要找两个小的,但更重要的是要找到那样东西。如今翻遍了整个刺史府都没有找到,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沈秋檀不知为何,心中愈发难受,似有一团棉絮堵在了胸口。 紫苏看一眼眉山,眉山对她点点头,二人无言的商定了什么,之后紫苏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其实见不到眉山她也放心了,若是姑娘和小公子被这群乱臣贼子捉到,他们也无需对自己刑讯逼供。 老天有眼。 灾荒年间,奶娘不好找,虽然不知道那奶娘为何独自走了,可只要她能护住姑娘和小公子,那便是对老爷夫人的大恩了。 紫苏闭上眼睛,干瘦憔悴的脸上露出点点笑意,如同秋日里干枯的花朵,一滩浓稠的血顺着她嘴角缓缓流下。 “她咬舌自尽了!”负责用刑的人大呼。 沈秋檀心中大恸。 噗通一声,眉山跟着倒在地上。 春山亲自将人翻过来,发现眉山也用同样的方法,自尽了。 他心中一慌,急急松手。 那肉山冷哼一声,挪着肥硕的身躯离开了充满血腥的屋子,少女连忙跟上。 室内又恢复了寂静,唯有一只橘黄小猫冲上前,扑到紫苏还温热的尸身上,一片眷恋,可也很快被揪起来,丢了出去。 ……………… (求票票求收藏……) 第八章爱女沈秋檀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入夜时分,太守府内灯火可见。 失魂落魄的沈秋檀被婢女找到,按在澡桶里就是一翻搓洗,待全身都香喷喷的,才被抱进了一座精致小巧的院子。 院子里的花木已经枯败,树根树皮露出被扣过的痕迹,好在下了雪,又收拾的整洁,配上温暖的灯火,才不至于叫人过分联想到那场旱灾。听说,这是原来太守府的大姑娘的院子,而那个大姑娘都十岁了,还是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傻子。 婢女抱着猫走向正院,有人从里面打开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大的暖阁中,炭盆足足摆了三个,那炭色如银霜,并无多少烟火气,沈秋檀通过小丫头的所思所想,知道这是上好的银霜炭。 “洗干净了么?”少女刚刚净了面,此刻正在涂抹香膏,芍药混合着栀子花的香气氤氲在暖热的空气中,熏得少女的面目更加光润。 婢女笑着点头,因为姑娘喜欢,她们给这小猫洗澡可比给自己洗澡都仔细。生怕这猫有一丁点儿的不干净,惹恼了大姑娘。 “来……小乖乖,快来给我抱抱。” 少女对婢女伸出手,婢女立即将沈秋檀送上,结果沈秋檀“喵”的一声,窜到了地上。 “小东西,还认生呐!” 沈秋檀供着身子,尾巴高高竖起,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这个少女浅笑温和,但沈秋檀还忘不了白日里,她出手掌掴紫苏的狠辣与熟练。她的善良,都是装出来的吧? 见眼前小猫浑身防备,少女收回手,露出冷笑,不在意的道:“算了,抱走吧。” 小畜生这般不识抬举,到底是叫人扫兴的。 将伺候的都赶了出去,灯影明亮,少女百无聊赖的拿起本书,没看多久又放下,心里始终有一股压不下去的惴惴。她做事力求完美,沈家那一对姐弟一日不找到,她就一日不觉事了。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睛渐渐放空,思绪已经飘远。 晨起去晓月湖确实是去找沈家姐弟的,那个傻子姐姐倒是可以不在乎,但是那个小的男丁不得不防,还有昨日夜里好似凭空出现的那伙人,会不会就是沈家的人?亦或者是朝中那位的人? 烛火兹拉一声,爆了个灯花,少女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思考。 按理,那位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还有这么多人会为其卖命么?还是说,哪里出了不可预知的事?那位还活着?会不会有人和自己一样……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有些刻意的回避。 朝廷赈灾粮款迟迟不到,本来就说明是朝中过于动荡的结果,也许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至于沈晏沣,都说他迂腐忠直、不知变通,可他敢守城,就该有所凭借。爹爹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敢拉大旗谋反,借的是天时地利,就这样,身后也所依仗,沈晏沣长于京畿沈家,从小耳濡目染,若说他是个纯臣,打死她都不信。 只是如今京中局势叵测,这个沈晏沣身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呢? ………… 婢女将沈秋檀抱出来,随意一丢,便不再管一只猫的死活,毕竟就在刚才,这只小猫失宠了。 沈秋檀也不在意,她迈开小短腿,在这座宅子里东晃西晃。 紫苏和眉山的死状徘徊在她的脑海中,叫她无法平静。她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座更大的院落,门口前后都有重兵把守,十分森严。 看来里面是极机要的所在。 夜色愈发深重,沈秋檀轻盈的一跃而起,攀上城头。 珍馐美食如同流水般的送进一间屋子,沈秋檀的小肉垫没有发出丝毫的响动,就已经跟着进了屋。嘿,有时候做猫也有做猫的好。 袁贲正背对着门口,被人服侍着净手,等他将手上的水擦干转过身来,沈秋檀也藏好了。 满满的圆桌,菜色很是丰富,充饥的黍糕更是不少。 袁贲一边吃饭一边盘算,沈秋檀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到他的心中所想。 “按照楹心的计策,那位终于松口,开始给济北州供粮,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今后呢?自己还需要进一步作大,叫那人觉得自己更有可图才行。” 沈秋檀悄无声息的躲在秋香色的帘子后面,大气不敢出一声。这胖子心中提到的“楹心”和“那位”是谁?济北州果然没有粮食了么?府中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若是不揭露真相,沈大人会不会背上个拒不放粮、任百姓横尸遍野的恶名? 这个时候的人,极重名声,身后名更甚。 通过读心之术,沈秋檀用了短短的时间,就了解了整件事的大概经过。他没有见过沈大人,可是这个时候,一点儿也不想他被胡乱冠上恶名。 但自己现在是只猫呀,又该怎么揭露真相呢? “楹心可真是蕙质兰心,智比诸葛,没想到我一个粗人,竟然能生出这样一个聪颖绝伦的女儿来。” 沈秋檀猫眼一眯,他的女儿?原来那个少女叫楹心?果然亲爹夸人是不收税的。 她到底给这个老胖子献了什么计策?还有,能在灾荒年间还有存粮,能活一群叛军的,得是什么样的背景?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袁贲行的,可是谋反之事。 沈秋檀认真的思索着。 “是谁!” 袁贲撂下筷子,肥硕的身躯动作竟十分敏捷,他一把掀开帘子,就见一只小花猫窝在那里,还揪着帘子玩耍,很是得乐。 “嗤!”袁贲提着的心放下,踹了小猫一脚,重新坐回了饭桌前,不过这一番动静,自有人来将小花猫带走。 ………… 沈秋檀一天之内被连丢了三次,心中颇有些郁郁。 找了半天,她摸进了厨房,偷吃了小半锅黍米粥,才算是又活了过来。 虽然与那位沈大人素未谋面,可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月亮隐匿在薄云中,晦涩的清辉洒下,平添了几分冷意,沈秋檀逛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无人的安静角落,是柴房,然后窝成一团进入深眠。 她自己觉得她还是人,自然不愿意像真的猫一样昼伏夜出。 许是身心俱疲,这一夜,她很快入睡,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一个男人浑身沐浴在金光之中,叫人看不清长相,可他的声音叫沈秋檀温暖又安心。 男人在紫檀木牌上刻了一条新的痕迹,吹干净木屑,重新戴在女童脖子上:“棽棽,你来看,这是你的名字。”他枯瘦的手指划过木牌上的六个字,从两个小字到四个大字:“爱女,沈氏秋檀。” “我的女儿,一晃十岁了。”他摸着女童滑嫩的脸颊,带出些感慨来:“我们棽棽长得可真好看,也不傻,只是不愿意开眼看这个浑浊的世间。” 沈秋檀感觉自己就在女童的身体里,更或者她自己就是这个女童,可她想动一动,发出一点声音,却是不能。 第九章找一个机会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她能体会到眼前这一位父亲的爱,她一直渴望的父母之爱。 男人又拿出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刚要刻字,忽停了下来:“你娘这一胎怀的艰辛,连顿饭都吃不饱,也不知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他自言自语:“若是个男孩可以叫长桢,若是个女孩该叫秋橦。” 想了想,终是拿起了刻刀,一面一个“桢”字,一面一个“橦”字:“你那块紫檀木来的稀奇,这一块虽也是紫檀,却只是寻常,是要委屈你的弟弟妹妹了。” 可谁活着,没有委屈? 见女童呆呆的望着自己,乌黑的眸子一片澄净,男人将女童拉到身边,从怀里摸出饴糖:“来,棽棽,叫爹爹……” 不知为何,沈秋檀心里酸酸胀胀的,她努力的,几乎是拼命的想发出声音,可是连眼珠都不能动一下。 “爹爹许是看不到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出世了。”男人看着沈秋檀的眼睛:“棽棽,你记住,离开这里,离开济北州,如果有一天,爹要是不在了,你要跟着你娘好好活下去。” 他的影子越来越淡薄,声音也越来越轻:“其实,傻着也没什么不好,若是醒来必须要品尝痛苦,爹爹宁愿你永远都不醒来。” ………… 沈秋檀却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橘黄小猫呆呆的缩成一团,显得有些仓惶。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尖尖的耳朵听见冬夜的寒风直直吹透了柴房,争先恐后的闯进她的心里,叫她遍体生寒。 沈氏秋檀?她寄身的这一具身体也叫沈秋檀么?可为何她并不觉得这是别人的身体? 窗棂被吹得呼呼作响,小猫的双眼仍旧有些呆滞,她觉得方才的“梦”不像是梦,反而像是回忆,而她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具身体里,就像是她本来就像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样。 只是之前的十年,她不在这具身体里而已。 而且,她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来“恢复记忆”。好多别处听来的话语和梦中的话交织在一起: “刺史府的大姑娘都十岁了,还是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傻子。” “傻子还占着这么好的院子,听说原来那位大人特别宠着那傻子。” “我的女儿,十岁了。” “我们棽棽长得可真好看,也不傻,只是不愿意开眼看这个浑浊的世间。” …… 越来越多的话充斥在耳边,沈秋檀的呼吸急促,原先那位沈刺史全名叫什么?他的女儿又叫什么?还有原来脖子上的那块紫檀木牌呢? 她撒开小短腿,奔跑起来,感觉心都要跳出胸口。 她跑出了刺史府,跑到了城门前,只要再往前一点,她就可以跑到城门外,她就可以看到城头上挂着的首级。虽然她看不清梦中的脸,可她肯定的想,只要能见到那个人,她就一定能够认出来!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犹豫了。 他们真的要这样相见么? 那是她的爹娘啊。 她恐惧,她不敢看,心中的悲伤越聚越甚,最后都化作了满腔的委屈与恨意。这一刻,曾经的沈秋檀与异时空的沈秋檀渐渐分不清楚。 小小的橘色猫瘫在城门下,裹足不前,像是耗尽了力气。 有人探了过来:“猫肉好吃么?” 吃饱喝足的是那位袁大人,城中吃不上饭的难民还多得是。 沈秋檀见有人聚拢过来,目露凶光,她奋力的站了起来,拔腿就跑,再次冲进了刺史府。她还不能走,她要留下,然后找一个机会,一个能要人命的机会。 沈刺史是不是她的父亲,她不完全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袁贲这对父女残暴无道,人人得而诛之。 生在和平年代,对陌生的少年都愿意伸出援手的沈秋檀,竟然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 然而,机会却不是那么好找的。 这一日,天气晴好,沈秋檀悄悄的窜出了刺史府,一路向北出了城门,穿过了晓月湖,到了曾经她与少年藏身的那个山洞。 刻着名字的紫檀木牌和梦中的一模一样,她要找回来。 不过几日,山洞前的饿狼尸体都不见了,山洞中倒是干燥,角落里放着一堆乱柴,沈秋檀一眼就瞧见了乱柴堆下的靛蓝小布包。她上前用爪子将布包打开,里面放着她当初穿的一身旧衣,那个装了饴糖的荷包,还有一个绣了青竹的荷包,荷包里装了几锭碎银和零散的铜钱,最显眼的确实原来别再少年腰间的那枚玉佩。 触手细腻,温润如脂,这报酬很是丰厚。 如此看来,少年没有撒谎,他成功的等到了救援的人,要不然不会有这般妥帖的处理,可这里面没有她的紫檀木牌。 她将小布包略一归拢,刨出干燥松软的泥土和木柴,又将其覆盖,然后走出山洞,继续寻找她的紫檀木牌。 白雪反射着强烈的日光,橘黄小猫眯了眼,然而差不多一天过去了,山洞前的大片雪地都被她翻了个遍,竟丝毫找不到那木牌的踪影。 眼看红日西沉,她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城,刚进城便听到一阵喧哗。 “朝廷派兵来了!” “终于来平叛了么……定的什么罪?”声音渐渐弱下去,他只是个平头百姓,袁贲屠戮半个城池的余威尚在,可也因着袁贲使他们不至于饿死,之前那位刺史大人倒是爱民如子,可真的是吃了这顿没下顿。 “当然是谋反啊!这还用问?听说领兵的是原来的千牛卫大将军,萧家四郎,萧旸萧季青!” “嘶……”围观者倒吸一口冷气,从天子近臣成了一方大员:“竟然是这尊大佛!大长公主可真舍得,若是萧旸亲临,想必这丈定然是稳的……” 言语不胜唏嘘,终于有人问道:“那原先的那位刺史大人呢?”他人虽然死了,可当初若不是他不舍得那一仓粮食,也不至于饿死这么多人。 被问的人摇摇头。比起对死人的处置,他们当然更关心自己。 如今朝廷大军压境,这位袁大人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屠城…… “散了散了!竟敢妄自揣度袁大人,祸乱民心,谁再敢多说一句,本官必叫他身首异处!” 众人迅速散去,心中却不齿这小小乱兵的自称,不过是乱臣贼子、土匪头子的簇拥,竟敢自称“本官”?所幸朝廷的大军就要来了,这些小人也得意不了太久了。 沈秋檀眼神晶亮,朝廷终于有所动作了。 那个萧家四郎听起来很是了得啊。 如此一来,收拾了袁贲,沈大人的清白是不是就要洗刷了? 第十章阎王萧季青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永昌十二年,十月廿六,小雪。 原千牛卫大将军萧旸手持旌节,出任济鲁节度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拨乱反正、平定济北、济中两州的动乱。 这一年,他不过二十整岁。 放眼整个大宁朝堂,怕是还没有一个人能及的上他的升迁速度。 弱冠之年的节度使,辖包括济北、济中在内的十一州,总领一个道府的军务机要、社会民生,其威风堂堂名声四扬,不知气死了多少熬了半辈子都没熬上个有真正实权的官家子弟。 同样都是官家子弟,怎么偏偏萧旸可以这般威风? 这就要说起他的另一重身份了,比起一个节度使之位,他身为昌寿大长公主李慎与护国公萧禹独子的身份更值得为人称道。 济鲁道面积不大,比起其他道府总辖的动辄十几二十几的州郡,济鲁道算是小的,可济鲁道物产丰富,又地处大宁的中心偏东南位置,并不需要像其他边关道府,还要令设大都督,以督边境防卫。 是以,身为济鲁节度使的萧旸可以直接向朝廷汇报,向皇帝汇报,尽管只是个三品官,向上却无过多的层级管束。真要说起来,六部尚书,也不过三品嘛。 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叫人……生恨!”节度使的人选叫袁贲措手不及,直气得双肋生疼。他一拍桌子,桌子一阵晃荡,他身上的肉也跟着抖了抖。 跟着他拉起谋反大旗的亲随、将领、幕僚,各个低头垂眉,默不作声。有几个眼珠一骨碌,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想后路了。 有些仗,一报名号就已经定了输赢,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烛火照亮了一室的紧迫。 既然敢反,自然就该做好了被平的准备,可袁贲怎么也没有想到,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难缠的家伙。 萧旸黄口小儿不足为惧,可他身后的护国公府为了这小儿能坐稳节度使之位,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还有那位昌寿大长公主。 萧旸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手握实权。 如今自己骑虎难下,前后艰难,那位会管自己么? 夜凉如水,不知哪里传出一声猫叫声,袁贲更觉心烦,他挥挥手叫众人下去,想了想又吩咐道:“请大姑娘过来。” ………… 沈秋檀确实不能靠的太近。 节度使要平乱,袁胖子身边的守卫更加森严,沈秋檀借着身躯小巧、动作轻盈,想要靠近袁贲身边,但尝试几次都被守卫丢了出来。于是,她又想盯着袁楹心,只是这位袁大姑娘不知是对气味还是什么特别敏感,每次当沈秋檀靠近,婢女都还没有发现,袁楹心就先发现了。 沈秋檀有些焦急,看目前的态势,那位节度使对上袁家父女应该是压制性的,恶人能受到惩罚自然是极好的,可她还惦记着沈大人……爹爹的清白。 一阵熟悉的暗香随风浮动,沈秋檀知道是袁楹心来了。 橘黄小猫缩进袁楹心必经之路的黑暗里,许是袁楹心的全付心思都在新来的节度使身上,这一回,她并没有察觉到沈秋檀的存在。 她从沈秋檀面前匆匆而过,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读心术大发神威,终于让沈秋檀捕捉到了她的心中所想。 袁楹心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沈晏沣究竟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沈秋檀已知道了沈大人的名字,也确定了自己的身世,可如今听到袁楹心的想法,仍旧云里雾里,爹爹藏了什么? 值得这一对父女焦急寻找?难道找打那东西,比迎敌还重要么? 若是自己能找到这样东西…… 小花猫一阵抓心挠肺,最后钻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转身不见了踪影。 ………… 萧旸的大军正在逼近济阳城,就是这个时候,济北州的近邻,潍州刺史郭琦忽然反了,这一回,不是因为天灾,而是起于兵祸。起码明面上是如此。 俊朗的将领,勒住了前行的马。 呵,当真是起于兵祸么? 没想到这个袁贲倒是有些手段,竟然有人甘心为他奔走,想“围魏救赵”,可他是那种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么?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此处恰在济北与潍州的交界,我们是否要先去潍州?”折冲都尉陈潼一脸忧色,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实在摸不透这位新节度使的想法。但两州相比,济北州顶多算个粮仓,潍州可处于地理要塞。 孰轻孰重,谁都分得清楚。 萧旸盯着陈潼,瞳孔微微一缩,半刻方道:“不,按原计划行事。” 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 济阳城,刺史府中。 少女素手燃香,不多时,袅袅的青烟腾空而起,进而化作无形,甘甜醇厚的奇楠芳香缓缓室内充满,袁贲浮躁的心终于暂时平缓,袁楹心跟着松了一口气。 按照自己说的,父亲告诉了那人,他们已经找到东西了,但想要得到,就必须要拿出诚意来。 潍州刺史谋反,诚意他们看到了,但那样东西其实从来不曾找到过。罢了,实在不行做个假的,先渡过眼下的难关才是关键。 如今潍州刺史谋反,不管是不是起于兵祸,都一样能暂时解了今日之困。这一招,实在是高。 “大人大人,不好了!” “何事慌张?”袁贲说别人慌张,他自己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父女两人都有些紧张。 “回禀大人,有一队兵马已经在南城门外三十里驻扎了。” “嗯?”袁贲因为肥胖常年拉耸的眼皮一下子睁了起来:“领兵者何人?” “正是新任节度使萧旸。” 碰的一声,这回不是袁贲在捶桌子,而是肥硕的身躯一下子倒在了椅子上。潍州地处中部要冲,正常人都不会舍潍州取济北! “怎么会这样?”袁楹心眼神闪烁,脸色有些发白,局势已经失控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自己么? 前世,父亲也谋反了,当时,也不是没有节度使前来,可来的人并不是萧旸,而是王太后的侄子王充之。王充之与萧旸都算是皇亲国戚,但十个王充之都比不上一个萧旸。 上一世,王充之被郭琦一箭射瞎右眼,万箭穿心而死,但萧旸是谁?不说他调任京畿十六卫之后如何风光,但说他在边关御敌的三四年间,就有各种名声传出来。 最叫人耳熟能详的一段传闻,当时萧旸为凉州守城副官,西狄乌古斯部听闻将帅离城,城中无人主持,便磨拳霍霍趁着夜色进行偷袭,结果,乌古斯部的三万大军被城中的三千将士狠挫于城下。原来,是萧旸临危不惧,亮出自己的身份,指挥了战斗。乌古斯部首领阿克耶不信邪,听到城中不过将士三千,盘算己方还有一万余人,便预备再战,然而萧旸直接率领一千骑兵悄然而出,出其不意的偷袭了他们的大本营。 阿克耶差一点就被活捉…… 自那以后,萧旸一战成名,背地里更有不少人叫他“玉面阎王”,其名声能止小儿夜啼。 袁楹心知道,他必然不会那么好对付,从他没有改走潍州,而是继续来攻济北州便可揣摩一二。 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还有,来的是萧家未来的家主,而非王太后的子侄,难不成是在京中的权利角逐中,王太后失了势? 袁楹心素白的脸上,有微微的怨怼,她这个父亲呀,为何依然这么残暴和无用,只会逞匹夫之勇,毫无计谋依仗可言。也怪她,重生回来的时间太晚。 她重生归来的那一刻,恰好是他父亲攻破济阳城,下令屠城的那一刻。 她不想再死一回,可眼下困局又该怎么办? 第十一章火烧刺史府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一群人围着袁贲嗡嗡作响,袁楹心悄悄的退了出来。 眼看萧旸就要兵临城下,自己反倒成了瓮中的鳖,一旦济阳城破,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她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些被屠戮的尸体,遍体生寒。 不,她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来,不能就这么死了。 死在比上一世还早的年华里。 有谁,重生一回,比前世死的还早么? ………… 刺史府内人心惶惶,沈秋檀却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那个满身沐浴在金光之中的男人,她的爹爹又出现了,这一回,还有一个温婉娴静的女人,那是她的亲娘,陈氏。 梦境让她自己回到了四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沈晏沣某了外放的缺,地方偏僻穷困,但夫妻两个竟十分欢喜,京中的沈家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时的沈秋檀已经四岁快五岁了,这个年纪,别的孩子早都会说会笑了,可她除了吃饭睡觉如厕之外,其余的所有时候竟然都在发呆,是真的空洞到没有意识和灵魂,即便吃穿也只是凭借本能。 可就是这样,沈晏沣依旧宠着她这个唯一的女儿,而照顾沈秋檀的衣食住行也全是陈氏亲力亲为。 沈秋檀感受着这一切,眼眶微微发涩,她真的可以成为这个沈秋檀么?为何她没有早一些到来?让他们看看,自己其实不傻? 攻城的号角响起,鼓声如雷,沈秋檀睁开眼睛,圆圆的猫眼中一片坚定。 既然她今生是沈晏沣的孩子,她总要做些什么。 刺史府内一片惊慌,一如当初袁贲率兵攻打济阳城的模样。 橘黄小猫趁着众人不注意,摸进了之前从未有机会踏足的地方,那是曾经太守府的账房,她瞧见刚才有个婢女鬼鬼祟祟的进去了。 门上锁头已经被打开了,沈秋檀悄悄张望,就见那个婢女正在匆匆翻找什么,城头的兵火交战声断断续续的传来,那个婢女的额上已经沁出了汗,手却在发抖。 不知是吓得还是急的。 沈秋檀认得这个婢女,她是袁楹心的贴身婢女,那个要抢自己小鱼干的春梅。 “大姑娘要找的四四方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春梅呼吸愈发急促,沈秋檀轻易的便可读到她的心中所想。 啪塔一声,春梅慌乱中都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一个暗格应声打开。 她踮着脚从有些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柜子,许是对暗格十分信任,小柜子没有上锁,里面有一个较大的信封,封口用蜡油封得好好的。她想起大姑娘的交待,一把撕开了蜡封:“竟然是两本册子,一本是原来刺史府的进出和整个济北州的仓储记录,另一本……这是《陈氏香谱》!” 陈氏,是那个以制香闻名的广陵陈氏么? 春梅心中激动起来:“这个也是四四方方的,不管是不是大姑娘要找的东西,但单凭这一本香谱,大姑娘定然会重重赏赐自己!广陵陈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那般的世家大族,但在制香上,独有名声。大姑娘最爱调香了……” 沈秋檀心里也激动起来,看不出啊,春梅竟然识字,难怪看不惯猫吃的比人好。 春梅心中一片火热,立刻就要拿着香谱去领赏,反而对那账册不甚在意了。 喵! 就在此时,一只猫忽然窜了出来,锋利的爪子抓向春梅的眼睛,春梅吓了一跳,匆忙躲开,结果虽然避开了眼睛,但脸颊脖颈却传来清晰的痛感。 “啊!啊啊……”春梅连连尖叫,她的脸,毁了,她双手捂着脸,手上的账册和香谱自然掉到了地上。 橘黄小猫张大嘴巴叼起两本册子,迅速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听到过袁贲和袁楹心的心声,知道这账册或许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可这账册记录了刺史府的进出,清楚明白,父亲没有贪污更没有抱着金屋不放粮,有了这账册,她便可以洗刷父亲背负的恶名了。袁贲因为父亲背负恶名而愉悦,但她既然身为人女,怎么能看着旁人给自己的亲爹破脏水。 橘黄小猫飞奔到一隅,确定左右无人,才把账册和香谱珍之又重的埋进了一棵被扒了皮的老树下面。然后又兴冲冲的跑了起来。 城头传来的喊杀声,在袁贲父女看来,无异于是索命声,但听在沈秋檀耳中,简直是最悦耳的华章。 她越跑越快,浑身兴奋的发抖。袁贲出身军旅,对行军打仗确实有些心得,所以在他占了济阳城之后,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所有的物资器械并没有分开囤放,而是直接充入了原本刺史府的仓库,放在了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现在战事已起,一半的作战物资早早的运去了城头,但库里还余下一半。 那是袁贲的补给。 沈秋檀变成了猫,多了读心之术,力气也没有随之消失,此刻,她嘴里衔着两根绳子,系着的都是火油。 也不知道是谁给袁贲提供粮食和物资的,火油、硝石,样样齐全,现在正好方便了自己! 小猫的眼睛晶亮,十分的有干劲,这是她早都谋划好了的,生火工具早都准备的妥妥的,假如之前不是发现了春梅的鬼祟,她应该早将刺史府点着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一只猫能做什么? 只要她自己觉得还是个人,她就能做人能做到的事。 盛放战事物资的仓库必然有人把守,所以沈秋檀先点着的是袁胖子的书房。 “走水了!走水了!”袁胖子虽然不读书,但书房向来是他议事的重要所在,是他的脸面,这会儿书房不知何故起了火,便有人拉着守仓的小兵们去救火,那两个小兵很犹豫,可想想书房距离此地不远,书房被烧了,他们也要被责难,犹豫一番还是拎起了水桶,跟了上去。 橘黄小猫故技重施,冲进仓库之中,开心的浇着火油,不多时,整个仓库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过这还没完。 去书房救火的人和府中剩下的人,很快便发现了不对,不光是书房,连大姑娘的小院子也充斥着火油的味道,如此看来,定然是有人故意纵火,可纵火犯还没找到,紧接着整个刺史府都被点燃了。 这个时候,被烧了房子的袁家大姑娘在做什么呢? 她已经乔装改扮好了,更早早的出了刺史府。 对不起了,爹爹,即便重活一回,我能救的,也只有自己了。 身后的大火越烧越旺,袁楹心猛地回头,就看到整个刺史府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她眼中闪过惊慌、痛苦,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个萧旸果然厉害,竟然这么快便收买了府中人,来了一出里应外合。 幸好,她没有留在府中。 她一脸的侥幸,跟着她的汪春山亦然。 良禽择木而栖,在袁府浸淫多日,春山发现跟着这位袁大姑娘,比跟着袁贲要更加光明的多。 熊熊大火之下,被历代刺史作为官署的济阳城刺史府渐渐化为灰烬,连同可能被翻起的秘密,一同掩埋。 第十二章报仇要趁早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火势凶猛,红舌肆虐,渐渐的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沈秋檀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圆溜溜的眼睛里一片漠然。 当日袁贲带领一万叛军攻城,自己父亲只有三千将士御敌,可父亲还是选择了守城,守住他的原则和做人的底限,一旦城破了,城中的六千百姓又该遭受何种命运? 结果,三千忍饥挨饿的将士奋战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朝廷或邻近州郡的救援,他们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看着袁贲的铁蹄破门而入,大肆屠城…… 小猫叼着香谱,渐渐隐匿在黑暗之中。 报仇要趁早,放火、杀人,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若是同情袁贲一众,谁来同情自己的父母和那些死去的将士? 遭逢离乱,谁比谁更无辜?各为其道罢了。 ………… 城外,萧旸很快便收到了线报,不久之后更看到了城中燃起的火光。 “是我们的人干的?” “回禀大人,我们的人是想趁机纵火,可还没来得及……” 那这火又是谁放的? “许是城中的百姓,袁贲此子太过暴虐,进城当日不仅斩杀了沈刺史一家,更是屠了两千余民,几近半座城池了。许是有人心生怨怼也说不定……” 说不定啊?萧旸长眉微扬,模棱两可的点了点头。 这一把火来的恰到好处,自己省下的可不只是攻城的时间、物资,还有身后这群将士的生命。 此时,城头上指挥战事的袁贲也看到了身后燃起的火焰,火苗最旺盛的位置就在刺史府。 “啊……呀!”他肥硕的身躯晃动着,一团肉纠结在一起,细小的眼皮里挤出两滴泪水:“楹心啊,你竟然先爹爹而去了!” 看着城下兵强马壮、装备悍勇的正规军,再看看他强迫难民纠结的军队,袁贲抽出腰间宝刀…… 嘶吼声不停,耳边都是锐器入肉的声音,袁贲狠狠的、不甘心的望了一眼北方,似乎是在埋怨那个人没有救他。可他也知道,如果易地而处,他变成了身后谋划这一切的人,他也不会出手。 宝刀上镶嵌着一大四小,共五枚红宝,此刻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袁贲自嘲一笑,宝刀配英雄,这便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了。 他咬紧牙关,瞪着城墙下的萧旸,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萧旸回以一笑,那笑容中并无半分波澜,反而轻描淡写,更多的是早就料到的笃定。 袁贲看到了这个笑容,睁着眼倒了下去,真正的死不瞑目。 首领自刎,乱军投降,济阳城不攻自破。战斗提前结束。 第二日,萧旸整治军容,肃然己色,随着大军一同进了城。 此刻,刺史府的火已经被扑灭。 他勒马停在刺史府已经去了一半的府门前,长长一叹,转身欲走。 这把火烧的干净,无论是袁贲还是沈晏沣,都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他还要从别处下手。而且,济北州是收回来了,善后还要做,同时还有一个潍州正虎视眈眈。 叫他驻足停留的时间不多。 喵!喵喵! 见他要走,一只橘黄小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叫声颇为焦急。 萧旸应声回头,就见那只小猫正在奋力的刨着什么,可是它的力气太小,瓦砾青砖又太厚,它始终挖不出来。 软萌的憨态,叫人忍不住就要帮忙。 萧旸面带讶色,给了左右一个颜色,立时就有两个小兵上前,帮小花猫挖了起来。 不过萧旸叫人帮忙不过一时兴起,他并不预备等在此处,看看那小猫究竟在挖什么。他预策马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小兵的声音。 “大人,您快看,这是什么!” 萧旸再次回头,就见小兵惊喜的呈上来一本账册。 “这……是沈晏沣的东西!”萧旸脸色一变:“怎么会在这里?” 萧旸收了账册,去找小猫的下落,但除了满目的残垣断壁,哪里还有小猫的影子。 可若是以为他会直截了当的走了,那就错了。 “你们可记得那小花猫的样子?” 左右点点头。 “这账册附近可有什么东西,比如小鱼干一类的在引诱它?” 左右摇摇头。 真是成了精了:“好,让画师画像,各处张贴,找到该小猫者重重有赏……嗯,就赏三石粟吧。” 三石粟!现在济北州最缺的是什么?何况是足足的三石粟!公子这一招可真是妙。其中一个府中跟来的仆从习惯性的想夸赞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以三石粟的价值换一只小花猫?这恐怕还是大宁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光他们带来的画师,随便出手来一张画,那放到外面,都不只一石粟的价格了。 可看着扬长而去的玉面郎君,左右仆从只能依令行事。 收复济阳城,只是萧旸的第一步,他来此还有更重要的目的,他要找一样事物。可惜的是,与那事物仅有一丝可能相关的沈晏沣已经不在了。 策马行至南城门,萧旸吩咐下去,着人好生安葬沈晏沣并其妻。人都死了,还是守城战死,何苦叫人不得安生。 至于那只小猫,能如此行事,说明它极通人性,更说明它身后还站着一个主人,只是不知这个猫主人是何方神圣。 他为何要将这账册给到自己?那放火之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这么做,背后还有何目的? 所以,小花猫的主人还是要找,他手里既然有沈晏沣的账册,说不定还有那物的线索。当然找人哪有那么容易,张贴小花猫的画像,也只是碰碰运气,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 小花猫当然通人性了,因为她本来就是人。 至于力气,她也是有的,只不过担心暴露出来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才刻意装作挖不动瓦砾和石块。 见那位节度使大人已经拿到了账册,沈秋檀就悄悄的藏了起来,然后一路向北,回到了那个山洞。 不找到紫檀木牌她始终无法死心。 猫爪留下一串串的梅花脚印,沈秋檀地毯式的搜寻了一圈,忽然觉得全身血液流速加快,接着加快的是她的心跳声。 她瞪大了眼睛,立即回到了山洞之中,这种感觉和之前变猫有些像啊! 好慌…… 慌着慌着,那一股骨骼挤压又撕扯的袭遍了全身。 沈秋檀浑身颤抖着,她很紧张,原来变成猫以后还会再变么?这一回她要变成什么? 是狗?是老虎?会不会变成虫子? 最关键的是……还能不能再变回人?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一股香气随着疼痛渐渐散溢开来,沈秋檀蜷缩在靛蓝小布包上,默默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阵冷风吹进洞口,雪粒子也随之滚了进来。 原来,又下雪了。 沈秋檀被冻得打了个激灵,怎么忽然这么冷了,她下意识的伸出舌头想舔一舔爪子…… 咦?人的皮肤! 竟然变回人了! 沈秋檀快速的从小布包里拿出原先的旧衣,穿上发现大小正好,这还是自己原来的身子。 还是做人好!她美滋滋的打开自己原先的荷包,将一颗饴糖放进嘴里。 饴糖软糯甜香,慢慢的在口中化开,沈秋檀满足的眯起了眼睛。这是对自己纵火成功的奖赏,也是对她重新做回人的庆贺。 紫檀木牌可能找不到了,可她找到了自己。 从今往后,她便是这个世界的沈秋檀了。 她将香谱和玉佩贴身装好,又将少年留下的那包碎银子单独揣进了怀里,之后才将小布包叠好珍惜的收了起来。 这些便是她的所有了。 雪渐渐大了,沈秋檀走出山洞,她要再回城看看,回去帮父母收敛尸首,回去看看袁家父女是不是死透了。结果等她回到城中,发现那位节度使大人已经下令将父母安葬了,而一只小花猫的画像挂满了整个济阳城。 沈秋檀砸吧砸吧嘴,回味着饴糖的香甜,心中愤愤,原来自己只值三石谷子啊!而且,这画师画得,可真不怎么样。 她并不知道,她这回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第十三章粮食去哪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冬日天冷路滑,时有降雪,车轮轱辘向前,速度不敢太快。 苍白容颜的少年,裹在白狐狸毛斗篷里,后背懒懒的靠在车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爽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了他的脸上,有些晃眼,少年干脆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就像是落了两只蝴蝶。 崔烈别过头来。 琋儿和姐姐太像了,一样的瘦弱。 京城就要到了,真要把这样的外甥送回那龙潭虎穴么?按他想,既然已经这样了,倒不如趁机扮做假死,去北川逍遥快活。 “舅舅,我们在前面的三水县分开吧。”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眼中毫无睡意。 “琋儿……你,听舅舅一句劝。” 少年摇摇头,出言打断:“我姓李。” 有些事,必须要去试一试。 他垂下眸,叫人看不到他眼中的晦涩。如今,国有奸佞当道、宦官秉政;门阀党争不休;地方割据不止;加之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义军迭起,济北和潍州就是最好的证明。 宁国事态已经岌岌可危,国本将动,可这个时候,他那位父亲,他的兄弟们,都在做什么呢? 呵,争来争去,只看得到眼下,大梦不醒罢了! 真等到四夷磨刀霍霍、踏破中原入口,长驱直入的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要回到京城。 崔烈哑然。 “舅舅,我们在凉州可有人手?” “你问这个干吗?那是萧家的地盘。”他和外甥已有三年没见,这三年他变得着实有些多。原来不谙世事,不是吟风弄月,就是将自己关起来研究机关术、造机器,现在…… 三年,真的可以叫一个人改变这么多? 李琋岂会不知周烈心头的诧异,可知道并不代表他会解释。 他不是没有想过隐姓埋名,偷偷培养势力,可经过一路的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先回京城,做回他的六皇子。 李珣杀自己,不过是顺带,染香之毒已经深入自己骨髓,自己一个病弱的、中毒的,又无母族可依的幼年皇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让人放心的,而叫他们放心自己才有更多机会,才能加快效率。 常理推断,如果自己不傻,定然会如同舅舅所言,找个地方躲起来,暗中壮大,可自己傻啊! 崔烈如何也想不到他的经历,可想起亲姐,他还预备再劝,却在此时,忽闻车外人来报:“将军,前面就是三水镇了。” ………… 济北城中,沈秋檀裹在一件半新不旧的夹袄袍子里,手里拿着个破碗,排队等着施粥。 距离刺史府的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沈秋檀混在难民当中,自然也听到了不少风声,比如说朝廷不是不管济北和济中,曾经更是先后两次拨款拨粮,只是这赈灾之物不是沉了水,便是遭了火。 几次三番,负责押送物资的官员自然少不得被问责,但当时朝廷正逢多事之秋,权党倾轧,多方意见不和,自然就影响了之后的赈灾效率。 她还听说,大宁朝其实已经是翻了天。 两个月前,韩王李琅谋反,虽然有良臣悍将固卫了京畿安宁,及时镇压了韩王,但太子李珒却身陨于这场哗变之中。 且不说太子一死,又有多少人心思浮动,沈秋檀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肚子和朝廷对她爹的处置。 只是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相关的消息出来。 前面领到粥的人感恩戴德的说着吉祥话,夸赞起这位新来的节度使大人就像不要钱一般。 不过,细说起来,这位萧节度使确实是棵粗壮的大树。 听闻,济北州的施粥要持续到明年开春,第一轮春耕之后,而在朝廷第三次押送来的米粮到来之前的整整一个多月,都是这位萧节度使在负责调度。济北、济中遭了灾,周边各州郡自然也不会毫无影响,更兼之潍州还造了反,萧旸从本就少粮的济鲁道并不容易,当然也不是一点粮食也拨不过来,而是拨过来的只能坚持半个月。 至于剩下的半个月,萧家自己的米粮便就位了,抵达济北的速度比朝廷的赈灾粮还要快半个月。 众人无不感叹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个好爹,再有个好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一阵冷风袭来,沈秋檀呵出口白气,或许,她该动身去京城了。 早在将账册给到那位萧大人之后,她便想动身去往京城,她想,那个奶娘带着弟弟,肯定也是奔着京城去的。 可去京城的路并不好走,且不说萧旸在攻下济阳城之后就封锁了全城,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息了潍州之乱,活捉了逆首郭琦,听说郭琦现在就被押往京城的路上。 到现在,自己孤身北上也不是那么容易。没有车,没有向导,就算有官道,可官道也有分叉啊!何况,这个年代,冬日行路本身就加重了风险。 排了半天的队,终于轮到了自己,沈秋檀冲着施粥的小兵连声道谢,才小心的端着粥蹲在距离粥铺不远处的角落里,珍惜的喝了起来。 粥早凉透了,汤水稀薄,可毕竟来之不易。 她喝的很慢,边喝边盘算着萧家这半月填进了多少粮。 说起来,还有个疑点,一直悬在她的头顶。 按理,以济北州的种植规模,但去年一年屯下的余粮,也不应该只撑了半年啊。 济北州的作物多以小麦和黍子为主,这两种作物都算好侍弄,产量更是不低,兼之去年风调雨顺,济阳城的粮仓里,该是囤积了不少粮食才是。 这一个多月,沈秋檀一边学习这里的语言,一边将济阳城的往事了解了个大半。 这场旱灾旷日持久,长达半年之久,虽说远比其他地方坚持的更久一些,可靠的都是当地百姓自己的存粮,因着前一年的风调雨顺,家家都有存粮,可存粮也有吃完的一天。 吃完小家的存粮,自然就想着吃公家的,可是公家拿不出来,所以到最后连树根树皮都没得吃了。 沈秋檀将碗底都添了个干净,眉头却不见松开。 城中没有存粮,爹爹都饿着肚皮,那么,济阳城的屯粮,到底去哪儿了? 第十四章你抓我干嘛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端着空碗,看着长长的队伍发呆。 莫非,这便是朝廷迟迟不给父亲正名的理由?难道那本账册没有记录么?还是说萧旸另有私心,并没有将这本账册公之于众? 事情到目前为止,她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过是沈晏沣动了手脚。 沈秋檀心里很焦急,却也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怕是查不出来什么了。 罢了,为今之计,还是先北上与弟弟团聚要紧。 她将空碗揣进袍子里,看着天色尚早,又动了出城的心思,而且因为所有城门紧闭,她到现在还没能去父母坟前祭拜。 沈晏沣夫妇的墓,就落在晓月湖往北一里地的半山腰上,靠山邻水,位置不错,以沈秋檀现在的脚程,并不需要耗费多久,可因为城门紧闭,她变回人后,竟然一直没能去祭拜。 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北城门,隐隐约约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沈秋檀不着急了,她找了个位置和其他闲汉一起,晒起了太阳。 目的么,自然是想听听风声,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不多时,果然见一队人马快速的进了城,城门吏迎了上去,领头之人声音洪亮:“大人有令,即日起,解除济阳城的封锁,但经过之人,仍需要严格盘查!” 不用问,能颁布此等命令的这个大人,自然便是萧旸萧大人,沈秋檀却盯着传令人的马匹,那马腿又高又稳,想必跑的极快,若是自己能有一匹这样的马,顺利北上的几率应该要大上几成。 不过现下城门突然大开,莫不是整个济鲁道已经安定了下来?如果这样,自己一路也能好走些。 传令人又道:“另外,新来的刺史大人不日便要抵达济阳城,尔等且做好准备。” 新刺史由京中委任,要进济阳城,自然是走最顺的北门,城门吏肃然神色,满口应是。 城门大开,闲汉们动了起来,关了一个来月,都想出城活动活动,沈秋檀顺势的加入了出城的队伍。 看这架势,萧旸管的只是防止乱民流窜和饿不死,至于人口编户还是要等这位新刺史来,沈秋檀摸了摸自己黑不溜秋的脸,自己虽然是个黑户,却也等不及拿到正式的身份了,反正她现在也不预备以真实身份示人,还是先去京城再说。 她流着口水目送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离开…… “啧,小老弟,想吃马肉了?那玩意儿可不好吃。”排在她后面的一个瘦弱青年将她的一脸馋像看的一清二楚。 沈秋檀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尴尬一笑。 喵的,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一番搜身,沈秋檀大摇大摆的出了城,她左右逡巡,见无人跟随,才大着胆子去了晓月湖。 这两个多月,她陆陆续续的又做了几个梦,多是一些父母的日常琐事,母亲温柔恬静,跟父亲的生活十分美满,若真要找出点儿什么,恐怕就是母亲一直记挂着为父亲再生个孩子,无论男女,是个正常的孩子就好。 沈秋檀已经二十岁了,自然不会因此心生不满,可她想到父母坟前,叫他们看一眼不傻了的自己。 无论是魂魄回归,还是穿越,自此而后,都只有一个沈秋檀了。 沿途冰雪湿滑,她的动作却十分灵活。上天没有给原来的沈秋檀一个聪明的头脑,却给了她十分强健的体魄,现在的她,很瘦,但力气和灵活性却非寻常人可比。 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已经到了父母的坟前。 随手捡了把雪,将脸擦洗干净,然后整理衣襟,跪下。 瘦骨伶仃的鸟儿扑棱翅膀,从她头顶飞过,沈秋檀酝酿了半天的话戛然而止。 熟悉的香味来了。 她她她,是不是又要变猫了? 逡巡一圈,她又想去上回那个山洞。 不对! 她警惕的看着四周,动作快过了大脑,几乎是拔腿就跑! 这种感觉,好像被什么盯上了,是谁? 是人,还是如同上回狼群一般的野兽? 沈秋檀跑的不慢,可她之前左右逡巡的动作,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贼眉鼠眼、心里有鬼了。 几乎在她奔跑的那一刻,树丛积雪里的一伙人,已经用箭头瞄准了他。 其中一个领头者,一抬手,众人将举着的弓放下,领头者又一个眼色,十来人已经冲出树丛去追沈秋檀了。 沈秋檀回头一看,喵的,果然被盯上了! 她越跑越快,在后面的人看来,简直就是一阵风。 身上越来越热,那一股熟悉的感觉开始冒头,香气更是越来越浓,就算自己藏起来,别人闻着味道也能找到吧?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那少年留下的玉佩和碎银都被她绑在大腿根了,寻常搜身一般可以躲过,可这一会儿,要是变成了猫什么的,她是先逃命还是先捡钱? 那块玉佩看起来就好贵好么…… 她越跑越快,终于和身后的人拉开了距离。 结果刚窜出密林,就见一群人好整以暇的等在前面,一人轻松写意的立于马上,含笑看着狼狈不堪的沈秋檀,开口道:“你跑什么?心虚了?” 心虚你大爷! “你抓我干嘛?”沈秋檀十分沮丧,但并不想在这人面前露了怯,脸上便露出十二分的凶狠。可惜她实在太过瘦弱,再狠也起不到半点儿威慑作用。 “呵,外强中干。”萧旸勒紧缰绳,不在意的吩咐道:“带回去。” 说完一夹马腹,踏雪而去。 ………… 节度使的府邸自然不是区区刺史府可以比的,若真要比,只能说刺史府不过寻常府邸,而节度使所在之处,根本就是个军营。 大营主帐内,萧旸卸了甲胄,金笄束发,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袍子,许是怕这个颜色太浅淡显得不庄重,又有一条坠了玉佩的黑色革带牢牢的压在腰间,使他整个人看上去稳重又不沉闷。 他的桌上有些乱,几本兵书之下,露出有些破旧的册子一角。 若是沈秋檀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来那便是父亲留下的账册。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大人,那小子不招,要用刑么?” 萧旸搁下手中的石獾笔,微微抬起头:“我去看看。” 第十五章最后的机会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帐篷做的囚室,不算暗,可再亮堂也是牢房,气味很不好。 沈秋檀被绑住了手脚,固定在架子上动弹不得。 她心里不停的咒骂着,又不停的祈祷着:祖宗啊,什么时候变猫都行,千万别赶在这个时候! 一束光线投射进来,是有人掀起帘子,萧旸被簇拥着进来。 他步履稳健,身后的披风如同黑色的羽翼。 “世子!” “萧大人!” 除了沈秋檀之外的人都在行礼,叫世子的多半是国公府的仆从,叫大人的几乎都是军中的兵。 萧旸摆摆手,走到沈秋檀面前,还不等开口,就听沈秋檀质问道:“凭什么抓我?我是偷了还是抢了,还是杀人放火了?” 萧旸挑挑眉,没有说话。 沈秋檀看他这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有些虚还有些气:“把我放了。要抓我也得给我个理由。” 萧旸靠近一步,无形中带出几分压迫,单刀直入:“你与沈晏沣,是何关系?” “哪里来的那么多关系?沈大人是个好官,我不忍心看他死后寂寞,不过去祭拜一番,能有什么关系?” “哦?那你跑什么?”声音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慢。 “我……”沈秋檀眼珠转了转:“这么多人追,各个带着刀,换你,你跑不跑?” “哦……” 不置可否的语气,沈秋檀一时拿不准他这个“哦”的意思。 “你和那只小猫什么关系?” “什么小猫?济阳城还有猫么?老鼠都被吃光了,有猫也早进了人肚子了。” 萧旸摇摇头,问左右:“搜身了么?” 立即有一人道:“搜过了。” “再搜。”平淡的像是叙说家常。 两个小兵开始对沈秋檀上下其手,她已经二十岁了,自诩为成年女性,就算现在的身体也有十岁了…… “不要碰我!你们凭什么动手动脚!”沈秋檀很想拿出权利义务那一套来,可她也知道,这群人根本不会听。 她的夹袄就要被脱去。 “够了!我是个女的,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沈秋檀又羞又愤,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本强撑的气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两个小兵停下了动作,去看萧旸,萧旸抬抬手,两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好。 “就因为你是官,我是民,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么?我都十岁了,翻过年都十一了,你们这样……我将来还怎么嫁人?” 既然现代观念的东西不行,那就来这个时代的,沈秋檀越哭越委屈,开始还隐忍,到了后来索性放开了嗓子,四周鸦雀无声,沈秋檀的气焰随着委哭声来越高涨,她偷偷瞥了萧旸一样,这回总可以了吧? 结果,萧旸吩咐一声:“找个仆妇或者侍女过来。” 沈秋檀:…… 喵的,怎么会有这种人! “搜完上刑。”萧旸脸上只是寻常,甚至有些淡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为何对沈晏沣下跪?面露凄色?沈晏沣既然是个好官,为什么别人没有去祭拜他?” 沈秋檀盯着萧旸,恨不得咬掉萧旸的一块肉。原来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还将自己的神态看的一清二楚。 “怕么?”二十岁的男人面对十岁的女孩子,自然是居高临下的。 沈秋檀收回了目光,眉眼低垂,她当然是怕的。 她既害怕被用刑,又担心自己忽然变成了什么,被这群人当成妖怪处理了。幸好,她的祈祷似乎起作用了,香气已经收敛起来,只是这个萧旸,与父亲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干系?她要承认自己的身份么? 从开始到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人命在这位萧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不多时,就有两个仆妇走进了帐中。 沈秋檀一抖,她没有选择。 仆妇收到眼色,一左一右去搜沈秋檀的身……两人搜的十分仔细,怀里、腋下已经搜了个干净,其中一个仆妇的手开始下滑,要去摸沈秋檀的大腿…… 沈秋檀抬起头来,下唇已经咬出血来,双眼中是带着寒意的愤怒,以及愤怒之后的绝望:“沈晏沣是我爹,可以了么?” “你说什么?”萧旸淡漠寻常的脸上终于闪过异色。 沈秋檀仰着脖子:“我说,我是沈晏沣的女儿。够了么?” 左右立即有人给沈秋檀松绑,萧旸指着一把木凳:“坐。” 沈秋檀坐下,又有人端了热茶来。 “可有证据?”证明你身份的证据。 “没有。” “那把火是你放的。”声音平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秋檀捧着茶杯的手一滞,一个小动作就泄露了慌乱,她还不太懂得掩饰。 “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冒着风险火烧刺史府。”萧旸满意的道:“说说你的父亲。” 沈秋檀想了想:“清贫,爱护弱小,瘦弱却高大……”父亲年轻的时候很俊,身姿挺拔,但最后留给她的不过是一道瘦弱的背影。 热茶还温着,有人匆匆进了帐篷:“回禀大人,沈晏沣对其女十分紧张,济阳城中竟无人认得那位沈大姑娘。” 哦?原来是去找证据去了,这速度够快的啊!沈秋檀挑挑眉,心情有些微妙,原本的自己不过是个傻子,母亲恨不得万事亲力亲为,除了亲近的人,确实不知她的长相。 她看着保持着回禀姿势的令官,脸上的愤懑消失的干干净净,讽刺的道:“论族中排行,你应该称我为沈九。” “唔,沈九姑娘。”这令官不知,萧旸却知,沈晏沣确实有个女儿在沈家族中排行第九。 沈秋檀点点头,看着对面的萧旸:“我其实也有一事想请教萧大人。” 第十六章谁给谁交代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小姑娘,怕是不知道怎么死的吧? 萧旸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过脸上的诧异转瞬即逝,便淡淡道:“何事?” 沈秋檀止了哭泣,坐直了身子:“我父为国捐躯,以瘦弱之躯抵挡贼寇入侵,我母死刚刚临盆,就死在那逆臣贼子的刀下,身首异处。为何现在城中竟还有人说,是我父亲拒不放粮,才导致灾民们流离失所,横尸遍野?我想要个解释。” 忍着委屈的平静,看上去更委屈。 萧旸却不为所动,最起码脸色上没什么变化,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咄咄逼人:“所以,粮哪儿去了?你父亲是济北刺史,整个济北州的存粮都哪里去了?如今他死了一了百了,你反倒过来问我?” 沈秋檀脸色一白,接着又一红,声音陡然抬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若你是我,你会怎么想?所以,我这么想有何不对?”小姑娘想通过哭两声、高声说话,让自己变得理直气壮,呵,还真是有几分可爱。 沈秋檀呼吸不自觉的加重,她是动了真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怀疑爹爹监守自盗! “我爹若真是固守粮仓,有粮不放,他何至于把自己都饿得瘦骨嶙峋?你可知我府上,除了我和我娘,爹和城中百姓的吃食并无两样,灾民啃树皮,我爹连树皮都吃不上……这样的人,会是一个监守自盗的人么?” 说道激愤处,沈秋檀的胸脯不停起伏:“更何况,持续近半年的旱灾,夏日炎炎,死尸遍布,可这些死人中有一个人死于瘟疫。萧大人,应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都说事在人为,朝廷不作为,但我父亲能做的,全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一场旱灾持续了半年,但活下来的人足足还有六千,这放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年代,都是没有过的;更何况,这个没有过,还包括没有瘟疫爆发。这还不够么?扪心自问,换做是你,这种情形下,你又能做到几分?” 她越说越激愤,胸中越疼痛,却不预备收敛:“就算是这些灾民能活下来这么多,靠的是去年自家的存粮,但要是没有我爹,这济北州早都乱了!” 泪水无声落下,沈秋檀红着眼睛,狠狠的瞪着萧旸:“其实本来可以活更多的人的,济阳城中,除了那六千百姓,还有三千将士,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以瘦弱之躯抵挡着袁贲的万余叛军,真真的与城池共存亡。他们也是人啊……凭什么死了,还要担一个污名?他们为国捐躯,他们的家人可有抚恤?他们是否也要和我爹一样,死了还要被知罪?” “若是这般,谁还敢从军?谁还敢奋不顾身的杀敌!” 萧旸想要张口,沈秋檀的话如同炮仗一般,一说不停: “你知道袁贲是谁么?她女儿用的是最好的银霜炭,缺衣少食半年多,袁贲依旧吃的脑满肠肥,你怎么不去查查,是谁给了他粮食,是谁在供给他粮草?是谁在撺掇他谋反?” 萧旸脸色微变。 袁贲谋反,还另有隐情? “你做出一副救人于水火的菩萨样子,说施粥就施粥,可在最危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朝廷的军队又在哪里?难道我爹守的是自己的城池么?现在事情过去了,需要善后了,就拉我爹出来顶罪,凭什么!” “我……只是就事论事。” “好你个就事论事。”沈秋檀没有再哭泣,泛红的双眼带着讽刺:“那我也就事论事。你问粮食去哪儿了,难道我不想知道么?但是,萧大人啊,你口口声声说我爹监守自盗,证据呢?普通民众看不清楚也就罢了,你还看不清楚么?” “凡事讲究个证据,如此污蔑我爹,污蔑与我我爹死守城池的三千将士,你又是何居心?” 她扬起头,毫不避让的直视眼前的男人:“所以,该是朝廷给我爹娘一个说法,给战死的将士们一个说法,人虽然死了,但这个污名,我们不担。” 帐中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十岁的女孩子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瘦弱蜡黄的脸上,哭过的眼睛更黑更亮。不像有些底蕴的人家讲究的那般哀而不伤,而是任凭心中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而且一泻千里…… 情绪外放,不知收敛,张牙舞爪,毫无一般世家子女的克制明礼,便是自己的妹妹也没有这么张狂。 沈晏沣是怎么养女儿的? 萧旸不得不正视起这个女孩,以及这件事。 死尸骤然增多,加上天气炎热,如果不及时有效的处理,确实会爆发瘟疫,但历经半年多,济北州却没有人染上瘟疫。不难想象,若是瘟疫一旦爆发,不说是一个济北州,恐怕临近的济中和潍州也会跟着遭殃。 这的确是沈晏沣的功绩,无可辩驳。 萧旸眼中泄出一丝无奈:“沈九姑娘,确实……还有,你说袁贲造反,背后还有人?你……” “启禀大人,那只小花猫找到了!”有人来报,喜形于色。 萧旸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吩咐道:“带沈姑娘回府城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说完,便跟着那令官离去。 他一去,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淡去。 沈秋檀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这么久了,他竟然还在找小花猫?不信人,信猫? 想起萧旸之前的威逼利诱,沈秋檀愈发觉得,萧旸此人,怪异又狡诈的很,恐怕是脑子有病,当然,他看自己恐怕也好似看一个疯子。 ………… 沈秋檀被抓了,但总有人成功的出了济北州的地界。 一个三十多岁的白净男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灰袍少年,走得十分匆忙。 “大姑娘,过了杜县,便不算是济北州的地界儿了,我们要不要歇一歇?” 那少年脸上涂得乱七八糟,因为天冷,又冻得通红,红红黑黑驳杂在一起,显得特别狼狈,看上去是极需要休息的。 可听了白净男人的话,那扮做少年模样的少女却道:“无妨,我还能忍得,还是要快些进京才是。” 留在这里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爹已经死了,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的未来,她的前途,都在京城。 第十七章又变身了呢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济鲁十一州,原本不设道府,境内,自然就无节度使府邸。萧旸成了济鲁节度使后,直接占了原来济云州的刺史府当做自己的府邸,至于原来的刺史去哪里安府,就不是他管的了。 济云城成了府城,沈秋檀现在便被关在了城中萧府的一进单独的院子里。 至于萧旸那厮,还在城外三十里的军营之中,听说,在“威逼利诱”那只小花猫…… 沈秋檀为无辜的小花猫默默的点了根蜡,又纠结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来。 宽敞的木桶里,水汽氤氲,水面上还飘着花瓣,沈秋檀摒退两个侍女,自己退了衣裳,看到大腿上绑着的玉佩和银子安然无恙,才解下来,光溜溜的钻进了浴桶之中。 花香清淡,热水蒸腾,她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 多久没有洗过澡了啊! 萧旸态度不明,但看上去还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她总不能太亏待自己。只是仍有些不可名状的烦闷,本以为城门大开,总可以想办法去京城了,没想到又被关进了更小的牢笼。 弟弟才刚出生,那个奶娘在自己的梦中只出现过一次,对其人品、手段一无所知,她能照顾好弟弟么? 不多时,她快速的出了浴桶,用老法子将那玉佩等物依次绑好,才又换上新衣。 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度变身,搞得自己总是提心吊胆的,还有这些贵重之物,如果变身后能有个藏纳之所就好了…… 正这样想着,鼻尖忽闻一股香气,身上也升腾起一股燥热来。 沈秋檀心头一紧,这熟悉的感觉……又要变身了么? 自从上回变作橘猫,已经风平浪静许久,现在这屋子四周都有眼睛盯着,若是这个时候变身…… “沈姑娘,可洗好了么?”侍女敲了敲门。 “稍后。”沈秋檀的心要跳出胸口,要是这扇门打开,自己就要上演一出人变猫了。这侍女会把自己当成妖精吧? “沈姑娘?” “离我远些。”不是叫你稍后么?稍后啊,容我想想…… “姑娘可是害羞?”听闻这位沈姑娘的父亲好歹也是一州刺史,难道之前洗澡不用人侍候么? “沈姑娘?” 那侍女又问,一声叠着一声,叫沈秋檀好生烦躁。 “我叫你远些!我不会逃跑,但以后谁也不准靠近这院子!”害羞你妹啊,我是怕吓死你。 侍女没想到前一刻还温柔如常人的沈姑娘,不过洗了个澡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怎么这样的喜怒无常?难怪原来那位沈刺史将她藏得密不透风,这种脾气一旦泄露出去,叫外人知道…… 侍女耐着性子:“姑娘,您总得叫我进去把澡桶收拾了吧?”不过,世子对这位很是看重,她越不让自己进去,自己越要看一眼才能安心,她是京城国公府的下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哪里来的丫鬟。 办事不能毫无成算。 沈秋檀的全身都在发颤,骨骼间又传来那种压迫之感,疼痛如影随形,她知道,这一回,祈祷也没有用了,变身已经迫在眉睫,可若是不放那侍女进来,恐怕又会惹她生疑。 根据唯一的那一回变身的经验,时间或许还够…… 想了想,沈秋檀心里迅速有了决断。 吱呦一声,她从里面打开了门,与那侍女打了个照面,脸色不豫的道:“快着些,还有,给我弄些吃的来,我先去里间睡一觉,睡醒自然会吃。” 说完便施施然的回了里间,只剩下不知该作何表情的侍女。 后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想吞回去,已经晚了。 沈秋檀觉得自己特别饿,这种饿甚至要盖过了身体的疼痛。 侍女却不淡定了,她长于京城公府,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位沈九姑娘可真是……粗鲁到她形容词匮,怪道人都说靖平侯府愈发的上不得台盘了。一家教养究竟如何,看家中孩子便可知一二了。 侍女换来两个小婢,小婢合力将浴桶搬走,那侍女却抻长了脖子,往里间瞄了一眼。 从她的角度,透过屏风,只能看见床幔之后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那身影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着了。 侍女再次觉得大开眼界,带着两个小婢利落离开。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沈秋檀终于放开了粗重的呼吸。 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好痛! 香味越来越浓,汗水已经打湿了她新换的衣裳,可想起上次变身之后的意识不清,沈秋檀这一回要紧牙关,让自己务必保持住清醒。 “沈姑娘,我看你方才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帮你请个大夫来?”走到一半,侍女忽然想起沈秋檀方才的脸色,一脸惨白,毫无半丝热水沐浴后的红润,外露的脸上更是汗水淋漓。 那汗水不像是泡澡所致,反倒像是冷汗…… 香倒是很香,沐浴的干花瓣不过随手抓了一把,没想到会有这般浓郁的味道。 沈秋檀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 这人怎么就去而复返? “你叫采青是么?放心吧,我只是累了,勿扰我休息。”声音含糊不清,倒真相是睡意朦胧。 沈秋檀牙关紧闭,双唇已经被咬得破烂,这个萧旸可真是难缠,连个婢女都必须让人记住姓名。 过了片刻,终于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沈秋檀才彻底的松了口气。 她现在倒在床上,浑身湿淋淋的,好似一条咸鱼…… 蚀骨的疼痛一波连着一波,似那潮涌不停,沈秋檀晃晃悠悠,眼看就要被那疼痛的巨浪淹没,却总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 这一回,她要清楚的掌握变身的每一个环节。似乎,有一股灼热的暖流从胸口奔流到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归到胸口。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疼痛和越来越饿的肚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秋檀一蹬腿,一下子蹦的老高。 天啦噜,毛茸茸的小白腿,这回没有变成小花猫,竟然变成了一只兔子! 她跳到妆台上,看了看铜镜里浑身光滑雪白,圆圆肥肥,唯有双眼是红色的白兔子…… 看起来很……吸引人,吸引到……第一眼看上去,就想烤来吃了…… 第十八章吃肉的兔子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肥肥的兔子,肥肥的兔子,烤得香,烤得香…… 撒上孜然辣椒面儿,一口吞啊一口吞! 沈秋檀吞了吞口水,心里猛地一突,上一回变身,得了读心的能力,这回变身的特殊技能……不会是……吸引别人来吃烤兔子吧? 太可怕了! 铜镜前,肥圆的白兔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闭上了那双如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不能再看下去了,好饿,她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吃了…… 这是惩罚自己不珍惜上回变猫么?还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 沈秋檀脑中突然浮现出之前见过的饿狼,和济阳城中那些比饿狼还饿的灾民……好可怕好可怕,自己这个样子,一旦出去,恐怕会被人分而食之的! 躲好躲好,绝对不能出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门口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沈姑娘,沈姑娘?”送饭的还是采青。 胖兔子一下子钻进被窝,软毛底下适时的传来肚子的闹腾声,她确实很饿了,做人的时候一天一碗稀粥也不是不能忍,但好似变了兔子,就饿的眼冒金星。 这阵饥饿来的……很狂暴啊! 食物的香味隔着门都闻得到,沈秋檀动了动三瓣嘴上的鼻子,一双红眼睛愈发耀眼。 我要是会说话,该多好! 要不试试? “咳咳,进来,将食盒放下,你出去。” 是自己原本的声音,竟然真的能说话?会说话的兔子!沈秋檀心里不是不震惊,可是饥饿感已经登顶,让她自动忽略了其他的感受。 采青将依言将食盒放下,又望向那张金丝楠木的大床,可惜,依旧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床幔。 “出去,我不喜欢被人看。” 沈秋檀冷冷的道,采青只好收回视线,一边离开,一边体贴的给沈秋檀关好了房门。 她贴在门缝上,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是那位沈姑娘在穿衣服?她摇摇头,迈步离开,这位沈姑娘真是怪异……此事,要不要着人给世子送个信儿? 但,世子刚上任,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机要事物,有必要为了个脾气差的女子再费心神么? 采青有些拿不定主意。 沈秋檀听着脚步声远了,一下子跳出来,小心翼翼的将食盒推进里间,才抬起前腿拍掉了食盒的盖子。 这个时候,她的口水已经几近泛滥。 食盒打开了,最上层一碟子青菜、一碟子木耳露了出来…… 没有肉?好抠门的丫头! 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两个盘子就空了,但沈秋檀觉得肚子依然空空如也,她急忙推开第二层,糟溜鱼片、木须肉! 对嘛,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食盒一共三层,沈秋檀索性连最后一层也打开了,是一碗汤一碗米,味道和卖相都不错,可量实在是太小了。 没多少工夫,沈秋檀已经连盘子底儿都舔干净了! 但肚子这是闹哪出?吃了这些,不但没有平复,反而愈发饿了…… 饿的心慌啊! 沈秋檀将食盒放好,放到门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心里盘算着,自己要不要去找找厨房在哪里? 她回到床上,将被子揉成一个长条,像是有人在里面睡的样子,然后又蹦到了门边,现在天还亮着,等到天黑再出去。 她打定主意,忽然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银两和玉佩,还有娘留下的香谱,怎么不见了?去哪儿了?她又回到床上,将床翻了三遍,整个屋子也找了不下两遍,结果都没有。 她原来佩戴的紫檀木牌,也是变身之后就没了,难道每次变身要吞个什么东西? 这是变身的诱因么? 可怎么又不像,如果玉佩和银两是诱因,她可是随身带了许久的。 不过稍微费了点脑子,肚子似乎更饿了,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天完全黑下来,盼到了采青亲自收了食盒…… 沈秋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推开门缝,窜了出去。 亲爱的厨房啊!你在哪里啊? 沈秋檀觉得自己现在这幅饿鬼投胎的样子真的是有些……羞耻,可肚子饿起来,羞耻什么的又算个鸟啊! 三瓣嘴动了动,她惊喜的向着一个方向窜去,那里有食物的香气,而且是肉香! 我爱吃肉,我要吃肉! 厨房里烟熏火燎,油烟不小,平时不是那些主子们派人取吃食,寻常人都不会久留,可现在是冬天啊。冬天里,府中暂时没有要伺候的正经主子,活计清闲,忙完之后,蹲在灶坑旁,取取暖,烤烤火,再喝喝小酒,斗斗牌九…… 嗯,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此时,暖意融融的厨房里,管事张婆子正在同两个老姐妹一起,就着先前留出来的糟溜鱼片和木须肉下酒。她们都是原来济云州刺史府的下人,萧旸占了刺史府,却留了一半伺候的人。 圆胖兔子浑身发抖,都是气的,她双眼通红的盯着那两大碗糟溜鱼片和木须肉。 这都是我的,我的! 还以为是采青小气,原来是误会她了,竟都是这几个婆子在偷吃。 沈秋檀觉得自己肚子被气得鼓鼓的,她竭力控制住现在的脾气,这回的变身,已经影响到了她的情绪。 一个灰袍小厮冲了进来,看到小酌的三人,惊呼一声:“哎哟,我的祖奶奶哟,您几位怎么还在这里呢?” 张婆子此时已经喝的熏熏然,高高的颧骨上两团红晕,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小厮去扒拉另外两个婆子,幸好那两人只喝了个半醉,比张婆子清醒多了,毕竟厨房不是她们的地盘。 “王妈妈,刘妈妈,府里来贵客了!请两位妈妈立即打扫出两间屋子来!” 王婆子看那小厮一眼,不以为意道:“府里现成的屋子多了去了,哪里还用特意打扫。” “哎哟,您可知道那来的是谁?” “是谁啊!”王婆子吃了口鱼片儿。 “这……总之是贵客,采青姐姐说,要安排那两位住在远香堂!” 远香堂?那可是府中最华丽最要紧的一处所在,不光景色最佳,风水最好,按位置来看,一般也是主家住的地方。莫非是节度使大人回来了?可他不是住在松涛苑么? 王婆子和刘婆子再也不敢耽搁,跟着刘贵跑的飞快,酒早醒了。 刘贵又拍了张婆子一把:“张妈妈,快起来,烧些热水,一会儿送到远香堂去。” 张婆子被拍醒,点了点头,刘贵快步跑了,而张婆子,喝的实在太多,竟又靠在温热的灶台旁睡着了。 沈秋檀心中一喜。 只见一个白团好似一阵风一般的冲进了厨房,也不嫌弃是别人吃了一半的,几乎两三口就把剩下的糟溜鱼片和木须肉塞进了肚子。 然后,她跳上灶台,又找到了还热着的馒头,足足一篓子…… 肥圆兔子双眼放光: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一口一个馒头,吃了三四个,她才反应过来,这馒头一样的东西,竟然还是带馅儿的,不是馒头,是包子!真是美滋滋…… 一篓子包子吃光了,半锅米饭吃光了,生的两棵白菜吃光了,五六个白萝卜下肚了…… 啪塔一声,沈秋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扣着的碗,兔眼睛瞪得通红溜溜圆。 竟然是一大碗炖肉! 她看一眼睡的人事不省的张婆子,果然好东西都要藏起来…… 吧唧吧唧,圆肥兔子脑袋几乎全部伸进了大肉碗里,那碗便随着她的动作渐渐倾斜,露出里面还剩下五六快的炖肉。 “爷爷!您快来!这里有一只吃肉的兔子!” 第十九章祖孙夜相聚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嗝…… 沈秋檀全身僵住,艰难的从肉碗里拔出头来,就见一老一小站在敞开的厨房门口,看那样子,比她还震惊。 她打了个饱嗝,差一点就要开口说话,三瓣嘴张到一半儿,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只兔子。而且,偷吃,被人抓了个现行,又该说些什么? 一老一小身后还站着不少人,最当先的便是采青。 但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那须发已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檀色对襟窄袖大褂子,虽然衣裳颜色深沉,但火光的映照下,那衣裳上有隐约可见的暗纹,正随着光线流动而变换;而那个率先开口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圆领袍,一双黑色靴子上缀满了珍珠宝石,华丽的能闪瞎人眼。 “哎哟,竟然还有生得这么俊的肥兔!”老者看着不年轻,中气却是十足,他与旁边的孙子道:“好个乖乖,你祖母原来最喜欢兔子,这种小东西,不挑食,好养活,一生一窝!” 那少年挠挠后脑勺,爷爷是不是对不挑食有什么误解?兔子不挑食,但那吃的无非都是萝卜青草,这只肥兔子嘛,都吃上肉了,还能叫不挑食? 刚才醉酒的张婆子被刘贵一把拍醒,见到众人,已经吓瘫了。但现在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肥兔子上,少有人注意她。 沈秋檀被看得缩了脖子,看上去更像一个雪白的团子。 那老者一把上前,将她抱起,嘴里念叨着:“吃肉好啊,吃肉好!过两天带它去你祖母坟前看看。” 这话自然还是对那少年说的,少年不及回答,就有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寒风猎猎,冷月无言,马背上的男儿显得萧瑟又矜贵。 萧旸勒住缰绳,跳下马背,结结实实的跪了下来:“祖父。” 老者一手抱着肥兔子,一手亲自将萧旸扶了起来。 沈秋檀缩成一团,忽觉一道视线扫遍自己全身,冰冷又警惕,她红眼睛一瞪,萧旸眼波却不过一转而逝。 “四哥!”那少年惊喜的行礼。 “世子!”采青为首的国公府众仆。 “大人!”其余仆从和下属。 萧旸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原以为祖父要后日才道,没想到这般快。这才失了远迎。” “四哥说的哪里话,是爷爷想念祖母,我又想念四哥,这才马蹄如飞啊!”那少年神采飞扬,同样的话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大多会叫人觉得是有意恭维,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多了十分的真诚。 “就你嘴甜!”萧旸笑骂一声,扶了老者的手臂:“祖父,怎么不早些安置,还跑到了厨房?我扶您回去休息。” 老者抱着兔子,任由他扶着,却不预备走。沈秋檀努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奈何她现在就像是一个会发光的白皮球,怎么藏,都是首尾难兼顾。 “这兔子……看上去可不轻,让孙儿给您抱着吧。”萧旸并不知先前种种,以为这兔子是跟着他的祖父来的。 “四哥说的没错,这肥兔子还吃肉呢!难怪长得这么肥,看上去……就很好吃。” 沈秋檀的软毛一下子都硬了起来,你才好吃呢!我之前才不是这样肥的。 老者摸了摸她背上的毛,笑着道:“别吓坏了它。” 又与萧旸道:“不急着睡,我到了济云州就想起了你们祖母,忽然想吃老婆子当年做的福山大面……季青,昀儿,你们可要尝尝老头子的手艺?” 那少年连忙点头说好,萧旸略一诧异,也笑着称好。 “吩咐那些闲杂人等,都散了吧,没得一个两个的,都扰了我们爷们儿的兴致。” 萧旸一个眼色,采青带着众人告退,张婆子简直如同死里逃生,忙不迭的跑了。 一时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里,便只剩下了爷孙三个和沈秋檀这只肥兔子。 老者净了手,找到了磨好的面粉,加上水就活起了面,两个孙子没有说话,沈秋檀更不敢乱跑,厨房里只有规律的揉面声。 一声一声,赤手揉面,面团与案板之间平板又有力的声音,好似时间都放慢了。 可能确实也放慢了,因为,沈秋檀又开始流口水了。 刚才,她根本就没有吃饱啊! 现在,那一股抓心挠肺的饥饿感又来了。 “四哥,济云州好玩么?”那少年眼睛亮亮的盯着萧旸,一脸的期待。 他叫萧昀,行六,是老国公爷,也就是眼前这位老者幼子的幺儿,同辈之中年纪最小,也最受长辈喜爱,他叫老国公爷“爷爷”,是亲昵更是长辈他的纵容与喜爱;萧旸规规矩矩的叫“祖父”,是守礼是克制是规矩。 萧旸似有若无的瞥了眼那只口水泛滥成河的肥兔子,才与萧昀笑道:“好玩,吃喝玩乐,虽不如京里那般精致,但整个济鲁道地势平淡开阔,处处都有野趣儿!” “那有马场么?” 京城也是有马场的,只是京城虽然不小,但皇亲国戚、高官名士太多,一拳头下去,怕是能打翻八个,这马场自然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萧家已经站在了天潢贵胄的顶端,自然有自家的马场,但位置是在京城之外的郊野之地,似萧昀这般,更喜欢在城中的马场随便跑跑的,这就要凭借手段了。 他在萧家受尽宠爱,但其父并不能承袭爵位,他的招牌自然就不如萧旸这位世子爷好用。 萧旸知他是想出出风头,回去好说给那一群狐朋狗友,并非真的想纵情赛马,只点点头:“回头我叫陈潼带你逛逛。” “好!谢谢四哥!” 老国公爷一生戎马,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是昔日死去同袍的孩子,收养来之后也姓了萧,三子四子才是亲生,现在的护国公是他的三子、萧旸的父亲萧禹。 老国公爷三十五岁才娶妻,一生也只娶了一个女子,便是已经仙逝了十多年的陈氏。陈氏祖籍便是济云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这一回,老国公爷是来祭拜亡妻的。 遵陈氏遗愿,她死后想要魂归故里。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肥兔子的口水流成了河,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老国公爷盛了面,浇了卤,笑眯眯的准备了四碗面:“来,尝尝。” 第二十章你也出去吧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早先张婆子的残羹冷炙早被收拾干净,一张四方小桌上,摆了四碗面,三人一兔各占桌子一角。 经过了和面、打条、拉抻,均匀用力而成的面,细如龙须、状若银丝、柔韧弹爽。 闻一口,浓香扑鼻,吃一口,爽滑劲道,回味无穷。 沈秋檀再也忍不住,三瓣嘴急不可待的埋进了面碗之中,吸溜吸溜,再也不愿意拔出来。 萧昀矜持的拿起筷子:“这兔子,怕不是成精了吧?不怕烫么?” 沈秋檀才懒得理他,现在对她而言,吃饭大于天,伺候好谁,也比不上伺候好自己的胃重要。她有一种预感,若是这一回吃不饱,她后面可能会面临很艰难的局面。 别人不过刚刚动筷,她的一碗面已经见了底。 沈秋檀抬起胖兔头,看着正优雅吃面的萧旸,红眼睛转了一转。亲爷爷来了,他应该不会如以往那般关注被关在角落里的自己了吧?他应该还没有发现,那个房间已经空了吧? 主要是方才采青的眼神,分明一直黏在这位世子身上,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现在正主回来了,采青的关注点应该已经顺利的转移了。 不过略微转了转脑子,刚刚平复不久的肚子又开始叫嚣,沈秋檀委屈的看着老国公爷。 一只圆肥如同白汤圆的兔子,瞪着两只红眼睛,水汪汪的望着你…… “咳咳……”老国公爷搁下筷子,将剩下的半盆面直接端到了桌上,对肥兔子纵容到:“吃吧。” 又转过头来,对萧旸道:“四郎何时有空?” 萧旸放下筷子,十分恭敬的道:“随时,祖父可是急着去祭拜祖母?” 现下还有不少事物需要过他的手,可那些与祭拜祖母比起来,不过是些冗杂小事了。 老国公爷点点头:“好,三日后,你们两个陪我去一趟青阳县吧。” 两个孙子点点头,又听老国公爷道:“少带点人,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便是对萧旸说的了,他忙道:“是。” “另外,你祖母最喜鲜花,但这寒冬腊月,要找鲜花不免兴师动众,四郎多准备些香料,全了心意便也罢了。” 萧旸称是,暗自羡慕祖父祖母之间的情谊。 此时,三人的面碗也已经空了,同时空的,还有沈秋檀面前的那个盆。 萧旸和萧昀看着滚圆的兔子,都有些无语,老国公爷却笑眯眯的。 沈秋檀终于吃了个半饱,懒懒的靠在椅子上,露出了圆溜溜的粉白肚皮,那架势那神态,就好像是……一个人。 萧旸眼中划过一道利芒。 找到的那只小花猫,和自己当初见过的那一只,确实极像,可也仅限于相像罢了。 它根本不像是当初见到的那般通人性。 但眼前这只兔子么…… “好了,天色不早了,四郎早些回去安置,小六就陪着我吧!” 老国公爷抱起了兔子,带着孙子离开了厨房。 萧旸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起身去往自己的居所。 夜风萧瑟,寒意催人清醒。 拐角的一株雪松前,萧旸星目微敛,剑眉紧簇,心中有疑窦渐渐生了出来,祖父到底从哪里弄来这样一只兔子?还让它上桌。 不过那兔子……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 老国公爷带着孙子,抱着兔子,快步走到了远香堂。 到了此时,寝室内早准备好了供人洗澡的热水。老国公爷叫孙子回了自己的厢房,把肥兔子抱回了自己的卧室。 沈秋檀:…… 我还没吃饱,我不想看老爷爷洗澡。 肥兔子转过头去,老头子已经进了浴桶。 这可真是……沈秋檀动动前腿,见老国公爷没反应,她往前挪了一点,再挪一点,还是没反应,然后没多久,肥兔子就挪到了门边,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冬夜无虫鸣,倒是鸟叫声时不时的有个一两声,沈秋檀拖着巨大的肚子,真心觉得兔生艰难。 才这一会儿工夫,又饿了,这回该去哪里找吃的呢? 这次的变身,读心术没了,力大无穷使不出来了,只剩下了吃…… 等自己变回了人,肯定也会变成一个大胖子吧? 这么吃下去,不会撑死么? 所以,说不定她连变回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肥兔子缩缩脖子,想要和饥饿抗争。坚持住,你是人,不是兔子。 悠悠冷风吹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沈秋檀与饥饿的抗争也结束了。 她不是不能忍饥挨饿,之前在济阳城哪一天不是吃不饱穿不暖,可那种饥饿感,和现在的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心里就像住着一头凶兽,一头饿兽,时刻叫嚣着要吃,叫她抓心挠肺,甚至狂躁不安。 沈秋檀担心她这样饿下去,会渐渐失去理智。 于是,她只能无奈的继续去找吃的。 能让萧旸安身的府邸自然不小,沈秋檀蹦来蹦去还是想再去厨房,一来,那边的张婆子应该已经记住她了,现在就算她堂而皇之的回去找吃的,张婆子以为自己是老国公的人,哦不,是兔,定然也得好吃好喝的招待;二来,熟门熟路不是?这府邸这么大,万一不小心迷路了呢? 她可还惦记着天亮之前,回到关着自己的枯荷轩,免得穿帮。 蹦啊蹦,跳啊跳,饿呀饿,沈秋檀双眼通红的向着厨房奔去,却在途中被一阵香气吸引。 有桂花香、蔷薇香、茉莉香、栀子香、雪球香、菊花…… 都是花香,掺在一起,沈秋檀却分了个一清二楚,她抬起前爪揉了揉要打喷嚏的鼻子,一双红眼睛愈发水润,熠熠动人,这香闻上去好好吃! 各色香饼香篆放在统一大小的托盘上,八个侍女便是八种香料…… 肥兔子跟着侍女们,闻着那香气,肚子里的馋虫竟似止住了闹腾。 虽然明知这东西不能吃,但她还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了,结果,她一直跟着侍女们到了另外的居所。 采青亲自来开门。 侍女们鱼贯而入。 “放到临窗的案几上吧。”采青吩咐道,很有架势。 侍女们目不斜视,依言将香料放下,各个脸颊飞红。 香浓的室中传来轻微的水声,屏风的另一面,是那位青年将军,公府世子,在洗澡。 采青自小到大不知看了多少这样的小心思,冷笑道:“世子沐浴不需要人伺候,都出去吧。” 侍女们脸色一白,快步离开。 水声大了一些:“采青,你也出去吧。” 第二十一章我才不出去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送香篆的侍女还未走远,将萧旸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脸色十分精彩。 采青羞愤到无地自容,向来贴心解语的她,这回匆忙败走,连门都忘了关。 正巧便宜了肥圆兔子,趁机窜入室中。 这屋子比沈秋檀之前住的,要大上一倍还要多,布置的开阔硬朗,一副山水屏风将整个屋子一隔为二。 屋子的主人装作在洗澡,实则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这脚步声很浅,若非他常年习武,耳力颇佳,怕是都难以察觉。 浴桶的旁边,就放着他的剑…… 夜半潜入自己的府邸,他倒要看看来人想要做什么! 然而,他这一番剑拔弩张的警惕,恐怕是做给瞎子看了。 在沈秋檀的眼里心里,什么水声,什么屏风,和她没有半毛线的关系,自从进了这间屋子,近距离闻到满屋的芳香,她的理智已经出走了。 那一字排开的香篆、香饼,闻着就好吃啊…… 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都在渴望,她想要它们! 吃了它们!吃了它们! 然而,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努力的寻找着理智。 不能吃,千万不能吃! 好歹学了两年的化学,虽然学艺不精,但这时的香料……哎?应该是可以吃的吧? 茴香、八角、丁香、甘草……都是单纯的调料啊!这时候的香,还不是合成香精! 再说,她也不是只普通的兔子。 饥饿使兔丧失理智,彻底沦陷。 三瓣嘴吸了吸口水,肥圆兔子一越跳到了长案上。 屏风后的男人眯起了眼。 亏自己还以为来的是什么刺客……没想到竟是那肥兔子。 但这只肥兔子想做什么! 三瓣嘴一张,透着一股子凶残,再一闭,最近的那块香料已经被她整块吞入腹中…… “大胆狂徒!” 竟然是来做贼! 萧旸不镇定了!这兔子是什么品种?这可是上好的香篆,是用来祭奠祖母的! 肥兔子还沉浸在香饼终于进了肚的满足感中,可是,台词不应该是大胆狂兔么? 沈秋檀扭扭圆肥身子,刚才吃的太快,没有好好尝尝味道,真是令人遗憾呐!不过肚子里终于有了充实感,这种充实感比她吃了一盆面一篓子包子都要真实。 她砸吧砸吧三瓣嘴,瞥了屏风一眼,然后……如法炮制的又将一块香篆含入口中…… 唔……桂花味的,好甜呐! “放肆!” 萧旸怒极,哐当一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顺手拽了件袍子挡在腰间,用力狠踹一脚。 咚的一声,阻隔视线的屏风应声倒地。 护卫闻讯而至,瞬间将屋子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世子,可还安好?” 萧旸盯着肥兔子,忍着怒气:“退下。”要是让属下知道,自己被一只肥兔子给气成这样……那画面…… 肥兔子缩了缩脖子,看着气焰腾腾的萧旸。 哦不,是热气腾腾…… 那中衣不过松松垮垮的别在腰间,烛火下,他麦色的肌肤疤痕纵横,因为暴怒导致浑身肌肉看上去都更加结实,赤裸的上身还滴着水,冒着气儿,有几滴水顺着喉结流淌下来…… 嗝的一声,这么一吓,沈秋檀本来预备好好品尝的第二块香篆又直接进了肚里…… “你这只蠢兔子!” 萧旸怒火升腾,恨不得一剑就斩杀了这兔子,但想起之前祖父抱着这兔子的模样,终究是下不了手…… 深秋檀干干的咽了咽口水,两块香料进了肚里,她身上腾起一股暖意。 就像是有一股涓涓潺潺的热流,从腹部渐渐升到胸口,然后在四肢游走一圈,最后如同溪流汇入大海,再也找寻不到。 饥饿感终于平复,沈秋檀晃晃脑袋,感觉神智归拢了几分。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变身到现在短短还不到一夜,她就被本能支配着做了这么多事,吃了这么多东西了? 这…… 真是太羞耻了! 她正暗自羞愧,耳朵忽然被一把揪起,萧旸的眼睛像是淬了冰,冷过外面的寒冬。 肥兔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忏悔的回望萧旸一眼,之前那饿劲儿上来,她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要是有的选择,她也不想承认,这么多事是她做的…… 肥兔子红润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充满悔恨的望着萧旸:我真的后悔了,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一只兔子,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好不好? 萧旸一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慌乱,一个失神,便将肥兔子丢进了他刚沐浴的浴桶之中。 这慌乱让他极度不适,这股不适感来自于这兔子。 他是萧家四郎,不是养在京城繁华里的金丝雀,打十六岁起他就上了战场,直到十九岁才被调回京畿,受了个千牛卫大将军的职务。即便如此,在边陲战场的三年间,死在他刀下的人也不计其数。 战功都是用白骨堆砌的。 他杀人不眨眼,除了对自己的家人、亲人、友人,从来都是不假辞色。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竟然对一只闯了祸的肥兔子生出了怜悯之情,就因为那肥兔子看了自己一眼? 莫非这兔子是狐狸精变的? 不行,不行,绝不能放任这兔子留在祖父身边! 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他转眸看向浴桶,就见那只肥兔子艰难的用两只前腿前爪扒着浴桶的边缘,而圆溜溜的尾巴已经浸湿在水里。 沈秋檀心中愤愤:这个萧旸果然不要脸,竟然要自己喝他的洗澡水。 哼,垃圾!等我吃饱了,一屁股坐扁了你! 萧旸弯腰,视线与兔子对视,带着三分审视、三分冷意,又兼三分杀意,问沈秋檀:“你……多大岁数了?是不是……已经成精了?” 沈秋檀一听,简直笑喷,我多大岁数了,哈哈哈!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他这是怀疑自己是妖精么? 她这一放松,前腿骤然一松,接着噗通一声,落尽了还温热着的浴桶之中。 而萧旸也暗自生气,他明明不是想问这个的!怎么就…… 这样一折腾,刚才的杀意,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 肥兔子在水里扑腾两声,前腿终于又扒上了浴桶边缘。 萧旸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犹豫的将肥兔子从浴桶里揪出来,然后朗声吩咐道:“来人。” 有人持刀剑应声入内。 “带下去,洗洗干净,给祖父送回去。” 第二十二章大营里耍耍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这般折腾,夜已过半。 沈秋檀乖乖的被人抱着,看上去就像是刚发芽就经历了秋风摧残的小白菜,又蔫又叫人生怜。 两个护卫出身国公府,今晚不久前才见过老国公爷对这兔子的宝贝,所以十分贴心的找了块软毯将兔子包好,先去采青那里,由采青给肥兔子洗了个澡,才敢往老国公爷那里去送。 两个边走边道:“你说……这大半夜的,世子爷怎么就要给这兔子洗澡了?洗澡也就罢了,还没洗干净……” “谁知道,像世子爷这等人物的内心,岂是你我可揣度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 “这兔子确实有些不凡。你没养过兔子可能不知,兔子是会游泳不错,可最是怕水,小时候我爹给我寻摸了一对白兔,我年纪小不懂事,趁着父母不在家,给那对兔子洗了个澡……”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那一对兔子都死了,活生生的吓死了,结果被我娘炖了吃肉,早在我的五脏庙内走了个轮回了。” 嗤,沈秋檀不屑的嗤笑,自己岂是那种没用的兔子? 想完,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做兔子做上瘾了? 她本来想着晚间悄悄潜回枯荷轩,免得明早有人去送饭,自己不在房中再露了馅儿,但刚才看采青那样子嘛,估计都顾不上给一个小小孤女送饭了。 那正好,今晚就安心的跟着老国公爷吧,抱紧大腿,明天说不定还有更好吃的! 两个护卫到了远香堂,听闻老国公爷已经就寝,两人将兔子交给门人,就算交了差。 沈秋檀裹着毯子,随意的将就了一夜,第二日天微微亮,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是老国公爷起身了。 老人普遍觉浅,但老国公爷却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习惯晨起练武。 萧旸熟知祖父的习惯,正院与后罩房之间的庭院也不小,萧旸便命人拾掇出来正好方便祖父松松筋骨。 沈秋檀也没了睡意,她不过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竟然觉得又饿了。 可这种饥饿程度还能忍,所以她也跑到后罩房的廊下,看老国公爷施展拳脚。 庭院的一侧摆了刀枪棍棒锤等一色兵器,另一侧还放了几个树桩、木人。 老国公爷却没选兵器,而是赤手空拳的耍起了拳。 那套拳法,很慢,有些像是沈秋檀熟悉的太极拳,但又比太极拳刚猛一些。 沈秋檀睁着通红的兔子眼,看得津津有味。 大半个时辰过去,老国公爷收了拳势,见一直乖乖的胖兔子,老脸笑出了褶子:“走,乖兔,爷爷带你用早膳!” 沈秋檀喜出望外,一跳跳到老国公爷脚边,老头儿将兔子抱起,回了正院。 萧旸一早就回了大营,用膳的只有一老一小一兔子。 虽然吃了两块香饼香篆,沈秋檀已经不那么饿了,但也没少吃。 厨房知道国公爷带来了一只巨能吃的肥兔子,早膳的量一再斟酌,加了又加,这些刚好填进了沈秋檀的肚里。 “爷爷,我想去四哥的大营看看。”萧昀乖巧的道。 老国公爷喝完最后一口粥,点了点头:“去吧,将小白也带出去遛遛。” “小白?” 沈秋檀立即放下粥盆,红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萧昀。 萧昀昨天夜里还不怎么喜欢这只兔子,但这会儿,再看一眼这兔子,竟然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而且心里软乎乎的要化了。便也笑着应承道:“好,爷爷放心。” 沈秋檀眨眨眼睛,此刻有些明白这次变身的能力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大概是卖萌吧。 她内心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威武雄壮、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的汉子,没想到还有需要靠卖萌来维持生计的一天。 用过早膳也不过才辰时一刻,萧昀少年人心性,已经急急叫人备马了。 沈秋檀被一个护卫抱在马鞍上,颠来颠去的到了大营。 听闻是节度使的族弟,一行人自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萧旸的大帐。 “四哥,这军营可真大!”萧昀意气风发。 萧旸嘴角一勾,露出点笑意,却在看见护卫怀里抱着的兔子时,立即收敛了神色:“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四哥是说小白么?是爷爷叫我顺带遛遛的。”萧昀摸摸这儿,瞧瞧那儿,觉得什么都新奇。 萧旸眉头微簇,看来祖父是真心喜欢这兔子,竟然还取了名字。不过,有必要像遛狗一样遛兔子么? “四哥,我再出去看看!” 萧昀看完了兄长处理公务的地方,又要去找下一个新鲜的地方。 沈秋檀想了想,从护卫手里跳了下来,她不要继续跟着个傻孩子瞎逛,她要留下来,看看萧旸是不是压下了自己交给他的账册。 兔子跑了,护卫要去抓,萧旸淡淡道:“随它去吧。” 护卫领命告退,帐中便又剩了一人一兔。 萧旸今日穿了银霜色圆领袍,看上去就带着些冷意,他回到座位上处理公务,一会儿皱着眉,一会儿舒展开,笔不停的勾勾画画,很快便忘记了身边还有一只肥兔子的存在。 沈秋檀一寸一寸的挪动着圆滚滚身体,小小的红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 很快的,她便挪到了萧旸的桌子旁边。 那桌子很大,萧旸的右手边放着触手可及的砚台、镇纸和笔,和一个没有点燃的烛台;至于左手边垒了一大摞的公文,公文垒的有点高,而公文之后还有一块空余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简直是量身定制啊! 沈秋檀自以为轻手轻脚的跳上了桌子,并借着高高的公文隐藏自己。 却不知,从它挪动第一寸的那一刻起,萧旸已经将它的动作收入眼底了,他本来是想看这只肥兔子发现桌上没有食物,会露出多么失望的表情,结果便看到了更好玩的事。 明明那么肥了,还妄想着区区一摞公文能挡住自己的视线? 真是愚蠢,果然只能做一只兔子! 他终于像是找回了场子,最大限度的取笑起肥兔子来。 笑过之后,又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幼稚了! 沈秋檀确实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更不知萧旸对她的嘲笑,她躲在公文后面,红眼睛盯着萧旸正在看的内容。 心头不由一跳。 第二十三章究竟找什么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字迹有些潦草:“……人死了,嘴也要……开,不找到那物,不……回京。” 沈秋檀被困在济阳城的一个多月,说话已经能够对答如常,比如之前她和萧旸的一番较量,但认字还不多,几乎全靠猜。 萧昀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现在带着薄茧的手指捏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恰好就露出了这一行小字。 又恰好这行字的内容,被沈秋檀连蒙带猜,知道了个大概意思。 这是个结尾,开头还有内容,掌握在手指的主人那里。 胖兔子脸上,丝毫没有找不到食物而产生的失落,反而抬起头,毫不避讳的看着萧旸。 这个男人,要找什么? 沈秋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袁贲父女,他们也在找一样东西,好像那样东西就在济北州的刺史府,纸条上说的“人死了”,是说爹,还是说袁贲?还是兼而有之? 袁贲谋反攻城,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难怪萧旸对“小花猫”那般在乎,恐怕找爹爹遗物是小,找那东西是大。 不过,倒也是殊途同归,这一样东西,定然和爹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袁贲攻下济阳城,是想要那样东西,萧旸来济鲁道赴任,也要找到这样东西。 可惜啊,爹爹死了。 红宝石一般的眼睛毫无感情的看着萧旸,萧旸脸上还是一副瞧好戏的神色。 但见肥兔子如此,他一把拎起它的大耳朵,让它距离自己更近些,自言自语道:“馋虫喂饱了?今日看着倒是平常的很。” 没有夜里那种心软的感觉,没有觉得这只兔子可怜可爱。 就好似昨夜种种都是他的错觉一般。 是自己太敏感了么? 其实,终于找到的那只小猫,似乎也不是那么通人性了。 罢了,左右都不过是两个畜生,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儿去。是自己犯了蠢,竟然将一只猫当成了关键线索。 他把沈秋檀随意一放,不过还在桌子上。 沈秋檀把此当成了默许,萧旸实际上还想试试,让这兔子靠近自己,自己是否还会生出那股子不由自控的情绪。如果半日后,自己还感觉不出异样,那以后就不必过多的关注这只兔子了。 一人一兔,各怀心思。 那纸条早被收起,萧旸将思绪完全沉浸在了案牍之上,进入了真正的忘我状态。 而沈秋檀十万乖觉的,没有打扰,只红眼睛在那些文件密函上不停逡巡,希望自己好运加身,能再遇到些好猜的字。 这里的字,和前世的繁体字有些像,但更加复杂。 沈秋檀看得头晕眼花。 然而,直至时近晌午,萧昀回来找萧旸用昼食,沈秋檀也没有找到如那字条一般有用的信息。 不过,能得到这条信息已经够了,聊胜于无嘛。 有了这字条的信息,再联想萧旸之前对自己的那般态度,自己的原身,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爹爹死了,众人自然会将视线转移到与他最相关的人或者事上。弟弟年纪还小,爹爹之前又传出宠女的名声,所以只要自己的身份暴露,自然会转移大半人的注意力。 像个活靶子一样的活着,这不是沈秋檀想要的结果。 她是随遇而安,她是尽可能的偿还沈晏沣夫妇,却不想时时活在众人的监视之下。 萧昀用了一个上午转了半个军营,此刻正眉飞色舞的和萧昀比比划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在他比划的时候,饭菜也摆好了。 闲杂人等尽数退去。 萧家兄弟已经习惯了肥兔子见饭眼开的样子,但现在兄弟两人都开始吃饭了,那兔子怎么一动不动? 萧昀眉毛飞动,问萧旸:“四哥,你是不是给它下毒了?这幅呆样,莫非是吃了傻药?” 萧旸拿筷子敲他脑门儿:“吃你的饭!” 不过视线却已经移向肥兔子,仔细一看,还真是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怎么,不和胃口?” 他没想到自己会问一只兔子这样的问题,萧昀嘴里含着菜,脸上憋着笑。萧旸摇摇头,罢了,就当是为了祖父吧。 兄弟两个平静的吃着饭,不再关注兔子,结果那兔子像是才看到饭菜一样,两兄弟还没放下手中的筷子,桌上剩下的饭菜已经被吃了个干净。 速度之快,是真正的风卷残云,片甲不留…… 萧昀把筷子一摔:“四哥,这肥兔子欺负我!”他在军营跑了半天,早饭又没吃多少,这回早都饿坏了。 而且,这兔子在人的眼里毕竟是个畜生,就算在饭桌上,也有单独的饭碗,之前这兔子一直很乖觉,虽然贪吃,但从来不敢动自己碗以外的,但这回,它竟然将整个桌子上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净。 简直是胆大包天! 萧旸去看肥兔子,只见它规规矩矩的在它自己的椅子上,浑身上下写满了无辜,好像刚才大口吃饭的不是它。 萧旸捏捏额角,觉得有些胀痛,无奈安抚道:“再叫人重新上菜便是。” 不知不觉,他已经默许了肥兔子,承认了肥兔子的存在,它是祖父的爱宠,自己和一个畜生计较什么? 萧昀瘪瘪嘴,不敢放肆的发泄委屈。 不多时新的饭菜上来了,萧旸指着沈秋檀吩咐道:“带它去厨房,喂饱些。” 他要处理的事物颇多,方才花了时间亲自来考察一只兔子是否有异样,已经是极限。现在,既然承认了它宠物的身份,便按照寻常宠物对待便是。 沈秋檀乖乖的被抱走了,小红眼睛露出锐芒:我还会回来的! 她还不知道,这一上午没用“卖萌”的特殊技巧,反而让萧旸放下了心中疑虑。 果不其然,沈秋檀吃空了大半个厨房,不用谁吩咐,便拖着圆滚滚的肚子,再次回到了萧旸的大帐。 萧旸摇摇头,随它去了。 没过两日,整个军营里都知道了,看上去不苟言笑、端正克己的节度使大人,也有玩心未泯的时候,比如他极喜欢养兔子。 ………… 时间恍然而过,这一日西边天空微微泛红,萧旸将诸事安排妥当之后,策马向着城中而去。 第二十四章干一番大事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新官上任,诸事纷杂,萧旸一连两日都歇在了营里,想到明日便要启程去青阳县,这才回了城中府邸。 他入府的时候恰好赶上抱着兔子消食儿的老国公爷。 胖兔子对着萧旸露出殷切目光,好似两日不见,十分想念似的。 “祖父。” 萧旸下马请安,十分正经的无视了肥兔子的目光,老国公爷点点头,将胖兔子放进了他的怀里。 嘿,小时候本来也是个软和娃娃,怎得去了军营,就变了阎王?自己一把老骨头战场上拼杀了那么多年也够了,他这孙儿现在都二十了,最重要的还是早日成亲,让自己抱上重孙孙才是正经。 老国公爷送完兔子就走,还走的飞快,心里暗道,留下胖白给孙子找找童年吧。 “这……”萧旸抱着如同棉花团子般绵软的胖兔子,眨眨眼睛,还没问出口,老国公爷已经晃悠悠的拐了个弯儿,继续消食儿去了。 萧旸无奈的摇摇头,将兔子抱回了自己的松涛苑,然后就不再管它。 索性香篆香饼都收拾妥当了,也不用担心它再偷吃。 哗啦哗啦,萧旸又在洗澡了。 沈秋檀不屑的撇撇嘴,留给萧旸一个白白胖胖的兔子屁股,还有一小撮毛绒绒的短尾巴。 等到萧旸收拾齐整,着着中衣准备入睡的时候,发现那肥兔子已经靠在他的床榻下方睡着了。 “啧!”肥兔子侧躺着,大耳朵乖觉的贴在后颈上,两条后腿伸得直直的,放松极了。 “倒是会享受。”萧旸上床躺好,给自己盖上薄被,也很快进入梦乡。 原本团团趴着的兔子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要是动静大了,说不定会被他当成刺客杀了,所以沈秋檀动作很慢很轻。 她小心翼翼的动了两下,看床上,萧旸没什么反应,再动两下,还是没反应。 这才一个跳跃,软软的跳上了萧旸的床。 然后胖胖的兔子头靠近了萧旸的头,三瓣嘴紧贴着萧旸的耳朵…… “沈晏沣清廉爱民,那账册是真的,济阳城屯粮失窃他有失察之责,却绝非监守自盗,而且,他安置流民、防治瘟疫确实有功,为保一城百姓,更战死在城头上,即便有失察之责,也不该成为这场动乱的替罪羊。” 卖萌是这次变身的特殊计较,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 卖萌卖好了,说不定也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萌是一种从心而发的喜爱,柔软和认同,卖萌有效与否取决卖萌对象是否觉得你可爱,这是一种“走心”的技能。 而沈秋檀卖的不是萌,而是希望灌输一种认可,让萧旸认可她灌输的观点,并以为是他从心而发的观点。 她要将自己的观点灌进萧旸的心里,无知无觉,就像是催眠术一样。 这个大胆的想法,来源于去军营的那一天,而今夜终于等来了机会。 有句话叫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虽然不确定有用没用,但试过了就不后悔。 沈秋檀更不想自己没事儿就爬别人的床,也担心次数多了,万一被对方察觉,所以这一回,她由开始的“试一试”心理,转变到了“必须成功”,“我一定能影响他”的决心。 这种决心到了实践的时候,就变成了: 肥兔头一会儿贴着男人的脑袋边,一会儿贴在男人的胸前,动作上小心谨慎,内心里如同念经……就那几句话,沈秋檀来来回回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到后来,她实在担心萧旸会忽然醒来,这些车轮话又加了一句“好好睡觉,打雷都不要醒。” 不知过了多久,沈秋檀说的自己迷迷糊糊,终于成功将自己催眠。 冬日的月光透过窗棂撒了进来,之间一只白胖兔子趴在萧旸的肩膀上睡着了,那样子,活像是一条白色微博。 生来便是萧旸暗卫的萧五、萧六,对视一眼,想去把那兔子拿开,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 一夜天明。 还未曾睁开双眼的萧旸,先皱了皱眉。 他向来警醒,但昨夜似乎睡得特别沉,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自己耳边嘟囔什么,自己要醒来,偏偏如同梦魇一般,挣扎不起来…… 还有,脖颈一侧那软软痒痒的又是什么东西? 心中大骇,萧旸一下子坐了起来。 只见他身侧那肥兔子睡得四仰八叉,十分豪迈,粉白的肚皮露着不说,胖兔头还敢和自己抢枕头? 难怪刚才脖子颈侧都痒痒的,原来是肥兔子的大耳朵! 这货什么时候上来的? “来人,备水!”萧旸气不打一出来。 采青推门而入:“世子是要洗漱,还是沐浴?” 往常这个时候,世子一般会和老国公爷一样,先去后罩房的小演武场松松筋骨,之后才会回房沐浴洗漱,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偷偷的瞥了一眼,就见萧旸还坐在穿上,中衣有些松垮,脖颈往下露出了麦色的肌肤和锁骨…… “退下,叫人抬水来。” 这便是要沐浴了。 采青虽然算是萧旸的大丫鬟,但萧旸自从去了趟边关,回来后便再不用人近身伺候,见他只着中衣,采青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儿,可…… “是。” 她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沈秋檀迷迷糊糊的睡着,大耳朵一动,哗啦哗啦,怎么又听见了水声? 她往声音源头去看,发现萧旸那厮又在洗澡了。 有完没完,一天要洗几次啊?有洁癖么?还有,自己明明是预备要干一番大事的,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睡着了。 昨晚的催眠也不知有用没用…… 应该是有用的吧?好像昨晚自己“念经”之后,自己精神上也十分疲倦。这应该是自己消耗了能力的体现。 见萧旸那厮背对着自己洗澡,沈秋檀觉得他多半有洁癖,不过她还是很累,便动动身子,往被窝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睡。 萧旸:…… “来人,把那兔子给我丢出去,床单被褥都要换新的!” 被拎起耳朵丢出松涛苑的沈秋檀:我X你大爷! 小气鬼,洁癖虫,难怪二十岁还娶不到老婆,小爷诅咒你光棍一辈子! 第二十五章半路遇敌袭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用了早膳,萧家人按照计划,有马有车向着青阳县驶去。 马车外表朴实,内里豪华舒适。 老国公爷一把掀开帘子,看着日光下泛着光芒的冰天雪地,任凛冽的寒风灌进马车,深吸一口冷气,才满意道:“天气不错!四郎你进来坐,换我来骑马。” 原本是老国公爷带着萧昀坐马车,萧旸骑马跟在马车前后,但现在老国公爷来了兴致,萧旸自然不敢扫兴。 老国公爷将手里的兔子放进萧昀怀里,跳下了马车。萧旸长腿一抬,随后上了马车。 马车里点着暖炉,熏熏蒸蒸的热气里,还飘散着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萧旸抬眸一扫,就见萧昀抱着大肥兔子,迷迷糊糊已经睡着了,而那肥兔子见他的目光扫来,从东张西望立即变成了闭睛装睡。 萧旸:…… 呵,欲盖弥彰的蠢兔子!刚觉得它不过是只寻常兔子,没想到还是鬼精鬼精的,他伸出手放到肥兔子的三瓣嘴下。 沈秋檀立即僵住了,这人,要干嘛!红色的眼睛警惕的盯着萧旸,沈秋檀张开三瓣嘴,就要去咬萧旸的手指…… “嗤!”手指收回,萧旸拿着一小块栀子香篆的残渣,嘲讽道:“下次偷吃,记得擦干净嘴。”说完便懒懒的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看这样子,现在偷吃的,肯定还是祭奠祖母用的香篆,不过祖父都不说什么,自己也不必再如之前一般动气。 沈秋檀:…… 萧昀发出轻微的鼾声,沈秋檀扭扭身子,从他的怀抱中跳了出来。 毛茸茸的脑袋顶开车帘的一角,一阵冷气扑面而来。 红色的眼睛望着白雪皑皑的远山近丘,露出了求而不得的焦急。 一只兔子,能急什么?无非是吃不上萝卜青菜了。但沈秋檀并非真正的兔子。 她想逃跑。 做人的时候被关进屋子里,做兔子的时候,也有一群人跟着。因为老国公爷对它的喜爱,她可以吃饱喝足,但也因着这种喜爱,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他们一路轻车从简,可不是真的从简。 马车之外,除了车夫,加上在骑马的老国公爷,不过就只有六名护卫,但沈秋檀相信,只要自己从窗户跳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来。 隐在暗处的护卫,不知还有多少。 那,该怎么逃呢?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便到了马车前。 “启禀大人,沈家的那位姑娘逃走了!” 假寐的萧旸睁开眼睛,一把掀开帘子:“什么时候的事?” 来人支支吾吾,还是硬着头皮道:“许是有三四天了……” 萧旸一把敲在车壁上:“三四天了?都是怎么办事的!” “这……沈姑娘是女眷,属下几个只能守在院门外,平时也就采青姑娘能进去……而且,确实没有看到有人出来……”来人说的含糊,萧旸已经猜了个大概。 他忆起沈家姑娘那双明亮飞扬的眼睛,还是自己大意了。 这几日,他将一大半希望都放在了那只小花猫身上,加上祖父来了,叫他没能及时再审讯那位沈姑娘。 可惜了…… “确定是她自己逃跑,而非被人掳走?” “是,房中并无打斗痕迹,是采青姑娘发现沈姑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忍不住进去看看,这才……” 萧旸的怒气又上来了,这个采青,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他并不知道,自从他回来,给枯荷轩送饭的活早都叫采青分配给了别人,但别人哪有她那般尽心,直到方才,萧旸一行人离府,采青才做回了送饭的活计,没多久就发现,人早都不在房中了。 也是她对府中的防卫太自信了。 沈秋檀靠在车壁上,三瓣嘴动一动,眼中闪着愉悦的光芒。 说起来,对府中防卫的自信,除了采青,可还有眼前这位节度使大人。 现在好了,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了,还是自己跑的,叫他怎么不生气? 不过,气死才好! 谁愿意被软禁? 兔子总比人好逃些,沈秋檀告诉自己,按下心思,寻找机会,不要着急。 这几天,加上刚才的那块儿栀子花香篆,她一共吃了五块香饼香篆,虽然饭量还是很大,但对食物已经不是那么渴望了。 她终于明白,之前那一股饥饿感,来自于对香气的渴望,而非寻常的食物。 食物也有香气,能暂时减缓她的饥饿,但真正有效的,还是这些浓缩的香饼香篆。 而且,每次吞掉香饼或者香篆之后,从会有一股暖流从她胸中升腾,进而全身暖洋洋的。 “去追,去找,找不到不要回来见我。” “是!” 萧旸放下帘子,将肥兔子揪到腿上,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沈秋檀背上的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鼻尖萦绕着一股甜香,有些像方才的栀子花香,但又不像,萧旸想,许是方才这兔子偷吃,余下的残存香气。 沈秋檀任他所为,就当是做按摩了…… 她正尽量的放松自己,做出享受状的时候,不知为何,萧旸忽然揪紧了它的皮毛,沈秋檀吃痛,想要逃开他的魔抓,萧旸已经把它丢在一边,袍角一抬已经走出了车外。 沈秋檀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马车外传说刀剑之声。 红兔子眼中一亮,有敌袭! 真是天助我也,就是萧旸这种人,怎么会没有仇人? 这么大的动静,萧昀已经吓醒了,一会站起来想跳车而逃,一会儿又坐下觉得车里面安全,来回站站坐坐,最终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犹豫惶恐。 沈秋檀借着扒开的车帘一角,始终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这些人里面,对她最好最纵容的就是老国公爷了,只见他横刀立马、踏雪迎敌,其英姿一点也不逊于身旁的年轻人。 至于萧旸,沈秋檀虽然看不懂斗武的法门,却能感受到萧旸的气势。 他一脸肃杀、面无表情的斩去白衣刺客的头颅,带着温度的鲜血霎时喷涌出来,溅了萧旸一脸,又撒了一地,晕湿了大片大片的白雪,像是白底上开出的红色大花。 红色花朵的数量越来越多,萧旸冷哼一声,要求属下留活口。 此时,萧家守在暗处的护卫们,已经加入了战斗,所有人全付心神,都落在了马车周围。 沈秋檀摩拳擦掌,就是此时! 第二十六章夜宿破木屋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风起雪落,十来具尸体杂乱的散落在马车周围,刀剑声不绝于耳。 萧旸弃了宝剑,改用一杆红缨枪,此刻那枪头的红缨已经吸饱了人血,而枪的主人玉面染血,一脸冷森,征伐来回间真如那索命的阎王,无情又冷酷。 老国公爷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对敌了,已是越战越勇,到兴起时,还要和自己的孙子比比谁杀的人头多,萧旸不敢不从。 很显然,这场袭击是突然爆发,却是蓄谋已久,刺客们早早隐在雪里,身穿白衣借着白雪隐藏行迹,就等着萧家人经过。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又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头,原本萧旸安排的那些隐在暗处的护卫已经全部加入了战斗,依旧没能扭转战局。 这和萧旸想的小打小闹很不一样。 在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战局的时候,一个白色的影子打开车帘窜出了马车。 它的块头不小,但动作却十分迅速。 众人看见,只觉一个白影匆匆略过,再具体些,却不知是什么了。 萧旸知道是那肥兔子,吩咐两人去抓回来,老国公爷听到,匆匆喊了一声:“随它去吧,勿追。” 萧旸点点头,不再管那肥兔子。 沈秋檀瞅准时机,跳了马车,在雪中一路狂奔,借着毛色的掩护,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落雪纷扬,天地昏沉,四处都是荒山野岭。 跑呀跑,跳呀跳,身后的战斗声越来越弱,至微不可闻,至完全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天色愈发暗沉下来,沈秋檀四腿用力,慌不择路之下,终于找到了一间破败的木屋。 她用屁股对准木门,后腿用力一蹬,木门应声向后倒了下去。 白兔子动了动身子,钻进了屋里,带起一阵的灰尘。 不过,看到灰尘,沈秋檀反倒是放心了,这屋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这么脏,定然是已经废弃许久,不用担心会有人突然前来,她匆匆一瞥,便找了个挡风的角落躲了起来。 天眼看就要黑透了,所以她其实已经跑了足足四个时辰了,这般体力,放到以往,她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这一处,距离萧旸那厮的马车已经很远了。 肥兔子昏昏沉沉的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之前在马车上,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不是她刚吞服的那块栀子香篆,而是她每次变身时都会散溢出来的香气。 似花非花,似麝非麝,初闻带着些清甜,再细闻又透着些微微的苦涩,清甜与苦涩糅杂在一起,显得十分特别,叫沈秋檀一阵神清气爽。 这是自己吃香饼香篆的后遗症么? 记得当初变猫的时候,也是有这么一股味道存在的,但那时,她浑身上下除了燥热和疼痛,便是渐渐不清的神智,当时她以为是她杀狼太累所致,现在想想,也许是这香让她陷入昏睡。 可如果是这般,为何现在又闻到这种香气,神智却丝毫没有收到影响呢? 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说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香气? 究竟是何种原因,暂时不得而知,但沈秋檀知道,她很快又要变身了。 熟悉的挤压敢袭来,胸口传来剧烈的灼热感,这回,依旧不知道是变回人,还是变成某种动物…… 沈秋檀抬起头,想找几件衣服,万一变回人了,她可能就要衣不蔽体了,这才是她看到木屋就闯进来的原因。 木屋总归是人建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件落下的衣裳。 借着最后的微光,她终于找到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破衣裳,沈秋檀不敢嫌弃,也不敢想这衣服究竟有多脏。 香味越来越浓郁,那股苦涩完全被压了下去,小小的木屋浓香弥漫,一只兔子藏在破衣服里,身上全是汗水。 忽然,哐当一声,有人踩着倒了的门走了进来。 ………… 通往青阳县的官道上,直到暮色笼罩的前一刻,萧旸才将前仆后继的行刺者处理了个干净。 那些人身穿与白雪同色的衣裳,只露出两只眼睛,各个悍不畏死,最后剩余十来人,萧旸本预备留着审讯,但那些人见大势已去,当机立断,服药自尽,片刻间,便全部毙命。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刺客了,而是有人豢养的死士。 萧旸擦干净红缨枪上的残血,脸色愈发冷然。 这一次被袭击,是动用了道府驻军才得以平复。祖父已经退下来了三十余年,所以,这伙子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还有那一样东西。 是因为沈晏沣女儿落到了自己手中,这伙人才赶尽杀绝么?可他们并不知道,沈晏沣的女儿,已经逃跑了! 自己……竟然替一个小女孩背了锅。 想到这里,萧旸的一张脸如同乌云遮日,黑的叫人不敢看。 “四哥,爷爷,我能下来了么?”萧昀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他被人扶着下了马车,看到车辕上的血迹还有倒地的马,差一点又要晕倒。 老国公爷摇了摇头,拍了拍萧旸的肩膀:“四郎,先回去吧,你祖母不喜血腥。” 萧旸点了点头,吩咐整顿人马回程,又吩咐属下务必找出沈秋檀来。 自己是这么容易背锅的人么? ………… 沈秋檀已经吓傻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就忽然来了个人?而且,这种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除了自己迫不得已,竟然还有人敢住? 心得多大? 可自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雪越下越大,黑糊糊的木屋中,“刺啦”亮起了一簇火苗。 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出到来的男人已有些老迈,蓄着的胡子花白带雪,脸上的褶子藏都藏不住。他一身酒气,穿了一身粗布短打,背上背着个有些大的木匣子,长得不高,也有些瘦弱,但背却没有佝偻。 沈秋檀躲在破衣里,咬紧牙关一动不敢动。 变身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她的大脑转的很慢,她想,先看看变身之后是什么再说吧,现在要跑,也跑不动了。 第二十七章你好小姐姐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又是一阵裹带着大雪的冷风吹来,那人举起门板,歪歪斜斜的堵在了门上。 然后吸吸鼻子:“这么香?莫非这里还藏着什么宝贝不成?嘿,老头儿说的没错,果然江湖处处有宝藏啊!” 他的声音并没有显得很苍老,反而有些微微的怪异,说话的功夫,已经用火折子将四周照了一照,看清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和满屋的灰尘,啧啧两声,便坐了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烧鸡来。 沈秋檀的骨骼在挤压中不断变形,即便竭力忍耐,全身已经咯咯作响。看那人不慌不忙的要吃烧鸡,知他是打定了今晚要在此安居的意思,心中不由更加焦急。 那人对此一无所知,心大到一点儿也不觉得,雪夜里在一个充满香气的屋子里住着,有什么不妥。 他拿出个羊皮水囊,一口咬开,灌了口酒。 烧鸡已经吃了一半,他摸了摸额头:“啧,好浓郁的香气,莫非是在做梦?但怎么只闻其香,不见其人呢……唔……喝酒壮胆儿啊……” 他砸吧砸吧嘴,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沈秋檀松了一口气,一时分不清这人是喝醉了,还是被自己身上的味道迷晕了。 很快的,她清醒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兔毛渐渐变成了莹润的粉色肌肤,几乎眨眼的功夫,她就从一只肥兔子变成了一个人。 全身的灼热感都汇集到胸口膻中处,一点紫色光芒微微一闪,转而消失不见。 可沈秋檀却看清了,那光芒闪烁的一瞬间,好似是一颗紫色的珠子嵌入了她的骨肉里一般。 她摸摸胸口,光滑平坦,没有丝毫异样。 再一看,当初她变身前的碎银、玉佩,还有娘留下的香谱,甚至在萧府沐浴后刚换的新衣都在她的脚边。 不用穿别人的衣服最好,她三两下给自己穿戴好了,又将珍贵之物贴上放好。 这一次,她比之前变猫要镇定的多。 而且,她似乎摸到了一点点的变身规律…… 这一次变兔子,回过头来捋一捋,就像是能量告罄,在她迫不及待的补充了许多芳香之物后,能量才再度充盈起来,充盈之后,她才能使用变身后的特殊技能。 当然,卖萌这种技能……虽然可耻,但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不过最惊喜的,还是她在意的东西都还在,有了这些碎银,她北上的盘缠就有着落了。若是不够,就当了那块玉佩。 十岁的少女瘦如麻杆,但肤色一改之前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反而透着莹润的粉色,火光下更显得白里透红。 沈秋檀从角落里钻出来,踢了踢那个老头儿,老头儿回应她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鼾声。 门板又倒了,寒风卷着雪花涌进屋子,门口位置,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这种天气,加上夜晚,行路必然艰难,沈秋檀想了想,决定今夜先在这里避一避,警醒些,趁着天亮这老头儿睡醒之前醒来,再下山去找出路。 夜愈发深了,刚经历过一场“巨变”的沈秋檀很快便陷入沉睡。她想的是保持警醒,但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疲累程度。 不知过了多久…… “呔!哪里来的树精山魅!” 天刚蒙蒙亮,破旧的茅屋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犹在梦中的沈秋檀,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就见那老头儿将大木匣子举在身前,警惕的和沈秋檀保持着距离。 沈秋檀暗怪自己粗心大意,这一夜,她又梦到了父母,就有些舍不得醒来,看着比自己还紧张的老头儿,她想了想,只得道:“这位阿公,我是附近青阳县人士,本来是去看望刚刚生育的姐姐,不想回程遇到强盗,才慌不择路的上了山,昨夜天黑,我竟没看到阿公在此,惊扰了阿公,还请阿公原宥一二。” 说完,不太熟练的行了个礼。 那老头儿见她穿的不错,谈吐也得宜,眼珠转了转,将木匣子移开:“青阳县是么?别叫我什么阿公了,我是个银匠,也没那么老,我姓邹,你叫我邹叔便是。” 说完,他复又打量沈秋檀,这个女孩子看着不大,胆子却不小,夜雪封山,她竟敢独宿荒山?一番说辞也是条理清晰,至于山贼么?还个地界儿,还真不少。 “今夜之事,为你为我,以后都不要再提,另外,我正要去青阳县,你若不嫌弃,我便带你一程。” 沈秋檀这才反应过来,昨夜之事要是说出去,就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难怪老头儿要提醒自己,这么想的话,这个人倒是不坏。 不过自己本意可不是跟着他回青阳县啊,要是去那里,再遇到萧旸可如何是好?但如果现在拒绝,似乎刚才遍的那一段立即就露馅了。 沈秋檀做出沉思之状:“多谢邹叔,不过我担心我的家人会找来。” “看你挺机灵的,没想到是个傻的,你是青阳县哪家的?你家下人要是有心来找,也没这么快,还不如跟着我先下山去,留在这里等雪大了,你再想下山就难了。” 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热心的很,沈秋檀却盯着他掉了一半的胡子……还有下巴处,颜色不太统一的肤色,还有流畅的、忘记粘喉结的脖子弧度…… 原来是她,而非他啊! “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听啊?你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留在山上很危险的。”老头儿跟自己说,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他还总说自己傻,但怎么看眼前这个女孩子比自己更傻。 沈秋檀上前一步,指着她的胡子笑嘻嘻的道:“邹叔,你的胡子掉了。” “你你你……啊呀!”自称邹叔的人,无奈的将胡子和脸上的人皮面具都去了,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来,看年纪,不过也就十五六岁。 她将人皮面具踩了踩:“臭老头儿,还骗我说神仙都看不出来,结果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就露馅儿了……”她将那人皮面具踩脏了,想想又舍不得,只好又捡起来揣进怀里,这才尴尬的与沈秋檀道:“嘿,我没想骗你,就觉得出门在外,做个男人比较方便。” 说完,又大方的道:“我叫邹微,微末不足道的微。” 第二十八章我想去京城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我姓沈,叫沈檀。” 沈秋檀跟着邹微下了山,一路向着青阳县而去。 邹微表明了身份,又重新装扮成了一个年老的银匠,两人走了半天多,眼看午时已过,才终于回到了官道之上。 雪被踩的嘎吱嘎吱响,沈秋檀盘算着如何提分别,邹微看她脸色,忽然道:“我都实话与你说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秋檀一愣,出门在外,她们本就刚刚相识,如何能够交浅言深? 可看着邹微真诚的双眼,沈秋檀竟然鬼使神差的道:“其实,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想去京城。” “看你穿的不错,为什么要逃?” “我……我今年十三岁了,我爹瞒着我娘,给我定了门亲,我知道那户人家……那人好喝酒好赌,喝多了赌输了就打人,前头那一位就是被他打死的,我才不要……”沈秋檀一时间戏精附体,边说抖动着瘦弱的肩膀,看上去,可怜极了。 “什么,你爹竟然要去做填房?那人都死了一个老婆了,想必年龄不小了,可你才十三岁……”邹微皱着眉,一脸同情。 沈秋檀心虚极了,是不是她随口一遍,编的太惨了点儿?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爹也是没办法,我家不过区区商户,但那家有亲戚是在京城做大官的……所以……所以我才想去京城避一避,我家京城也有门亲戚,我还没去过京城……” “嘿,是你本来就想去京城耍耍,这下终于找到了机会吧?”邹微易容后眉毛挑得老高,一把拉住她的手,热心的道:“我也要去京城,青阳县里有车队,我就来找车队的!你若是信得过我,要不就跟着我?” 竟然山回路转,柳暗花明?沈秋檀忙不迭的点头:“谢谢邹姐姐。” 她空有进京之心,却无进京之力,现在好了,有车队,还有个热心的邹微。 “谢什么,出门在外,不就是个互相帮衬么?”邹微其实很高兴,又问道:“对了,昨天夜里,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浓的香味,那味道,赛过了百花盛开啊!” 沈秋檀摇了摇头。 “唉,那就是我喝醉了,我就说,世间怎么会有这般馥郁芬芳的味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终于看到了青阳县的轮廓,沈秋檀拉了拉邹微的袖子:“内个,邹姐姐,你那个面具还有没有?你知道……我这张脸,县里头说不定有人能认出来……”其实那面具很不错了,睡了一晚上只掉了一半胡子,要是小心谨慎些,应该确实能瞒过人的。 别人倒是不怕,但她怕萧旸啊! 沈秋檀从袖袋里摸出两块儿碎银子,交到邹微手中。 ………… 一个时辰后,一老一小,进了青阳县。 那老头是个银匠,家里遭了灾,不得已带着大孙子出来讨生活,两人寻摸了半日,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青阳县虽然只是一个县,但处于济云州的交通次枢纽位置,每日里迎来送往不知道多少人。这样一对祖孙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夜幕降临,老银匠顶着雪花回到了客栈,大孙子贴心的接过大木匣子,然后将门一关。 “怎么样?” 邹微摇摇头,将一套短打粗布衣裳递给沈秋檀:“现在正是年关,年后第一班去京城的车队和镖局,都要等年后初八了。” “初八啊,还有十一天呢。”沈秋檀接过衣服,试了试,调皮道:“刚好合身,谢谢爷爷啦。” 邹微见她愁容不过一瞬,转而就眉眼弯弯,并不因为要多滞留十来天而过分萎靡,也跟着笑了笑:“谁过年还不穿着新衣裳?”易容面具是租给沈檀的,她给的碎银足够多,现在给她添件衣裳倒不费什么。 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过了个年。 待到正月初八,天刚微微亮,两人就跨上了包袱和木匣子,结清了房费,匆匆赶到了林家车行。 路面有些滑,残雪里还有零星的鞭炮渣子,是林家车行新年第一单发车前放的鞭炮。 商人都图个吉利,但他们这种押镖走货的,更想求个平安。 老银匠笑眯眯的和众人拜了个年,便带着孙子坐进了倒数第二辆马车。 车队一共有九辆马车,除了打头的第一辆和后二、三辆坐着人,其余六辆押送的都是货物。随行的镖师有三十余人,这规模在这个行当里不算小了。 邹微当初选择林家车行,就是看中他们家的口碑,虽说贵是贵点儿,总归安全一些。 马车里,除了她和沈秋檀,还坐了四个男人并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 邹微贴了沈秋檀的耳朵:“这一去,再想回来可就难了,你真的想好了?” 不可否认,邹微是个热心肠的姑娘,沈秋檀与她相处了十来天,愈发觉得自己是运气好,才能遇到邹微这样的好人,现在她又如此为自己考虑,沈秋檀心里温热:“嗯,想好了。” 她的身份,一旦暴露,恐怕会连累旁人,倒不如现在这样更加自在。 车队走的一直是官道,连着一个月来,除了遇到了两拨死缠烂打要粮食的难民,和一小拨山匪,整体还算是风平浪静。 无论是对付难民,还是对付土匪,林家车队有关系有手段,可若是有一天遇到了官呢? 这一日,车队途经栗阳,在城门处就受到了十分严格的盘查。 镖头林远道试着用老法子,和城门吏客气客气,换做平日里,也就过去了,但今日,那城门吏几乎目不斜视。 林原道心里泛起了嘀咕,马车上,邹微倒是不见什么忧色,沈秋檀虽然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好像是怕什么来什么,不一会儿又有一队官兵骑着高头大马到了城门处,听说这林家车队来自济鲁道济云州,立即便要细细盘查。 盘查什么?为何单单盘查济鲁道出来的车队? “下车,都下车!说你呢!”这些官兵可没什么好脾气,呵斥声不绝于耳。 沈秋檀默默的攥紧了手指。 第二十九章民难与官斗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官爷?小的想问一句,何故只严查济鲁道来的镖车?” 林远道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正处于他们这行当的最黄金年龄,有见识、有手段,此前这一个多月来将事物处理的妥帖又恰当,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人不赞上一句的,但这个时候,林远道微微躬着背,竭力了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不知,是哪位大人的谕令?” 结果这回,连银子都没送出去。 “去去去!少打听,叫后面那辆车上的人都下来!上头有令,尔等小民,哪有那么多废话!”他官威大发,说来说去,也没说出具体是哪个上头。 林远道低了头,只得吩咐属下去请客人下马车。 官兵不讲理,但他们做生意的可不能不管不顾的将客人得罪了。 幸好,这回只严格搜人,押运的货物只常规验看。青阳县经南通北,这一趟押送的,全是泉州来的香料,他对香料不懂,主顾却千叮万嘱要做好防潮、不能打开,一旦要是被打开了,可就要泄了味,会影响到交货的。 沈秋檀缩在邹微身后,跟着众人下了马车,可那官差偏偏点了她。 这一趟,除了林家自己的三十几个镖师,一共还载了十二个人,分坐在两辆马车里。 现在十来个人挤挤挨挨的站在一起,没有几个能直起头来的,哪个民,不畏官? 所以,沈秋檀畏畏缩缩的胆小儿样子应该不突出才是,那又是哪里露了痕迹? 她努力的将手缩进袖子里,双手握成拳,现在易容的样子是个黑黄脸的小子,但手背上的灰,经袖子摩擦几回,已经有些浅了…… 盘查之人各个穿着盔甲,长相凶悍,一共二十来人,不像是正规的官兵,反倒像是兵痞,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职,更不知道执行的是谁的命令。 领头之人拿着两张画像,与下车的人一一比对。 一张是一个中年妇女,另一张是一个女童。 沈秋檀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女童,怎么有些像自己!再去看那张中年妇女的画像,莫非是弟弟的那个奶娘?萧旸都无法确定沈晏沣之女的长相,这群官兵是如何得知的? 所以,济北的家中,应该是早就出了叛徒,还是极亲近之人。 会是那个汪春山么? 又是谁要半路拦截自己?难道爹爹被定了罪?可若是爹爹定了罪,这些人为何又将搜查的缘由捂得死死的?所以,爹爹可能不但没有定罪,反而还有了功。以至于这些人只敢蛮横的搜查,却拿不出搜查的理由。 呵,不知这栗阳城是谁的地盘…… 这些人想找到自己和弟弟,其目的会不会也是为了那件东西? “你,抬起头来!” 沈秋檀有些害怕的抬起了头,露出一张黑瘦的脸,那官兵仔细的看了又看,又拉了一把沈秋檀的领子,见脖子的肌肤与面色一般无二才走算是过去。 邹微跟着沈秋檀松一口气,心里已经翻了几个来回。 她是见过没有易容的沈秋檀的,她骗了自己,可一路相处,沈檀并不像是个坏人,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朝廷的钦犯? 沈秋檀触碰到她的眼神,有些心虚,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得将情绪都压下,默默的回到邹微的身后。 “带回去!” 沈秋檀和邹微还惊魂未定,忽然见那伙子官兵将同车的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抓了起来。 “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爹,爹救我!” 女孩扯开嗓子哭喊,她爹自是拉住自己闺女不想松手:“官爷,我们是去京城投亲的啊!我闺女她犯了什么事啊?” “犯得什么事儿,你不用知道。”一把刀横在他与女孩中间,那官兵冷笑道:“你只需知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行了。若是真要怪,就怪你的女儿长得太像这幅画上的人了。” 哪里像,众人都有些不忿,若真要说像,可能就是年龄和性别了。 这群官兵可真是……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这群穿着兵服的痞子分明就是故意的!难怪刚才对沈秋檀格外关注,恐怕是想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马车里的人跟着林家车队一路走来,多多少少都有了些面子情,见那女孩被抓,心里都有些愤怒,可心里愤怒,谁有敢说上一句? 毕竟,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 还是女孩的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恳求道:“官爷,行行好,通融通融吧,燕儿从出生就没离开过我身边,她肯定不是这画像上的人,官爷?”他也不敢再问,这画像上的人是犯了什么事了。 官差抓人还需要理由么。 那银票是一百两的面额,带头盘查的官兵眼神闪了闪。 那女孩的爹见状,狠狠心,又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官爷,这是小民的全部身家了,请官爷打酒喝。” 那官兵收了银票和碎银,随口道:“这么看,确实不太像了。” 说完,将手里的女孩一丢,带着人扬长而去。 邹微双目愤愤,恨不得上去咬那官兵一口,这分明就是要钱! “爹……”女童扑倒在亲爹怀里,抬起惊慌的脸,忽然问道:“爹,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们上京是去找高大人的?” “哎,你这丫头!莫要胡说!”那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不像是个下地干活的,当然寻常下地干活的也拿不出一百五十两银子。 “为什么不能说,他们再厉害,难道还能抓走高大人的家眷不成?” “闭嘴!越说越不像话,还没……竟以高家家眷自居。” 男人与林远道点点头,有些尴尬的拉着自己的女儿回了马车,其他众人互相看看,也跟着上了车。 沈秋檀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邹微却对她冷了脸,显然是气她没有说实话。沈秋檀不免讪讪,想解释什么,对面那个燕儿忽然又闹了起来。 其实沈秋檀不讨厌孩子,可这个燕儿一路出尽了幺蛾子,一会儿嫌饭菜不好吃,一会儿嫌马车太颠簸,一会儿又嫌同车的人太多,到了这会儿,她爹刚经历了一场盘剥,她又开始闹起事来。 “爹,我不要再和他们坐一辆马车!” “不要闹了,银票都给出去了,有这车坐就不错了。” “都怪你,是你说坐这种车不打眼,谁知坐这种车,那群官兵根本不将我们当人看,要不是你,我堂堂高家儿媳,怎么会在青天白日里受这等屈辱!现在我被人搜身了,还怎么嫁过去?那可是中书令高大人啊……” “你够了!”中年男人举起了手,那巴掌眼看就要落下去,却在看到自己女儿毫不躲闪的眼光时,颓然的收了回来:“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唉……” 而其他人已经惊呆了。 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竟是中书令高大人定下的儿媳么? 中书令高赟出自渤海高氏,底蕴深厚,历经三朝而不倒,而高赟本人,不光官至中书令,其嫡长女,更是太子妃。虽然太子李珒已逝,但这位太子妃诞下了子嗣,又得皇帝怜恤,如今的身份仍然不低。而高赟的另外一个嫡女,听说已经和定国公世子定了亲。 无论哪一个,都是寻常百姓够不到的权势人家。 邹微和沈秋檀只知道中书令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却不知其身后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势力,但林远道走南闯北,不会不知道。 待到众人进了栗阳城,修整一日,再看车队的最前头,已经多了一辆豪华舒适的马车,也不知燕子父女住的满不满意。 第三十章齐至三水县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栗阳是青阳县至京城的必经之路,过了栗阳,无论是道路还是治安都大幅好转,车队走的也愈发从容。 越来越靠近京城,天气也一日暖过一日。 走走停停又半个多月,待到冰雪初融,车队摇摇晃晃的进了三水县境内,林远道说要在此修整一整日。这里商贸繁盛,有林家车行的分部,林远道告诉客人们,可以四处去逛逛。过了三水县,再走不过五六日,便是京城了。 沈秋檀拉了邹微一把,邹微别过头去,显然还没有原谅沈秋檀的谎言。 “你看,这冰雪都化了,你竟还一直怨着我么?”左右瞧了一眼,沈秋檀将邹微拉到了一个僻静之处:“邹姐姐,我是真心把你当姐姐当朋友,我没做过坏事,但是有人却要抓我……” “要抓你,你还敢往京城跑?你不要命了你!” 沈秋檀笑得眉眼弯弯,一张黑脸竟然叫邹微看出了俏丽,她面具下的脸一红,才想起正在和沈秋檀赌气。 “姐姐放心,那些搜查的官兵看着横气,但肯定是没过明路的,栗城偏远,他们才敢张狂行事,真的到了京城,他们要动我,恐怕就要掂量掂量了。” “你知道他们是谁么?你究竟是……” 沈秋檀摇摇头:“左右不是好人就是了。”恐怕还不止一拨人。 “姐姐坦诚,我本也该报以真诚,可是,我处境尴尬,与我走得太近,并非明智之举,我也不想连累了姐姐。”沈秋檀摸出两块儿碎银:“我身无长物,这权当是给姐姐的赔礼了。” 到了京城,这一路,若是没有邹微照顾,没有这易容面具,恐怕一路经历的就不只是官兵盘查了。而且,她看得出萍水相逢的邹微,对她是有真心实意的关心。 “你这个……哎,我行走江湖,了无挂碍,有什么可牵连的?”邹微没有收,反而道:“你这是急着和我分道扬镳?” “我这个人看上去少根筋,但看人最准,要不然我师父也不会放我出来。”邹微看着沈秋檀,面色已经缓和:“你我好歹同吃同住快两个月,我若是觉得你是坏人,当初在那破屋见到你时,就不会带你下山。” “也罢。”想了想,她将沈秋檀的碎银收下,又从怀里取出一条银链子来:“这个你拿着。” 那银链子做的十分精致,样式并非这个时候流行的镯子,而是一环扣一环的链条样式,若是缠在手上,刚好够沈秋檀缠三圈,链子的末端还缀着两个小莲蓬,里面置了响器,行动间,叮咚悦耳。 “这个……也太精致了些!”沈秋檀赞叹道,即便她前世算是见识过了不少珠宝,仍被这一条小小的银链子给惊艳到了。 邹微将银链子放进沈秋檀手里:“今后若是遇到什么事,带着这条链子,到宝泰银楼来找我。我虽然只是个银匠,身边也还有几个能人。” 沈秋檀心里被填的圆圆满满,一把抱住了邹微,将头枕在了她的肩膀上:“姐姐,我全名叫沈秋檀。” 总有一些人,带着温暖。 欺骗这样的人,她觉得心里有愧。 ………… 两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又都是女孩心性,自然要在三水县转转。 这一转才发现三水县的繁华超乎想象,一路所见,皆是青砖铺地,与沿途的泥土路再不相同,更惊奇的是县里有东西二市。原来,东市早已有之,卖的都是吃穿住行、社会民生的各色商品,而西市则是为了方便来往的客商,出货再进货。 在西市里,南边的香料、珠宝,北边的皮草、药材,西边的马匹、香料,应有尽有,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批发市场,听说京城里很多商号都是来这里进货的。 沈秋檀囊中羞涩,只敢用眼睛看看,别的她都能忍,就是那些花椒之类的香气,让她口舌生津,任何带有香气的东西,对她来说都像是能量一般的存在。 “嘿,来点花椒?这可是产自蜀中的大椒,可烹茶,可入药,除虫制香,椒香四溢啊!”铺子的主人热情的招揽道。 沈秋檀吞了吞口水,干笑两声,拉着邹微就走,一直出了西市,再闻不到各色香味,才长吁一口气。 邹微哭笑不得:“喜欢就买点。” 沈秋檀摇摇头:“等我有钱了,就搬去蜀中,天天在花椒树下睡大觉!” 邹微忍笑:“那你不得变成刺猬?”花椒树可是带刺儿的。 两人说说笑笑,慢悠悠的出了西市,随之夜幕降临。 一个白净的男人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何事?”声音柔软,好似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但穿着是少年的打扮。 那白净男人摇摇头:“许是看错了。” “嗯?你看成了谁?” “似乎……有些像大姑娘。”说完才想起,眼前这一位也是大姑娘,又连忙补上一句:“我是说原先沈家那位大姑娘。” “你说沈晏沣的女儿,那个傻子?” “是,那背影有些熟悉,但肯定不是。”四山非寻常仆人,自然都见过沈秋檀,他更是原刺史府的管家,虽然接触不多,背影身形总能记住。 那女扮男装的少女本预备去追,却在听到后半句时收了步子,不悦道:“汪春山,你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么?究竟是不是?” 如果是沈晏沣的女儿,就是拼着自己的新身份不要,也要去追回来,但若是不是…… 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儿训斥,汪春山心里不会毫无波动,可还是解释道:“不是,只是相似而已。沈家那位姑娘,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哑巴,但刚才那小厮明明在说话。” 哼,但愿不是!若是叫我发现被你坏了好事,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袁楹心如此想着,却没有说出来,毕竟这一路走来,她需要汪春山的时候还不少。 她缓和了神色:“方才是我太冲动了,汪叔不会怪我吧?” “大姑娘说哪里话,春山自打决定要效力大姑娘之后,这心便再没变过。” 袁楹心眉毛一挑,心道,你能如此想,是最好不过。 汪春山敛了怒色,表了忠心,主仆二人重归于旧。 他们一路走来,汪春山且走且看,原本他以为自己好歹占着个年龄和阅历,应该是自己为主导才是,结果恰恰相反。他投靠的这个新主子,确实是个胸有丘壑的,什么时候去哪里,走哪条路,怎么走,她心里早有主意。 天底下,竟有这般聪慧的女子! 这叫汪春山大开眼界,再一对比沈家那位傻子姑娘,就更显得珍珠之于鱼目了。 不过,就那个傻子,自己都不在乎,袁大姑娘为何会这般在意? 莫非是要斩草除根? 对于一个傻子,有必要么? 第三十一章那个沈家啊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朱雀街头,日薄光浅。 又是一年三月初,微风带苏,草木生发。 京中贵女们换了时兴的衣裳,热闹的参加着花会诗会,街头巷尾讨论着谁家的长短,谁谁得势,谁谁落罪,被赶出了朱雀街。 哦,原朱雀街十一坊是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住的。 过了年,韩王谋反的压抑感终于消融,孝怀太子李珒的丧期也总算过去,各种帖子满天飞,茶酒会上被说道的最多的,莫不过于朱雀街尾那个靖平侯府,沈家。 沈家到了沈老侯爷这一代,已经是侯爵的最后一代了,这高门大户看着富贵,听着威风,其实内里早都败落了。 若是这一代不行,下一代能指望,也行。然而,再往下数,老侯爷的几个儿子更拿不出手。 老大沈晏清早些年倒是有些贤名,可奈何摔断了腿,早早的销声匿迹了;老二沈晏海头脑聪明,却过于钻营,关键没钻营出什么结果;老四沈晏泳只知斗鸡走狗,常常家都不回;好不容易出了个探花郎老三,算是沈家祖坟冒青烟了,但偏偏老三出身又不好。 这也无妨,总也算是光耀门庭的好事,在京里找找路子熬上几年,未必不能出头,可这老三没历练几年,便谋了个外放的差事,恨不得离沈家越远越好。 沈老侯爷本来以为自己死了,这个儿子也不会愿意回来,没想到自己还没死,这儿子倒先死了。 死了不要紧,沈老侯爷也不是不心疼,可日子还的过,利益得失还得算计。他想等太子薨逝的风头过去,再进宫刷刷脸,盼着今上能看在自己死了儿子的份儿上念念旧情,可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就传出这三子顽固不化,不知开仓放粮、活活饿死一州百姓的消息来。 传言是火星,遇风就着火。 这事儿可大可小,但死了那么多人,总要有个人出来负责的,那死了的沈晏沣可不正好?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讲,沈晏沣都是要被定罪的,这一旦定罪,必然又会祸及家人。 沈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这个时候再来点风吹草动…… 不少人都等着看沈家的笑话。 沈家也没叫人失望,果然没过多久就坐不住了,说是要开祠堂,将沈晏沣从沈家除名。趁着罪名还没落到实处,一切还来得及!这般心急火燎的,没几日就选好了日子,还弄得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和沈晏沣没关系了。 结果,就在祠堂一开,朱笔即将勾去沈晏沣并其妻女的名字时,朝廷的旨意竟然下来了。 沈家众人抖如筛糠,只恨自己怎么没再早一点开祠堂,但这圣旨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 按照旨意,沈晏沣不但没有获罪,还因为安抚灾民,防治瘟疫有功,更因着保一城安宁、战死在济阳城头,而获得了朝廷的封赏。沈晏沣被追封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谥号“敬忠”,藏于济阳城郊,又着新任济北刺史大修沈氏夫妻坟墓,以供后人瞻仰;荫其子沈长桢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最后才是厚赏沈家。 这赏赐的金银财帛是小,但意义重大啊!还有那个不满周岁的小儿,现在就有了恩荫的虚职了?什么,老三有儿子了? 谁能想到,沈家竟然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天?便是沈家人自己都不敢相信。 朱笔掉在了地上,沈家人面面相觑,惊愕的说不出话来,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那太监宣完旨,众人还有些懵神,还是沈老侯爷率先反应过来,给那太监打赏,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然而,因着之前开祠堂弄得声势浩大,恨不得锣鼓喧天的叫人来看清沈家和沈晏沣没关系了,这圣旨一来,自然也瞒不住旁人。这不,还没到第二日,沈家就成了开年后朱雀街上的第一大笑柄。 不过这还没完,就在圣旨下达的第三天,忽然有两男一女,带着一个数月大的男婴进了沈家,没几日外面的人便知,那男婴是沈晏沣的儿子,由三个仆人千辛万苦的护送回京,那奶妈子是当地新找的,但两个男仆却是自小跟着沈晏沣的,错不了。 听说,沈家内里又闹了一场,但最终还是接了那孩子。 沈晏沣受了封赏,沈家人觉得腰板儿也直了些,便想着借着找回孩子的由头,广邀请朱雀街上的达官显贵来赴宴,结果有人来,但不过都是些沾亲带故、亦或权势不如沈家的,真正有分量的,寥寥无几。 若是没有开祠堂除名一事,沈家名声还没有这么不堪。 见风使舵、努力逢迎不丢人,丢人的是毫无远见和立场。 外面都说,沈晏沣算是个有气节的,只是沈家太不堪。 谁家还没点儿腌臜事儿,怎么偏偏沈家这事儿闹得太大?不过也就是各家说过、笑过,以后不来往也就算完了,可没成想,刚进了三月里,沈家又来了认亲的了。 这一日,正是衙门下衙的时候,各位大人们陆续归家,各家贵女夫人们已经妆点好了,准备赴宴,就是此时沈家门口又热闹了。 沈秋檀去了易容面具,穿着旧衫,站在靖平侯府的石狮子前,看着朱门内露出的重重屋檐,檐角的走兽望天,她却垂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底板,过年时买的鞋已经小了,又脏又破。 她忽然有些忐忑,有些紧张。 定定神再抬头去看,靖平侯府四个大字已经很破旧了,只是有些寂寥的矗在那里,不舍得朱雀街的繁华罢了。 沈秋檀默默的攥紧了双手,给自己鼓了鼓气。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她应该早找个地方,弄个身份,做做生意,发发小财,每天吃吃花椒,好好的活着,但她还有个弟弟。 这两个多月,她断断续续又做了许多梦。 大概是从她出生到五岁的。 通过梦境,爹娘的过往她已经了解了大半。爹爹的生母不过是个舞姬,本不能生育,一次意外才有了爹爹,可想而知,他们母子在沈家的地位何其尴尬,处境又何其艰难,也因此,爹爹读书很是用功,而读书为的是金榜题名后能离开沈家,后来,他终于谋了外放的缺儿,带着妻女远远的离开了京城。 现在,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回了沈家,内有各怀鬼胎的沈家众人,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自己若是只管逍遥快活,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思及此,沈秋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敲响了沈家的大门。 第三十二章自称九姑娘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家大门之内,果然是丰屋中栉比,高墙外回环;累累六七堂,栋宇相连延。 过了影壁,外院竞相露于眼前,再穿过一侧的抄手游览,沿着角门一拐,过了一个不大的小花园,便是沈家内院。 内院的慈萱堂中,穿着新衣裳的桂娘,笑得眼不见缝。 可她实在是高兴啊。 当日,她把大姑娘推进湖里,带着小公子一路北上,本以为是条通往锦衣玉食的登天路,没成想还没能出了济北州的地界儿,去路就被封锁了。她身上是带了不少银两和首饰,可那个时候有钱也买不来米粮,她带着孩子勉强支撑了半个来月,又撑不住了。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对孩子做点什么,换口吃食的时候,望山和乔山找到了她。 这两人都是原先沈刺史的臂膀,桂娘自然认得,有了他们相助,为了让小公子吃上一口奶,她的生活立时天翻地覆。 至于望山和乔山吃不吃得饱,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此刻,桂娘抱着快六个月的沈长桢,听着诸人对沈长桢的夸赞,圆润的脸庞上又是得意又是满足。 没想到,她一个乡下婆娘,竟真的有登堂入室,飞黄腾达的这一天。 快六个月的小儿,长得很是瘦弱,脸也有些黄,似有些先天不足,但两只眼睛盯着室内的鲜艳事物转来转去,看上去又透着一股儿机灵,众人夸赞着桢哥儿,一团和气。 春寒料峭,暖炉还没撤去,蒸腾的热气带着茶香缓缓浮动。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杨氏,看着手中的茶汤,神色微微有些异样。此茶嫩绿似莲心、茶气清高、汤色澄亮、味醇甘爽,是尚好的君山银针,沈家,终于又喝上了这上等的茶! 这都是托了那个小杂种的福! 她穿着琥珀色绣了长寿花的衫裙,一双眉毛裁得细长如柳叶,容长脸,面目白净,虽然已经嫁了四个孙女了,但看上去仍旧年轻的很。听着众人对一个六个月小儿的夸赞,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夸吧,多夸夸,死了爹娘的小杂种,有了恩荫又如何,还不是随便自己怎么收拾。 一个穿着描金大衫裙的妇人笑着道:“桢哥儿大难不死,是个有后福的。” 另一个妇人忙附和道:“是啊,韵娘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沈秋檀的母亲陈氏,全名陈韵,这两位贵妇都是她昔日密友,若不然也不会登沈家的门。 而那位高座上的沈家老夫人,看上去慈眉善目,但内里是个什么形容,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陪坐的两位沈家妇人,一个不苟言笑、满脸清寡,正是沈家长房大夫人,姚氏;另一个脸赛银盆、未语先笑、声音尖利的,则是沈家四夫人,她是老夫人的侄女,众人便称其为小杨氏。 先前两位贵妇的话音刚落,小杨氏便笑着道:“唐夫人、魏夫人请放心,桢哥儿回来是我们沈家的大喜事,他虽然没了爹娘,有祖母还有我们这些伯娘婶娘疼也是一样的。” 唐、魏二夫人对视一眼,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沈家是个什么样子,她们也略有耳闻,如今登门,看的全是韵娘的面,为的是敲打敲打沈家这些人,不要苛责孩子,再如何,这也是三房唯一的香火了。 可她们毕竟是外人,能做的很是有限。 而且,沈家这位四夫人虽然长得和善,但这声音……可不像是良善之辈。 “母亲,两位夫人光临,于情于理,都该让家里的孩子们出来拜见一番才是。”小杨氏又道。 听说这两位夫人家中,可都有适龄说亲的公子。 杨老夫人点点头。 不多时,四个少女鱼贯而入,原本就没多少空地的花厅,就更加热闹了。 “小女秋梅,见过唐夫人、魏夫人。” “小女秋桐,见过唐夫人、魏夫人。” “小女秋瑾,见过唐夫人、魏夫人。” “小女秋棋,见过唐夫人、魏夫人。” 唐、魏二夫人眸光一亮,这沈家老一辈不怎么样,但这几个女孩子倒是是春花秋菊,各个都是好样貌。 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年纪看着不大,小脸圆圆,看着就讨喜,唐夫人指了她们笑问道:“这两个,可是双胞而生?” 小杨氏笑得合不拢嘴,声音也不那么尖利了:“唐夫人好眼光,这两个小魔星确实同胞而生。” 唐夫人点点头,与魏夫人两个开始赏赐见面礼。 这是寻常之事,她们身后的丫鬟早都准备好了,断不会做出失礼之事,但小杨氏仍不由伸长了脖子,看得仔细。 “咳咳……”杨老夫人轻咳一声,小杨氏才收回脖子。 她不在意的笑笑,并不觉得如何。靖平侯府沈家听着风光,但谁不知道,等老侯爷死了,门口那块牌子就要被摘下来,沈家今后能不能继续住在朱雀街都还两说,还要什么面子?要她说,给自己的女儿说一门好亲,赚到实惠才是真。 沈家眼看着就要败落了,可眼前这两位夫人不同。 尤其是这位唐夫人,其夫可是礼部尚书唐绍。 虽然一个三品官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可能排的还不是最靠前,但对沈家已经是要垫着脚来够了。若是老侯爷真的一命呜呼,剩下的沈家诸人,小的还没出仕,大的又太无能,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去了侯爵留给嫡长子的一个从五品的恩荫散官,哪里能比得上有实权的六部尚书? 那可是尚书啊! 自己的一对双胞胎闺女入了唐夫人的眼,小杨氏整个人都高昂了起来。 结果,唐夫人也不过就问了一句,便止住了话头,且给四个女孩的赏赐并未厚此薄彼。 见小杨氏的钻营样子,老夫人心里摇头,这个上不得台盘的东西。 唐夫人和魏夫人的目光很快回转到六个月的沈长桢身上,魏夫人看着幼儿脖子上挂的紫檀木牌,幽幽一叹:“棽棽那丫头,也不知如何了……” 唐夫人神色一黯,她们与陈氏同出自广陵,后来又各自因缘际会嫁入京城,情分自是非同寻常,陈韵的女儿棽棽也有一个这样的木牌,她们是知情的。 可想到那个有些呆傻的孩子,和桢哥儿乳母口中的描述,那种情形下,棽棽多半是已经…… 两人心下难过,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忽然,有人来报: “老夫人!门口有个小郎,自称是九姑娘!” 第三十三章傻子回来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一直慈眉善目状的老夫人杨氏神色一变,原本柔和的面庞骤然紧绷了起来,旋即便道:“哼,打出去,什么人也敢上门攀扯!” “哎?”唐夫人却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见见?棽棽随父母出京的时候都四岁多了,如今也不过才十一岁,就是女大十八变也能看出些幼时的影子。” 万一,棽棽还活着呢? “嗤,这千里迢迢,一个傻子,怎么可能……”小杨氏不假思索。 “四弟妹禁声!”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夫人姚氏开口,便是老夫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这话就算心里想想,也不能说出来啊! 可老四媳妇已经说了,老夫人只得道:“带进来吧。”难不成还真是那个傻子回来了?她都不信。 要告辞的唐夫人和魏夫人顺势留了下来。 四名少女躲进屏风后面,一脸瞧热闹的雀跃,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伸长了脖子。 不多时,一阵似有若无的甜香先进了慈萱堂,众人还不及细闻,便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十来岁少年走了进来。他身形细长,走起来像是一阵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待走进了,可以看清他穿着的有些脏有些旧了的褐色短打,干枯的头发乱糟糟的束成马尾,因为身量有些高,便显得更加瘦弱。他的肤色很白,脸颊上没有什么肉,却也不见蜡黄之色,一双眼睛如同耀眼的磁石,明明清澈透亮,偏叫人看不到底。 这张脸,加上装束,不像陈氏,反而更像沈晏沣。 老夫人心里一颤,准备好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是沈晏沣那个小杂种来找她了。 少年略一犹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孙女沈秋檀见过祖母,见过大伯娘,四婶娘。”梦中的她们比现在还年轻些,但也不妨碍认人。 小杨氏吓得跳了起来:“不可能,小哑巴怎么会说话了!” 众人神色各异,但好似都被吓到了惊到了,竟无人觉得小杨氏的话有什么不妥。 沈秋檀嘴角一牵,原本的紧张和期待荡然无存,胸口那处渐渐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她们似乎比“梦中”记忆的更加不欢迎自己。 既如此,她也不等叫起,便主动的站了起来,然后目光毫不掩饰的望着奶娃娃沈长桢。 瘦弱的奶娃娃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抱着他的奶娘却抖如筛糠,老夫人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哀嚎。 “鬼啊!” 桂娘全身发抖,下意识的抱着沈长桢就想逃跑。 “放肆!”老夫人大怒,立即又两个强壮的婆子将她按住,桂娘不能动弹,只惊恐的盯着沈秋檀。 唐夫人怕伤着孩子,忙从桂娘手中抱过孩子。 沈秋檀走到桂娘跟前:“你便是桂娘?” 桂娘只是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我推下晓月湖的是你,对不对?”就是在昨天,她才梦到桂娘将她推进晓月湖的事。 众人心思各异,桂娘哆嗦着张开嘴:“大……大……” “什么味儿?”小杨氏皱眉,尖利的问道。 众人一看,原来桂娘身下已经涌出一滩黄渍,她,吓得尿了。 再然后,她眼皮一番,就晕了过去。 “带下去,带下去。”老夫人皱眉吩咐,又对唐、魏二夫人道:“两位,今日家中多有不便,改日容老妇我亲自登门赔礼。” 这是要趁机送客。 唐夫人微微一笑,将孩子放到伸出手的一个婆子手中:“老夫人太客气了,竟拿我们当起了客人,这孩子长得和三郎极像,定是三郎的骨肉错不了。” 魏夫人也道:“她小小年纪,找了回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还请多多疼惜。” 老夫人杨氏咬着牙,她还没认亲孙女呢,这两个外人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可如今沈家势微,她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来:“这是自然。” 唐夫人又对沈秋檀道:“好孩子,等过几日,伯母再来看你。” 沈秋檀点点头,唐、魏二人携手离去。 外人退尽,老夫人杨氏一下子变了脸:“你说你是晏沣的孩子,可有证据?” 沈秋檀随意道:“刚才桂娘那样还不够?” “那是你凶神恶煞!把人吓尿了!”小杨氏尖利的叫道。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好收拾,但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娃,可就没那么容易收拾了。 沈秋檀笑了,一双眼睛毫无杂质,赶上去真诚极了:“我有四婶娘凶么?” “噗嗤!” 躲在一起的四个女孩子中的一个发出一阵笑声,得来双胞胎的怒视。 “一个疯婆子的话如何取信与人?你当我沈家是什么地方,随便阿猫阿狗都能来攀亲的么?”终究姜是老的辣,老夫人杨氏绷着脸:“看在你小小年纪,一时鬼迷心窍,妄图我沈家的荣华富贵,你现在自己走出沈家,这冒认之事,我再不追究。” 啪啪啪! 沈秋檀拍手鼓掌:“好,好啊!不愧是老夫人呐!不过认不认我,还不是你说了算。” 沈老夫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说完又道:“老侯爷也该回府了吧?” 老夫人这才明白沈秋檀的言下之意,竟然是讽刺她做不了这个家的主。她脸上的慈眉善目再忍不住了,那眼神恨不得撕了沈秋檀。 沈秋檀冷冷的回视,嘴角还微微一笑。我就笑你是个做不了主的继室,又如何?若真是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有必要如此横眉冷对么? 梦中的记忆零零碎碎,她知道这老杨氏不喜欢父亲,如今这样算是连带么? 挑衅,绝对是挑衅!老杨氏气的发抖,这杂种果然和她那个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时候又傻又哑看不出来,如今长大了,和沈晏沣那个小畜生一样的牙尖嘴利。 沈秋檀看在眼里,冷在心里。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外面对沈家的传闻不好,自己又通过梦境回忆起不少幼时往事,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沈家人的无耻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母亲,我看这孩子长得极像三弟,应该错不了。”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夫人姚氏开口了,然后又问沈秋檀:“好孩子,说说你这一路都是怎么来的,吃了不少苦吧。” 沈秋檀鼻子一酸,梦境中大伯母一直不善言辞,因为长相偏瘦,颧骨有些突出,看上去常常板着脸一点儿也不讨喜,背地里没少被人说刻薄之相,但其实大伯母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多谢大伯母。我这一路……” “姑娘!真的是姑娘么?”两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冲了进来,几个婆子根本拦不住。 沈秋檀回头,看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她欣喜的道:“乔山叔,望山叔。” 两个男人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沈秋檀又道:“望山叔,你瘦了啊!” 沈晏沣不愿意叫外人看见自己的女儿,但是身边“四山”显然都极亲近之人。 “哎……哎!”两人不知是回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老夫人面如锅底,冷硬道:“谁准你们进来的?” “老夫人息怒,小的们实在太激动,当日我们在尸山堆里找不到我们姑娘,就觉得姑娘还活着,今日一见,果然苍天有眼!”乔山一向是沈晏沣臂膀一般的存在,姑娘还活着他们高兴,但有些人必然不会高兴。 老杨氏还想再说,忽的有声音道:“老侯爷回府了。” 第三十四章哑巴会说话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是棽棽回来了?” 声音虽有老迈,却也洪亮,听上去还能活不少年。 沈秋檀嘴角一弯,就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见了祖父,为何不跪?” 沈秋檀这才道:“跪过了,不过……本是千里寻亲,奈何亲人把我当仇人。”说完还微露苦笑。 果然会说话了! 孙女不哑不傻了?老侯爷审视她片刻,目光又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老杨氏的脸上,冷冷一哼,才与沈秋檀道:“我一路回来,听门房说孙女回来了,还能说会道,原还有些不信,没想到果然如此。” 沈秋檀怅然道:“爹娘去世,孙女心里如遭天崩,痛不欲生,袁贲屠城那日,我被那奶娘敲了头丢进了湖里,身心俱痛,后来便昏死过去,不成想一醒来,原本昏聩的神智竟然也清明了。大夫说,是头部遭了重创,加上心中剧痛,才一下子开了窍……” 这些是她早就想好了的,毕竟她从一个傻子和哑巴,变得能说会道,总得有个理由。 穿着男装的少女娓娓道来,听上去稀松平常,乔山和望山脸上已经变了几变,原来大姑娘吃了这么多苦,还有那个奶娘,真是该死,竟敢这么对大姑娘! “哦?我孙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可还记得是谁救了你?” 沈秋檀黑白分明的眼睛左顾右盼,露出些羞涩的神情,想了想才对老侯爷招招手,老侯爷微微弯腰,沈秋檀趴在他的耳朵边:“……” 众人:…… 老侯爷听到一半,神色已经变了,原来还带着审视,到听完几乎已经深信不疑,而且除此之外,他眼中似乎还有异样的光芒闪烁。 “此事,我只告诉祖父一个,祖父千万不能再告诉旁人。” 一双眼,笑得弯弯,童稚可爱,哪有刚才的冷硬和咄咄逼人? 老杨氏的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果然和她爹娘一样,都是两面三刀的货色。 “棽棽受苦了,其余的改天再问。”老侯爷十分体恤的吩咐一声,又对沈秋檀道:“你先去好好洗洗,换身衣裳,今晚,祖父给你接风。” 沈秋檀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喜之色:“多谢祖父。” 老杨氏大方的道:“带她去漱玉斋吧,那里安静,最适合修身养性。” 漱玉斋确实安静,那里曾经死过两个侍妾,虽然早早的收拾了出来,平日里却没有几个人敢靠近。听说,夜晚远远的看上一眼,浑身都会发冷。 可不是安静的很? “别的姐妹都住在哪里?距离漱玉斋可近?”沈秋檀有些羞怯的望着老侯爷:“孙女刚回府,幼时的事都记不太清楚了,很想跟姐姐妹妹们亲近亲近。” 老夫人见她如此做派,心里更加不屑。 老侯爷却想起孙女刚才趴在自己耳边说的话,若是孙女真的入了那人的眼……他冷冷了看了一眼老夫人,这人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漱玉斋不合适,将沉香居收拾出来。”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沉香居是老侯爷和老杨氏唯一的女儿,沈珍娘出阁之前住的地方,这一辈老侯爷只她一个女儿,那时候家里还好过,是以夫妻两个对这个女儿都是十分宠爱,沉香居便是那时候修的。但到了这一辈,沈家的女儿越生越多,自然就没那么金贵了,便是现在住的地方越来越挤,这沉香居还一直空着。 在老夫人心里,那是她女儿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沈家的三个儿媳妇、几个孙女,没有一个没肖想过沉香居,却不想被一个半路冒出来的破落户给截了胡。 老侯爷此言一出,便是姚氏脸上都有些不好看,更何况是老小杨氏。可心里再怎么想,老侯爷仍然是一家之主。 此事,就算尘埃落定。 ………… 到了沉香居,沈秋檀先由丫鬟们伺候着的洗了个澡,刚换好衣服,便吩咐身边一个小丫鬟抱长桢过来。 那丫鬟支支吾吾。 沈秋檀面色一变:“怎么?我用不动你?” “不是的,九姑娘,三公子是外男,姑娘是闺阁女子,怎好……怎好私下相见?” 沈秋檀简直气笑了,这丫鬟找理由也不会找个好的:“长桢才六个月不到,我们是亲姐弟,你跟我讲男女大防?” 那丫鬟目光闪烁,一时语塞,她当真是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阻止了,可毕竟有命在身。 沈秋檀摇摇头:“这么听话,留下看屋子吧。” 看来沈家确实是捉襟见肘了,想监视控制自己,偏偏找不出个能干的丫头。 那丫鬟脸上一白,她心里自然知道九姑娘口中的听话,是听谁的话。 沉香居确实宽敞,此处与寻常院落不同,而是按照闺阁女子的秀楼建的,足有上下两层,上一层分了东西厢房,中间另有绣房、书房和更衣室,下一层是宽敞的花厅,用来待客再好不过;阁楼两侧还有两间耳房,一间做了小厨房,一间正好安置下人们。 而且,这阁楼一面临水,水中栽莲,曲水流觞,直通小花园;一面植花育树,曲致秀丽。 春有芍药、海棠,夏有荷香、茉莉,秋有金菊,冬有腊梅,可谓一年四季,皆有花香,这样的好地方,府中的姑娘们哪里能不惦记? 沈秋檀却不过粗粗看了一眼,便走了出去:“带路,我要见到长桢。” 这一回,剩下的丫鬟略一犹豫,便为沈秋檀带路。 ………… 沈秋檀刚走进清风苑,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孱弱的哭声。 她不由加快了步子,这哭声不会是别人的。 沈长桢还不足六个月,本应该跟着父母住的,可他父母早逝,跟着祖父母也不是不行,但老杨氏那般,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于是,沈长桢便由奶妈子带着住进了清风苑,这是沈晏沣夫妻原本的院落,论大小不足沉香居的一半。清风苑这些年一直被当做的库房,也是因为沈长桢回来,才刚收拾出来。 清风苑真的是两袖清风,除了哭声,人都见不到几个,沈秋檀担心弟弟,不管不顾的进了门。 屋里,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抱着奶娃娃小长桢,想哄又哄不住,想放又放不小,没办法只能抱着两个一起哭。 这伺候的丫头也不过是个孩子,沈秋檀摇摇头,上去接过弟弟,问那小丫鬟:“你叫什么名字,其他人呢,奶娘呢?” 见小小一团的弟弟脸都哭红了,沈秋檀心软的一塌糊涂。她在现代,没什么兄弟姐妹,现在一下子有了弟弟,安能不在乎? 小丫鬟小声道:“奴婢名叫五儿,桂妈妈被关进了柴房……” 沈秋檀一晒,这好似还是自己害的,自己来了,发作了桂娘,弟弟便没奶吃了:“堂堂侯府就一个奶娘不成?先去厨房端碗细些的米粥糊糊来。” 小丫鬟脸上还有泪痕,闻言却是一喜,她怎么没想到可以喂些米糊? 折腾一番,小长桢总算不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沈秋檀也整整衣襟,准备赴宴。 第三十五章大闹接风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家自恃身份、好排场,外院不好轻易动,内院便只能挤了再挤,可就是这样,依旧不舍得推了小花园假山造房子。 三月里,虽已经入春,但仍有些寒意料峭,这接风宴便摆在了临着花园水榭的暖阁之中。 邻水起宴,看上去很是风雅。 此刻,除了正在坐月子的沈二夫人王氏并其子没能出席,其余沈家人已经到了大半。没有外人,男女之间只用一架屏风隔了。 有了沈老侯爷的吩咐,婆子丫鬟自然不敢再怠慢沈秋檀。 此刻,她换了月白罗裙并同样颜色的上袄,又因寒冷,额外罩了件灰色的斗篷,即便浑身上下再无饰物,也俨然与白日里不同。 白日里,她牙尖嘴利,争锋相对,到了夜里,她恢复了女孩的装扮,看上去也柔和了许多。 双胞胎沈秋槿和沈秋琪咬着耳朵: “没想到这个野小子还挺好看的。” “嗤,俏不俏,一身孝,她这是咒谁呢?她那一身除了那斗篷,怎么好似都是丫鬟的衣裳?”两人小声嘀咕着,笑作一团,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沈秋檀的到来。 没人介绍,沈秋檀对着姚氏的方向微微一礼:“秋檀拜见诸位长辈,诸位兄弟,诸位姐妹。” 说完,便施施然的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坐在双胞胎的下首。 她倒是真省事。 沈家众人傻了眼。 “九妹,我是你大哥,长松。”他是沈家的嫡长孙,理应给弟弟妹妹做表率。 沈秋檀立即站了起来,喜悦又感激的道:“请大哥安。” 沈长松点点头,停在姚氏跟前:“这是我娘,你大伯母,你见过的。” 沈家这一辈,前几个生的都是女儿,他虽然是长男,年纪也不过十五岁。他对这位妹妹的印象还停留在六七年前,沈秋檀小小白白又傻乎乎的样子,没到到如今再见,已经这般大变样。 沈秋檀跟着沈长松,恭敬的给姚氏行了礼,姚氏点了点头给了见面礼,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了。 “这是二叔。” “请二叔安。” 长房沈晏清前两年骑马摔断了腿,已经许久没露面了,这位沈家二老爷沈晏海不免就有些以长者居,结果沈秋檀也只是如常的拜了拜。 二老爷沈晏海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还没等开口,沈秋檀已经换了个位置:“请四叔四婶安了。” 沈晏海灌了口酒,刚要发作,就见老侯爷和老夫人来了。 沈秋檀并沈长松回到自己的座位,宴席开始。 老侯爷朗声道:“今日是家宴,这里坐的,都是我沈家人,大家不必拘礼。”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沈秋檀,眼中似有无限追惘:“晏沣虽已经不在了,却留了两个孩子,也算是全了他自己的孝心。来,棽棽,今天祖父高兴,你们也跟着喝杯酒。” 沈秋檀举起杯子:“多谢祖父。” 众人跟着一饮而尽,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沈秋檀这一辈中,共有九个女儿,沈秋檀排最末。前头的四个女儿已经出嫁,如今还待字闺中的便是二房的庶女沈秋梅,长房的嫡幼女沈秋桐,还有四房的双胞胎姐妹沈秋槿和沈秋棋。 而男丁加上刚出生的二房长子沈长林,一共也只有四个。按照序齿,是长房嫡子沈长松,四房庶子沈长柏,三房嫡子沈长桢,二房嫡子沈长林。 此前,因为沈晏沣的出身,庶子的嫡子,也不过尔尔。但今时不一样了,虽然沈家人心里没几个瞧得上沈晏沣的,但面上谁敢说出来? 毕竟,因着沈晏沣的死,才让沈家重新回到了京城的权贵圈子。 沈长松和沈长柏,之前因考不上白鹭书院,又打点无门,已经预备去二流学府求学了,可那道圣旨一下来,白鹭书院的山长感念沈晏沣的气节和昔日才名,竟然破格录取了二人。 现在沈家人出去,虽然依旧不是很被待见,但总不会挂在脸上。 权贵之间,不也就图个面子么? 所以,沈晏沣死的好啊! 既然老侯爷开口认下了这个孙女,谁也不会再在这上头弄幺蛾子,便是有也要先忍了。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各个脸上都露出笑容。 小杨氏有些暗怪自己姑母不会做人,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回头随便打发一套妆奁嫁了就是,白日里看着气焰嚣张,毕竟还是年龄小,等她到了要嫁人的那一天,还不是要来求祖母,求自己这些伯娘婶娘。 这般想着,小杨氏笑意更深了,头上戴的红宝朱钗,映着大红罗裙,很是交映生辉。 沈秋檀阁下了杯子:“四婶娘很高兴啊?” 小杨氏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被人捕捉了去,但酒席上么,不笑难道还能哭?她不再的道:“是啊,婶娘见了你,很高兴。” “哦?有多高兴?” 小杨氏:…… 这要怎么回答?哪有这么问人的?她脸色一变,却不知该如何发作。 沈秋檀冷哼一声:“四婶娘怕不是喝多了酒,连我爹的丧期都忘了吧!我爹娘尸骨未寒,你穿红着绿,还戴着我娘嫁妆里的红宝,你真当祖父是死的么?” 她本来想忍的,可到现在为止,沈家众人竟然没有一个想起他的丧期。她为何穿丫鬟的衣裳,还不是因为没有其他衣裳穿。 众人都惊住了。 大宁丧期说严不严,说松不松,父母死,子女定然是要守齐三年的,兄弟卒,寻常人家也会守满一年,至于没分家的子侄辈,起码也要守足百天。 不过沈秋檀这话信息量略大,孝期丧制是一回事,小杨氏怎么就戴了已故陈氏的红宝了? 众人面面相觑,双胞胎之一的沈秋槿冲上来:“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呢?真是没教养。” 紧挨着沈秋檀坐的沈秋棋跟着补了一句:“就是,你身为子女该守满三年的,现在竟然饮酒!” 沈秋檀冷哼一声,将杯子里剩余的水泼了沈秋棋一脸:“七姐姐八姐姐莫非是失了五感,连酒和水都分不清了么?” “你……你,你竟敢泼我,我打死你!” 沈秋棋张牙舞爪,沈秋槿不会坐以待毙,便是小杨氏都要加入战场。 场面陷入混乱。 “够了!”老侯爷一拍桌子,众人一静,酒是他带头喝的,他脸上带着些被孙女戳破的尴尬,还有些痛苦,良久,才语重心长的对沈秋檀道:“棽棽,你回来,家里人都高兴,莫要闹了!” 沈秋檀一愣,眼睛一眯,忽然笑了:“祖父认为我在闹?” “那我倒是想问问,我爹战死济阳城头,首级被悬挂了半月,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沈家如今的局势,朝廷都为我爹修墓,但是你们呢?身为我爹的父母兄弟,不治丧不守丧期也就罢了,竟然穿红着绿、饮酒宴乐!” “行,既然这里容不下我们,我这就带着长桢回广陵!” 第三十六章众人心各异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回广陵? 众人一愣,广陵陈氏,近几年来的香料生意做得愈发大了。 沈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沈秋檀姐弟并不是只有他们沈家可以依靠,原来沈晏沣没有外放的时候,陈氏的那个庶弟每到年底,可是不远万里的从广陵而来,亲自进京送年货的。各色的珠宝、香料、布匹通通都是给陈氏的。 如今,陈氏的一双儿女回来了,他们的舅舅会坐视不理? 所以,这对姐弟是一个宝库啊!只要笼络住他们,陈家的钱还都不…… 沈晏海显然不这么认为:“你姓沈,陈家凭什么管你?就算管你,我们家又不是没人了,一个商户,敢和堂堂靖平侯府闹,哼,你小小年纪,上蹿下跳,忤逆长辈,毫无半分娴熟可言,真是丢尽沈家脸面。” 这是早就憋了的话,终于有了发作的机会。 沈秋檀一点儿也不生气:“沈家,还有脸面可言?” “再说了,我就算再丢人,也不会像二伯一般,靠着死弟弟升官发财。”沈秋檀告诉自己别生气,就算生气,也得先气死这一窝。 “你……这个小畜生!”沈晏海果然气的跳脚,身上的肥肉都抖了起来。 这也是沈秋檀极其厌恶沈晏海的一个原因,他一身肥肉抖起来,竟然和袁贲有些相似。这叫她怎么亲近的起来? “够了够了,都散了!”老侯爷揉了揉酸痛的额角,老三原来看不上自己这个爹,现在他生的女儿又要来折磨自己了。 “祖父,为何要散?沈家借着我爹娘的死,得了多少好处,多少实惠,我偏要问问,可有谁为我爹娘治过丧,设过灵堂,可守过一天孝?少喝过一天酒?” “这……”老侯爷语塞。 沈秋檀嘲讽道:“样子都不知道做,难怪别人都那么议论沈家。” 说完,灰色的斗篷一扬,大步流星的离开了令人作呕的宴席。 “怎么议论沈家啊?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沈晏海气的大叫,结果沈秋檀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沈晏海狠狠的摔了酒杯:“反了她了!” 老杨氏拉拉老侯爷的袖子:“侯爷,您看着,她也太不孝了,这看上去活像一头母老虎,我可降服不了……要不,还是把她赶出去吧?” “是呀是呀,这看上去要吃人啊!”小杨氏跟着附和。 “就你们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你要赶她出去,你知道外面人会怎么说我们?”老侯爷简直气的无奈了,之前听了这老妇的撺掇,要给三子除名,这已经叫人看了笑话。如今,三子的一双子女回来了,侯府一边把她们赶出去,一边还要靠着沈晏沣的名声谋好处。 这简直……叫人戳脊梁骨啊! 而且,棽棽贴在自己耳边说的话,若是真话……那,她还是有利可图的。 “此事,休要再提。”老侯爷思前想后一锤定音,跟着就要离去,走到一半,忽然又对老杨氏道:“这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地道,以后,沉香居想要什么,你尽量满足就是了。” 老杨氏张嘴就要拒绝,老侯爷目光一转,看向老四媳妇头上的红宝。 众人齐齐的看了过去,小杨氏缩了缩脖子。 她这些年拿惯了,拿着拿着便觉得好东西都是自己的,她哪里还记得这是陈氏的红宝。 陈氏生的小畜生也是讨厌,不是傻乎乎的么?怎么还记得自己娘亲的首饰? 她果然真是老三和陈氏的孩子,再也错不了了。 其他人心知肚明,小杨氏拿了,老杨氏安能不拿? 见小杨氏缩了脖子,老杨氏一阵眼神闪烁。大夫人姚氏冷笑一声,带着一子一女率先离去。 一场宴席就这么散了。 ………… 沈秋檀直接去了清风苑,将弟弟抱回了沉香居。 沈家如今这样,她谁也信不过。 之前被沈秋檀勒令看门的小丫头紫苏坐在门槛上打着瞌睡,见到沈秋檀回来了,笑着道:“姑娘回来了?” 沈秋檀点点头,走进内室,紫苏又跟了上来。 那样子,已经全然忘记了白日里的训斥。 “你叫什么名字?”沈长桢睡的很香,沈秋檀先将他放好,才任由其他的丫鬟服侍着解开了斗篷。 “奴婢叫紫苏。”紫苏以为是自己下午晚上表现好,姑娘已经原谅了她。 结果:“嗯,是个好名字,不过不适合你。”紫苏就死在她面前,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姑娘……” “就叫山楂吧!看你这样子,我还挺开胃的。”不知这丫头是府中哪位安排进来的人,看着真不像个精明人儿,沈秋檀麻利的净了手:“来人,摆饭吧。” “是,谢姑娘赐名。”这片刻之间,山楂觉得自己经历了无数个起起落落,先是被罚,现在得了新名字,她真的分不清姑娘是喜欢还是厌恶自己了。 有老侯爷的吩咐,丫鬟很快就提了食盒回来,还有一小碗温热的迷糊。 沈秋檀不由多看了这丫鬟一眼,只见那丫鬟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比甲,身材纤长,此刻,那如葱白一般的手正在给自己摆饭,沈秋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还没有名字,请九姑娘赐名。” 怎么会没有名字?这是也打着叫自己赐名的主意,不过倒也没什么,知道讨好自己就好。沈秋檀想了想,随意道:“有了山楂,你便叫红豆吧。” 红豆连忙放下手中的盘子,跪下:“红豆谢姑娘赐名。” 沈秋檀摆摆手,专心用饭,许是感应到饭菜香气,小长桢也醒了过来,见他瘪瘪嘴哼哼唧唧又要哭,沈秋檀立即将一小勺米糊塞进他的嘴里。 哭声戛然而止,深秋檀有些得意,一连喂了小半碗米糊,才停了手,结果刚一个转身,小长桢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沈秋檀不太熟练的将弟弟抱起,问红豆:“这是没吃饱?” 红豆接过孩子,又将孩子放到床上,解开了襁褓,顿时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传了出来,沈秋檀失笑:“这小家伙,原来是尿了!” 又满意的看着红豆:“以前照顾过孩子?” 新的奶娘虽然还没有,但尿布却是直接打包带来了,红豆一边换新尿布,一边回道:“奴婢家里原先有五个弟弟,长大一点的时候,也帮娘带过弟弟。” 原来如此,沈秋檀眼睛微微一眯:“你不是府里的人?” 这靖平侯府好歹也传了五代,应该不少家生子才是。 红豆笑着道:“奴婢家里遭了灾,才被家里卖了,先前去了……”她小心的看着沈秋檀的脸色,见沈秋檀脸上并无不满,才斟酌着道:“先前,曾在原先的吏部侍郎杜大人府上做活,后来……” 原吏部侍郎杜明,韩王谋反的马前卒,后来韩王事败,杜明自然不会有好下场,这红豆竟是犯官用过的奴婢。奴婢也分三六九等,犯官罪奴无疑是最低那等,这种奴婢,即便是被主家打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沈秋檀审视的看着红豆,门口一个小丫鬟回禀道: “姑娘,有两位管事带了一个婆子求见。” 第三十七章往事细分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此时已经入夜,管事为外男,有事也不该这个时候进来,红豆得了新名字。自觉也得了沈秋檀的青眼,上下唇一碰,很想劝上一句,却听沈秋檀已经道:“快请进来。” 山楂白天里受了教训,这时便不敢说话,只一双眼睛转了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来的是乔山和望山,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那妇人人看着不胖,肤色不白,眼角还有不少纹路,但上围很是丰满。 “这是给弟弟的奶娘?辛苦乔山叔和望山叔了!”沈秋檀让伺候的丫鬟都退了下去,又与红豆一个眼色,红豆看了看山楂,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一时间二楼只剩下了他们几个。 “不辛苦不辛苦!”望山连连摆手,憨厚的脸上一双铜铃大眼,直直的盯着沈秋檀,喃喃出声:“哎呀,大姑娘是真好了,能说会道了,一点儿也不傻了,我竟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乔山看他那样子本来还想训斥,后来想想便罢了。 望山说的,何尝不是他心中想的? 不过该劝的还是要劝:“大姑娘,不,九姑娘,你今日有些冲动了。女孩子家名声要紧……” 他们去找奶娘耽误了不少时候,但暖阁那边闹得动静很大,有什么事,自然也都听说了。 “你也出去吧!”沈秋檀让奶娘出了屋,打开窗户一角,看红豆拉着山楂的手,又约束着丫鬟们站在一楼门口,这才回来与两人道:“我不打算嫁人。” 所以名声也不甚紧要? 乔山觉得自己家姑娘还是傻。 “名声的好处我自然知道,但是沈家不同于别家。我爹娘在沈家过得什么日子,两位叔叔想必比我清楚,我若一味忍让,他们欺负的不只是我,还有长桢。” 乔山所有的话都被压了下去,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老爷娇养了十年的姑娘,这些日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原本那般懵懂,不过半年不见,一下子就懂了这么多道理。 “我幼时痴傻,让爹娘担心,如今终于清醒了,便不想再睡了。”沈秋檀请两人坐下:“不嫁人的事可能吓到两位叔叔了,此事我们容后再议,名声我后面也会注意,但是对沈家人,我大概……不太会忍。我回来是为了长桢,其他人,不重要。” 乔山心中一惊。 望山接了句:“哎,大姑娘说的是,这沈家没一个好人,早知道我们就不回沈家了,还有那个桂娘,亏我一路上恨不得要割肉喂她了,没想到她竟然敢将大姑娘推进湖里,那湖水,多冷啊……我和乔山后来还去守过,湖面都结冰了……” 看着这样的望山,沈秋檀想起了死去的眉山和紫苏,她捂着有些发疼的胸口:“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袁贲父女为了搜寻我和弟弟,逼死了紫苏姨和眉山叔,所以我一把火烧了被袁贲占领的刺史府。” 紫苏和结香是陈氏的两个管家娘子,紫苏嫁的是乔山,结香嫁的是春山。 陈氏被袁贲亲手斩杀,结香受刑半日,便抵不住咬舌自尽了,袁贲担心紫苏也会自尽,所以用刑不敢太狠,也才让沈秋檀见了她最后一面。 “眉山……紫苏和结香……” 望山坐在那里哭了出来,乔山忍了泪,点点头:“烧得好。” “至于汪春山,你们若是再见到,杀了便是!” “春山,还活着?” “是,活得好好的,若不是他的出卖,我娘藏身的地方怎么会那么快被找到……” 望山咬牙切齿:“原来是他,这个畜生!” 沈秋檀擦干腮边的泪水:“都过去了,以后我和弟弟还要仰仗两位叔叔……” “那是自然,大姑娘你放心,我这条命,原来是你爹的,现在就是你和小公子的!”望山站了起来。 乔山也点点头:“望山说的不错,这也是我心中所想。不过,大姑娘,以后直呼我二人名字即可。这‘叔叔’二字,我们担当不起。” 沈秋檀摇摇头:“两位叔叔与我父亲情谊深厚,又护送长桢一路北上,更看着我长大,在我心里本来就是亲人。” 此话一出,便是乔山也红了眼眶。 沈秋檀连忙转移话题:“新来的奶妈,可还妥当?” 不是沈秋檀信不过眼前两人,而是她又想起袁贲和萧旸找的那样东西,如今自己和弟弟接连回到沈家,想要那东西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安插人手,所以,沈秋檀反而不敢去外面买人了。 乔山收敛情绪,嗓音低沉:“信得过,我们直接去了京郊的村子,看了半日,才连夜选了这刚生了孩子不到两个月的张妈妈。” “嗯,那家穷的很,我们给的钱多,张桃花的男人二话不说,就把人给了我们。”望山道。 沈秋檀点点头,这样找的,定然比牙行里找的要稳妥一些。 乔山欲言又止,终于道:“姑娘可是想亲自带着小公子?” 沈秋檀点点头:“我不会带孩子,但是我可以学啊,再说喂奶洗尿布又不用我亲自做。” 乔山失笑,大姑娘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这话说的就更天真了,他只得规劝道:“小公子祖母、伯母尚在,如何就要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孩子?这件事你不要管,我会安排的。” 沈秋檀眼睛一亮,乔山叔这是很有些手段的意思啊,不过:“交给那个老杨氏,你们放心么?” 乔山哑口无言。 “所以还是我带着吧!反正真要传出去,丢人的也不只我一个,想必沈家人也没那么傻,好事坏事都往外说。”沈秋檀安抚道:“两位叔叔不必为我担心,我先安顿下来,后面的事再徐徐图之。” 也只能如此了,乔山无奈。 沈秋檀笑了:“天色不早,两位叔叔早些歇息。” 两人告辞,沈秋檀忽然道:“对了,我娘给我留了本香谱,我想研习一二,还想学学写字。写字到不图什么,但最起码别做睁眼瞎。” “好。”乔山点点头,自己也正有此意:“等下回来,我给姑娘带些制香的东西,至于习字,且容我再想想。” 大宁文风兴盛,京城内外,书院林立,便是闺阁女子也有不少才名远播的。以大人的才思,大姑娘若是继承了四五分,读书识字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她足足荒废了十年多,怕是没什么基础。 这些沈秋檀也明白,忙点点头,表示自己不急。 第三十八章祖母快醒醒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这一夜,天还没亮。 赵王李珣已经早早的起身了,伺候的太监边服侍这位殿下漱口、更衣,边道:“昨日过了晌午,沈家又出了件稀奇事儿。” 李珣被服侍着换上了玄色绣金纹的亲三重王蟒袍,亲自掸掉了衣摆上一根头发,才道:“哦?如何个稀奇法?” 那太监见衣服上竟然沾了头发,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知道接下来这话要是说的不好,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遂简洁的将沈秋檀认亲的前后,讲了个清楚。 沈秋檀担心外面买的人,会不小心混进来乱七八糟的人,熟不知,沈府里已经不知被多少人安插了眼线。 李珣听了以后,敦厚的国字脸笑了一笑,那伺候的太监一直悬着的心才放回肚里。 “倒是个有趣的小娘子,着人好好看着,再有什么新鲜话儿,也一并说给本王知道。” 太监甩甩拂尘,细着嗓子,道了一声:“是。” ………… 昨日夜里,沈秋檀监督着桃花洗了两次澡,才敢让她给小长桢喂奶。 长桢许是认生,一直闹到很晚才睡,第二日,沈秋檀起的便有些晚了。 红豆已经急坏了,山楂徘徊在门口不敢进来。 另外还有两个小丫头,乖乖的守在门口,更是不敢说话。 红豆想了想,觉得再不叫醒九姑娘,老夫人那头定然会怪罪的,结果她刚要敲门,沈秋檀穿着中衣,自己出了东厢房。 红豆连忙把人推进去:“哎哟我的姑娘,这都几时了,您也太能睡了!” 沈秋檀抻了个懒腰,含糊不清的道:“怎么了,莫不是饭菜凉了?” 红豆扶额,昨天见了九姑娘,她就决定好好讨好这位新主人,如果能当个大丫鬟最好,不能的话,保底也要留下来。现在事情已经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怎么这新主人似乎不太着调? 沈秋檀彻底醒了,乖乖的洗漱、换衣,便去看小长桢,那小小一团,此刻正所在桃花怀里睡的香甜。 红豆无语,这个奶娘也是个没有规矩的。 沈秋檀不以为意,亲自给关了门,然后才问红豆:“既然不是喊我吃饭,我要早起做什么?” 红豆将话在自己肚子里滚了滚,才斟酌着道:“饭也要吃,吃完是不是还要给老夫人请安?”九姑娘昨夜大闹接风宴,她是跟着去的。所以,她虽然是善意的规劝,却也不敢太直接。 “哦。”沈秋檀不可置否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开始动筷。等她细嚼慢咽的吃完,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沈秋檀拍拍袖子:“走吧。” 红豆一愣,去哪儿? “不是说要去请安么?还愣着干什么?” 红豆连忙跟上,现在去是不早了,可好歹是去了,总算是聊胜于无吧? 沈秋檀到了慈萱堂,恰逢大夫人姚氏带着沈秋桐请安归来,沈秋檀对这位大伯母印象算是最好的,远远的便规规矩矩的行礼。 姚氏眼底闪过诧异,似乎是没想到沈秋檀会这么乖觉,她身边的少女看着沈秋檀又穿了一身白,脸色有些怪异。 沈秋檀嘿嘿一声,并不在意,然后自顾自的进了慈萱堂。 原本双胞胎正围在老杨氏跟前凑趣,远远的便可闻到里面的笑声,但沈秋檀一进来,所有人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来干什么?”老杨氏倒是没有装腔作势。 沈秋檀糊弄的行了个礼,笑道:“来个祖母请安啊,还有……” “还有什么?你也好意思来,昨夜里,祖父祖母好心给你接风洗尘,你竟敢兴风作浪,吵的家宅不宁!”沈秋棋充当马前卒,老杨氏却无半分不悦。 沈秋檀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秀美一扬:“哦,不说我还忘了,祖母预备什么时候给我爹娘治丧?” 哼,你以为我只是说着玩玩的么?花着我娘的钱,用着我爹的名,还敢这么不要脸! 老杨氏只觉气血翻涌,浑身难受。 这个孽障,真是不知道该这么治她!她趴在侯爷耳边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让侯爷对她如此包容。抢了她珍娘的沉香居不说,竟然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与老侯爷半路夫妻,最是了解老侯爷这个人,一副老了也没垮的好相貌,看上去像是个正人君子,可最是无利不起早。 这小丫头到底许给他了什么好处? “祖母?”沈秋檀翘首以盼的看着老杨氏。 “你都快把祖母给气死了!”沈秋槿冷哼一声,一副为老杨氏打抱不平的架势。 老杨氏一张脸铁青,治丧不要钱么?沈家上上下下多少张口等着吃饭,哪有钱给死人花?这个小畜生,真是恶鬼转世,专门来克自己的吧? 她抱着头,哎呦一声,倒了下去,双胞胎连忙去扶:“祖母,祖母,快醒醒!” 沈秋檀幽幽道:“既如此,我拿了我娘的嫁妆单子,去库里变卖些珠宝首饰……哎,如此一来,总能给我爹娘办场丧事吧!” “你有你娘的嫁妆单子?”原本昏厥的老杨氏一下子坐了起来。 “哟,祖母不晕了呀?”沈秋檀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双胞胎和老杨氏一起等着她的回答,结果沈秋檀晃晃悠悠的走了。 老杨氏抓起手边的仕女细瓷粉釉茶盏,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以后不许她再进慈萱堂!” 声音颇大,双胞胎离得近,觉得耳朵都震了震。 还没走远的沈秋檀一把打开帘子:“多谢祖母体恤,免了孙女的请安,那孙女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说完一蹦三跳的走了。 “你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祖母!”老杨氏哀嚎一声,这回是真的气病了! 沈秋檀听到了,步子微微一滞,却又换上了漫不经心的样子。 开始,不管外面人如何说,她开始还是想认亲的,能顺顺当当、和和气气,谁愿意鸡飞狗跳?为了自己,为了长桢,她都不想和沈家众人闹得太难看。毕竟无论沈家内里如何,外面人说起来可都是沈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放在这个时候绝不是虚言。 而且,她若是不真心认这个祖母,不会刚见面就结结实实的跪下。 可惜,有些亲人,还不如陌生人。 第三十九章梦里尽阑干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到最后,沈家还是给沈晏沣和陈氏设了个灵堂,就在漱玉斋。 没有请外人吊唁,只简单的铺陈了一番,请了沈家的在京中的族人来往了一番,便算是办完了丧事。 沈秋檀穿着麻衣孝服,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沈家人,心止不住的发冷。 这所谓的治丧,更像是做给自己看的,哄孩子玩的。 她想拿回自己娘亲的嫁妆,带着弟弟出去过,可在这个世俗背景下,他们上有祖父祖母,弟弟年龄又太小,想分家是不可能的。 至于陈氏的嫁妆,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也没剩下多少了,乔山叫沈秋檀不要管,他来处理,可沈秋檀却想着怎么将剩余的拿回来,不仅要拿回来,还要把沈家原来拿走的那一部分都找补回来…… 只是,这事儿也急不得。 ………… 办了丧事,春光也愈发明媚。 小孩子见风长,一日一个样。 天暖和了,沈秋檀熟练的抱着弟弟,带他看桃花枝头上微微凸起的鲜嫩花苞。 小长桢吃的好,终于摆脱了初见的瘦弱,连哭叫声也大了不少。奶娘张桃花一直待在沉香居中,没有九姑娘的话,绝对不踏出房门一步。至于学规矩什么的,哪有照顾好孩子重要? 晒了一会儿太阳,沈秋檀将小长桢交到桃花手里,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去了二楼的制香室。 原本这是沈珍娘的绣房,沈秋檀将里面略微布置了一下,隔出了一块荫蔽干燥的地方,成了自己的制香室。 当时还是兔子的时候,她身上时不时会散发出些许香气,比变身时候的香气要浅淡的多,可若是有心,也会闻到,只不过那时候这香气时有时无,沈秋檀也顾不上管。但回了沈家就不一样了。 这香气从似有若无,时有时无,变得愈发清晰和稳定,所以沈秋檀必须找个法子掩盖掉这种香气。 换做寻常女子,若生有异香,或许会暗自欢喜,若是名声传扬出去,说不定还会寻到一个好的归宿,但沈秋檀不想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能叫人辨别出来的气味。她也不需要所谓的“异香”名声。 穿越之前,她刚好在读大二,在学校学了两年化学,如果有些仪器,她可以试着调制些香精香氛出来,可在这个年代,这些条件都不具备。而对于这个时代的制香技艺,沈秋檀可谓是一窍不通。 乔山知道她有陈氏传下来的香谱,还是另外又给她找了《制香入门》一类的东西,并一些基础的制香材料和用具。沈秋檀现在要做的,不是调香,而是要从最基础的辨别香材、处理香材开始。 她也不着急,身上随便挂了个买来的香囊,能掩盖住她本身的香气即可。 当然,她也没少趁机偷吃。 她怀疑她身上的味道可能就是这么吃出来的,也担心吃太多了会不小心又变身了,可每次闻道诸如花椒、丁香一类,即可入药又可制香的香材,她又总是忍不住…… 后来,沈秋檀也放弃了,变身就变身吧,变得次数多了,自己才能摸清楚规律。 掌握了规律和规则,今后才能更好的应对,甚至利用这项特殊的能力。 制香可以慢慢来,倒是学业,沈秋檀觉得该提上日程了。 过了年,她已经十一岁了。 大宁对女子还算开放,高门大户的女眷极少有不读书识字的,大街上更有穿着胡服、骑着壮马的姑娘。沈秋檀以为地方都有叛乱了,一路见了那么多民不聊生,京城或许也会有些萧条,但等真正的见到了,才知道京城的繁华。 想要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就要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读书,无疑是个很好的途径。 再说,之前勉强算是个学霸的沈秋檀,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像个文盲一样的活着。 读书识字已经迫在眉睫,还有自己这一把子力气,是不是也要请个武师父? ………… 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梦中天地混沌,目及之处尽是灰白模糊。 而后,那模糊渐渐退去,她看到前世妈妈将紫檀葫芦挂在自己脖子上,叫她好好戴着,又看到今生父亲将紫檀木牌也挂到自己脖子上。 原本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两件事物也变成了一件。 那葫芦和玉牌互相试探着靠近,刚要靠近一下子又弹开,那意思好似都想让对方听自己的一般,分歧便这样产生了,纷争也显露了出来。 原本静止的周围,忽然惊风掠雨,葫芦和木牌斗了个难舍难分…… 沈秋檀迷迷糊糊,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闷久了,还有些疼。 梦中一会儿是葫芦,一会儿是木牌,一会儿是爸爸妈妈,一会儿是爹娘,乱七八糟的东西纠结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脑袋好似要炸开一般,她只觉浑浑噩噩、疼痛烦躁,胸口好似真的没堵住了,越来越疼! “咳!” 终于,沈秋檀自梦中惊醒,咳嗽了几声,才摆脱了梦中的痛苦与不适。 她随手擦掉额头的汗珠,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直到干渴的喉咙被凉水抚慰,才觉得好了些索性她一直不喜欢别人值夜,这番动静也没能惊动了丫头们。 夜已深沉,也还有些凉,沈秋檀批了件月白素面罩衫,开了窗户一角,只见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周遭浮云清淡,到底看不见几分光明。 刚才那个梦是何意? 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她所有的梦境几乎都是这具身体过往的记忆,还从未做过真正意义上的单纯的“梦”,可刚才那个…… 莫非是前世的爸妈不愿意自己认了今生的爹娘?还是说今生的爹娘,不满自己霸占了他们女儿的身体?可,不应该啊?她还真没觉得自己抢了别人的身体,这种切赫程度,好似本来就是她自己的…… 她搓搓冰凉的脸,应该是不仅弄丢了葫芦,还弄丢了玉牌,有些心虚和难受,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夜风吹来,搅动得她周身香气浮动,沈秋檀托腮想了半天还想不出个所以然,终又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第四十章如此刘泠玉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人间四月,春光明媚。 此时的樱花开得绚丽,桃花也不甘其后,正是最佳的赏春时节。 豪华的马车络绎不绝的出了城门,有的是三五同窗,有的是一家老小,还有的是闺中密友,三五成群的出城赏春。 远远望去,山道一片迤逦。 在挤挤挨挨的马车中,一两朴实的榆木马车并不显眼。然而,一个男人却盯紧了这辆不显眼的马车。 到了山脚下,徐氏下了马车,为表虔诚,她预备亲自爬到白云寺。 旁人都爱赏春、赞春,她却不喜欢春日,因为每每季节变化,女儿总会生病,前一日,女儿不过稍稍吹了阵风,便一病不起,到如今已经昏迷了快两日了,老爷请了太医院的孙太医,已经换了一副药了,可依旧没什么起色。 做娘的,难免心焦。于是,她便想着来白云寺求一求。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徐氏一个弱质女流,为了女儿竟然真的徒步上了山。 全身筋疲力尽的徐氏,却觉得心中安宁,虔诚的为女儿求了个平安福,又舍了大笔的香油钱,才下山而去。 山路石阶不算陡峭,徐氏便也由丫鬟仆人簇拥着,走下山去。 一行人不快不慢,山路曲折,到了一个拐角,忽然冲出来一个汉子,好笑不巧的正撞在徐氏的肩膀,徐氏的丫鬟出言发难,那汉子年纪不小却生的白净,脸上带着焦急与匆忙,却也知道是自己撞了人:“这位夫人恕罪。” 那汉子口中赔罪,却仍旧焦急的要走,徐氏身边的丫鬟喝道:“你可知你撞得是谁?赔礼还这般敷衍。” 那汉子看着白云寺,一下子给徐氏跪下了:“请夫人绕过小民,小民的女儿病了,药石无医,小民是想上山求道平安福,保佑女儿渡过这个难关,这才走的快了些。” 徐氏原本确实有些来气,可这男人文质彬彬,态度恭敬,她想起自己的女儿,自己与他不过都是为人父母罢了。 “罢了,你且去吧,快些上山要紧。” 那男人感恩戴德的上山而去,此事就算揭过不提。 徐氏回到家中,换了衣裳,匆忙来看女儿。 病床上的瘦弱的女儿一脸苍白,秀气的眉头紧紧的皱着,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徐氏心里发苦,她是过了三十才有了这么个女儿,比之前面的儿子也不差什么了,可女儿自小体弱,现在已经十三岁了,连自己的闺房都没出过几次。 她忙将求来的平安福挂在女儿的脖子上,心里又默默的求了求。 也许是这平安福真的有效,也许是徐氏心诚,那平安福不过刚挂上去,徐氏就看到女儿原本皱着的眉头松了许多。 徐氏心中欢喜,觉得女儿定然能熬过这一关,却没想到,第二日天还不亮,伺候的丫鬟哭着来报,她的女儿,竟然去了! 徐氏的夫君,鸿胪寺卿刘炳仁本来已经换好了官服预备上朝,闻言立即留了下来。 他中年得女,对这唯一的女儿疼得如珠似玉,女儿怎么就突然去了呢? 夫妻两个跑到女儿的闺房,就见女儿苍白的躺在床上,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只是已经没了呼吸。 徐氏恸哭不止,两个儿子也匆匆赶到,刘家一团乱。 就在这时,门子忽然来报:“老爷,夫人!” 那门子本不该进内院,但是他一脸惊恐,此时说话还发着抖,刘炳仁不得不问上一句:“何事惊慌?” “老爷,外面有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说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那门子自己说完都是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一阵又一阵。 刘炳仁摇摇头:“哪里来的妖言惑众的女子!打出去!” 徐氏却一把抱住他:“不,老爷!也许真的是我们的玉儿呢!我要见见她。” 刘炳仁本想拒绝,可是看着发妻失魂落魄的脸,这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罢了,我同你一起。” 不多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便被带了进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走路轻盈袅娜:“爹爹……娘亲!” 声音柔柔弱弱,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他们的女儿泠玉,徐氏心中当时一震,就连刘炳仁都震惊不已。 徐氏激动的道:“你是我的玉儿?你可有证据?” “娘……我生在八月里,那时候金桂飘香,满月如玉,爹爹便给我取了玉儿的乳名,后来爹爹翻遍了诗与书,才给我定了泠玉的大名。可惜我自小体弱,这些年一直让母亲担忧,我在枕头下藏了一幅画,那是我预备送给娘的寿辰贺礼。” “去翻,立即去翻!”徐氏浑身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不多时,丫鬟果然在刘泠玉的枕头下,找了半张画。 “玉儿啊,你真的是我的玉儿么?”徐氏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刘炳仁一把拉住发妻:“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不能相信。” 那少女噗通一下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不光爹爹不信,就连我也是不信的。可是我担心我这一去,爹娘太过伤怀,再亏了身子,终究是舍不得,这才敲了门。可是敲门以后我就踏实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少女仰起头,有些羞涩,虽然长相与玉儿不同,甚至比玉儿还要美貌上几分,但那动作那神态,几乎和玉儿一模一样。 天渐渐亮了,少女跪在地上,讲述她从小到大的趣事,徐氏听得一动不动。 待到天色完全大亮,徐氏一把扑上去,哭着叫:“玉儿。” 自此以后,刘大人家体弱多病的女儿,开始渐渐好转。 ………… 送走了徐氏,袁楹心换了新的衣裳,也有了新的身份。 一份奔波,终于尘埃落定,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前世,她死后,不知为何,魂魄便跑到了刘泠玉的身体里,共用了身体之后,她也看到了刘泠玉的记忆,知道了刘泠玉的喜好。 今生,她不想再死一回,但父亲谋反已死,袁楹心这个身份自然也不能用了。 试问普天之下,还有比刘泠玉更适合自己的身份么? 她笑着将手中的平安福丢进火盆里。 这笑容,与刘炳仁夫妻之前看到的笑容再不相同。 第四十一章新仇加旧恨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很快,乔山便为沈秋檀请了个女先生。沈秋檀进入了恶补阶段。 老杨氏听说沉香居又进了人,还是个教书先生,顿时就觉得割肉一般的疼痛,这女先生得花多少钱呀?一个小娼妇的孙女凭什么要读书识字! 看着沈秋檀酷似沈晏沣的那张脸,她就想起了顾盼盼那个小贱人。 一个以色侍人的舞姬,竟然敢骑在她头上! 小杨氏本来在伺候着自己的姑母兼婆母,见姑母忽然变得阴冷的脸,吓得一抖。姑母这是又想到什么了?是新仇还是旧恨? 她小心翼翼的收敛自己的动静,免得一不小心触怒了姑母。 不过说起沉香居那两个,也难怪姑母会不喜。细说起来,这应该是由来已久。沈家的老人也都不陌生。 老杨氏本来是继室,当年嫁给老侯爷的时候恰是二八年华,一个女子最明媚肆意的年纪,而老侯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老杨氏年轻时候娇美动人,便是从她现在的细眉长眼也可窥见一二。 刚嫁入侯府的那几年,老侯爷对老杨氏又宠又爱,原本的两房妾氏都成了摆设,老杨氏也争气,嫁进来的第二年就喜得贵子,便是现在沈晏海。但没想到好景不长,在沈晏海两岁的时候,老侯爷突然领进门一个舞姬。 那舞姬身段火辣又柔美,说话轻声细语,一张脸更是艳绝无双,老杨氏妒火上涌,立时就要刮花了那张脸,还是老侯爷说:这种出身的早被喂了药,连个孩子都生不了,不过也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老侯爷那时候还不到四十,虽然比不得少年郎鲜嫩,但一张脸仍让老杨氏心旌摇曳。 如此这般,老杨氏这才默认了舞姬顾盼盼进门,但并无妾氏名分。 老侯爷一边笼络着娇妻,一边享受着顾盼盼的美人恩,本来也算是和睦,谁知,一年后,不可能怀孕的顾盼盼竟然有了身孕。那时候,老杨氏也刚刚被诊出身孕,如何能容得下一个上不得台盘的舞姬跟自己同时有孕? 她给人做继室已经够委屈了,一个舞姬都要欺负她了么? 这事要是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出门,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自己。 老杨氏喊打喊杀,以自己腹中的孩子做威胁,老侯爷无奈,可他当时只有两个儿子,子嗣不丰,也舍不得舞姬肚里的孩子,左右为难之下只得将顾盼盼偷偷看管起来,除了他的几个心腹,谁也不能靠近。 数月后,顾盼盼深夜发动,生下一子,便是后来的沈晏沣,而老杨氏也紧跟着发动,生下了沈晏泳。 两个孩子前后接连出生,只差了不到三天,沈晏泳是嫡子,却要叫沈晏沣一声三哥。 这对老杨氏来说,是掩藏在内心深处的耻辱,她最不愿意被揭开的伤疤。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晏沣明明已经死了,为何他那一双令人厌恶的子女又回来了? 还要请女先生? 多大的排场!连长松、长柏兄弟都要去书院读书,她竟然还要请女先生。 大宁朝书院林立,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多有族学,殷食人家没有族学也可以请西席。但这其中,有一半都是为了开蒙,沈秋檀却已经十一岁了,早过了开蒙的年纪。其实老杨氏忘了,当初沈家的几个女孩也是请过西席的,而且一直供奉到最小的双胞胎十岁,到了女孩子该学绣花裁衣管家理事的年纪,才辞了去。 若说花钱,都是一样的花,只是她看不得给沈秋檀花而已。 “姑母何必生气,棽棽小时候那副傻样儿,您又不是不记得,就是请再好的先生,能学出什么来?”小杨氏劝着,姑母这样,恐怕是新仇旧恨加到了一起。 老杨氏冷着脸不说话,她哪里是担心沈秋檀学的太好,而是根本不想让她学! 小杨氏浑然未决:“再说了,这事儿是公公点了头的,您不同意……也……” “闭嘴!”老杨氏捂着胸口,觉得快被自己这个蠢货侄女给气死了。 恰在此时,有脚步声传来: “给母亲请安。” “给祖母请安。” 是姚氏带着女儿秋桐来给老杨氏请安,小杨氏松了一口气,顶缸的来了,姑母不会发作她了。 果然,“都日上三竿了,我可受不起你们的安!”老杨氏一口气还没能出去,就被这对母女堵了回去,现如今这口气就憋着不上不下,可不正好出在姚氏母女身上了。 姚氏垂着脸,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像是已经习惯了。 “你是哑巴了?”老杨氏见了这样的儿媳,怒火更甚。 “敢问祖母,几时请安才不算晚?每日辰时一刻请安,是您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我和母亲辰时一刻进的门,如何就晚了?”她实在忍不住了,十三岁的沈秋桐替母亲不值。 母亲身为长房嫡妻,管家之权却落在了四房头上,还不都因为四婶娘是祖母的侄女?原本二房、四房就骑在长房头上,后来爹又摔断了腿,长房简直都要被压死了。 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何祖母不喜欢自己,不喜欢母亲,现在她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明白以后,她更不平,明明自己亲爹才是祖父的原配嫡长子,就算爹爹腿摔坏了,也还有大哥,凭什么让一群姓杨的在沈家耀武扬威? 姚氏如同泥塑木胎一般的脸上闪过焦急之色,一把将沈秋桐拉到身后,直接跪在了地上:“母亲息怒,都是儿媳教女无方,桐儿还小,请母亲不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娘……”沈秋桐又气姚氏的懦弱,又心疼姚氏的处境,这毕竟是她的亲娘。 沈老夫人冷笑道:“小孩子?呵呵,原来是从小就不孝啊!” 姚氏一慌,“孝”之一字,太过沉重。 自己已经这般低服做小,她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从小不孝”,这要是传出去,桐儿还如何做人?她的指甲伸进掌心的肉里,不过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她卑微的请求:“母亲恕罪……” “这是怎么了?这不年不节的,大伯母怎么行如此大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祖母她老人家苛责您呢!” 第四十二章学学九妹妹?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穿了一件霜色罗裙,含笑走了进来。 她一来,老杨氏的火力立即转移:“谁叫你来的?” 怎么每次都是这句?沈秋檀行了个礼,说敷衍不算敷衍,说认真绝对不是认真,叫人想挑错偏偏又挑不出来,老杨氏原本就在升腾的怒气一下子又高了一个台阶。 沈秋桐趁机拉着姚氏站了起来。 “祖母免了孙女的请安,孙女心中感激,特意来给祖母问个安。”嗯,其实是老侯爷同意了给自己请西席,同时也要求自己守规矩,比如晨昏定省。 “听说,你请了个女先生?”老杨氏心道,正愁着你不来,你既然来了,我必然少不得要替你死去的爹娘收拾你。 沈秋檀眨眨眼,赶上去特别天真:“嗯,是祖父帮孙女请的,听说是德容馆的女先生。” 德容馆是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离宫之后创办的,里面招揽的女先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专门培养京城大小之家的女子启蒙,在京城很是有名,价钱自然也不菲。 老杨氏原来只知道请了个女先生,却不知道是德容馆的,闻言心里又是心疼钱,又是生气,这怒气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祖父百忙之中,还能替孙女张罗启蒙之事,孙女感念祖父祖母恩德,今日便想亲自来请安,也给祖母道谢。” 你这是道谢?简直是来耀武扬威的吧?老侯爷给请的,即便是自己也管不得啊!老杨氏努力的将怒气压了再压。这个小畜生,到底给老侯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秋檀心里有些诧异。 这位老杨氏对自己不好,没想到对大伯母也这么刻薄。她若是个聪明人,总该做些面上功夫…… 难道是侯府太安逸了,让她早早的放飞了自我? 平心而论,这个沈家,若非老杨氏如此,恐怕在外面的名声还能好上一些。 ………… 见时候也差不多了,沈秋檀提出告辞,她刚走,姚氏便也带着女儿走了出来。 沈秋檀早膳吃得多,走得不快,后面姚氏母女轻松的就超了过来。 被侄女撞见自己的狼狈,姚氏面上很是过不去,多亏她平时就不苟言笑,看上去严肃的很,才不至于叫人瞧出来。 沈秋檀招呼道:“大伯母,六姐姐,要不要去沉香居坐坐?” 姚氏在老杨氏那里吃了排头,哪里有什么兴致,便道:“今日不巧,伯娘还有些事,改日再去看你们姐弟。” 沈秋桐却拉拉姚氏的袖子,姚氏侧头问她:“你想去?” 沈秋桐点点头,又扬起下巴,对沈秋檀道:“可是你邀请我,我才去的!” “那自然!”沈秋檀一把挽住沈秋桐的胳膊:“六姐姐肯赏光,妹妹实在太高兴了!” 沈秋桐其实纠结犹豫的很,如今见沈秋檀笑容不似作伪,心里才放下。 她是长房嫡女,侯府就算没落,依然比寻常人家强上不上,她本来有骄傲的资本,可偏偏父亲伤残,母亲懦弱,他们长房从来没有长房的样子。刚才在慈萱堂,她敢顶撞老杨氏,或多或少是受到了身边这个女孩子的启发…… 她有些觉得,娘的隐忍和退让,似乎不如九堂妹的撒泼有用…… 沈秋桐余光看着挽着自己手的女孩子,比自己还小三岁,但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了,身形消瘦,穿着霜色衣裳更显得弱不胜衣。女孩子这么穿,一点儿也不好看,老夫人更不喜欢这种打扮,可她知道,这位堂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死去的父母守孝。 “六姐姐,你快来,我先带你去看院子。” 沈家为了撑着门面,是有小花园的,但沉香居的花木开的也不错,最开始的一波樱花已经落了,枝头海棠开得正艳,玉兰与海棠错落成趣,再往后走,芍药们也已经打了花苞。 沈秋桐眼中闪过丝丝羡慕。 大姐还未出嫁时,也想过这院子,可惜最后谁都没捞到,反而被这个毫无女子娴雅之态的九堂妹得到了。 世人教导女子柔顺、谦逊,娘最是守礼谦逊,可最后呢?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婴孩的笑声。 沈秋檀笑着招呼道:“六姐姐,我们进去说。” 她们循着声音上了楼,沈秋桐看见西厢房的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除了门口,四处都是软枕,小长桢穿得不多,已经爬得全身是汗了。 “懋懋,来,到姐姐这里来!”沈秋檀手里拿着一枝海棠花,吸引着小长桢的注意。 小长桢口水流到了下巴上,沈秋檀却示意奶娘不必管他。小长桢才刚开始学爬,力气并不很足,见到姐姐,很想找姐姐抱,可沈秋檀就站在门口,等着他自己爬过来。 “哇!呜呜……”见姐姐不理,小长桢又爬不动,干脆就趴在软毯上,哭了起来。 沈秋檀摇摇头:“小家伙,来,到这里,姐姐才能抱你。” 小长桢瘪瘪嘴,看着委屈极了,可沈秋檀不为所动,他哼哼唧唧的又开始爬了起来。 等他接近门口,沈秋檀一下子将他抱了起来,吧唧亲了一口。 沈秋桐不知为何,又有些羡慕。 “三弟看着胖了不少。”上一次她看到沈长桢,还是被之前那个奶娘抱着的时候,这才一个月,竟然就胖了这么多,那露出来的小胳膊就像两截胖藕,原来的孱弱也不那么明显了。 果然至亲的亲自照料就是不一样。 小长桢一到沈秋檀身上就不愿意下来,沈秋檀也心疼小家伙刚才出了大力气,便一直抱着他带着沈秋桐参观沉香居,最后才到一楼用茶。 “六姐姐,怎么样?以后可要常来呀!”沈秋檀一边抓着小长桢的小胖手,阻止他不停的抓自己的头发,一边与沈秋桐道。 沈秋桐点点头:“那就看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了。” 沈秋檀知道她还端着长房嫡女的架子,心里笑笑,也不揭破,刚要说点什么热络下话题,就见小菜走了进来。 “何事?” 当初沈秋檀回府,当家的四夫人一共拨了四个丫鬟给沈秋檀,除了之前的山楂和红豆,还有两个,沈秋檀给取名叫小瓜、小菜,再加上原来清风苑的小丫鬟五儿,现在沉香居,一共有五个丫鬟。 “是隆庆长公主的帖子。” 第四十三章隆庆长公主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怎么可能? 这是沈秋檀的第一反应,沈秋桐也一脸不可置信。 粉红的花笺上“春日宴”三个烫金大字格外显眼,沈秋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沈秋檀问小菜:“这帖子是只有我有,还是家中姐妹都有?” 有红豆和山楂在,小菜小瓜很少能进屋,但小菜很是听说过这位九姑娘的威风,如今听九姑娘询问,立即道:“奴婢不知!” “九妹妹,我先告辞了。”沈秋桐坐不住了。 九堂妹初来乍到怕是不知,但她清楚,沈家已经有许久没有收到这种重量级的帖子了。 京城的权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家虽然还有个侯爵的虚衔在,但几乎已经游离在边缘了。这几年沈家也不是没有收到过帖子,但多是一些可有可无的。便是那种,去了不会如何,不去或许有些可惜的帖子。 像是隆庆长公主这样超重量级的帖子,却是从未有过的。 沈秋桐几乎是心急火燎的走了,她要回去看看自己有没有也收到帖子。 ………… 隆庆长公主生母是当今太后,也是今上的亲妹,封地虽然比不上她姑姑昌寿大长公主,但权力一样不少。且这春日宴每年都会办,是春日里,京城闺秀们最趋之若鹜的宴会。 林夫子听说沈秋檀收到了春日宴的帖子,不及教授今天的课程,先为沈秋檀普及起春日宴的渊源来。 在她看来,隆庆长公主既然给沈秋檀下了帖子,沈秋檀就该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这都是跻身上流圈子,提升自己身价的最好时机。 可沈秋檀皱着眉,似乎兴趣寥寥。 “九姑娘,好好准备,近几次的课业之外,我再给你补一补接人待物的规矩。”德容坊创办的初衷,便是帮助一些无家可归、又无心成家的大龄出宫宫女找到一份供奉还不错的营生,林夫子也是宫里出身,她如今说出这话,其实已经是额外给沈秋檀开小灶的意思了。 “为何会请我?” 沈家有多破落,恐怕京城已经无人不知了。沈秋檀实在想不住来,自己为何会在应邀之列。而且,好像很多人都在找那样东西,这位隆庆长公主不会是也想参上一脚吧? 沈秋檀问过乔山,乔山保证父亲绝对没有贪污和挪用储备粮,可济北州屯粮的出入,便是乔山这等亲近之人也不得尽知。如今,虽然父亲的名声恢复了,但这粮食去了哪儿,仍旧是个迷。 林夫子看她小小年纪忧心忡忡,不由摇头失笑:“你们沈家今年确实……嗯,对于隆庆长公主来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许是想看看你这个忠臣之后的模样,也未可知。” 沈秋檀下意识的点头。 林夫子又道:“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京城许多贵女每年都在等这帖子。你若不去,今后恐怕再难出门,而且也会惹怒隆庆长公主。” 是啊,别人抢着去都不一定能去,结果你收到了邀请却不去,光那些闺女们的口水都能淹死自己;而且自己去,确实如林夫子所言,隆庆长公主的邀请不过一时兴起,自己就算是去了也不一定能记得自己,但若是不去,恐怕就要上了隆庆长公主的黑名单了。 “我去,请先生多教我。” 见沈秋檀终于想通了,林夫子点点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 送走林夫子,沈秋檀又拉耸了眉。 她知道自己和长桢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所以即便是想做什么,也总要事先掂量一番,她现在看上去每日好吃好喝,但实际上在这内院之中,却没有可信之人。 无论红豆还是桃花,她都信不过。 她只能多看着,先用着。 不多时,红豆来报:“姑娘,其他几位小姐也收到了帖子。” 沈秋檀放下心来,如此一来,恐怕真的是因为沈家最近笑料太多,隆庆长公主是一时兴起,才想看看沈家这个奇葩之家养出来的女孩子吧。 如今已经是四月初,那春日宴就定在四月十二,恰好是书院约定成俗的沐休日。留给沈秋檀恶补的时间不多。剩下的几日里,她便打起精神,学习课业的同时,更拼命的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以及对京城权贵圈子有一个大概的认识。 乔山不方便进出内院,便想法子送了本世家关系谱,以及京城官员的大致介绍。虽然枯燥,沈秋檀却知道这东西的珍贵,愈发用心的牢记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来。 很快,便到了四月初九,沈秋檀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不能自拔,拂冬忽然来了。 拂冬是沈秋桐身边的丫鬟,上回沈秋桐来沉香居,便是由她陪着。 “九姑娘,我们姑娘叫奴婢来问问,她与七姑娘、八姑娘已经准备好了参加春日宴的衣裳,不知九姑娘可有准备?” 拂冬说了句话便走了,连个赏钱都没要。 沈秋檀面色一变,六姐姐这是来提醒自己,还提醒的正当时,自己确实没有合适的衣裳。 那位四婶婶,这是报上回的仇呢? 沈秋檀往贵妃榻上一趟,闷闷的道:“我不去那什么劳什子的春日宴了。” 她声音不小,小菜小瓜听了个一清二楚,红豆连忙上前:“参加春日宴可是大好事,姑娘为何不去了?万一长公主怪罪下来……” 沈秋檀一下子坐了起来:“说的也是,那我先同祖父说说。” ………… 沈老侯爷上了年纪,并不和杨老夫人住在一起,而是自己住了一个院子,叫做延年院,取个延年益寿的意思,平日里只有两个老姨娘照顾着。 沈秋檀来的时候,老侯爷正在打拳,只是动作极慢,和当初所见的萧家老公爷的刚猛拳法再不相同。见沈秋檀来了,老侯爷接过下人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汗,笑问道:“怎么想起到祖父这里来了?” 沈秋檀规规矩矩的问了安,愁眉苦脸的道:“我是想跟祖父说说,我不去参加隆庆长公主的春日宴了。” 老侯爷眉头一皱,春日宴一事,家中几个女孩子都收到了帖子,他可是为此高兴了许久。这样的机会,棽棽岂能不去:“为何?” “四婶婶只给七姐姐和八姐姐做衣服,我没有娘,就没有衣服穿……” 第四十四章那会留给谁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瑞兽纹鎏金香炉上青烟袅袅,熏染了一室华贵。 王太后被伺候着卸去了钗环,正预备净面,门口小太监来急急来报:“太后娘娘,定国公求见。” 捏着九尾凤钗的手一顿,这个时候前来,出了什么事?王太后挥退左右:“请进来。” 须臾,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朱色的圆领团云纹襕袍,姿态挺拔,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英武,见到钗环尽去的太后,他心中一动,旋即伏拜下去。 “起来吧,你深夜至此,莫非是有要事?” “是,沈家那边盯不出个所以然来,微臣在想……或许我们的方向都错了。” 王太后上扬的眉毛一皱:“你这是何意?” “据微臣所知,盯着沈家姐弟的人,除了我们还有两拨,出自哪里,太后娘娘比微臣明白。这等严防死守之下,那对姐弟其实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沈晏沣看着忠直,实则狡诈,那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留给自己的两个孩子?那不等于害了自己的孩子么?” “那会留给谁?” 明亮的烛火下,四十多岁的王太后虽然不够鲜嫩,却算得上是风韵犹存,加上她居于高位多年,养尊处优,无论气势还是气质,都不是寻常妇人可比,定国公看着这样的王太后,心中有些得意,这是大宁最尊贵的女人,却为了自己…… “微臣大胆猜测,那东西还在济北州。” 王太后眸色一厉:“你是说,在萧旸小儿手里!”这个萧家!当初本来自己也看中了济鲁道,还想让自己的侄儿弄个节度使当当,没想到竟然被萧家横插一脚。 当时她想不明白缘由,如今才知,萧家和大长公主图谋的恐怕正是那物。 见左右无人,王太后又坐不住了,定国公将自己的手按在太后柔软的手背上,王太后并没有躲闪或者不悦。 定国公便道:“极有可能。所以,比起盯着沈家姐弟,倒不如盯紧了萧家。” “唉……”王太后长叹一声:“我和昌寿斗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她要图谋什么。不过她这个儿子,确实非池中之物。” 定国公安抚道:“何必妄自菲薄,晟儿也不差。” 定国公长得不差,便是到了现在这个岁数,站在一群同龄人中,仍然算是鹤立鸡群,王太后瞥了他一眼,又道:“我说萧旸怎么就忽然上疏,给沈晏沣正了名声。原来是得到了好处。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了。” “无妨,万事还有微臣在,为了太后娘娘,微臣便是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王太后坦然的受了他的忠心,想起日子,忽然又问道:“隆庆的春日宴,可安排好了?千万别出了什么篓子。” “哈,春日宴啊,太后娘娘放宽心,我们只需等着看戏便好!” ………… “老四媳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沈秋檀理直气壮的告了状,沈老侯爷直接来到了慈萱堂:“若是不能掌这中馈,便换个人吧。” 老杨氏原本还因为老侯爷的突然驾临而欣喜,闻言顿觉魂飞魄散。 老四媳妇不掌中馈,老二媳妇刚出了月子,这换个人,可不就换给老大媳妇了么?这还得了? “嫡长媳妇主持中馈,原本天经地义。我容忍你这些年胡作非为,你可别当我真的死了。”老侯爷撂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徒留老杨氏一个人,呆呆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原来不是这样的啊?他娶了自己,说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所以后来顾盼盼那个小妖精进门,她才会那般暴跳如雷,她觉得那是侯爷对她的背叛,后来两人渐渐离心,自己才想要掌家的权柄,老四媳妇掌家不也是因着那事,给自己的补偿么? 都说女人的脸,六月的天,这男人的心,其实才最嬗变。 就在这时,小杨氏亲自打了帘子,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姑母,我终于为你出气了!” 老杨氏抬起头,看着满脸邀功的侄女,冷冷的道:“哦?怎么为我出气的?” 小杨氏得意的道:“沉香居那个,不是要去参加春日宴么?她不是喜欢穿孝么?那就叫她穿着麻衣孝服去参加长公主的春日宴吧!”到时候还不知道会被人嘲笑成什么样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到最后还“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老杨氏的脸色越来越冷,猛地道:“蠢货!真让她那么出去,外人嘲笑的是她,还是你?” 小杨氏就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肥鸭子,那笑声戛然而止,看上去滑稽的很。 “姑母……我做错什么了?我这还都是为了你……” 打着为了我的旗号,做这种蠢事,就不蠢了么?老杨氏气的肝痛:“你让她那么出去,丢的是她的脸面,还是沈家的脸面?”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脸面……” “你个猪脑子,你也知道这代表着沈家的脸面,你平时怎么磋磨她不行,偏偏要弄得人尽皆知,难道你不想用她爹的名声了么?难道你想让我背上一个刻薄庶子儿女的名声?”自己那么厌恶那一对姐弟,人前还得做做样子呢! 小杨氏委屈的道:“平时,我不是找不到磋磨她的机会么?我本来想在厨房动手脚,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便……” 老杨氏的神色越来越冷,点了她的额头:“你还嫌命不够长?”从厨房入手倒是对的,但想想自己这个侄女的手段,做什么都要别人给她擦屁股! “姑母,你不是也恨不得那两个小的立时死了,你以前也是这样的……” 老杨氏气个仰倒:“蠢货蠢货!你给我滚!” 她怎么就给自己儿子娶了这么个媳妇,迟早有一天会被气死啊! 小杨氏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老杨氏冷冷道:“回头好好的给沉香居那头裁套衣裳,也别舍不得首饰。若敢阴奉阳违,仔细你的皮……” “是,姑母放心!”小杨氏连滚带爬的出了慈萱堂。口中还念叨着:“姑母变了,姑母变了……” 老杨氏努力的平息着怒火,前几日她姐姐来看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才知道自己这些年自己或许真的错了。收拾这一对没了爹娘的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虽然她不想承认,可也知道整个沈家都在用沈晏沣的名声,所以就算那两个孩子如何不喜,也要笼络住了,特别在外人面前。 等收拢了沈秋檀那只刺猬,还不任自己磋磨。 伺候的丫鬟婆子悄悄的退了出去,老杨氏的脸阴晴变幻。 她告诉自己得忍得,她比老侯爷年轻,可不能被一个小丫头给气死了。 还有老二媳妇出了月子,也该出来理事了。 第四十五章齐赴赏春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有了老杨氏的一通发作,小杨氏当日便请了裁缝,给沈秋檀做了两套外出的衣裳。 颜色和料子都是沈秋檀自己选的,一套浅藕色的平波纹半壁,一套月白色的襦裙。颜色都不算鲜艳,一看就知道沈秋檀还是抱着守孝的心思。 至于首饰,小杨氏破天荒的给了一套素银头面并两支珍珠花钗,虽然素银不算贵重,那珍珠也不过米粒大小,但总也算聊胜于无了。 四月十二一大早,沈家五个女孩子,无论嫡庶,一起到了慈萱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难得的和颜悦色,笑眯眯的打量着几个孙女。 庶出的五姑娘秋梅已经十四岁了,身形袅娜,胆子娇怯,因着年龄,已经有了少女的风姿,如同春日枝头上的迎春花,很是娇羞柔美,沈老夫人暗自点头,希望秋梅能趁着这回露脸,找个好婆家,也壮壮侯府的声势;六姑娘秋桐长了一张圆满的鹅蛋脸,虽然容色不是最佳,但难得的端庄大气,姚氏自己生的刻薄,教女儿上倒是要比老四媳妇强上不少;接着,老夫人的目光转向双胞胎姐妹,两人笑嘻嘻的,看老杨氏的眼神透着孺慕与亲近,老杨氏本来还生小杨氏的气,见两个孙女如此,便也放下了;最后,再去看沈秋檀,回府一个来月,不仅长桢胖了,沈秋檀原来干瘦的脸上也有肉了。 这样一看,虽然身形还很瘦弱,但白里透红的脸上,一双眼睛如同点漆之墨,乌黑明亮,加上小巧的鼻子和微红的菱唇,灵秀剔透,反倒成了这姐妹之中,最亮眼的那一个。 老杨氏立时便想到死了多年的顾盼盼,果然是贱人的贱种,她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终究安奈住了,还破天荒的给了沈秋檀一个笑脸。 “好了,去吧,姐妹之间,在家里怎么闹无所谓,但出了门都是沈家的孩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要互相帮衬着。别再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五个女孩子行礼应是。 沈秋檀诧异极了。 这老杨氏不会是被什么附体了吧?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与之前的差别也太大了些。 她悄悄扫了一眼,发现老杨氏虽然嘴角在笑,眼睛里却是熟悉的阴沉,沈秋檀放下心来。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似乎改变了策略。 如此也好,老杨氏要“更会做人了”,自己也该更加谨慎才是。 ………… 沈家一共动用了两辆马车,小杨氏带着自己的双胞胎女儿乘坐一辆,沈秋檀自然便和沈秋梅、沈秋桐一起。 隆庆长公主是王太后独女,王太后虽为继后,论辈分论出身,隆庆长公主也比不上昌寿大长公主尊贵,但依旧是寻常勋贵仰望的存在。 王太后心知自己女儿的封地是比不上昌寿了,所以当初给女儿隆庆修建公主府时,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在京城这等寸土寸金的地方,隆庆公主府不仅地段好、占地广,公主府外还连着一个蜚声京城园子。 这园子叫做艾园。 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讨文惠皇后欢心,特意建造的,其中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是景。 艾园是昌寿大长公主父皇母后恩爱的见证,要给也该给昌寿大长公主才是,但最后却成了王太后女儿的私产,王太后与昌寿大长公主斗了大半辈子,吃了不少亏,唯独此事,每每想起,都觉通体舒畅。 这春日宴,便设在艾园。 沈家女眷出发颇早,但还没看到艾园的影子,马车便堵住了。 沈秋桐掀开车帘一角,小心的向前望去,发现前方挤挤挨挨的马车皆是豪华富贵,不用说,这应该都是去赴宴了。 如此这般,原本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沈家的马车才到了艾园门口。 隆庆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会亲自迎客,更何况是沈家这等边缘世家。 沈秋桐看了深秋檀一眼:“一会儿不要东张西望,好似没见过世面一般。”又看了沈秋梅:“也不要畏畏缩缩,连头不敢抬。” 这是在提醒自己和五姐姐啊,虽然语气生硬,沈秋桐也一脸高傲,但沈秋檀却没有多气,反而愈发觉得沈秋桐可爱。 姐妹三个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与双胞胎汇合。 心高气傲的双胞胎也知此时不是叫人看笑话的时候,很是柔和的与沈秋檀三个招呼着,小杨氏没有帖子,不能进去,但她也不预备走,只吩咐了车夫,找个地方停下,到日暮之前,再来接人也便宜,许多家也都是这么做的。 一听是靖平侯府的五位姑娘,便有一个婢女领着她们进了艾园。 沈秋檀目不斜视,实则已经将沿途看了个清楚。 前世她去过留园、怡园、拙政园,眼前这艾园自然也婉约绮丽,滴翠匀碧,处处透着南方园林的曲致幽深。 沈秋桐见她没有露出吃惊之色,不由松一口气,再去看那双胞胎,却见两个的眼珠子恨不得都黏在不远处不知谁家女眷戴的累丝衔珠金凤簪上。深秋桐轻咳一声,双胞胎才似如梦初醒,两人对视一眼,不知又打了什么主意。 过了曲曲折折的回廊,看了一路的春花鲜浓,便到了芬芳馥郁的芍药花田,花田正中有一处平坦的草地,草地之上又有石亭木椅,唤作赏春台,据那小婢所言,这是专门给少女们赏春、休息的地方。 沈家五姐妹,来的不早不晚,此时的赏春台,已经来了不少女眷。但她们一来,仍旧吸引了不少视线,实在是最近的沈家,有些太出名了…… 这些视线带着打量、探究,甚至轻蔑。 沈秋桐攥紧了手指,竭力的维持着端庄,其实心里难过极了,沈秋檀拉过她的手:“五姐姐,我们去那边看看。” 沈秋梅是别人去哪儿她去哪儿,双胞胎也是第一次来这春日宴,一时还没找到熟悉的人,便也跟着沈秋檀倒了芍药花掩映的隐蔽地方。 “躲起来么?那我们来还有什么意思?”双胞胎看穿了沈秋檀的意思,有些不高兴。 沈秋檀无所谓的道:“两位姐姐请自便。” 有清静不躲,难不成还想出什么风头? 沈秋桐道:“你们且消停些,等一会儿人多了,我们再出去,也不那么显眼。”她知道双胞胎是想结交些人,她心中何尝不想? 只是那些人的眼光,太过直白,她受不了。 五个女孩无言的沉默着,忽闻一阵骚动:“高家三姑娘到了!” 第四十六章京华有双姝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立即去对照自己看过的世家勋贵关系谱,让女孩子们这般激动的,满京城只有一位高三姑娘。 便是中书令高赟高大人的嫡幼女,高姀。 人潮涌动,贵女们华服宝钗带起一阵香风,沈家的五个姑娘再不显眼,沈秋桐拉着沈秋檀走了出去。 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大红掐金锦绣裙子,梳着高高的惊鹄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额间花钿一点,一张脸饱满丰盈,修眉凤目,红唇微丰,其容色馥郁天成,可与身侧的芍药比肩。 这便是那位以姿容与才名著称的高姀了,这般风姿,难怪有着“京华双姝”的美誉! 高姀步态端庄,面容却有些冷然,如同那塞上雪,叫人高不可攀。 她眉目流转,在场诸人,还没有值得自己相交一二的。 “阿姀,快到这里来!” 一声婉转的娇啼,只见两排足足三十余侍女簇拥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丰腴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穿着五凤朝阳遍地堆金的大袖衫,额有花钿,腮有面靥,高高挽起的开屏髻上插了一支赤金展翅飞凤挂珠大钗,又在一侧簪了朵重瓣魏紫。 明珠与鲜花交相辉映,晃得美人玉面生晕。 别人赏的是芍药,她簪着的是牡丹,前者最多不过花相,后者却是花中之王。 这便是这春日宴的主人,当今天子的妹妹,隆庆长公主。她用牡丹簪发,再合适不过。 “拜见公主殿下。” 以高姀为首,呼啦啦拜倒一大片。 隆庆满意的点点头,上前携了高姀的手:“你若无事,先陪我走走。” 刚才还有些高傲的高姀露出欣喜之色:“多谢公主厚爱,小女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艳羡的看着高姀,忽然: “魏紫,姚黄,你们来看,这春日宴果然无甚新意,都是前两年玩剩下的,我们去别处耍耍!”一行十几骑马行至人前,为首的少女穿着利落的窄袖胡服,虽没有隆重装扮,但英眉星目,姿态飒爽,一副俾睨群芳的架势,很是夺目。 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便是与高姀并称为“京华双姝”的另一位。 隆庆猛地回头,面露不虞:“萧昭你够了!我敬你一分,你不要得寸进尺!” 众人沉默不语,心里却恨不得多些热闹可瞧。 原来刚到的这位不是别人,而是昌寿大长公主的爱女,皇帝亲封的明珠郡主,虽然不过是个郡主,却有切切实实的封地的,比之寻常公主也不差什么了。 王太后和昌寿大长公主这对姑嫂斗了大半辈子,本可以姐妹相称的隆庆和萧昭自然也不对盘。 别人进了艾园最多不过带一个侍女,萧昭直接骑马进来了,不仅她骑马,她带的十来个侍女也都还在马背上。 萧昭手里提着马鞭:“嗤,你这屁大点儿的地方,值得我得寸进尺?连我跑几圈马都不够。” 叫做魏紫和姚黄的两个婢女轻笑出声。 隆庆长公主得了艾园,得意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外人都揣测是不是昌寿大长公主失了圣意,但萧昭此言,分明就是瞧不上这个小小的园子,更讽刺隆庆长公主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 隆庆气的发抖:“萧昭,不要太放肆了,给你的婢女改个名字。” 她与萧昭自来不对盘,怎么会不知道对方侍女的名字,萧昭临时给侍女改名字,分明是看到自己簪花,接机嘲讽自己。 “我念你年纪小,不同你计较园中骑马之罪,但你目无尊长,必须要向本公主道歉。” “道歉?天还没黑呢,你就做起梦来了!”萧昭就没下马,接着利落潇洒的扬鞭策马:“园子太小,本郡主去别处逛逛!” 说完便扬长而去,那马蹄之下,芍药花接连倒下,一同倒下的还有隆庆长公主的面子。 “哼!” 隆庆长公主拂袖而去。 众人之前一直保持着禁声看热闹的状态,如今热闹瞧完了,隆庆长公主也走了,赏春台复又热闹了起来。 能来这里的都是名门闺秀,自小在富贵圈子浸淫长大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中都有数,所以很快的,贵女们复又赏起了花,谈论起了衣料首饰,就好似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偏偏有一个人,并非寻常闺秀。 “哇,刚才那个是谁,竟然比公主都威风啊!” 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众女转眸,就见一个穿金戴玉、满头珠翠的十二三岁少女惊叹出声,她说完还环顾一圈,等着有人能应和一声,结果众人看着她,又各自转过头去。 “你们没听到我说话么?” 那少女又问了一声,音量更高,跟着她的两个侍女,恨不得堵了她的嘴。 议论声响起,都在讨论这愣头青是哪家姑娘。 双胞胎之一,沈秋棋嘲讽道:“哪里来的破落户,一副上不得台盘的样子。” 沈秋檀牵牵嘴角,没有说话,别人不认得,但她认得。 这个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沿途同行的,那个燕子。 记得刚才她是跟着高姀来的,现在高姀跟着隆庆离开,这个燕子一下子便失去了管束。 其他贵女们也想起了燕子似乎是跟着高姀来的,想嘲讽,又不得不掂量一下高家。但也有些不惧怕高家的,比如大将军府的千金,杜绮柔。 “真是个土包子,哗众取宠!” 燕子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等宴会,一路所见早都迷了眼,她知道身旁这些都是名门闺秀,可她也不差,所以即便身边两个婢女如何阻拦,她仍旧挣脱了,还扬声道:“我是高家的儿媳,才不是土包子!” 高家的儿媳? 看穿着打扮,明明还是闺阁女子的装束,年纪也不大,这就成了高家的儿媳了? 议论声纷纷,高家的两个女婢臊得满脸通红,其中一个咬着牙:“这是我们高府的贵客,方才无状,扰了姑娘们的雅兴,我替我们姑娘给诸位陪个不是,这就先告辞了!” 原本,这等场合,一个奴婢本不该说话,可这张巧燕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两个婢女交换个眼神,红着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张巧燕带了下去。 “你们放开我,我要告诉高大人,说你们欺负我……” 张巧燕的声音原来越远,众女面面相觑。 今年的春日宴,可真热闹。 沈秋桐悄悄的松一口气,如此一来,终于无人再过多的关注自己姐妹几个了。 第四十七章谁惯你毛病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日光稀薄,刚开府建牙的齐王殿下,正无聊的晒着太阳。 一只半大不大的橘黄花猫跳到了他的肚皮上,他也不恼,只懒洋洋的给小花猫挠着后背。 见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慢悠悠的靠了上去:“殿下,今日便是春日宴了,您预备何时动身?” 齐王殿下闭着眼,喉咙里嗯了一声。 “隆庆长公主毕竟是殿下的姑母,太后娘娘又……老奴瞧着这几日春光正好,您就当去点个卯,去那艾园遛个弯也就是了。”隆庆长公主是王太后的亲女,王太后一生只此一女,这对母女可谓势力滔天;而齐王虽然终于开府建牙,有了亲王封号,却无封地亦或实权,比之隆庆这位姑母公主,可是差远了。 但殿下还是这般的……散漫!这在京城圈子里,如何使得? 老太监担心极了,却只能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听到叹气声,齐王终于睁开眼睛,这轻微的一动,就带着咳嗽了好几声:“咳咳,既如此,伺候本王更衣吧。” ………… 沈家的女孩子们渐渐放开手脚,展开了交际。 沈秋檀身边,便只剩下了不敢多走一步的沈秋梅。 来之前,沈秋檀就知道这种宴会多半无聊,以她自己的性子,大概也结交不到什么真心朋友,毕竟,这些少女们面上互相看着笑语嫣然,心里想的定然是眼前人的爹娘以及出身。 交际交际,自古至今,莫不如是。 不过幸好,卖相极好的蔬果点心倒是不缺,沈秋檀只能借着吃点心打发时光,希望宴会早点结束,别再惹上什么祸端。 一旁的沈秋梅惊呆了,九妹妹这也太能吃了。 在沈秋檀不知道拿起第几块点心的时候,沈秋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九妹妹,吃太多,小心积食了。” 沈秋檀讪讪的放下了手,不过吃了五六块拇指盖大小的点心,连牙缝儿都没塞满呐。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自从上次变了兔子吃了香篆之后,沈秋檀对香气简直无法拒绝,现在满园的春花,不说海棠和玉兰,就是眼前大片大片的芍药花,都是香气四溢啊,馋虫被勾起,沈秋檀很想揪两朵解解馋,可这里不是沉香居,众目睽睽之下,沈秋檀哪里敢吃花,退而求其次才只好吃点心了呀。 “粗俗不堪!” 沈秋檀自觉不过吃着玩,但别的少女唯恐吃相不雅,叫人笑了去,久而久之,这点心变成了宴会中最好看的摆设。 但她们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贪吃点心!还吃空了好几个碟子! 工部侍郎的女儿姜糯瑶简直目瞪口呆,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声了,声音还不小,一下子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秋檀眨眨无辜的眼睛,自然的擦掉嘴边的点心渣子:“这点心的原料取自松江,由那里的农户辛勤耕作,产来这软糯细腻的江米,又经匠人的研磨,再经公主府的大厨精雕细琢,历经艰辛才有了这一碟子色香味俱全的红芍药点心。” “我们唯有将其细细品尝,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才不枉这点心被做来的一路辛苦。” 沈秋檀说的不疾不徐,好似还在回味那点心的味道,双胞胎连同沈秋桐已经急坏了,这个棒槌,在胡说什么! 可她们来不及阻止,沈秋檀又继续道:“姜姑娘身为工部侍郎之女,对这些,应该比在下更清楚才是啊!”跟来的红豆眉眼一亮,九姑娘竟然凭着几本画册和世家谱就对上了人,很是聪慧了,自己果然没有跟错人。 “你……你这个破落户!”姜糯瑶气坏了。 沈秋檀面露彷徨:“哦,原来没了爹,便是破落户啊!我还以为,朝廷给我爹修墓,济北州的百姓称我爹是英雄,我爹就算死了,别人也不会欺负没爹的孩子。” 大大的眼睛悬了泪水,偏偏就是悬而未落,声音怅然道:“原来,是我想错了……” “你……我不是那个意思!”姜糯瑶跺脚,无言以对。 对于沈家,她们不陌生,但见到沈家的女眷还是第一次,原来这个爱吃的是那位战死的沈大人之女。自己方才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姜糯瑶上前想要陪个不是,另有一人忽然道:“这位便是沈家九姑娘吧?难怪出落得这般可人,听闻贵祖母,是当年最当红的舞姬呢!” 沈秋檀必然变色,直接道:“这位姑娘倒是知道的清楚,在下一共两位祖母,一位出自荥阳郑氏,一位出自京畿,虽然不如诸位家世煊赫,但也是耕读传家的好人家。这位姑娘,想发落在下请随意,毕竟没了父母谁都可以欺负,但若是要诽谤在下祖母,还请口下留德!” 老侯爷的结发妻子确实出自荥阳郑氏,虽然只是旁支,还是个不入流的庶女,但沈秋檀没有说谎,至于现在的杨老夫人,确实也是京畿人士,当年因为貌美,才被老侯爷聘了去做了继室。 周围议论声嗡嗡不绝,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方才谏议大夫之女柳婉音所言确实有些过了。沈家再不济,也是原来那一家子的事儿,这位沈九姑娘,刚死了爹娘,才十岁多年纪,何必还要再挤兑人家? 沈秋桐站在了沈秋檀的旁边。 但柳婉音也是个能屈能伸的,闻言立即道:“沈九妹妹误会了,我确实是觉得妹妹生的好,尤其是这一双眼睛,波光滟潋很是动人。而且我也敬佩妹妹的为人,听说妹妹孤身一人,从那闹饥荒的济北州到了京城,才不多十来岁年纪,一路定然是遇到过不少坏人,吃过不少苦吧!” 说道动情之处,柳婉音甚至还红了眼眶。 沈秋檀敬佩她的演技,却也听懂了她的意思,周围人更听懂了,沈秋桐脸色不由一变。 这个柳姑娘一张巧嘴开合不休,可也太过分了些! 大宁虽然开放,但女子闺誉仍是第一。 柳婉音此言,是在指沈秋檀一个女子,孤身行路,说不定早都没了名节。十一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好多人已经在这个年纪说定了亲事。 现在柳婉音如此说,岂不是断了沈秋檀今后的说亲之路? 呵,沈秋檀心里冷哼,能不能说亲她不在乎,但做人啊,怎么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惯得你毛病? 她皱着秀丽的眉毛,脸上有些疑惑,还有些懵懂。 柳婉音看在眼里,心中暗喜,这回看你怎么办! 第四十八章睁眼说瞎话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赏春台上鸦雀无声。 双胞胎想堵住沈秋檀的嘴,但已经晚了,只能恶狠狠的盯着她;沈秋桐倒是想帮忙,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九妹妹这个炮仗脾气,在家里那么横,出门也不知道收敛,怎么就得罪了柳大人家的姑娘。她也有些暗怪沈秋檀不会低伏做小,开口就得罪人。 就在柳婉言暗中得意,沈秋桐默默焦急,大多数人等看笑话的时候,沈秋檀懵懂的道:“哦,柳姐姐不说,我倒是不知,原来行路是这样艰难的事……” “你什么意思?” 沈秋檀有些心疼的看着柳婉言:“想必柳姐姐一定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才能说的这般清楚。姐姐,你受苦了!” 我受的什么苦?怎么成了我受苦?柳婉言没想到沈秋檀会倒打一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她纵横京城贵女圈十五年,如何受过这般委屈,她努力深呼吸几下才忍住了怒气,如常道:“妹妹想多了,我只是以常理揣测一二,难不成妹妹一路来的很顺利?” 怎么可能?她们虽然都是闺阁女子,也不是一点也不晓事的。 姜糯要拉了拉柳婉言的袖子,希望柳姐姐不要咄咄逼人,但柳婉言可不是谁想拉就能拉住的,其他人更是心思各异。 沈秋檀笑眯眯的点点头,虽然长得高,但并不显得年龄大,一双眼睛明亮澄净,看上去更似一个懵懂孩童,还未走进少女阶段,她笑道:“是呀,我走的很轻松。” “这如何能够?你一个孤女千里迢迢,路上就没有遇到点儿风浪?”她循循诱导,比如打劫的,劫财劫色的…… 沈秋檀摇摇头。 柳婉言顿觉可惜,不小心便露在了脸上。 “不瞒姐姐,我爹娘虽然死了,但是我和弟弟有幸得贵人相救才保留了一条性命,贵人敬重我爹忠义,又感念我和弟弟年幼,便派了人马一路护送我们进京。那马车柔软舒适,并不很难捱。”沈秋檀一脸真诚:“我原来还不觉得如何,以为那贵人不过就顺道送我们回家,方才听姐姐一席话,才直到这护送的意义。” 沈秋檀微微屈膝行礼,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还十分感激的道:“真是多谢柳姐姐了!” 柳婉言无言的点点头,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哦?不知是哪位贵人相救?”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高姀搀扶着隆庆长公主回来了。这一回,没有婢女如云,自然也没能及时被少女们发现。 沈秋檀腰弯的低低的。 “怎么,不能说?”语气不太好。 沈秋檀知道,方才那位萧家明珠已经惹了隆庆大长公主的不快,自己若是顾左右而言她,定然会惹恼了隆庆长公主;可若是自己说出来,脑中盘旋一圈,能说的也只有萧旸了。 好似无论怎么样都会牵扯到萧家,都会惹怒这位大长公主。 沈秋檀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鲁王殿下驾到!” 众女躲避不及,只能继续行礼,沈秋檀跟着伏拜下去,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姑母!”未几,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身着朱红锦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小七来了!”隆庆长公主缓和了语气。 六皇子、七皇子年龄尚小,本不该过早封王,不过去年韩王造反,太子薨逝,皇帝顿觉膝下空虚,便提前给两个少年皇子封了王,只是都没有封地,空有个封号,仍住在京城。 这是寻常百姓都知道的事,但在场的贵女们更知道,虽然是同时封王,但六皇子生母早逝,又体弱多病,向来不得皇帝宠爱,他能一起被封王,是沾了眼前这位七皇子的光。 总不能弟弟都封王了,哥哥只是个皇子。 七皇子今年十四岁,比封了齐王的六皇子小三个月,但这待遇是天差地别。 六皇子生母是已故的北川府折冲都尉周选之女,十年前周选身死,平妃周氏也随之香消玉殒,加之六皇子本来就孱弱的身体,向来不被外界看好。 而七皇子则不同,论其母出身,七皇子生母何氏其实比不上周氏。何氏只不过是一个浣衣婢,但就是这样一个浣衣婢,最后母凭子贵,生了七皇子李珝之后,一跃成了贵妃,听说,皇帝还预备给贵妃再进位到皇贵妃。 贵妃何氏身后站着的是内侍监裘元振,裘元振是自潜邸就跟着当今皇帝的老人了,深受皇帝宠信,便是如今的王太后也不过与其维持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如此一来,隆庆长公主对鲁王自然十分客气。 “你这孩子,怎么跑到了女眷的地方,别吓坏了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小娘子们。”隆庆长公主是先帝幼女,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但这姑母的谱还是要摆。 鲁王没有遗传其母的艳丽,反而有些肖似当今皇帝,生的浓眉大眼,面庞白净又圆润,看上去是个好脾气的,他笑嘻嘻的道:“是姑母这园子太大了,一路景致又太好,叫小七迷了路。” 这话听着舒坦,有了这句话,隆庆长公主的刚才被萧昭的奚落,总算是过去了些。 她含笑携了鲁王的手:“你来的正好,春日祭就要开始了,你与我同来,看看今年是哪家少年郎和哪家姑娘,能博得今年的头筹。” 众女郎闻言,无不含羞带怯。 这才是春日宴最具魅力,最叫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能应邀参加春日宴的,无论男女,皆是京城少男少女中的翘楚。 别的地方,若是有谁与谁暗自交往,那叫私相授受,弄不好是名声扫地的,但在春日宴上,男女之间隔着微妙的距离,比试着才艺,若是谁与谁相互看顺眼了,则会传为一段佳话。 少年慕艾,少女怀春,这赏春宴,赏的除了寻常花木,更多的,还是人啊。 众女跟着隆庆长公主缓步前行,少女们跃跃欲试,沈秋檀也在盘算着。 春日宴男女皆有比试项目,隆庆长公主身家丰厚,无论什么项目,只要取得前三的名次,奖赏都很厚重,自己要不要赚点钱来? 娘的嫁妆一时半会弄不回来,但养孩子需要大笔开销,自己读书习字练武也需要不少钱,还要学习制香……哪一样都要钱,乔山叔说不用自己管,可自己又不是真的小孩,哪里能什么都不管。 很快的,少女们跟着隆庆长公主到了目的地。 第四十九章高端相亲会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楼台远榭,春芳独幽。 沈秋檀原本以为赏春台便是极其开阔秀丽之地了,没想到跟着隆庆长公主的步伐,才知之前所见不过只是艾园的九牛一毛。 缀满明珠的绣鞋停住了,隆庆长公主回过头来,对贵女们笑得意有所指:“这里,便是兰芳岸汀了。” 兰芳岸汀?沈秋檀不是很懂,但观左右贵女们已经心领神会,面露赧色。 沈秋桐贴着她的耳朵:“你看对岸。” 沈秋檀抬眸,只见眼前一汪碧水的另一侧,不少青年少年已经聚集而来。 此岸与彼岸之间,隔着一汪不大不小的湖水,湖水之上只有一座石桥,石桥半弯,两岸之人可以听清对岸的声音,也可以看见对方的容貌,但谁也不能过桥,当然迷了路的鲁王除外。 他已经过了桥,后面的小太监追的很急,可想鲁王过桥之迅速。 还真是有些奇妙,原来大宁的高端相亲大会便是这般。 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隆庆长公主已经换了衣裳和妆容,也不再簪花,她缓步上桥,与两岸的男女道:“诸位都是帝都的青年才俊、名门贵女,有许多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赏春宴,话不多说,接下来,希望你们拿出来真本事,凡是取得名次者,皆有赏赐!” 对岸鼓噪起来,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这岸的贵女们闻言,各个臊了个大红脸。 男女终究不同。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几个比试的台子终于露于人前。 沈秋檀仔细去瞧,发现贵女们还真会玩。 空地上一字排开了十几个台子,除了琴、棋、书、画等常规项目,还有绣花、投壶、捶丸、烹茶、调香、猜谜、对联、赛诗、算学、烹饪等不一而足。 而对面,少了绣花、捶丸、烹饪等女子项目,多了诸如射箭、马球、蹴鞠等更加刚猛的内容。 可想而知,这些项目得需要多大的场地,之前萧昭确实只为挑衅而来,这么大的地方,跑马是足够了。 因为时间关系,每个人最多只能参加五个项目,每个项目设一赛台,台前有两个识字的太监两个宫女负责秩序以及记录,每个项目只取前三名。所有项目结束以后,由两岸双方,各选出一名翘楚,作为今年春日祭的代表,一起叩谢天恩,给春天生发之力。 这便是春日宴的流程,与冠冕堂皇的缘由。 “姐,你想参加哪个?” “我……要不投壶?” “那我也去!” 双胞胎商量好了结果,便奔着目标去了,胆小的沈秋梅抿着唇,期寄的看着比试绘画的台子,终于鼓起勇气走了两步,但见那位高家三姑娘也走向了绘画的台子,一下子又收了步子。 沈秋檀笑道:“不过都是个玩嘛,五姐姐既然来了,去就是了。左右我们本无多少才名,就算取不到名次,也没什么损失。” “嗯。”沈秋梅想想也是,红着脸去找那小太监报名。 而沈秋桐不用人说,已经奔着“书”的台子去了,看上去很是胸有成竹。 好吧,可惜只有做饭的比试,没有吃饭的比试,沈秋檀暗暗的给了个差评,也到了投壶的台子前。 小太监登记了名字,沈秋檀便乖乖排队了,还别说,这人还不少。 沈秋棋见到沈秋檀也来了,不屑的撇撇嘴:“果然是个草包,只会投壶了。” 沈秋槿啪的一声拍了妹妹一把:“她是草包,我们是什么?” 她们两姐妹,单论长相还是拿得出手的,即便在这些贵女中也能算个中上,但才艺么?却是捉襟见肘的。 沈秋棋对姐姐做个鬼脸,转过头去,不再看沈秋檀,而后,很快便轮到了她们两个,只可惜两人最后的成绩都不好,不过十中一二罢了。 为了提高效率,这投壶比试除了太监和宫女,便不再分主、宾、司射,更无礼乐,而是直接投矢入壶。 那壶肚下圆上细,颈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二寸有余,容斗五升,上口两侧挂有两耳,与上口同径相连,其下底盘稳重,纹饰华丽;再看每人所用箭矢,皆用柘木所制,一样刻有富丽的纹饰。 双胞胎自觉无缘前三,其他项目也找不出来擅长的,便想等在这里看沈秋檀投壶,或者说出丑。这个大傻子,知道投壶是什么么?别到时再连累她们姐妹。 沈秋檀排队不早不晚,轮到她也不早不晚。 太监唱了名字,她便和和其他四名少女一起上了台,且在台前最左侧。 太监一声令下,沈秋檀以箭矢瞄准茶口,用力投去。 沈秋棋拉长了脖子。 周围发出一阵喝彩,虽不见沈秋檀有倚竿、龙首、豹尾等妙技巧展现,却见她操矢连投、稳扎稳打,竟也十投十中。太监给沈秋檀记了名字,按照现在的结果,她很有可能取得名次,所以要留在台前,等待其他贵女们投完,再进行比试。 不多时,比试全部结束,除了沈秋檀还有三人十箭十中,又有两人才参加这挑战赛,再比一次刻不容缓。 这六人要三三一组,进行比试,沈秋檀被分在了第二组,与她同组的还有之前取笑她的那位姜家姑娘。 等候比赛的间歇,姜糯瑶拉拉沈秋檀的袖子,小声道:“方才,是我无礼了,还请沈姑娘原谅。” 沈秋檀有些诧异,不过随即便朗然道:“无妨,姜姑娘其实没说错,我确实吃的有点多。” 见她大方,姜糯瑶更觉自家过分,不由更进一步的道:“我今年十三岁,我看你比我还要小上几岁,不若以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吧。” 见沈秋檀这么瘦,刚才又那么能吃,姜糯瑶忽然想起了京城中关于沈家的各种传言,这个刚失了爹娘的沈九姑娘,不会是在沈家吃不饱吧,所以刚才见了点心,才那般的饥不择食,毫无仪态可言。 真是太可怜了! 沈秋檀不知道因为自己多吃了几块点心,就被姜糯瑶脑补出了这么多消息,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秋檀也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糯瑶与柳婉言明显不同,能多个朋友也不错。 很快,便轮到了她们。 第五十章第一块玉牌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毫无悬念的,又是二十投二十中。 沈秋檀顺利晋级,再往后,还有四人站在台上,便要继续比试。 寻常,贵女们能有十投十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似乎今年会投壶的都遇到了一起,紧接着是三十投三十中。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渐渐有鼓噪之声传出。 再然后,四十投四十中。依旧是四个人的比试。 除了沈秋檀和姜糯瑶,还有户部尚书王融之女王蕴飞,以及兴平侯府的姑娘陆琼音。 同样是侯府,兴平侯府不知要比靖平侯府强出多少,所以陆琼音一直憋着股劲儿,要狠狠的压沈秋檀一头。 沈秋檀满脑子想的都是长公主口中的奖励,心道,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总得拿到个名次,也好存点钱做生意。她自从换了个身体,各项机能都很优秀,想要瞄准并掌控好力度并不难。 四女心思各异,很快,下一轮比试开始了。 “贯耳!竟是贯耳!” “王家姑娘当真厉害!” 王蕴飞稳扎稳打,且有一投箭矢入侧耳。 按照规则,贯耳可计四筹,即便其他人也是五十投五十中也比不得她,何况还不一定能全入壶中。如此这般的好成绩自然给其他人造成了压力,紧接着的陆琼音便只得了个五十投四十七中。姜糯瑶舔舔唇,深吸一口气,便是个五十投四十八中。 如此一来,若是沈秋檀投得不好,陆琼音或许还能得个第三,若是沈秋檀投得好了,陆琼音可就出局了。 陆琼音咬着唇,默默的祈祷沈秋檀最好全都不中! 围观的沈秋棋心里复杂极了,她既想让沈家出风头,又不想看到沈秋檀得意。要是站在台上的那个是自己该有多好,无论第一还是第二都行啊! 沈秋檀略微活动筋骨,眼珠转了转,刚才那位王家姑娘箭入侧耳竟然多了得分数,那如果是双侧耳皆入箭矢呢?其实她并不懂这许多花样,能走到这里也全凭着如今身体的灵活性。 她略一犹豫的功夫,周遭响起了催促声,贵女们自然不会向街边百姓一般大声嚷嚷,但小声的私语、揣测,语气中的轻视也是瞒不了人的。 沈秋檀趴在姜糯瑶耳朵上:“姜姐姐,若是双侧耳皆入箭矢会得几筹?” 姜糯瑶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秋檀,这位沈妹妹莫非是第一次投壶,竟不知这投壶规则么,她小声道:“若是投中双耳,可计六筹。” 沈秋檀点点头,手持双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双箭嗖嗖两声,竟稳稳如侧耳。 四周一片寂静,接着是阵阵掌声。 投壶赛告于段落,沈秋檀毫无悬念的得了块代表了首名的羊脂白玉玉牌。 ………… 在湖水的对岸。 少年们兴致更加高昂,能在隆庆长公主的赏春宴上斩头露角,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贵女们一生所求,无非是嫁个如意郎君、衣食无忧,但少年们还有扬名京城的抱负。 抱着这种心理,少年们之间的竞争自然更加火热。 鲁王到了这岸,便招呼了三五好友,组了蹴鞠队,一直牢牢的吸引着对岸贵女们的眼球。 不光是鲁王,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那一个懒懒的身影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刚结束一场比试的沈秋檀,无意中往对岸一瞥,只见枝叶不很茂盛的玉兰树下,置了一张豪华软塌,软塌上躺着一个少年,少年身着黑衣,脸还用一顶圆顶直脚幞头遮住了,他就那样懒懒的躺着,似乎周围的鼓噪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别人不是在比赛,就是在看比赛。 唯有他,无聊的躺着,躺累了就翻个身儿。 一个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躬着背,垂首站在玉兰树下,并不敢打扰。别人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哪里不妥。 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比如在大好春光里睡大觉,可真是令人羡慕啊! 沈秋檀撅噘嘴,有些羡慕嫉妒的别过脸来。 身边传来一阵喝彩,原来是高姀的群芳争艳图画好了。 沈秋檀随着人流也去看了一眼,只见那画上牡丹、海棠、玉兰等百花盛放,色彩明丽张扬,整幅画看上去富丽堂皇,确实很有几分画工。 她摇摇头,转身去了算学的台子。 前一世,她父母早亡,自己身体也不好,一直到九岁才象征性的读了半年的幼儿园,十岁才开始读小学。但是,她没有一副好身体,却有个还算聪明的脑瓜,读完小学一年级之后是三年级,然后是五年级,如此这般,才终于和同龄人一起参加了高考,还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学府。 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她还只是一知半解,比如写字都写不明白,可算学嘛,应该是难不倒自己这个理科生的。 因为投壶耽误了些时辰,算学这里已经决出了前三名,如今正在等待新来的贵女,进行挑战赛。 挑战赛,听名知其意,若是没有两下子,还是不要轻易挑战的好。 沈秋檀满脑子都是小钱钱,又还不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便直接找负责的太监报了名。 那太监看她一眼,目露鄙夷。 干嘛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沈秋檀回看一眼。 那太监正了身子,不再看她。他们这些人,能在长公主府当差,自然都有一副玲珑心肠,刚才这位沈家九姑娘将柳大人家的姑娘怼了回去,这尾巴竟然翘到了现在。 投壶赢了不算什么,凭得是身子的灵巧,这可能是天生,也可能是后天练习,但算学一途,可不是练习练习就能通的,何况,他还听说这位沈姑娘原本生来是个大傻子。 现在来参加算学的挑战赛,看来还是个大傻子。 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其他的挑战者。 既然这位沈姑娘报名,自己等级按照章程办事就算了,左右一会儿无非就是看她怎么丢人,明天京城里又爆出一段沈家的笑料。 沈秋槿和沈秋棋也赶了过来,脸上的愤怒都顾不上隐藏了:“你嫌你丢人丢的还不够么?快下来!” “我哪里丢人?” 沈秋棋怒了:“算学是什么,你知道么?你难道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大傻子?” 沈秋檀也怒了:“你才是大傻子!”你和你姐你妈都是大傻子!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去看她们。 沈秋槿又气又急,语重心长的道:“九妹妹,你听姐姐一言,我们女子能看懂账本就已经不容易了,要说精通算学,谈何容易?不过我们不通也没什么,你先去取消了报名,姐姐带你去别处看看。” 沈秋檀冷哼一声:“不用了,我不仅参加算学的比试,我一会要参加的还多着呢,恐怕没时间陪姐姐乱逛。” “你……”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沈秋棋都想如同上次接风宴一般,给沈秋檀两巴掌,可现在,她也快忍不住了! “麻烦这位姑娘让一让,莫阻了我家姑娘报名。” 一个婢女声音微微有些高,原来是王家的姑娘也来报名了,沈秋槿和沈秋棋尴尬的闹了个大红脸,只好让开了。 王蕴飞是庶女,却是王太后的亲侄女,虽然年龄小,却可以和隆庆长公主姐妹相称的,那登记的太监立即换了一副嘴脸。 沈秋檀倒是没什么反应,见风使舵的人多了,和一个太监计较什么? 争取弄个名次,赚到小钱钱才是真实惠。 很快,算学挑战赛便开始了。 第五十一章来做数学题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加上沈秋檀在内,挑战者一共还有六位。她们与原来守台子的前三甲一起分坐于九张案几前。 因是跪坐,十分不舒服,沈秋檀只盼着那太监快些出题。 那太监尖利了嗓子,高声道:“第一题,以一绳测一井深度。绳折三折,井外余五尺,若折四折,则井外余一尺。问,此井深度。” 原来是三折井,沈秋檀提笔,一蹴而就。 虽然很多字她还是不会写,但区区几个数字还是没问题的。 其余几名贵女参差不齐的写了答案,很快,第二题开始。 “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为几何?” 竟然是雉兔同笼的题啊,经典经典,自然也难不住沈秋檀。 …… 如此这般,那太监一连出了十道题,便有宫女来收卷子。 题和答案都是早先准备好的,识字的太监只需按照答案来计算,很快就可以得出结果。 然而,看着写了名字的卷子,那太监竟犹豫了。 他柔柔眼睛,莫非是自己眼花了,一个傻子,如何能作对十道题? 莫非是她早先知道了答案? 可是又怎么可能?若是答案泄露了出去,长公主第一个饶不了的便是自己了。 那太监喊来另外一个太监,又喊来一名识字的宫女,再三确认之后,一扬拂尘,高声道:“此次算学挑战赛,王五姑娘和郭大姑娘,十题对七,位次第三;黄二姑娘,十题对九,位次第二;沈九姑娘,十题十对,位次居首。” 太监声音拉得老长,每个台子宣布结果之前,还要敲锣示意,是以,现在等着公布算学结果的人也不少。 那太监此言一出,立即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不说台下的沈秋槿、沈秋棋,如何诧异,便是台上也传来质疑声;柳婉言一双眼睛盯着沈秋檀,脸上全是不甘,她刚才也参加了算学的比试,连基础赛的前三都没有拿到。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沈秋檀,凭什么? “敢问这位公公,这试卷……可能给我等借阅一番,特别是沈九姑娘这位首名的。”得了第二的黄二姑娘,全名黄馨玥,其父乃是国子监祭酒,算学一道在大宁都颇有名声。 那太监几个互相换了个眼色,换做别人,或许不行,但这位沈九姑娘的卷子么?想来该是无妨。 是以,沈秋檀的试卷便到了黄馨玥手里,黄馨玥看得眉头紧皱,便被王蕴飞抢了去。 字虽然不算好看,却也横平竖直,自己错了三题,分别是…… 王姑娘是真心看自己错的题,黄馨玥脸色却是变了几变,终于忍不住道:“你连字都写不好,如何能这般精通算学?说,你是如何作弊的?” 自己输了不要紧,但是输给一个大傻子,她不能忍。若是忍了,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还有父亲的。 沈秋檀接过第二块首名的玉牌,才漫不经心的转过头来,与黄馨玥道:“谁规定精通算学一定要写字好的,再说,我现在写不好,不代表今后也写不好!嘿,谁叫我还年轻着呢!” 沈秋檀跳下台子,四周逡巡一番,盘算好了下一个参加什么比试,才回头与依旧站在台子上的黄馨玥道:“我年纪小,却也见我我爹爹当年理事,万事都凭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就乱泼脏水,那叫污蔑。” 沈秋檀顿了一顿,欣赏了一会儿黄馨玥的脸色,才道:“我娘说了,信口污蔑旁人的人,多半是出于嫉妒,而嫉妒最坏女子德行。” 四周一片寂静,这个没爹娘的孤女,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黄姑娘家学渊源,沈某不才,等着姑娘下一回的挑战。” “你站住!”黄馨玥脸色不停变换,最后眸色一亮:“既如此,也不用等下一回了,你可以愿意现在再与我比一场,我先出题!” 沈秋檀想了想:“我还想参加别的比试,但黄姑娘一心向学……也罢,还请黄姑娘快着些。” 众人来了兴致。 黄馨玥给自己鼓了鼓气,沉吟一番道:“绳测井你我都会解,但你可会解九宫?勾股算法知否?” 周围一片翁翁声,这未免也太难了,便是坐在堂上的那些大人夫人们都不一定知道吧? 沈秋檀却没有什么犹豫:“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七右三,戴九履一,为九宫正解。《九章算术》勾股篇有云:勾三股四玄五。” 周围一片吸气声,但沈秋檀知道,在这群贵女之间,恐怕真的能听懂的没有几个。 看着黄馨玥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沈秋檀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若不出题就是瞧不起黄姑娘了!” 黄馨玥抬头。 “听好了:世人皆以为算学入门容易,精深难,但沈某以为,精深不难,应用才最难。为了学以致用,我便问个……简单的……” 这夹枪带炮的动静实在是鼓噪,不光吸引了大多数的目光,便是隆庆长公主也在暗暗观看,还有对岸的纨绔与那个半睡不睡的人。 黄馨玥吞了吞口水,简单的?什么样的才是简单的…… 沈秋檀微微一笑,显得有些狡黠:“嗯,敢问黄姑娘,今有弧田,弦二十步,矢十五步。问为田几何?” 黄馨玥取了支笔,却不知如何下笔,弧田……弧田究竟几何? 沈秋檀又问:“又有弧田,弦七十八步二分步之一,矢十三步九分步之七。问为田几何?” 黄馨玥道:“怎么又是弧田?你这是胡乱出题?” “哎,黄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弧田圆周早在一百多年前有位先贤就已经得出精准结论,我哪里敢胡乱出题?” 众人一片安静,都在猜测她口中的这位一百多年前的先贤是哪一位。 见黄馨玥咬唇不语,沈秋檀心道不如干脆利落的断了这比试,她还要参加其他的比试呢,不由接着道:“既如此,我便再问黄姑娘,可知天柱山高几何?长河挟沙几许?” 此言一出,翁翁声不绝于耳。 天柱山乃大宁第一高山,高不可攀,如何测量?长河乃大宁第一长河,横贯整个大宁疆域,谁可测得? “这如何可解,这个小丫头年纪轻轻,心思却不少,这分明是出言刁难!” “就是就是!” “不会是信口开河,胡乱编造出来的吧!” 即便如今大宁书院林立,国子监依旧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这个沈家孤女,竟然欺负黄祭酒的女儿? 对岸有人喊了起来。 第五十二章为了小钱钱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摇摇头,这相亲大会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如果这样比嗓门,还不如学刘三姐对歌呢! 她看着黄馨玥,黄馨玥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知,可你……会解么?” 对岸又传来打抱不平声,意思很明显,若是沈秋檀今日解不开这题,今后怕是要沦为沽名钓誉、满口胡言的小人。 沈秋檀看了对岸一眼,见那个穿黑衣的熟悉少年,竟然坐了起来,虽未说话,好似也透出了兴趣。 她缓声道:“我对算学只是入门,却也知,精通算学者,天下无不可测者。以我刚才的题为例,以山阴测山高,以斗水量长河,正得此解。” 鼓噪之声又传来,对岸又问:“如何以斗水量?” 沈秋檀摇摇头,叹一口气:“诸位都是算学高才,出身名门,沈某对算学的理解不过管中规豹,得见一隅,懂得只算是皮毛,但算学本来博大精深,若是真要验证,还需实践底下见真章。” 周围一片安静,便是先前的琴声了止住了。 “沈某还是那句话,算学的本义从来不是用来较量的手段,学以致用方是正道。” 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而寻找起下一个比试台了。 众女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若是之前那几句话,沈秋檀显得卖弄的话,那最后几句话又叫人高看一眼。 原本很不服气的黄馨玥,现在也还是不服气,只是沈秋檀已经走了,只剩下她还站在台子上,脸红的如同虾子,不上不下的恨不得藏起来。 王蕴飞笑道:“这位沈九姑娘,可真是个妙人,我还真想去沈府请教一番,黄姐姐若是要去,记得要叫上我。” 她生得楚楚,虽然只是庶女,但却是如今王家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了,黄馨玥父亲不过国子监祭酒,自然不敢不给她面子,更何况,她也知道王蕴飞这是给她台阶下。 黄馨玥便也露了笑脸:“如此,改日我再邀王妹妹了。” 场面终于恢复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 其他贵女知道没有热闹可瞧,结果也已经出了,便也四散去了其他的台子。 铮铮琴音继续传出,阵阵香味也飘远,一切恢复如常。 沈秋檀最受不得各种香味的蛊惑,便躲得远远的。 红豆跟在她的身后,其他人见了这一对主仆神色各异,但之前的轻蔑和不屑已经不见了。 投壶或有投机取巧之嫌,但算学一道,可非常人能精通的。 沈秋棋拉着沈秋槿的手:“姐,她会不会是妖怪变得?大傻子如何变天才了!” 沈秋槿看她一眼:“休要胡说!听说三伯天生聪慧,才思敏捷,是先皇亲点的探花郎,九妹妹……小时候痴傻,但有那样的父亲亲自教导,还有什么学不会的?” “哦……也对。”沈秋棋点点头,不再纠结,可她还是不愿意看沈秋檀大出风头,凭什么啊! …………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沈秋檀拿着两块玉牌,停在了对对子的台子前。 这个,她只能靠蒙,看运气吧。 沈秋檀如常了报了挑战赛的名,才发现,她前面有位姑娘手里已经拿了四块玉牌了。且那玉牌的颜色和自己手中的一模一样,都是尚好的羊脂白玉,每个项目的首名才能得。 这得多少赏赐啊,可不只是小钱钱了。 沈秋檀一脸羡慕,那位姑娘微微侧头,叫沈秋檀看了半张脸。 唔,原来是那位高家三姑娘。 这就难怪了。 遇到强敌,本来就打算来撞大运的沈秋檀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小钱钱能赚则赚,赚不了回去再想别的办法。高姀不知沈秋檀整个人已经钻进了钱眼儿里,刚才却也看到沈秋檀在算学的台子上大出风头。 她感到了威胁,何况,两人之间还差着足足三岁的年龄,长河后浪推前浪,自己若是输了,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也就要易主了吧? 沈秋檀不知道自己的撞大运会给高姀造成这么大的压力,见高姀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还露出了个有些欢喜有些羞涩的笑容。 她这笑容是真心实意的,就像是粉丝看到了自己的爱豆。 谁叫高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画画也不赖,手里更是握了四个玉牌,是个学霸,她喜欢学霸。正能量嘛! 高姀却不知作何表情了,她回头只是好奇,等回了头就有些后悔。 如今沈秋檀对她笑了,还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她向来有些冰冷的脸上,竟也回了个笑容。 沈秋檀不知高姀脾性,但见高姀也回以微笑,笑的更开心了。 其他贵女们却大感诧异,这位沈九姑娘,莫非竟然投了高姑娘的眼缘了么? 这对对子也是挑战赛,两两一组,先取八名,再取前四,最后才是首名的争夺。 沈秋檀运气挺好,第一轮很快应付了过去,冲入了前八名。 待到八进四的时候,竟然遇到了柳婉言。 所谓冤家路窄,也不过如此吧。 柳婉言笑颜如常,沈秋檀却只是客气的点点头,便开始的对句。 这对对子是老祖宗喜欢的游戏,柳婉言自是精通的很,可沈秋檀还惦记之前的事,知道这位柳姑娘不是好人,便也不愿意轻易的认了怂。柳婉言深知今日是自己的大日子,那一位就在对面看着,自己若是表现的太差,恐怕就算成了事,以后也难在那位面前抬起头来。 所以,这一战,对她而言绝不只是一场小小比试,而是她要赢得那人喜爱的第一步。 “清霜隐隐雾边草。” “浓雾蒙蒙空中月。” …… 也难怪这个目前所剩无几还未进行过挑战赛的台子了,闺阁女子便是从小读书识字,也不似男子丰富,这对对子、猜谜便成了难得的消遣。 沈秋檀与柳婉言你来我往,不停不休,其余两人早都决出了胜负,她们还在针锋相对。 沈秋桐拉着沈秋梅也聚拢了过来,沈家其余四位姑娘心思各异的看着神采飞扬的沈秋檀。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候,沈秋檀战胜了柳婉言。 柳婉言的脸色再难维持平静,好像失去了了不得的东西。 沈秋檀也不管她,因为她进了前四名,下面只需再努力两次,保底便可取得个第三的位置啦。 好似看到了小钱钱在招手,沈秋檀很快便沉心进入了战斗。 第五十三章落袋才为安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其余台子,除了烹饪和焚香,基本已经有了最终结果。 但吃饭享受,做饭遭罪,做饭也没什么看头;至于调弄香料,看的人倒是也有,只是远不如热闹的对对子人多。 沈秋檀这回对上的竟然又是老熟人王蕴飞。 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位王姑娘长得不似高姑娘端庄,可风姿别有一番楚楚清泠之态,看上去就温柔若水。 两人笑了笑,王蕴飞笑道:“沈妹妹算学台上所言,姐姐深以为然,过两日,姐姐给你下帖子,你可要来呀!”沈秋檀拿不准王蕴飞的意思,但看她脸上坦诚,便也笑道:“王姐姐相请,秋檀荣幸至极。” 两人略一寒暄,比试又开始了。 “内苑佳人,满地风光愁不尽。” “边关过客,连天烟草憾无穷。” “湘竹含烟,腰下轻纱笼玳瑁。” “海棠经雨,脸边清泪湿胭脂。” “蓝水远从千涧落。” “玉山高并两峰寒。” …… 两人毫不相让,唇枪舌战间,剑拔弩张。 另外一组,高姀与裴家姑娘也是紧锣密鼓、斗志昂扬。 足足小半个时辰,结果才出来。 沈秋檀不敌王蕴飞,高姀勇挫裴家姑娘,所以高姀与王蕴飞角逐首名,而沈秋檀与裴家姑娘争第三。 裴家姑娘全名裴玉芙,父亲和祖父的官职并不比高姀的父亲差,论家族荣盛裴家还要优于高家,可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了高姀始终压她一头。 之前高姀参加的书、画、棋、琴,她也都参加了,可惜每一次都是高姀第一,她第二。这一回对对子,她连老二都没得着,如今竟然还要跟一个没爹没娘的破落户争第三? 不过……对面还有六皇子看着,自己若是连个野丫头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去奢望六皇子? 她满脸写着不高兴,沈秋檀自然也不会去贴她的冷屁股。 比试很快开始。 许是裴玉芙心态不好,刚开一口就憋了一股气:“馥芳楼前,仙李盘根调国脉。” 隆庆长公主也姓李,闻言神色不由一冷,仙李自然是指的他们李家,盘根寓意子嗣繁衍,调国脉也是治理国家,听上去似乎没什么毛病,但这地方选错了。馥芳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兄长给宠妃何贵妃修建的赏花之所。 和一个宠妃调国脉么?成何体统! 皇兄当年为了馥芳楼大兴土木,举国境内搜集名花无数,耗资颇巨,至今还有一些酸朽老儒时不时的拿这事做文章。但那不过都是私底下的,这裴玉芙小小年纪,竟敢当众影射皇兄流连花丛? 好大的胆子! 见长公主明显脸色不快,众贵女们禁了声,便是裴玉芙也脸色煞白,她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时候后悔还来得及么? 沈秋檀有片刻的呆愣,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被吓到了。 对岸的黑衣少年直起了身子,眼睛微微一眯。 裴玉芙只图一时快意,追悔莫及,沈秋檀心中苦笑,这无论怎么对都要被牵连吧?以贵妃对之,显然是找死;以边关将士对之,似乎是嘲讽皇帝昏庸,将士艰苦;以满朝文武对之,又显得皇帝不作为,无用…… 沈秋檀一咬牙:“兰芳汀岸,百花吐蕊动京华。” 这样一来,变成了宫外隆庆长公主带着众人赏花,宫中,皇帝也带着妃子赏花。裴玉芙的暗讽与挑拨,变成了皇帝与民同乐,无论是馥芳楼,还是兰芳汀,不过都是春日赏花,顺应时节罢了。 “好!”长公主松一口气的同时,不由抚掌叫好。 皇兄越来越老迈,也越来越多疑,自年前痛失了长子韩王与太子之后,更加的喜怒无常,今日艾园的事必然会传到他耳中,若是这个沈家女对不好,她都不知道怎么下台。 长公主看向沈秋檀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周围随之传来一阵叫好声。其实沈秋檀对的只是寻常,韵脚都没压好,但长公主都叫好了,她们还能不跟着? 沈秋檀羞涩一笑,继续比试。 裴玉芙彻底的卸了锐气,战战兢兢,很快便拜于沈秋檀之口。 如此第三名落袋为安,沈秋檀心满意足。 而高姀不愧为京城第一才女,一番唇枪舌战后,再次得了一块羊脂白玉的牌子。 每人最多可以参加五个项目,她参加了五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首名。 周围一阵恭贺之声,得了个第二的王蕴飞也好脾气的恭喜着,高姀又看了沈秋檀一眼,就见沈秋檀嘴角咧开,高兴的看着自己。 那样子颇有些傻乎乎的,但她看得出,也是真的高兴。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高姀嘴角一弯,与其他贵女寒暄着,如同走进了她熟悉的战场。 ………… 女眷这边所有比试尘埃落定,高姀以一己之力参赛五场,便将五块羊脂白玉牌收入囊中,她依旧是京城贵女中,最耀眼的那颗星辰。 而沈秋檀,比试三场,两场首名,一场第三,也叫众人大感意外。 尤其是算学那场比试,不光贵女们咋舌,便是对面的男子们,也有不少人对她另眼相看。 甚至还有人觉得她是神童,虽然十一岁的神童大了点,过往也都是形容男孩的,但谁叫沈秋檀精通的就不是女子该通的内容呢? 沈秋檀不知他们心里所想,若是知道,恐怕又要嘲讽一句,什么叫“不是女子该通的内容。”她是女子,并以之为喜,为了活得更好,她会加紧融入这个时代,但并表示,她会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屈就自己逢迎男权社会,连原则都失了。 她的目标很明确,先将小长桢带大,然后查明济北州的失踪粮食去向,至于萧旸等人寻找的那件东西,她不打算继续找了,萧旸要找的定然不是寻常物件,这种东西,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等弟弟大了,她便天高任鸟飞! 走走吃吃,然后去蜀中定居,做一个花椒种植大户,枕头里都塞满花椒! 想起花椒,她又忍不住流口水…… 沈秋棋嫌弃的别过头去,沈秋桐拍了沈秋檀一把:“都看着你呢!” 原来,是长公主给贵女们赏赐的时间到了。 第五十四章那个人躺赢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一日里头,长公主已经换了三套衣裳,又以如今这一套最为隆重。 黑底红纹的五凤珍宝右斜绫大衫裙,赤金的五彩丹凤朝阳簪,还有同样赤金的两对双股风头斜钗、一对步摇,手臂上是一套八件镂空金镶玉缠臂金,行动间珠光宝气,也确实光彩照人。 湖水的那头,男子们也已经集结完毕。 见隆庆长公主缓步上桥,一步一移,都带着皇家独有的雍容与气度,不少男子向着当中的一名身着墨绿圆领袍的男人看去。 他不是别人,正是隆庆长公主的驸马,崔望。 崔望长身玉立,面如冠玉,加之二十多岁的年纪,站在一群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他出自清河崔氏,崔家男儿相貌俱都不凡,崔望更是其中翘楚,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尚公主。 这边的贵女们正是怀春年纪,虽知道崔驸马乃公主所有,却仍是忍不住的羞红了脸,那沈秋棋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崔驸马身上,只叹这世上竟有如此风华隽永的男子,又恨自己怎么不是公主! 隆庆长公主随意笑笑,又看崔望一眼,眼中除了满意,还有几分得意。 她是大宁最尊贵的公主,理应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包括男人。 鼓乐响起,太监一扬拂尘,拉长了脖子:“请长公主赐,赏!” 和风丽丽,送来阵阵花香,长公主先是对应邀出席的这些官家子女进行了一番勉励,才开始颁下赏赐。 贵女们这边,自然是高姀居首;其次便是王蕴飞,除了与沈秋檀重叠的三个项目,她还参加了赛诗和焚香,位次皆首;傻笑的沈秋檀竟然排了个总名次第三,她得首名的数量与王蕴飞相同,只是王蕴飞得次名、三名的数量要高于她。 总排名的前三还另外有赏赐,沈秋檀一双眸子笑成弯月。 穿越后的第一桶金要来啦! 这可是长公主带头主办,连皇子都下场参与的,这赏赐总该高过寻常彩头了吧?沈秋檀竖起了耳朵,细细听去。 高姀得了金百锭,梅花头嵌红宝头面一套,另有一架出自前朝制琴大师怀盛的琴,名曰绿湘。高姀喜不自胜,她出身渤海高氏,无论什么头面和财帛都不稀奇,可这一架绿湘琴却是多少银两都买不来的。 她激动的行礼致谢,见脸上喜意诚挚,隆庆长公主也深感满意。 沈秋檀笑眯眯的看着,看上去特别的心悦诚服,特别的为高姀高兴,连高姀都不禁她瞥了一眼,对这个没什么心眼儿的沈家姑娘印象大好,但只有沈秋檀自己心里知道,她是见到长公主对首名的出手阔绰,想必对第三名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首名得了一百锭金,那第三名如何也得有三十锭吧? 发达了发达了! 接下来是王蕴飞,她得了金八十锭,累丝赤金镶蓝宝发簪一对,又有前朝遗失的诗集孤本《落霜集》。那钗上的蓝宝有拇指大小,虽然远不及高姀的一整套红宝,但成色也极好了,但王蕴飞和高姀一样,看的最多的,还是那已经有些破烂泛黄的孤本。 最后,终于轮到了沈秋檀。 长公主不负所望的赐了金五十锭,又有珍珠碧玉石相间的手串一件,那珍珠圆润饱满、大小一致,玉石也打磨的温润无暇,除此之外,另有前朝书法大师蔡问的匾额一副,上提《富贵盈香》四个大字。 沈秋檀高兴又激动的领了赏,谢了长公主。 见她如此情绪外露,长公主深感好笑,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之前因着问是谁护送她们姐弟回京而产生的不快,渐渐消融。 最出风头的三人下了桥,回到贵女之中,接着才是其他获得名次的贵女们去接赏赐,最后才是对面的男子们。 沈秋檀心情格外的好,连沈秋棋要吃人的眼神都不理会,隆庆长公主可真是财大气粗,足足五十锭金,比她想象的还要多!有了这些钱,自己便有了做生意的本钱了。 同来的沈家女眷,沈秋桐得了“书”赛的第三名,沈秋梅得了“画”赛的第三名,虽然比不上沈秋檀耀眼,但也很是不错了。 毕竟放眼周围,可是聚集了全京城的名门贵女,狼多肉少,能取上名次已经很是不易。 见领完赏赐回来的沈秋桐拉着沈秋檀的手,沈秋棋心中的嫉妒简直要爆炸了,若不是沈秋槿在一旁看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其实,凡是到场的贵女都有赏赐,乃是宫花十二枝,另有隆庆长公主名下的碧纱坊出产的绣品一件。可以说,凡是能来参加此次春日宴的,无论得不得名次,出去都是值得说道的一项资本。 只是沈秋棋太过贪心不足,让嫉妒成了魔而已。 汉白玉拱桥上,长公主正在给少年们赐予奖赏,沈秋檀悄悄的挪到了之前烹饪的台子前。 这里面的食物,不过长公主并几位同来的贵妇取出来尝个一两口,锅中其实还剩了不少。 沈秋檀面向着汉白玉桥上的热闹,身子靠着台子,然后将手放到背后,一手伸进了还热着的铁锅里…… 本来帮沈秋檀抱着赏赐的红豆:…… 九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太太贪吃了! 沈秋檀飞快的将一块肉放进嘴里,那肉炖的入口即化,软而不腻,真是世间美味啊!就是吃不出是什么肉!偷吃几口,她接过红豆红着脸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手,正毁尸灭迹中,就见桥上正在领取奖励的黑衣少年,看着自己的动作眉毛一抬。 喵!被发现了! 他看得应该不是自己吧?这么远,便是自己看他也不甚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这穿黑衣服的大兄弟不是一直躺着么?难道躺着也是一项比试? 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竟然真的有人躺赢了。 沈秋檀回到人群之中,叫自己变得不再那么显眼。这才听清,这位少年虽然总名次没有进入前三,但算学比试上是得了魁首的。众女议论纷纷,原来这位黑衣少年正是今上的第六子,刚封了王的齐王殿下。而位居男子总排名之首的,则是之前“迷了路”的鲁王殿下。 隆庆长公主眼神复杂的看着两个侄儿,一个圆润坚朗,出手不凡,一个瘦弱苍白,平时不多说一句话,今日却也一鸣惊人。 “好,好!都是我李家的好男儿!姑姑今日很高兴!”隆庆长公主长袖一挥,吩咐道:“至曲水流觞,开席吧!” 沈秋檀眼睛一亮,终于要开饭啦! 第五十五章给我狠狠打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京郊通往白云寺的路,难得的畅通无阻。 马车里,徐氏握着自己女儿的手:“玉儿,娘不让你参加长公主的赏春宴,你心中可会觉得委屈?” 徐氏知道今日这路能如此通畅,全赖隆庆长公主的赏春宴开了,贵女们都忙着赏春宴乐,自然不会有人踏青、进香。 唤作“玉儿”的少女,依赖的靠在徐氏的肩头:“娘都是为了孩儿好,再说,孩儿从来没出过门,便是现在身子好了,也有些害怕去人多的地方。” 她声音柔软、姿态娇怯,微蹙的秀眉如同烟笼带雾,娇娇又可人,徐氏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心头愈发烫贴,果然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玉儿一直都这般的懂事,错不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被抱着的少女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是获得了新身份的袁楹心,她以后都要做刘泠玉了。如此甚好。 隆庆长公主的赏春宴,她其实很想去,那是全京城闺秀出阁前最向往的地方。可她也知道,一切不可操之过急,要慢慢来,事缓则圆。原来的刘泠玉会写字、喜书画,却不会制香,她也能写会算,但这字迹一时半会儿还模仿的不太像,而制香更是没机会提起。 是以,贸然去长公主的春日宴,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引得新父母怀疑,如此,便遂了徐氏的愿,到白云寺还愿吧。 只是明年这个时候,她绝对不会再蛰伏。 ………… 沈秋桐担心沈秋檀再贪嘴,宴席一直拉着沈秋檀不放。 席间,各色美食如流水般的端了上来,且光是以花入菜的佳肴,足足就有十八样。桃花、梅花、桂花、丁襄、栀子,或求神似,或求味同,沈秋檀吃得很是开胃。 沈秋桐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沈秋檀将一块桂花蜜藕塞进嘴里:“六姐姐,这个是真的好吃!” 她说的特别诚恳,王蕴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道:“我觉得沈妹妹天真质朴,着实可爱的紧。” “嗯,我也觉得王姐姐秀外慧中,看着就能叫我多吃两碗饭!” 王蕴飞笑的花枝乱颤,便是高姀都不禁莞尔。 隆庆长公主和一群贵妇同坐,又被人轮流劝酒,此时已经喝的双颊绯红。 沈秋桐紧张极了,她也想去敬长公主一杯酒,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他附耳在长公主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长公主原本泛红到了双颊一下子惨白一片,然后猛地站了起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跟着那小太监离去。 沈秋檀喝了梅花羹,竟发现热闹的周围安静了下来,原来是众人都望着长公主离去的地方,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看长公主那样子,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长公主离席,宴席很快便散了。 沈家姐妹,本想等人齐了也一并离开,可是等来等去,其他宾客都走的差不多了,双胞胎始终没有出现。 沈秋桐急坏了,沈秋梅快吓哭了,沈秋檀拉着一个宫女,悄声道:“这位姐姐,这艾园实在太大了,我有两位姐姐说是去更衣,至今还不曾回来,姐姐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找上一找?” 沈秋檀刚刚大出了风头,那宫女自然也认得她,只是这艾园开着的时候,所有客人都可以随便逛,但如今关了,便不是谁想进便能进的。 “好姐姐,帮帮我们吧!我愿意以长公主赏赐的金步摇作为酬谢!” 沈秋桐和沈秋梅没想到,向来和双胞胎不对付的沈秋檀竟然能以如此珍贵的赏赐为酬谢,闻言俱是一愣。 那宫女哪里敢要长公主赏赐给别人的东西? 她推让一番,虽是没有收礼,但面色已经不那么坚决,沈秋檀给红豆一个颜色,红豆立即取出来五锭金,沈秋檀悄悄塞进那宫女的手中,不再说话。 她宫女吞了吞口水,这一锭金重约十两,一两金便是十两银,眼前这五锭金便是五十两白银,在王府当差省吃俭用五六年都不一定能存下这些银两,且长公主赏赐的不是官银,而是可流通的金子,她点了点头:“你们跟着我,一路莫要出声。” 沈家三姐妹忙不迭的点头,至于各自带来的婢女,便不能相随了。 沈秋檀也不强求,人多目标大,再说也要留人在门口照应着。老杨氏没说错,出门在外她们都是沈家女,那双胞胎出了事,她也落不下好。 艾园修建的颇为雅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沈秋檀几个小心的避开了人,只用眼睛寻找着双胞胎的踪迹,并不敢弄出声音。 那宫女心中暗道,今日的艾园怎么如此安静? 正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吼:“崔子美,你这个杀千刀的!本宫要废了你!” 沈家三女的目光立时被那声音吸引住了。 在假山的尽头,有一座竹木小楼,小楼不大,取名环翠阁,平时多为供客人休息、醒酒的场所。 如今,只见环翠阁中的长公主双目通红,钗环歪乱,所有的风度荡然无存,她手里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把刀,就要抹了崔望的脖子。 崔望边跑边叫,如同待宰的肥猪一般死命的嚎叫着:“公主饶命,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啊,公主饶命!”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仪态。 这事被外人看去了?那宫女自知不好,就想带着沈家三姐妹离开,沈家三姐妹也知其中的厉害,正想离开,忽闻一个声音响起:“长公主饶命,前错万错都是小女的错,与驸马没有半分关系。” 沈家三女心中一凉,面上血色霎时退去。 这个声音,正是沈家八姑娘,沈秋棋的声音。 不一会,沈秋槿的声音也出现了。 这二女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更是点燃了隆庆长公主的怒火,那长刀眼看就要插进沈秋棋的胸膛,还是一位老嬷嬷不知说了什么,长公主才颓然的放下了长剑。 沈家三女完全愣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和公主抢男人,双胞胎是不是嫌命太长? 原本今天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她们这是要干什么? “长公主息怒,许是下人失误,让驸马误饮了那酒……”老嬷嬷压低了声音,长公主面色一变,忍着怒气问:“那那边呢?可有事成?” 老嬷嬷点点头:“已经是入了巷的。” 长公主面色稍缓,又疾言厉色对左右道:“今日之事,若是敢传出去,仔细你们的皮。” 宫女太监们禁声。 隆庆看着衣衫不整的沈家双胞胎,咬牙切齿道:“打,给我狠狠的打!留一口气儿,送回沈家去!”自己那药,只对男子有效,这对姐妹明显是自己送上来的。 沈家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明知道驸马是自己的所有物,竟然还敢爬床! 第五十六章爬了驸马床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长公主怒不可遏,那宫女拉着沈家三女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千叮万嘱:“今日之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快些出园子吧!” 沈秋桐知道其中厉害,拉着呆住的深秋檀和浑身发颤的沈秋梅出了艾园。 小杨氏翘首以盼的等在门口接女儿,却发现出来的只有三个侄女,立即就变了脸色。 “槿娘和棋娘呢?”小杨氏拿出了掌家夫人的厉色。 沈秋檀摇摇头上了马车,沈秋桐面露疲倦,便是向来胆小的沈秋梅也一言不发,三个女孩进了来时的马车,小杨氏没看到女儿,便去找艾园的守卫理论,但艾园是什么地方,岂容她撒野。 小杨氏被呵斥了出来,沈秋桐掀开帘子,有些无力的道:“四婶婶,我们回家再说。” 待众人回到靖平侯府,已是入夜时分。 三个女孩都有些呆滞的跪在慈萱堂中。 沈老侯爷自己掀了帘子,看着三个孙女不由问道:“这是怎的了?不是说小九排了总名次的第三,便是小六和小五也得了长公主的赏赐,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沈秋梅又开始发抖。 “哎,快扶她们起来!”老侯爷指着沈秋桐问:“桐丫头,你来说。” 沈秋桐抬头:“请祖父让闲杂人等都退去。”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小杨氏已经急坏了:“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儿还要摒退旁人的?” 沈秋桐见所有伺候的仆人都退下了,才道:“两位妹妹应该很快就被送回来了,可是我以有这样的妹妹为耻。”说完便要走,那种腌臜事,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实在是说不出口。 小杨氏一把拉住她:“你倒是说清楚了!” 姚氏面露不快:“四弟妹,你这是在做什么!”沈秋桐的手腕已经被按出了红印子。 二房的沈晏海不言不语,帘子又被打开了,原来是双胞胎的父亲沈晏泳回来了,还带着浓浓的脂粉味儿,他是个惯爱包暗娼的。 小杨氏一把扑上去:“你的女儿丢了,你还去那花街柳巷!” 沈晏泳面上讪讪,但如何也不能再一个妇人面前矮了个子,便一把将小杨氏推开,小杨氏哎呦一声,倒在地上,老杨氏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真是一对冤家。 沈秋檀摇摇头:“祖父,孙女累了,若是无事,便先回去了。”说完又看着小杨氏:“四婶婶,两位妹妹欠我五锭金子,明日起我这里开始计息,还请四婶婶早些还了。” 见她起来,沈秋桐携了沈秋檀的手,两个一起离开。 沈秋梅也想离开,便被小杨氏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的抱住了。事到如今,她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莫非是两个女儿才艺上丢了丑? 沈晏海对这个庶女没什么感情,见庶女满脸通红,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便道:“说罢,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说出来,不会有人怪你。” 沈秋梅看着软和却也是个有成算的,心知今时若是不说出来,恐怕都不能离了这间屋子,便咬着牙,声若蚊呐:“是两位妹妹一起爬了崔驸马的床……”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慈萱堂内一片安静,小杨氏只觉一股子热血涌向了脑门儿,片刻间又如同潮水般的退了个干净。 好半晌,她指着沈秋梅离去的方向:“她,疯了吧?” 什么叫爬了崔驸马的床,还是一起? 没有人回答她。 “我看,疯的是你!”沈老侯爷指着老杨氏和小杨氏:“你们这一对姑侄,都是怎么教女儿的?梅娘自来谨小慎微,不敢多说一句话,又是这等要事,她怎么敢说假话?” 老侯爷仰天痛道:“我的七娘,八娘啊!”这两个都是嫡出女,长相也不差,本来都是联姻的好筹码,如今竟都这么毁了! 还落下了这种不堪的名声,有了这样的姐妹,家里其他几个女孩子又能落下什么好? “这些年,你上蹿下跳,将府中弄得乌烟瘴气,一团糟糕,不仅教坏了我沈家的孩子,还坏了沈家的名声……你……你!”老侯爷指着老杨氏说不出话来。 忽然门口有人抬高了声音:“启禀侯爷、老夫人,七姑娘和八姑娘被送回来了,只是……” “只是如何?” 小杨氏猛地冲了出去,众人也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啊!我的乖女啊!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如此折磨你们……”双胞胎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昏死过去。 小杨氏哭的伤心,便是姚氏和沈晏海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闭嘴!此事不要再提,且听一听明天的风声。”老侯爷一锤定音,小杨氏所有的委屈和心痛都堵回了嘴里。 老侯爷摇摇头,如今事情已经出了,也不知道那三个丫头是如何得知这件隐秘的事的,不过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公主的驸马被人睡了,说出去,便是隆庆长公主面上都无光。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长公主打了人,出了气,却为了公主府的名声,将此事瞒下。 这样,就算是小七和小八没了清白,只能远嫁,但其他几个孙女的名声还在,一样可以卖个好价钱,尤其是大出风头的小九。 老侯爷疲倦的离开了慈萱堂,没有再提处罚老杨氏的话,老杨氏却望着老侯爷离开的背影,眼中涌上了怨毒。 …………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出去打听的几个小厮便跑着回来了。 这一夜过去,京城出了几件大事。 这第一件,是鲁王殿下在隆庆长公主的赏春宴与柳大人的女儿柳婉言一见钟情,今上已经下旨,指了柳家女为鲁王侧妃,只待柳婉言满了十五岁,便可嫁入鲁王府,入皇家玉蝶。 第二件则是高家的三姑娘在赏春宴上大秀才艺,一时间风光无俩,成了京城闺秀们的楷模。 这最后一件么?则又是事关沈家。沈家刚回来认亲的九姑娘,机敏聪慧、精通算学,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但一直长在京城的另外两位沈家姑娘,则出言无状,举止粗鲁,还冲撞了隆庆长公主。 王太后已经降下懿旨,令沈家的七姑娘和八姑娘闭门思过三年,今后无诏,不得出沈府一步。 第五十七章顺带的跑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永昌十三年的春日,便在沈老侯爷的扼腕叹息中度过了。 老侯爷本以为借着小九、小五、小六,三个孙女的声名鹊起,沈家可以更近一层才是,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被双胞胎毁了。可他再惋惜也没有用了,只不停的庆幸长公主是个要脸面的,没有将双胞胎孙女的事情捅出去,如若不然,他这张老脸不说出门了,怕是连京城都待不下去了。 长公主确实要脸面,但少不了要找王太后发作一回。 王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双眼睛锐利精明。 此事,她们的确早有安排,只是要发作的对象本该是齐王和鲁王,怎么最后齐王没事,反倒是自己的女婿中招了? “母后!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二十多岁的隆庆长公主在王太后面前哭花了妆:“沈家那对小蹄子,我绝对饶不了她们!” 王太后安抚道:“都随你,我已经给她们禁了足,彻底断了沈家要立时将她们远嫁的打算,等过了三五年事情沉下去了,随你怎么处置,当然,也得看她们能不能挨过三五年……” 隆庆点点头,是了,若是个识相的,沈弘老儿合该安排那对双胞胎“病故”才是! 本来,她对沈家那个九姑娘是生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好感的,但如今么?不一起收拾,就是她的宽宏大量了。 王太后见女儿神色缓和,才问道:“你可查清楚了,这回行事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隆庆摇摇头:“是那斟酒的太监,太紧张了,分错了酒。已经被我发落了。” “那李琋呢?可有异常?”王太后并没有松懈。 “没什么异常,他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王太后这才点点头。 隆庆将头靠在王太后的肩膀上,不由有些心疼。 母后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继后到如今的太后很是不易,可却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皇位白白便宜了异母皇兄。如今年轻的皇子们渐渐长大,王家的声势却是大不如前,所以她们不得已才想给皇子们拉几个侧妃,先在诸位皇子身边占个位置。 皇兄一共生了七个儿子,长子李琅造反,拉着太子李珒一起死了;三子李珣年纪最长,身后站着范阳卢氏,没有参加自己的赏春宴,最是不好拉拢;四子李瑞在十九岁的年纪夭折,没有留下一子半女;五子李瑁生有口疾,注定与大宝无缘,也无需过分拉拢;六子李琋病弱,怕是还活不过曾经的四皇子,只是既然还没死,又四肢健全,少不得还是要拉拢一二;至于七子李珝,目前看来,是唯一可与李珣争锋之人。 想到虽然这件事办的有瑕疵,但总归是抓住了原本的目标李珝,至于阴错阳差跑了的李琋,本来就是顺带为之,跑了便跑了吧。 其实,放眼整个王家,最适合用来拉拢势力的,该是蕴飞才对,蕴飞虽是庶出,但王家要的是亲王正妃。将唯一的适龄女儿这般糊里糊涂的给了人,王家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庶女又如何?瞅准了时机,一样可以为正妃。 只是还要看余下的这几位亲王,究竟哪一个机会更大。 母女两个相互依靠着,一时无言。 “启禀太后娘娘,定国公幼子霍晟求见。” 王太后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一瞬间便亮了起来:“宣。” 隆庆长公主细眉一挑,母后似乎很喜欢霍家这个庶子。 ………… 这一日,沈老侯爷刚回府,便见老杨氏身边的连婆子等在那里。 连婆子见了老侯爷,一张脸笑出褶子又殷勤道:“侯爷,老夫人叫奴婢来迎一迎您!” “迎我做甚?”老侯爷将鸟笼子递给身后的小厮。 连婆子眼珠转了转,小声凑近些道:“这不是初一、十五,都和老夫人一起用膳么?” 老杨氏保养的再好,到底也失了年轻时候的娇艳,早早的与老侯爷分了居,当然到了沈老侯爷这般年纪,身边也只剩下了两个伺候的老姨娘。 沈老侯爷闻言点了点头,转而向慈萱堂走去。 连婆子心里一喜,忙跟上老侯爷的步伐。 到了慈萱堂,只见老杨氏穿着家常的鸭卵青百褶妆花软缎裙,单手拖着下巴坐在那里,似乎是想什么事,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老侯爷脚下步子就是一滞,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回到了他们最开始的那些年。那时候,两人新婚燕尔,无论老侯爷几时回来,老杨氏都这么等他回来,老侯爷不回来,老杨氏便也不吃饭。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原来,他们也有那么好的时候。 见老侯爷来了,老杨氏连忙起身行礼,继而一笑,露出了已经生了细小纹路的脸庞,可她一头长发仍是乌黑油亮,这会儿,灯光柔和,她卸下了白日里繁重的装扮,叫人看着很想亲近。 “侯爷?”见老侯爷发楞,老杨氏心头复杂,却笑着道:“饭都凉了!” 老侯爷这才反应过来,笑道:“你怎么不先用!” 老杨氏笑眯眯的点点头,却没有动筷子,直到两个婆子伺候着老侯爷净了手,两人相对而坐,老杨氏这才拿起筷子,但第一筷便是给老侯爷布菜。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婆子丫鬟们见状,悄悄的退了出去。 老侯爷已经许久没有消受老杨氏的殷勤体贴了,略动了几筷,便问道:“说吧,是有何事?” 老杨氏小口的喝了两口汤,才道:“没事就不能伺候伺候你啊!” “哈哈哈!说的也是!”老侯爷也盛了碗汤:“前些日子也不是故意冲你发火,小七、小八实在不成样子,老四媳妇你也得约束约束!” 老杨氏心中冷笑,脸上却是满满的自责:“妾身近日里一直在自省,老四媳妇这回直接病倒了,两个花骨朵一般的孙女也还躺在床上,我这心呀……比刀割得都疼!”她搁了筷子,略一擦泪痕,又强笑道:“这些年都是我的疏忽,孙女们大了,光想着教她们读书识字会看账,却没有教明白她们规矩。” “你说的很是,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沈老侯爷满意极了。 “哎,既然侯爷亲自提起这事儿,我便也说了,我前些日子就琢磨着给孙女们再请为教养嬷嬷回来,也好约束约束她们,秋槿秋棋两个不提了,咱们家可还有三个孙女呢!” 老侯爷脸色一变:“你是想重新立规矩?” “侯爷误会了,是要她们学规矩,前几日我去姐姐那里,她府上恰好供奉了一位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姐姐家的昙娘眼看就要出嫁了,那嬷嬷还要再寻旁的人家,若是侯爷同意,我便想请了来,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第五十八章夫妻各盘算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暮色深沉,桐油灯和羊皮灯笼错落摆放,光晕柔和,衬得一室温暖静好,慈萱堂内只剩下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然而,他们明明是一对老夫老妻,却各有各的算盘。 半晌,沈老侯爷才道:“既然都是为了孙女们着想,你想请便请吧!只是要注意着分寸。” “这是自然。”老杨氏忙道,细细的柳叶眉舒展开来,显然她心情极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的道:“秋桐和秋梅倒是不担心的,只是秋檀那里……” “秋檀那里如何?”老侯爷反问道。 “这……妾身这当祖母的,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的,平日里连给我老婆子问安都不会,我还没教训呢,她就跑去找侯爷告状,我是她祖母还能害她不成?” 沈老侯爷想起之前沈秋檀没衣服穿,跑去找他告状的事,脸上便有些讪讪。 老杨氏心知老侯爷心防已经松懈,再接再厉:“我也是为了她们好,就秋檀那火爆脾气,将来就算嫁了,也不是结好,怕是结仇了。” 她心中冷笑,原来还不知那小蹄子用了什么让这老头子对她千依百顺,如今想来,恐怕是在外面榜上人了,可就算榜上权贵又如何,自己若能帮她收收性子,让她知道娘家的好,眼前这老东西只怕会更愿意。 “你是九娘祖母,内院的事你看着办便是了。” 老杨氏的话确实正中他下怀,秋檀那丫头的性子实在跳脱的很,原本在济北算不得什么,但回了京城就不一样了。若能让她心里向着娘家,便是将来她真的攀上了长公主府,有了出息,也不用怕了。 最要紧的是请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导规矩,这几个孙女们也算是镀一层金了,将来找婆家也更便宜些。家中这几个,除了秋檀,其余几个眼看便可以婚嫁了。 他眸色深了深,这些待价而沽的孙女们总得控制住,得个好前途才是。 有了准话,老杨氏心中大定。 原本早该给三房那两个小畜生些颜色瞧瞧,谁知那小丫头又在赏春宴大出风头。每每看着外头给沈秋檀单独下的帖子,她就来气,这股气一直憋到了现在,可算是有了出口。 老两口愉快的达成了一致,这一夜,沈老侯爷还破格的宿在了慈萱堂。 ………… 林夫子眉眼含笑的指点着沈秋檀习字,神色透着几分满意,还有几分估量。 这位沈九姑娘确实有几分聪明才智,教过的字可谓过目不忘,她还记得自己刚到沈家,这位姑娘连笔都不会拿,但现在已经写得似模似样了,虽然毫无风骨可言,但横平竖直,叫人看的清楚。 沈秋檀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隔壁传来小孩子的笑声,沈秋檀嘴角一弯,笔却没有停,林夫子不禁侧头朝西厢望去。 听说这位沈九姑娘幼时十分蠢笨,快五岁了连句话都不会说,林夫子可不信。她觉得沈秋檀心中十分有主意,弟弟说带就自己带了,说读书认字,便读书认字,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从无半分懈怠。 不过,这样的人,可不好接近啊…… 红豆端来了点心,又续了茶,林夫子才停了遐思。 原本,她只需每日里在沈家待足了两个时辰便可,但如今她自己将时间延长到了两个半时辰,且没有提任何束脩的事。 沈秋檀知道,这是自己在隆庆长公主的春日宴上出了风头,这位林夫子的身价随着水涨船高,给自己延时是她的报酬。这样的好事,自己当然不会拒绝。 送别了林夫子,红豆殷勤的上前给沈秋檀揉着胳膊。 前日里,乔管事又通过沈老侯爷的手送进来了两个丫鬟,九姑娘分别赐名木香和白芷。那木香名字好听,但是长得膀大腰圆,魁梧的如同个高壮汉子,不过也只是个二等丫鬟,于自己并无多少危机感,反倒是白芷长得白白净净,心灵手巧,又和以自己一样是一等大丫鬟,很让人坐立难安。 红豆愈发殷勤的服侍,沈秋檀看在心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早都查清楚了,山楂是四房的人,四婶婶这些年主持中馈很是肥了一些陪嫁,山楂便是她其中一个陪房的小女儿,当然幼女总要骄纵几分,也养成了山楂并不那么机灵的性子。 总归自己这里,是要被别人安插眼线的,不安插会有太多人坐立难安,所以沈秋檀便留了山楂,和木香一起成了二等丫鬟。 至于五儿,现在有了新名字,叫做杏仁,她和另外一个丫鬟良姜成了沈长桢旁边的人。 这六人,加上做杂活、看门的小瓜和小菜,以及奶娘桃花和一个看门的胡婆子,整个沉香居也算是配置齐全了。 这一日,沈秋檀习了字,又偷偷跟木香学了几招了,便听到山楂来报,说是老夫人有请。 沈秋檀有些错愕,这些日子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少与老夫人打交道便少打交道,老夫人也没有说什么,今日忽然叫自己过去,莫非是有什么事? 等她收拾好到了慈萱堂,才发现沈秋梅和沈秋桐两个早都到了。 沈秋檀与之一一见礼,便觉似有一道目光冷森森的看着自己,她起身抬头一看,不难发现老杨氏身后立了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她穿着宝蓝寿纹的锦缎褙子,身量中等,胖瘦中等,面目白净却无多少慈和之色,看着低眉顺眼,打量自己的眼神冰冷中还带着几分狠厉。 眼生的很,也不像是个好人。 老杨氏拉了那婆子的手,笑着与几个孙女介绍道:“这位是吴嬷嬷,可是从宫里出来的,我可是舍了老脸才将吴嬷嬷家里来,今后就由她教你们规矩了。”看着几个神态不一和一脸防备的深秋檀,老杨氏的笑意不由加深:“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们渐渐大了,也该学起来,懂事起来。” 学规矩哪有那么容易,何况还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必然严苛的紧,可沈秋梅和沈秋桐却有些心喜,规矩学的好,她们能找个好婆家的资本便越大。 两人恭敬的给那位吴嬷嬷行礼,沈秋檀也跟着两人一起,心里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她不知,她再防备也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第五十九章背挺得太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第二日,寅时三刻,沉香居的大门被粗鲁的扣响。 正在洗漱穿戴的白芷和红豆对视一眼,匆匆去看门口。 守门的胡婆子睡的正香,冷不防的被人锤了门,大嘴一张就要开骂,一看是老夫人身边的红人连妈妈,到了嘴边的话急忙一拐:“哎哟,今儿什么风把连姐姐请来了。” “呸!一个看门的老货也敢和我攀交情。”除了在老侯爷和老夫人跟前,连婆子对谁都是泼辣的:“快叫你们姑娘起来,慈宣堂里老夫人和吴嬷嬷都起了,这做晚辈的竟然还在呼呼大睡。” 这声音如同惊锣,连婆子浑身上下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 正得意间就见白芷红豆两个探头探脑,连婆子又啐了一口:“了不得了不得,姑娘不起,你们竟也刚起,我看这沉香居一个两个都欠了规矩!”又看着没什么动静的沈秋檀卧室,冷笑道:“果然是个小妇养的,烂泥扶不上墙。” 白芷红豆色变,前一句不过是数落她们几句,虽难听却也不是不能忍,但后一句简直诛心。 这一番动静闹得不小,西厢小长桢传出的哭声,沈秋檀烦躁的批了件斗篷,见木香正睡眼朦胧的上楼,她接着一把夺过木香腰间的铁锤。木香吓得道:“姑娘,那铁锤沉得很,还是让奴婢……奴婢……姑娘你好厉害!” 那铁锤看着小小巧巧,她自小力气大,天天别在腰间别人也看不出什么,可她最清楚那铁锤足足有六十斤重,寻常小娘子,一锤能压倒两个。木香双眼放光,姑娘厉害啊,没想到那胳膊瘦的跟烧火棍似的,力气竟然这般大。 砰砰砰! “你再说一遍,谁是小妇?”沈秋檀走得不快,双眼中覆上了寒冰。 连婆子一个激灵,就见沈秋檀拿着铁锤对着地面敲了三下,那本来铺地的青砖霎时就变得粉碎,不仅如此,还陷进去一个大坑:“呵,哪里来的老狗乱叫,我打狗可不看主人!” 连婆子惊得目瞪口呆,便是白芷几个也吓坏了。 这一锤下去,若是砸在人身上…… “杀人了,九姑娘杀人了!”连婆子边叫边跑,仓皇逃窜。 沈秋檀也不去管那铁锤,只懒懒的上了阁楼,西厢房里被吵醒的小长桢哭的泪眼婆娑,沈秋檀从桃花手里接过弟弟,有些疲倦的道:“懋懋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小长桢不知姐姐愁苦,只愿意被姐姐抱着,听见姐姐跟他说话以为是在逗他,带着泪花的小脸转雨为晴,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床。 见他如此,沈秋檀心情好转,吩咐红豆:“去和慈宣堂告个假,就说我今日身子不爽,明日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红豆领命而去,沈秋檀又叫白芷给她梳妆。 等拾掇的差不多了,天还没见亮,沈秋檀直接去了沈老侯爷的延年院,结果这一回,老侯爷见也不见,沈秋檀求了几次,那小厮直接传了老侯爷的话来:“老侯爷请姑娘学好规矩再来。” 院门一关,彻底掐灭了她想求援的心思。 沈秋檀一下子想明白了,难怪连婆子敢那么猖狂,恶狗也要仗人势。老夫人敢如此,该是早都得了老侯爷的许可了。她心一沉。 春夏之交,晨风带着丝丝凉意。 沈秋檀立在紧闭的院门前默了默,才慢悠悠的转身,无波的心底忽涌起阵阵涩意,平复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疼痛,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却还是有些难受。 是自己奢求了,自己与那位祖父也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何必要求太多? 她和弟弟,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依靠,除了他们自己。 沈秋檀将泪意忍了回去,转身去了慈宣堂。 既然避不得,索性就不避。 姑娘们学规矩的地方就在慈宣堂的偏房里,沈秋檀先是规规矩矩的给老杨氏请了安,才去了偏房。 吴嬷嬷见她来了嘴角露出冷笑,像沈秋檀这样的她见多了。都以为自己有一身傲骨呢,可自己偏偏啊,就是这专门折人傲骨的人。 况且,老夫人给的银子多,她自然少不得多卖些力气。 “九姑娘来了。” “见过吴嬷嬷。” “嗯。” 沈秋檀起身,发现沈秋桐和沈秋梅两个也还站着,而且连同她们的丫鬟们也都立在门前,吴嬷嬷丝毫没有叫她们进去的意思。 “你们还没有登堂入室的资格。”吴嬷嬷穿了枣红色秀如意头的窄袖衫,又罩了秋香色的半臂,看上去比昨日里又年轻的多,或者说神气的多:“今日,我们要学的,是跪。” “你们且跪一个给我瞧瞧。” 沈秋梅第一个跪下,双手张开合于身前再触于地,进而以头触手背,恭敬而谦卑。 沈秋桐看了一眼沈秋檀,也咬牙跪了下来。 吴嬷嬷走到沈秋檀身前,似笑非笑道:“莫非你不会跪?” 沈秋檀没有说话,大宁不是没有跪礼,但除了朝廷祭祀、宗族祠堂等重大事件,便是君臣之间都不一定是见了就跪,这位吴嬷嬷却是上来就要人跪。 吴嬷嬷冷笑一声,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两木一仰一俯的竹木戒尺来。 沈秋梅吓得一抖,沈秋桐拉了拉沈秋檀的袖子,沈秋檀想了想也跪了下来。她心道,来都来了,又何必再矫情。 结果那戒尺还是直直的落在了沈秋檀的后背脊梁上。 沈秋檀不察之下被打得一哆嗦,还不等说话,那戒尺啪啪啪又是三下,许是觉得累了,吴嬷嬷换了个手,又继续打了起来。 沈秋梅吓呆了,眼睛里已经含了泪水,却不敢起身,沈秋桐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说话。 沈秋檀没想打她会真的动手,自己就算力气再大,也不是铜皮铁骨铸就的,后背被打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疼着疼着连城一片,现在整个后背就像火烧一般。 十下过后,那吴嬷嬷收了戒尺阴恻恻的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沈秋檀盯着她,没有说话。 “背挺得太直了。《女诫》有言,为女子者卑弱第一。” 卑弱?跟我讲卑弱?沈秋檀盯着那戒尺,预备夺回来,也让吴婆子尝尝被打的滋味。 吴嬷嬷见她不说话,忽而笑道:“听说你有个弟弟?” 沈秋檀一下子警惕起来,起身的动作也停了。 吴嬷嬷心中得意,有软肋知道怕就好:“沈家也是我生平遇见的头一遭,没听说过祖母健在,几个月大的孩子便由十岁出头的姐姐带着的。”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啊?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在老夫人面前还有几分颜面,我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老夫人……”说完又吩咐身旁的一个丫鬟:“去将府上的三公子抱来吧,也叫他看看她亲姐姐是如何学规矩的。” “不必了,我跪到你满意便是!” 第六十章我当然愿意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慈萱堂的偏房外,日头渐渐升高。 一刻钟后,姿态最谦卑最恭顺的沈秋梅被允许起身,半个时辰后,沈秋桐也获准站了起来。 只有沈秋檀还木然的跪在那里。 而后,一个时辰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过去了,来往于慈宣堂的仆妇婢女们越来越多,每人经过都少不得看上一眼。 唔,原来是刚回来的九姑娘受教训了呀! 吴嬷嬷不让三姐妹进门,偏偏要在外面立规矩,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她就是要阖府上下的人都知道,这个家还是老夫人说了算。 老杨氏自然明白吴嬷嬷的意图,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舒坦,要不是姐姐提点,她也想不出这么好的法子,给这吴嬷嬷的银子没有白花。 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光越来越烈,青砖地面又格外的凉,沈秋檀的衣衫不算薄,身上已有细密的汗珠沁了出来,汗水晕湿了背上的伤口,丝丝拉拉的扯着疼。 白芷噗通一声跪下:“吴嬷嬷,我们姑娘还小,身子又弱,请嬷嬷放过我们姑娘吧,奴婢愿意代姑娘受罚!” “奴婢也是!”红豆也忙跪了下来,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抢在白芷之前开口。 “哦?我说要罚她了么?不过是她跪的不好,才让她多跪个半刻。”吴嬷嬷坐在阴凉里,旁边有人给她打着扇。 沈秋檀道:“既如此,倒不如嬷嬷先来示范一二,也叫我们几个学一学,什么是‘跪’。” 吴嬷嬷眉眼一厉,带着怒色,难怪老夫人说要自己小心应对,到现在了还这么嘴硬!她冷哼一声:“如此,再多跪两个时辰。” 沈秋檀从辰时进了慈萱堂,跪到现在已经午时一刻,若是再跪两个时辰,可就要足足跪上一整天了,怕是这条腿就要跪废了。若是只有她,她怕是早拿起戒尺打死这老太婆了,可想到弟弟,只能按捺着,不敢造次。 “怕是不成,我下午还有祖父安排的课业,是完不成嬷嬷的要求了。”沈秋檀舔了舔干涩的唇,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如此,那便等你上完林夫子的课再跪便是。”沈秋檀的情况,老夫人早和自己交待清楚,至于惩罚的力度,自然也是越狠越好,要不然她也不敢那戒尺打人,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万一落下疤痕可不得了。 不过对于这丫头,老夫人的意思是下手越重越好,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毁了这丫头的脸,还能另有重赏。 经过的丫鬟婆子们匆匆看上一眼,来往不停,乔山终于收到了消息。 听闻沈秋檀正在被罚跪,乔山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老侯爷,可老侯爷早应承了老杨氏自然不会再见乔山,乔山便又想冲进去看一眼沈秋檀,结果老杨氏早有准备,早早的防着他和望山进入内院。 他一个文弱丈夫竟急得红了眼,这分明是老夫人借题发挥,弄来个刽子手要收拾他们姑娘啊。 望山来回度着步子,嘴里嚷道:“我要冲进去!” “然后呢?”乔山问。 “然后把大姑娘救出来。” “那小公子呢!”乔山又问:“姑娘那脾气,肯乖乖的跪到现在,恐怕就是因为小公子。” “我……那……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由那个老妖妇作践死我们姑娘!”望山浑身肌肉紧绷,蓄满了力气却无处使! 该怎么办,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办。乔山恨自己空有些文墨,却不通这内宅招数。 恰在这时,有个小厮送来了唐家的帖子,说是唐夫人请沈九姑娘过府中一叙。 乔山眼睛一亮,冲上去一把夺过那小厮手中的帖子,门房还来不及阻止,乔山已经跑远了。 小半个时辰后,唐家的马车到了沈家门口。 老杨氏听说唐夫人来访,还没穿戴好,便见身着三品诰命大装的唐夫人已经冲了进来,面色很是不善。 老杨氏是侯夫人不假,但老侯爷并未为给她请封诰命,听说这是老侯爷发妻的娘家人要求的。这也是为什么老侯爷,当初选了貌美但不过京畿富户的老杨氏来当这侯府填房,因为但凡已经入了仕途的家族,都不会同意。 是以,到了如今老杨氏只能称老夫人,而非侯夫人。 此刻见唐夫人穿着三品诰命的大装出现在她面前,她的一张脸又红又白,精彩极了。 唐夫人终究是要脸面的人,强忍着敛衽一礼,只语气生硬的道:“我带棽棽回去住两天,特来和老夫人说一声,告辞。” 老杨氏指着她的背影,“你站住”三个字还没说完,唐夫人的身影早已匆匆离去。 ………… 午时三刻,烈日灼心。 豆大的汗滴顺着沈秋檀的额角滑落到下巴,再落到青石地上,饶是她换了具躯壳,身体力量强悍了许多,也经不起这般折磨。她摇摇欲坠、模模糊糊,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一直坚持的骄傲,一直告诉自己要小心谨慎,到头来还是只能屈服,自己何时才能长大?何时才能有对抗的力量? 若是自己不回来,沈家又会如何对长桢? “九妹妹,你就服个软……”沈秋梅在一旁哭的娇娇怯怯,沈秋桐也道:“你这是何苦?” 沈秋檀苦笑:“我已经服软了啊。” 吴嬷嬷想第一天就来个下马威,又拿小长桢做威胁,自己哪里敢不服软,若是不服软,她何必来慈萱堂,何必要跪,还一直跪到这个时候? 她心里将吴婆子骂了不知多少遍,想着一定找机会套麻袋把这老婆子打一顿,这点念想竟成了她支撑的力气,然而力气也总有尽时。 就在她眼看支撑不住,就要倒下的时候,一片华丽的衣角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沈秋檀闭眼甩一甩眼睛周围的汗水,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眼前这个美妇人,似有些面善。 唐夫人将她扶起来:“棽棽,你受苦了,我是你娘的旧友,你可愿意跟我回唐府住几日?” 唐府?沈秋檀想起来了,自己认亲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位夫人,当时桂娘险些失手将弟弟摔了,还是这位夫人接了过来。 “多谢夫人,我愿意。”她当然愿意,只要还有选择她都不会留在沈家,可是,她露出恳求之色:“能不能也带上懋懋?” 第六十一章不委曲求全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锋利的剪子将雪白的中衣一点一点的剪开,小心的避开那些衣衫与血肉黏连的位置,过了好半晌,在女医的处理下,沈秋檀的整个后背才露了出来。 这几个月,她的皮肤细白了不少,身上却还是如初见时一般的瘦弱。那戒尺留下的痕迹便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原本戒尺不过将她的后辈打肿了,出血情况并不严重,但后来汗水浸透了那些细微的伤口,如今背上的红肿之上已经带了点点血丝。 白芷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流,唐夫人却是面色铁青。 “那个老……她怎么敢!”这好歹是忠臣之后,青天白日的就给作践成这样! 女医调好了药,细细的涂抹在那狰狞的青紫高耸处,沈秋檀一个哆嗦,疼得醒了过来。不久前在沈家,她刚和唐夫人说了句话,便晕了过去。 她睁开眼睛,见房间陈设和布局已经换了模样,又见唐夫人心疼的看着自己,感激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跪倒最后她其实后悔了,自己就算挨打要跪,也应该将那个吴婆子打个半残才对,这个亏吃得不划算,一定要找补回来才行。 “你这孩子!快躺好!”唐夫人握住她的手:“我与你母亲虽不是亲姐妹,却也差不多了,你若愿意不如叫我一声姨母吧!” “是,姨母!”沈秋檀想都没想便喊了出口,但她心里知道这一声姨母比喊沈家那一窝要真心的多。 “哎!好孩子,好孩子!”见沈秋檀又一阵龇牙咧嘴,她心疼的道:“疼么?都是姨母去的晚了。” 沈秋檀原本还在强撑,闻言眼睛一红,没出什么声音眼泪已经留了下来,她将头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的道:“不晚,一点儿也不晚。”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娘有这般交情的旧友,如今倒是便宜了自己。 唐夫人摇摇头,她都听两个丫鬟说了,棽棽这孩子犟的很,不像韵娘,反倒是像极了沈三郎。也是被他们夫妻给惯坏了,将孩子养的直来直去,半分心眼儿也没有,偏偏沈家那个老夫人也是个胡来惯了的,在沈家呼风唤雨许多年,根本就不懂得内帷处事的道理。 爷们儿在外头有在外头的道理,这内帷里也有自己的规矩,看这朱雀街上的高门大户,家家行事就在于个迂回婉转、丑不外扬,便是笑的绵里藏针,也不会大刀阔斧的弄得人尽皆知。 真要收拾谁,都是人前笑眯眯,人后下刀子。 棽棽是个傻的,听说晨起时被人一激就动了铁锤,那位老夫人又是个面慈手黑的,两个硬碰硬,棽棽不占尊长,人小力微,哪里还能有个好? 女医示意沈秋檀翻身,方便将膝盖露出来。 “嘶!”沈秋檀忍着后背上的疼,膝盖上却也伤得不轻,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她纤细的腿间,两个膝盖又红又肿,像是两个充了水的紫馒头。 “这个老妇!”唐夫人之前还自持身份,如今终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沈秋檀抱着膝盖:“不妨事。不过是些皮外伤。” 唐夫人怜惜的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好好睡几日,醒来身上的伤就好了。” 那女医是唐家惯用的,要不然唐夫人也不敢在她面前论她人长短,她见沈秋檀小小年纪便这般懂事,又想想沈家的名声,已经断定了是那一家子关起门折磨个半大的孩子,便跟着劝道:“给姑娘用得是最好的玉容生肌膏,不会留疤的,且放宽心。”又吩咐白芷红豆:“还有这里头的药膏是活血化瘀的,从明日开始,你们出些力气,和着这药膏把那淤血先揉散了。” “是!” 沈秋檀有些羞赧的抬起头:“多谢姨母,叫您担心了,多谢女医。” 唐夫人点点头:“你好好休息,明日姨母再来看你。” 等人都走光了,沈秋檀才问红豆白芷:“懋懋呢!” 她的乳名是棽棽,长桢的乳名便叫做懋懋,这也是她后来几次梦见父母才得知的。 红豆忙道:“张妈妈照看着,就在这屋子的耳房。” 沈秋檀松一口气,一起带出来了便好。遭此大难,她胃口不减,见红豆端来两大碗面,便也忍着痛吃了。 第二日,在她的要求下,乔山进了她的卧室。 摒退左右,沈秋檀问道:“乔山叔,我出来这两日,外面可有什么传言?” 乔山道:“有些影影绰绰的说法,无非唐夫人到沈家抢了姑娘和小公子,但究竟为何,外人还不知。” 沈秋檀脸色一冷:“叫所有人都知道。” “嗯?姑娘是说……” “对,我受这场苦就是太顾及名声,可其实名声这东西并不能当饭吃,再说沈家早都没有什么名声了,也不差我这一遭了。” 亏可以吃,但绝对不能吃暗亏。自己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人么?凭什么你打我,我还要给你求全? 委曲求全个大烧饼! “何况,如今这事还牵扯到了唐家姨母,若是不说清楚,怕是会连累姨妈还有唐大人的官声。” 乔山还是有些迟疑,不管老夫人如何无理取闹,但老侯爷心里还是清楚的呀,他也一直还当自己是沈家仆,姑娘年纪轻轻不知轻重,自己如何能败坏沈家名声? 他刚想劝解,沈秋檀又低声道:“还有……请乔山叔查一查那个吴嬷嬷的底……” “姑娘可是要下黑手,出出气?” 沈秋檀阴阴一笑:“黑手要下,把柄也要找,我就不信她是个干净的!” 乔山闻言一震,沈秋檀受了这么大的苦,他一直在自责自己无用,如今有了事情做,心里反倒是好受了些,而且这比对付沈家要强得多,他忙道:“姑娘放心,就算没有,我也能给她安上一些!” “嗯,辛苦乔山叔了。” 看着乔山离开的背影,沈秋檀无奈的摇摇头,乔山叔是爹爹的人不假,对自己和弟弟好也是真,可他的骨子里还是盼着沈家好的,因为她要嫁人、弟弟要出息,背靠的还是沈家。 若是把沈家的名声弄臭了,一时倒是痛快了,但长久看下来,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这些道理沈秋檀都懂,但懂道理和做事情从来都是两码事。 现如今,最起码要先赶走那个吴嬷嬷,要让老杨氏知道收敛,要给自己和弟弟一些时间,长大。 至于名声,她今后恐怕是没有了。 她更看清楚了,沈家也从来不会是她和长桢的靠山。 第六十二章谁有口难言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此后没几日,便传出了沈家老夫人杨氏纵奴行凶,差点让沈晏沣的女儿跪断了腿的消息,不过后来又说是老夫人受了奸人蒙蔽。 原来她花重金请来的那位教养嬷嬷,竟然是个西贝货,压根儿就不是宫里出来的。 好事者再一打听,不难得知,这吴婆子的姑姑原是个人牙子,她自小跟着姑姑走家串户,耳濡目染之下竟然钻研出了一套内宅之道,等自己上了年纪有了些岁月的浸淫,更不得了。 只等她姑姑咽气了,她便稍一改装,成了教导大户人家小娘子的教养嬷嬷。这十数年下来,那堕胎、传信儿、拉皮条的生意真没少做。 原本以她的“道行”,只敢在京畿附近一些富户之家来往,也是沈家那位老夫人倒霉,不知道从哪里请了这样一尊为祸内宅的恶神。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些年,若不是恰逢沈家出了事,她的老底也不会被翻出来。 这样又说不清是谁牵连谁更多一些了。 ………… 沈老侯爷怒气喷涌,指着老杨氏狠声道:“这便是你找回来的教养嬷嬷!我的一张老脸啊,都是被你丢尽了!” “妾身……我……是姐姐介绍给我,我只不过……”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关门教导孙女,怎么就惹来了唐夫人的出面,更没有想到,自己的本意不过是请个教养嬷嬷叫沈秋檀吃个闷亏,叫她有口难言,怎么才一天事情就掉了个儿。自己反倒就成了苛责忠良之后…… 只庆幸,这回是那个吴婆子老底本不干净,才为自己挡了这些恶名。 老杨氏一方面心有余悸,一方面是真的有口难言。 “你如何处置吴婆子了?”老侯爷狠声问。 “将她关到了柴房。” 沈老侯爷一口血堵在喉咙里:“你……你真是!不管她本来是个什么东西,但在沈家,是你重金请回来的教养嬷嬷,她可不是我们府上的奴婢,你怎么能关得了?” “那该如何?”老杨氏现在比老侯爷还后悔。 “送官!”事情既然已经传开,做事也要做个全套,既然想撇清关系,自然要在明面上清楚明白。 “那岂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我们沈家的颜面……”她哪里敢将人送官,万一吴婆子挨不住板子,公堂上认了自己给她的“暗示”该怎么办?那她岂不是坐实了苛责孙女的名声? “我们沈家还有颜面在么?”沈老侯爷来回走了几步,脸上是焦急、心痛、后悔,复杂的难以表述:“我真不知道当初怎么选了你!” 杨老夫人脸色一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当初怎么就跟了你。 “罢了,老二媳妇这月子也出了,你问问她何时能出来管家。再叫老大和老四媳妇去把棽棽和懋懋接回来。我沈家儿女,连日住在别人家像什么样子!” 老杨氏一脸颓色,忽然眼中迸射出光亮,她要去找姐姐,让姐姐给她出主意。结果,她还没走出慈萱堂的门,便被阻住了。 “老夫人,侯爷吩咐,您身子不好,不能离开慈萱堂半步。” “请老夫人以身体为重。” 两个婆子都是延年院的人,一唱一和就将老杨氏堵了回去。 老杨氏脸上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愤愤与苦涩,他竟然将自己禁足了! ………… 沈秋檀在唐府好吃好喝,背上的伤很快消了肿结了痂,有些痒,但膝盖上的伤却没那么容易好,如今下床走动都有些难。 唐夫人罗氏共生了两个儿子,唐府上下也没有女孩,没有同龄人,每日除了吃便是睡,没过几日沈秋檀便有些坐不住了,还是红豆回府将她用的书都取了回来,时光才有了更好的归宿。 无事的时候,她看看闲书,懋懋就在她身边或玩或睡,日子过得倒是难得惬意。 这一日,她午睡醒来,白芷立在一侧欲言又止。 沈秋檀打个哈欠,戳了戳正在熟睡的懋懋的白嫩小脸,才问白芷:“何事为难?可是手头没银钱了?” 白芷摇摇头:“姑娘可有为今后打算?”总在唐家住着并非长久之计。 沈秋檀沉吟不语,红豆自门口进来:“姑娘,四夫人登门,说是要接姑娘回去,唐夫人叫奴婢来问您的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深秋檀可以选择见,也可以不见。 沈秋檀看看睡容纯真无邪的弟弟,与红豆道:“见一见吧。” 唐夫人这次能为她出头,又收留她住这么久,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沈家再不好,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只是要谈谈条件。 白芷和红豆两个伺候她梳妆,木香腰一弯便轻松的将沈秋檀背起,几人向着唐夫人的玉蓉院而去。 唐夫人端着个类雪的白瓷茶盏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话不多,小杨氏一双眼睛咕噜噜的乱转,唐家可真是清贵人家,满屋子都是名贵字画,值钱又不张扬,原本自己的一双女儿是有可能嫁进来的,只可惜…… “给姨母请安,给四婶娘请安。” 沈秋檀被木香搀扶着,唐夫人忙将她扶起,又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嗔怪道:“你这孩子,伤得这般严重,还乱跑什么?” 沈秋檀笑道:“多谢姨母体恤。”又与小杨氏道:“不知四婶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小杨氏盯着沈秋檀的新衣裳、新首饰,心理不知在嘀咕什么,听沈秋檀问便道:“哦,你祖父叫我来问问你何时回家?” 回家?沈秋檀细细回味着这两个字的含义,一时没有答话。 小杨氏不耐烦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的,整日住在别人家成什么样子?”她是真的不觉得沈秋檀有什么得自己来请的,这一回是姑母心太急了些,若是从容一些,哪里会出来后头那些事。 刚要起身预备让沈秋檀和小杨氏单独叙话的罗氏闻言嗤笑道:“怎么,难不成我们棽棽只有你们沈家可以住了?” 一直有些漫不经心的小杨氏这才紧张了起来,怎么就忘了这位唐夫人,她陪笑道:“唐夫人误会了,是我们老侯爷想棽棽了。” 沈秋檀冷笑,这个借口倒是好听,好似当初放任老杨氏磋磨自己的不是他老人家一样。 想把自己雕琢成面团,好任他们老两口摆布么?做梦去吧! “四婶娘,侄女胆子小,且这身上的伤……总得让我这旧伤好了,才能回去添新伤吧?” “你这敬酒……” 唐夫人轻咳一声,小杨氏的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被堵在了喉咙。 三房这个小贱人,有了靠山就张狂! 第六十三章不能说的事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小杨氏觉得沈秋檀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沈秋檀不知沈老侯爷已经处置了老杨氏,回去的顾虑还没有消除,两个自然不欢而散。 第二日,沈家又来人了,这回来的是大夫人姚氏。 姚氏先是问了沈秋檀的伤势,见左右无人才道:“棽棽,这唐家再好,终究不是你的家。老夫人已经被禁足了,你何时才愿意回去?” “被禁足了?可有期限?” 姚氏摇摇头,她嫁入沈家多少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夫人被禁足。 她消瘦的脸上露出叹息之色,语调明明平缓呆板的很,愣是被沈秋檀听说了几分的语重心长:“这已经是极大的不易了。” 不易么?沈秋檀叹一口气,自己和弟弟又何其容易。她笑笑:“那……那位吴嬷嬷……” “已经送了官。” 沈秋檀点点头:“好。但是我还有个要求。” “是何要求?”姚氏转过头来。 “沈家我们可以回,但我要我和长桢的自主权和安全。”在姚氏的惊异中,沈秋檀继续道:“包括我不想嫁的人不能强迫我嫁,我不想学的东西不能胁迫我学,保证我和长桢在沈府的安全。”不是她坐地起价,而是这么轻易的回去那些苦不都白吃了,而且,她也确实担心自己和弟弟的安全。 “你……”姚氏寡淡的脸上讶色越来越甚,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一岁的侄女,秋桐的婚事自己都不敢说能做主,这小丫头竟然提前想到了最容易被家里拿住的把柄。还有,她觉得在沈府连性命安全都不能保证么? 何至于此? “若是你祖父不同意,你又当如何?”不过须臾,姚氏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刻板与冷淡。 “不如何,反正我是不在乎名声的。姨母也没说要赶我走。”沈秋檀笑了,乌黑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姚氏的神情蓦地一变,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忍住了,最后变成了两人的无言注视。 沈秋檀毫无躲闪的迎着姚氏的目光,半晌,姚氏点了点头,所有的情绪迅速收敛:“你的话我会转告给你祖父。” 双腿受伤,沈秋檀坐着欠了欠身:“谢谢大伯娘。我和长桢静候佳音。” 三日后,姚氏带来了消息,沈老侯爷咬牙切齿怒骂沈秋檀是小畜生,可终究还是无奈的选择了妥协。沈秋檀看似是真的不要脸了,但他总还要维持着那张老脸的。 罗氏吩咐人另外套了马车,里面装的都是沈秋檀这些日子用惯的东西,还有不少颜色素淡的布料,沈秋檀笑着谢过,心里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罗氏帮她理顺腮边的碎发:“好孩子,回去安心养伤,若是……总之,有事没事都可以来找姨母。” 沈秋檀点点头,泪水悬而未落,到底是忍住了。 她有点儿想妈妈,想娘。 她来的时候不过跟了三个丫头,后来又拿过来几本书,但走的时候,沈家两辆马车,唐家两辆马车,声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罗氏看着马车渐渐远去,便有外院的小厮来请,她忙收敛哀容,跟那小厮去了外书房。 唐绍不过四十出头年纪,这个年纪的六部尚书,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前途无量了。见罗氏进来,他转过头来:“送走了?” 罗氏点点头。 “东西可收了?” 罗氏又点点头。 唐绍挥手示意罗氏退去,罗氏却问:“老爷为何叫我额外关照棽棽?” 当日乔山来请,她换了诰命大装冲进沈家,是她自己的主意,但后来未尝没有后悔,关照韵娘的孩子偷偷来也就是了,如何还这般大张旗鼓,唐家可一直是低调行事,从未出格。原以为夫君也会责怪自己往身上揽事,却没想到夫君不但没有责怪,反而交代自己要将棽棽照顾好了,今日听闻棽棽要回沈家,还额外叮嘱自己要送些东西。 此刻听夫君问的仔细,她早都想到了此事的不同寻常,终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左右不得怠慢就是了。”见妻子一脸疑虑,唐绍摇摇头,缓声道:“且与她好好亲近着罢。” 看妻子不安的离开,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 沈秋檀回了沈家,从门房到丫鬟婆子俱都换了一张脸。 那是她自赏春宴回来都没有得到的敬与畏。 能有唐家这样的靠山,比赏春宴上大出风头要重要的多。 好名声是锦上添花,沈秋檀却如无根浮萍,再锦绣的花也比不上一个踏实的依靠。落地生根才能活得更久。 她自己也知道如今是借了唐家的势,可这不能借一辈子,任何索取都要先付出,只索取不回报,再好的关系也是会淡的。只是以她如今的情形怕是还回报不了什么。 至于沈家众人看她的脸色对她的态度,她就懒得理会了,觉得她是洪水猛兽别来惹她最好! 她带着小长桢回了沉香居,关门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腿上的伤渐渐好转,林夫子的课业便跟着恢复了。 当然,好似经此一事,沈家也没人再提起给姑娘们请教养嬷嬷的事了。 日子过的充实又平淡,沈家的这一场风波很快便淹没在京城的混混洪流之中。 现在传的最凶的,是王太后的侄子东市纵马伤人,闹出了一死六伤的命案,偏巧不巧,那个死了的是个外地来求学的举子,又同何贵妃的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 于是,所有人都睁着眼看王太后与何贵妃对上,会是如何模样。 沈秋檀拼命的汲取知识,对外面的事也不是充耳不闻。 这一日,她练了字,又陪着小长桢玩了一会儿,便又小丫头来报,说是二夫人有请。 沈秋檀换了身衣裳,由白芷伺候着梳了妆,才慢悠悠的向着二房的慧语堂而去。 距离双胞胎被送回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光,小杨氏忧心女儿,再不能理事;杨老夫人又因着吴婆子的事被禁了足。如今,这主持这沈府中馈的便是二夫人王氏。 只是,自己回来便借着养伤之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位二伯母才掌家不久,找自己一个小辈去做什么? 第五十八章二伯母王氏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慧语堂在挤挤挨挨的沈府之中占了不小的面积,远非清风苑那种贫瘠院子可比,甚至连大房的锦春堂都难与之比肩。 沈秋檀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在老杨氏的心里,怕是她的儿子沈晏海才是沈家的嫡长子,所以慧语堂必须要比锦春堂更开阔、更好。 白芷和红豆跟着沈秋檀一路走来,发现慧语堂花木扶疏,院落整洁,连丫鬟婆子们也更有规矩。 沈秋檀心中警惕起来,这位二伯娘,恐怕比四婶婶要厉害的多。进了内室,她恭恭敬敬的给沈王氏见了礼,原来室中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又恭恭敬敬的给她见了礼。 白芷接过绣墩,伺候沈秋檀坐下,沈秋檀还未开口,便听王氏道:“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沈秋檀侧头,就见王氏穿了浅秋香色的缠枝花纹罗裙,又配了浅金色素绸半臂,微露出一小截丰腴的手腕,小腹仍有些微凸,下巴也是微丰,整张脸看着圆圆满满,却不似小杨氏那般的尖刻,此刻浅笑细语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她也打量着沈秋檀:“出落的可真好,比你的姐姐们都好看。伯娘出月子才没多久,这些日子刚把慧语堂理顺了,这才顾得上见见你,你不会怪伯娘冷落吧?” 沈秋檀一愣,旋即一笑:“二伯娘如此说,可真是折煞侄女了,合该是侄女给二伯娘请安才是,只是侄女伤好的慢,也怕不小心惊扰了伯娘,这才拖到今天。” 严格来说,这还是沈秋檀第一次见王氏,她做不出来那种好像见过了很多遍的熟稔,只得先应付着,也不知这位二伯母找自己来所为何事。 听了沈秋檀的一席话,王氏竟似有些惊喜,然后才笑道:“我听人说我们小九是个炮仗性子,今日一见,全都是信口胡诌啊!”语气颇有些亲昵。 “那是自然,不动了侄女的一亩三分田,侄女向来是乖觉的。”沈秋檀一笑,还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王氏的眼睛一眯,这是警告自己不要动她的地盘?倒是胆大直接。 她想起婆婆和四弟妹昨日把自己叫去,诉苦诉到天都黑了,原本还以为她们是言过其实,今日一见么,确实有些难缠。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我叫你来,一来是想见见你,二来么,则是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咱们沈家虽然不是天潢贵胄,却也上上下下传了好几代,终究还是个要脸面的人家。” “二伯娘说的是,前些日子七姐姐、八姐姐做出那等不要脸面的事,别家姑娘给我下了帖子,可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王氏一噎,那双胞胎她也恨得牙痒痒,但眼前这小丫头明显在转移话题,她调整一番,又道:“我们沈家也是个有规矩的人家,你虽然是长桢的亲姐,但也毕竟只是姐姐,如今你祖母还康泰,为了长桢考虑,你不如把长桢放到你祖母跟前。你若是想弟弟了,趁着请安的功夫,总是能看到的。” 沈秋檀含笑听着王氏说完,才道:“二伯母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家?外面没了爹娘,姐姐将弟妹拉扯大的大有人在,此事,就不劳二伯父费心了。” 还沈家是有规矩的人家,这恐怕是京城开年以来最大的笑话了。 王氏见她要拂袖而去,连忙给伺候的丫鬟使眼色,两个丫鬟将深秋檀按住,又笑道:“果然是个急脾气。” 她皱着眉,似乎确实遇到了极其棘手的事,半晌方道:“二伯娘还有一个主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哦?二伯娘果然才思敏捷。” 不问什么主意,却只夸人,但这语气可不该是晚辈夸长辈的,王氏心中已经着了恼,却还是按捺着性子自顾自的道:“二伯娘刚生了长林,长桢不过比长林大上半岁,你若是不嫌弃,二伯母愿意一块儿带着他们。” 沈秋檀脸色一变,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果然好计策。 如此一来,若是自己不同意,则是害了长桢,更是不识抬举。 沈秋檀静默不语,半晌方道:“此事……侄女确实毫无准备,还请二伯娘容我些时日考虑,懋懋粘着我,我确实也舍不得他,还请二伯娘体谅。” 王氏一听,心里有些满意。 她知道这头小倔驴不会那么痛快答应,但现在不答应,迟早也会答应的。有了小的,大的只能投鼠忌器,然后大的小的,便可以一起收拾了。 无论如何总能跟婆婆交差便是了。 她含笑送沈秋檀离开,沈秋檀一路疾步行走,很快的回了沉香居。 王氏虽然也姓王,但和王太后王家并没有多少关系,她的父亲原来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当年杨老夫人聘了她,就是看上了她身为长姐,能立身持家,有心机有勇气的性子。 但开始,王氏的运道并没有那么好。她嫁入沈家十多年,一直毫无所出,沈晏海的妾氏们都生了三个庶女,还嫁走了两个,她却一直只能蛰伏隐忍,笑脸相对。直到十多年后,她自己都以为没了指望,却没成想老蚌怀珠,不生则已,一生便得了嫡子。 杨老夫人对她哪里都满意,唯一不满意的便是这肚子,如今她的肚皮跟着争气了,杨老夫人再没有半点不满意的的地方,掌家的由小杨氏换成了王氏,一样都是她的儿媳。 沈秋檀回来以后,便一直坐在榻上发呆,连红豆进来点上烛火都不知道。若是王氏像小杨氏那般,倒是也好对付,但偏偏不是…… 西厢传来了小长桢的哭声,她才如梦初醒。 桃花抱着小长桢怎么哄都不行,急的脸都红了,沈秋檀一把接过来,拍了两下,哭声便止住了。 丫鬟们围了一圈,暗道一声果然姐弟连心,白芷和红豆知道白日里的事情,更不敢轻易开口。 一道惊雷下来,噼里啪啦落了雨来,像断了线的珠。 虽说只是春末初夏,这雨已经是不小了。 白芷忙关了窗,一阵疾风冲进来,冷不丁的那烛火也跟着跳了一条。 好似,有些不安。 懋懋安心的趴在姐姐怀里,并没有被雷声惊扰,沈秋檀抱着弟弟,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将弟弟送到二房去。 第五十九章大姐姐回家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第二日,林夫子便发现向来专心不二的沈秋檀有些神思不属。 她停了讲授,敛了神色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秋檀回看林夫子,她日日来沉香阁授课,小长桢就住在隔壁,小孩子再懂事也会有哭闹,但这位林夫子却从未问过一句,外面也没有任何沈家九姑娘亲自带弟弟的传言。 只是,这样就算是可信之人了么? 沈秋檀有些拿不定主意。 林夫子笑笑,不以为意的继续授课,既然这丫头不愿意说,自己便也不问了,她们行走于内院之间,自然有这一行的规矩,比如说保密。 待两个多时辰过去,沈秋檀送走了林夫子,又不知不觉的发起了呆。 她很想找乔山叔来商量商量,只是乔山拿了自己带回来的金锭,想必正在找自己要的材料,说不定都不在京城,望山叔倒是在,可请他揍人是干脆利落,要是商议的话…… 沈秋檀摇摇头,原本老侯爷既然已经答应了给他们姐弟自主权,她便可以直截了当的拒绝王氏,可若是长桢跟着自己长大的名声传出去,总归不大好。 留长桢在身边不过是权宜之计,无论是之前吴婆子的要挟,还是王氏的“提议”,长桢的归属始终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姑娘,可是还在为二夫人的话而忧心?”红豆瞧见白芷不在,又凑了上来。 沈秋檀点点头。 “姑娘,咱们府中,能教养长桢公子的可并非只有二夫人啊!” 沈秋檀心中一亮:“你是说?” 红豆点点头:“既然二夫人能教养孩子,那大夫人更能了。”大夫人板正懦弱,却是这个沈家难得的有良心之人,虽然姑娘可能还是会舍不得弟弟,但交给大夫人,总比交给二夫人放心。再等三公子大一些,便可以跟着老侯爷,或者直接在前院找个小院子独住了。毕竟大公子和二公子到了开蒙的年纪,也都是在前院独居的,三公子最艰难的不过只是开蒙前的五六年。 果然,沉闷的两日的沈秋檀脸上似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忙着要找管钱的木香来,她要给红豆赏赐。 红豆却突然跪下:“姑娘,奴婢不要赏赐。” “那你要什么?” “奴婢想要姑娘的信任。” 沈秋檀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红豆就一直跪着。 这个红豆不愧是曾经在杜府做过奴婢的人,眼力、手段、机敏,一样不缺,沈秋檀本是无人可用,不得不用着,但她却想求自己的信任。 信任是这世间,何其珍贵的东西啊! “你可真会要。”沈秋檀淡淡道:“起来吧,我既然提了你做大丫鬟,最起码还没有不信任你,但你想要得到更多的信任,咱们只能且走且看了。” 这虽然不是正面回复,却已经叫红豆喜出望外了:“奴婢愿为姑娘鞍前马后,后半生荣辱相随!” 沈秋檀拉她起来,吩咐道:“叫人摆饭吧!” “哎!” 得了沈秋檀的话,红豆脆生生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这份投名状叫她心里安定了许多。 山楂探头探脑,白芷取了食盒来,沈秋檀叫人把小长桢也叫了过来,姐弟两个似模似样的坐在一起吃饭。沈秋檀心头放松,胃口大开,不过片刻,满桌子饭菜已经一点儿不剩,小长桢到现在才不过喝了小半碗米糊。 但见姐姐高兴,他似乎也有所感,看着空空的盘子,咯咯的笑了出来。 门外小瓜忽然来报:“姑娘,六姑娘传话来,说明日大姑奶奶要回府省亲,还请姑娘早些准备。” 大姑奶奶?穿越人世沈秋檀想了一圈才想明白,这位大姑奶奶,可不就是大伯娘的长女,六姐姐的亲姐嘛?左右明日也是要去锦春堂的,沈秋檀有了预案心中踏实的很,一夜好眠。 第二日天亮,沈秋檀吃了常人三倍还多的早膳之后,便由两个丫头侍候着打扮起来。 她现在依旧只穿浅色衣裳,想到今日是大姐姐回来,便叫白芷给仔细的梳了头发,簪上这个年纪可以用的银铃发环,并两支春日宴带回来的浅色宫花,再换上不久前小杨氏给裁的那套浅藕荷色襦裙,见无不妥才带着白芷和红豆去了锦春堂。 想想老夫人被禁足,还真是好处多多,起码她不用去慈萱堂了。 等沈秋檀到的时候,锦春堂已经坐满了花枝招展的沈家女,姚氏见向来素淡的沈秋檀刻意打扮过了,知她是重视长女回来,心中不由添一分满意。 王氏热情的道:“快坐下。”比姚氏更像是锦春堂的主人。 沈秋檀微微一笑没再多言语,王氏便又拉着姚氏道:“这小九,果然是咱们这群姑娘里面出落的最好的那个,往日里不打扮还罢了,今日稍稍一拾掇,就叫人眼前一亮。” 姚氏知她做派,并没有什么表示,反倒是久不露面的小杨氏一脸愤色。 明明她的一双女儿才是沈家最出众的女孩子,都是这个小杂种,一回来就毁了自己的女儿,还害得姑母被禁足。 其实她也知道女儿的事怪不得沈秋檀,不过是受到打击,心里又悔又疼又气又急,习惯性的需要找个理由,找个人来磋磨来恨着罢了。 王氏温柔细语,本来想挑起姚氏和沈秋桐的不满,断了沈秋檀找大房求救的念头,却没想到大房安然无恙,反倒是四弟妹那眼神,太过凶悍…… 她不禁有些头疼。 这位四弟妹啊,真是被婆婆惯坏了。在沈家横行几年,如同螃蟹,捞陈氏嫁妆的时候眼疾手快,最不吃亏,但若是出了事,绝对没有她的错处。她那两个女儿更是……唉。 就在王氏的叹息中,小杨氏的怨恨发泄中,姚氏的期盼中,众人的各怀心思中,沈家已经出了阁的大姑娘沈秋杺回来了。 沈秋檀一辈立即起身,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纤弱少妇,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她穿着丁香色的半臂,梳着时兴的惊鹄髻,细长脸,柳叶眉,腰肢纤细,动如弱柳扶风,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此刻已经跪在丫鬟递上来的垫子上,规规矩矩的给姚氏磕头了。 沈秋檀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大姐姐竟然是这般模样,她不禁看向沈秋桐,这两人是亲姐妹,但给人的感觉实在南辕北辙。 第六十六章出嫁女光景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姚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几乎颤抖着扶了长女起来。 母女两个似有千言万语。 小杨氏心中冷哼,女人啊,只有出嫁了才会知道娘家的好,才能学乖,这般想着,她不禁又瞥向沈秋檀,就见沈秋檀和沈秋桐两个不知在说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 沈秋杺又恭敬的给王氏和小杨氏见礼。 众人一番厮见过后,姚氏一把握住长女纤弱的手臂,泪水在眼眶打转,她的女儿,怎么就瘦成这般模样了?厚重的粉也掩盖不了眼底的乌青。 沈秋桐也有些心疼姐姐。 沈家再不好,还饿不着自己,但姐姐怎么嫁了人,就这么瘦了? 沈秋杺的夫家也是京城人士,乃是与安定坊隔着不过几条街的范家,范家的家主范通是国子博士,以学治家,家教甚严,据说,这位大姐姐嫁过去许多年,除了头一年的三朝回门,这次回来算是第三回。 就是这样,这位沈家长女还算是嫁的好的。 范家严苛,那也是治家严谨,且范通为国子博士也算是清贵人家。 “两个孩子可还好?”姚氏殷勤的又问了一句。女儿嫁到范家,前头只生了个女儿,直到前年终于生下儿子,这才算站稳了脚跟。 沈秋杺点着头,眼中水光点点。 王氏看在眼里,笑着道:“杺娘好久没回来了,想必路上也辛苦,先好好歇歇,晌午再来慧语堂用饭。” 沈秋檀观望了一番,虽然自己也急,但总不能扰了人家母女叙旧,便随着沈秋梅几个除了锦春堂。 很快,便到了林夫子上课的时间,见沈秋檀已经恢复如常,林夫子没有多问,而是直接考校起了沈秋檀的课业。除了寻常的的经学、算学、书画,林夫子还要教沈秋檀接人待物的礼数,出入门庭的规矩。 这些,并非只有教养嬷嬷能教。 到了时辰,林夫子离开,沈秋檀起身相送。 及至林夫子娇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沈秋檀才回了自己的卧房,吃了高热量的点心和一大碗花椒之后,便喊木香来与她过招。 她力气不小,自然不愿意就这般埋没了。 木香长了一双比寻常男人还要浓密的眉毛,眼睛不大,但睫毛很长,嘴唇略有些厚,鼻头肉也不少,加上微微黝黑的肤色以及宽阔的肩膀,怎么看也不像个年轻少女,可在沉香居上上下下的人当中,沈秋檀最信任的便是木香。 她是望山最小的妹妹,当年望山自己卖身为奴,便是为了让他父母以及其他的兄弟姐妹活命,后来他跟着沈晏沣离开了京城,与家中联系便少了起来,还是这次回京,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妹妹,且从小习武。 望山想也不想,便将妹妹从三水县带了回来,与乔山找了许久才定下的白芷,一起送到了沈秋檀的身边。 沈秋檀的力量、灵敏度都不错,若是硬碰硬,魁梧的木香不一定是她的对手,但沈秋檀自己也知道,她缺少的对敌的技巧和经验。但这两者都可以慢慢磨练,比如可以学完招式以后,再和木香喂招。 这事儿自然是瞒着所有人的,两个人关起门来,只能在沈秋檀的卧房里试。房间逼仄,难免动不开手脚,只是如今的条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沈秋檀有瞒着旁人的事,旁人更有瞒着她的事。 比如那位林夫子。 林夫子昨日所问,与其说是示好,倒不如说是试探。 离开了靖平侯府的林夫子下了轿,戴上了帷帽,左拐右拐,匆匆忙忙,竟然到了隆庆长公主名下的碧纱坊中。 她当然不是来做衣裳的。 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将她引上二楼,门一关,便问道:“如何?” 林夫子摇摇头:“那丫头虽小,却精得很,现在还是不信我。” 对方略一沉吟:“也罢,这事也急不得,你想想,如何找个机会探上一探。” “我晓得,只是……我感觉那东西似乎不在他们身上。” 对方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林夫子定了定神,回忆着沈秋檀的样子:“那丫头极其聪慧,也极有毅力,做事很有目的性。可她图的好像只是弟弟长大成材,连自己的亲事名声都没有多少在意。这样的人,若是她知道那物的存在,怎么会不知利用,毫无野心?” “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测,究竟如何,还请刘公公再给些时日。”林夫子恳求道。 “如此……”刘公公摆摆手,示意林夫子退下:“也好。” 见林夫子转身欲走,又道:“有太多人盯着沈家,什么都探不出来你不一定能活命,但若是暴露了,你必然是个死。” 林夫子吓得脸色一白,连忙称是。 ………… 靖平侯府中,沈秋檀和木香还没活动开,便有锦春堂的丫鬟来请。 她只好停下来,喊人重新梳妆。 大伯娘爱女心切,不应该不愿意别人打扰么?这个时候喊自己过去,莫不是有什么关于自己的事? 沈秋檀带着狐疑进了锦春堂。 迎面遇到从里面出来的沈长松和沈秋桐,三个互相见了礼,沈秋檀问道:“怎么不多陪陪大姐姐?”说完便想拉着沈秋桐一起进去。 沈秋桐却道:“大哥今天都向书院告了假,我也很想长姐,可娘不让我和大哥围着,九妹妹快进去吧!” 这…… 沈秋檀的步履略沉重,还真是有什么关于自己的事啊! 第六十一章算各取所需?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锦春堂名字好听,内里却无多少锦绣春意。 姚氏和沈秋杺已经重新了梳了妆,但铝粉遮不住红肿的双眼,想必母女二人很是哭过一回。 沈秋檀行了礼,沈秋杺作出笑模样:“棽棽真是乖巧。” “原以为大姐姐难得回来,必然要和大伯娘多说说贴心话,没想到大姐姐还能惦记着秋檀,着实令妹妹欢喜。”沈秋檀笑道。 听她自称秋檀而非乳名,沈秋杺脸色微微一变,却又笑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那么小的一团,没想到一眨眼就这么大了。不仅长得越来越好,懂得学问也越来越多了。” 姚氏看着姐妹寒暄,脸上似有什么犹豫不决。 沈秋檀知她是说赏春宴的事,只推辞道:“不过是跟着夫子学了几日,加上爹爹早些年的教导,那会子一起想了起来罢了。” 沈秋杺心里一动,果然如此,九妹妹之所以能在赏春宴大出风头,得了个精通算学的名声,果然都是三叔早些年教的。如此想着,她笑意不由加深:“妹妹好福气,三叔当年高中探花,确实有过人才学。” “这是自然。”沈秋檀不但没有谦虚,反而与有荣焉,十分赞同。 只是大姐姐绕来绕去,究竟想说什么?难不成就为了夸一句爹爹? 沈秋杺一噎,请求的看了一眼姚氏,姚氏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如常道:“时辰不早了,去给你祖父问个安,你也早好些回去。” “母亲,且等一下!” 沈秋杺一把握住了沈秋檀的手,沈秋檀一愣。 “妹妹,你可愿意帮姐姐一回?”沈秋杺和沈秋桐是亲姐妹,论长相算是长得极像,可在沈秋檀看来,其实一点儿也不像。 沈秋桐磊落大方,虽然有些傲气,却并非无理之辈,但沈秋杺却羸弱似水,一句话才说到一半,泪就先流了下来。 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苦”气,若非现在还年轻,怕是这苦气会更加深重。 沈秋檀不动如山,其实心里却在不停盘算,她原本是有求于姚氏,如今姚氏的女儿又有需要自己的做的事,如此一来,似乎是正好。只是不知这位大姐姐要自己帮的是什么? 自己如今处境,能帮得上别人? 而且,她想将长桢送来锦春堂看中的是姚氏的人品,若是和沈秋杺做了交易,反倒是变了味道。 她神色如常,问道:“大姐姐说笑了,我身无长物,年纪又小,实在不知哪里能帮得上姐姐。” “你能的!”沈秋杺握着沈秋檀的手不松开:“妹妹你可还有三叔教你的算学书本?可否给姐姐誊抄一份?姐姐不要多,一份就好!” 一份便可以誊抄两份,他公公和夫君便都可以习得那高深的算学了。 姚氏冷了神色:“够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竟然是要侄女交出算学心得和三弟传下来的札记。 大宁文风兴盛,学派驳杂,人人以有学问而自得,却不愿意与旁人共享之。 侄女在赏春宴出了风头,竟然就被范家盯上了。做了这么多年的亲家,范通是什么人,她也清楚一二。他自诩清高,却最是钻营不过。 当初他们夫妻把长女嫁到范家,看重的是范家算是书香门第,最重规矩,她想着,只要自己闺女不出错,范家人就没有错处可拿,等有了外孙总能越过越好的。 结果……这都是自己害了女儿啊! 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连孩子都有了,沈家又是这等情况,她身为人母,着实无能为力。 只是没想到女儿竟然对侄女开了口,那是三弟留下来的书册,不用想都该知道珍贵程度。她还可记得,从前有个郑家,便是凭着一本书,开创了一个学派。 “原来是为这个……”沈秋檀喃喃道:“书册是没有的,爹爹教给我的,我记住的不多,大姐姐就算是非要不可,也得容我写下来。” 沈秋杺听她说记住的不多,不由有些怪沈秋檀不用心,又听沈秋檀愿意给,接着又是一喜:“你愿意?” 沈秋檀摇摇头:“当然不愿意,也不是不愿意,其实我并没有多少敝帚自珍的想法,只是不明白大姐姐为什么非要这个。” 沈秋杺一脸尴尬,她为什么非要这个,自然是她的公公非要这个。 公公在国子监熬了大半辈子,如今还只是个算学博士,若是能从九妹妹这里得到关于算学的“秘籍”,他也可以成为有大学问的人,更有希望成为国子监祭酒。 沈秋檀挑眉,见沈秋杺脸色已经猜到了大半,不想当祭酒的博士,不是好博士么? “此事休要再提。”姚氏喝止了女儿,又对沈秋檀道:“棽棽你年纪还小,之前也不在京中,可能还不知这书册的珍贵,你如今父母早亡,家中又是……伯娘有心想帮,也帮不上忙,你能依靠的唯有自己。你在赏春宴出了名,这很好,至于你爹交给你的东西,你要牢牢的记在脑子里,将来这便是你的嫁妆!” 姚氏一番话说下来,很是语重心长。 沈秋杺脸色很不好看,没想到自己的亲娘竟然帮着外人。沈秋檀却笑了:“有大伯娘这句话就够了,原本我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给大姐姐,如今冲着大伯娘能对我说这番话,我愿意给大姐姐整理一二。” “你……唉……你这孩子!”姚氏叹气。 沈秋檀却是定了主意,其实姚氏若是真的不想自己帮沈秋杺,大可不必叫自己过来,她既然叫自己过来,那心里肯定还是希望自己能帮的。不过,无论是她故意作态,还是真心规劝,她总归是正大光明的阻止了自己,讲述了其中的厉害,将选择的权利留给自己。 万事没有十全十美,人更是。 自己既然不能带着长桢离开沈家,那便只能委曲求全。再者,沈府上下,也找不出比大伯娘更合适的人了。 “大伯娘无需如此,我也正有一事要劳烦伯娘。” 姚氏问:“何事?” 沈秋檀看了看面色复杂的沈秋杺,姚氏心领神会:“杺娘再去净面梳妆吧,这模样,莫叫旁人看了去。” 沈秋杺匆匆离开,沈秋檀开门见山:“我想求伯娘代为照顾长桢。” 第六十八章懋懋搬家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日暮时分,一辆马车到了靖平侯府的门口。 马车里下来一个男人,身量不高,宽额厚唇,正是沈秋杺的夫君范仕鸿。 姚氏心里复杂,除了女儿三朝回门那日,这女婿还是第一次来接。 果真是无利不起早。 “娘,你别怪公公和相公,他们也是没法子,之前咱们沈家的名声,女儿实在不好回门……”沈秋杺为自己的夫婿和久不回娘家辩解着。 范仕鸿昂首挺胸的给沈家诸人请了安,姚氏携了女儿的手,送至外门,沈秋杺方向对着门口,头却在向内宅张望。 姚氏知道,她是在等沈秋檀誊抄的算学精要。 不多时,白芷跟着一个管事跑到了门口,匆匆行礼便举着几页纸对沈秋杺道:“大姑奶奶,我们姑娘说了,这份算学概要,今日大姑奶奶既然要了,我们姑娘便给;他日,若是有其他人来要,她还是会给。学问是靠互相钻研、学以致用来促进的,而非闭门造车就能精进。” 白芷人如其名,长得白净,说话也利落,本来走在前面的范仕鸿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及至看到白芷手上那一沓宣纸,目光更是热切起来。 夫妻两个相携进了范家的马车,看上去倒也和睦。 ………… 第二日一早,沈秋檀便去找了沈老侯爷。 “你要把长桢给你大伯母带着?” “是,祖母年事已高,孙女实在不忍再劳累她老人家;二伯娘打理着阖府上下的中馈,身边又有长林,孙女自然不能再给二伯娘添麻烦;四婶娘……还要照顾两位姐姐,所以,孙女唯一能相求的便只有大伯娘了……” 沈老侯爷审视的看着这个孙女,没有说话。 沈秋檀跪了下来:“只是,如今这事还只是孙女的一厢情愿,孙女厚颜,还请祖父帮孙女说和一二。”她知道这位祖父虽然应承了自己那句要自主权的要求,但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这个时候自己若不低头做小,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院中角落,几株荼蘼开得艳丽,春光已经走到了尽头。 沈老侯爷将视线从荼蘼花移到自己孙女身上,似在盘算她这话有几分真假,又似在揣度孙女的提议是不是可行,半晌,他点点头:“起来吧。” “多谢祖父!”这是应了,沈秋檀眉眼一亮,看沈老侯爷的眼神充满了依赖与孺慕。 “你回来之后,祖父一直容着你,你四婶娘几次三番想要兴风作浪,都被我拦了下来,你也争气,赏春宴上很是争气,便是你祖母,我自问也是给了你一个满意的交待。可是……棽棽啊,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嗯?”沈秋檀皱着眉,冥思苦想:“还请祖父明示,孙女忘了什么?” “哼!你说是谁护送你回来的?”晨间寒凉,沈老侯爷披了见鹤舞延龄的外氅,此刻一动,外氅落在了地上。 沈秋檀笑嘻嘻的拾了起来,拍拍上面的尘土,恭敬的举给沈老侯爷,才道:“原来祖父说的是那事啊!孙女也疑惑呢,萧世子既然把孙女送回来了,为何这些日子,萧家那边竟然半点动静也没有。” 沈老侯爷心中冷哼,因着这孙女贴在自己耳边,告诉自己是萧世子救了她,还送她回来,一路上十分照顾,才让自己这般纵容着她,连沉香居都给了她。可如今眼看都过去了两个多月,萧家那边竟然毫无动静。 莫非,是这小丫头在做鬼? 沈秋檀嘟着嘴,皱着眉,日渐丰腴的小脸红润剔透,就像是真的在和极信任之人诉说着苦恼:“祖父!林夫子说了,这人情往来,有往才有来,按理是萧世子救了孙女,孙女是不是应该主动去萧府拜谢一二啊?可孙女囊中羞涩啊,总不好空手过去……” 哼,就知道你想和萧家攀上关系,可任何索取都是有代价的。想和萧家攀上关系,光是去拜谢的礼就得重,祖父他,愿意出么? 沈老侯爷眉头一跳,这又要向自己伸手了。 自己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呢?有倒是有,但萧旸和萧家,尤其是昌寿大长公主,会不会是两回事?若是萧旸看上了自己的孙女…… 他自知让孙女高攀去做世子妃是不可能的,不说那位世子已经定了亲,就是没定亲,自己的门庭也攀不上。可做个小,还是可以的…… 若真是如此,自己带着孙女上门,会不会弄巧成拙? 他的目光转向最小的孙女,经过两个多月的调养,沈秋檀不仅脸颊丰腴了许多,连枯黄的头发都转黑了些,一双眼睛灵秀狡慧,笑起来,眉毛一扬,两个小小的梨涡更显得纯真无邪。 就算萧世子不一定对孙女存了什么心思,但心里一定记住了有这么一号人;而且,小孙女这般容貌,待长大了,定是笔不差的买卖。 他的脸还板着,故意道:“那等门庭,岂是我们轻易攀附的?救你的是萧世子,又不是萧家,你要谢,等萧世子回京再谢便是。” 这便是把本可以正大光明的事,变作了私情,沈秋檀心中愈发心寒。 原本她是想借机试一试,果然啊……就不该抱什么希望。 “哎!孙女都听祖父的!”沈秋檀面上脆脆的应了一声,告辞离去。 沈老侯爷追随着她的身影,思绪忽然飘远。 若是孙女能长成盼盼那样子,哪怕只有五六成…… 哎,盼盼啊! ………… 刚出了沈老侯爷的院子,沈秋檀的脸就沉了下来。 萧旸远在济云州,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吧?若是他知道自己借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呵呵。 正在批阅公文的萧旸打了个喷嚏。 天愈发暖和了,找到的那只小花猫长大了,而那位沈九姑娘听说已经平安的回到了京城。 留给自己一副烂摊子,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拿了那东西! 可恶! 只可惜自己鞭长莫及,收拾不了那小丫头。 ………… 没过几日,阖府上下都知道八个月大的沈长桢要交给姚氏带着了。 沈秋檀也没想过隐瞒,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她先带着木香几个,将姚氏居室旁边的碧纱橱收拾了起来,然后才大包小包的将弟弟的东西搬了过来。 看着忙忙碌碌如同蚂蚁搬家一般的沈秋檀,向来板正的姚氏就要发作,结果发现自己的幼女也在指挥着自己的丫鬟帮着搬东西。 姚氏有些无奈,便也放开了不去管。 沈秋檀凑了过来:“大伯娘,以后长桢可就麻烦您了。” 姚氏点点头,沈秋檀又道:“侄女回来还不曾拜见过大伯父,如今长桢来了,您看我们姐弟是不是有必要……” 姚氏脸色一变:“不必了,你们大伯喜静,不要扰了他的清静。” “是。”沈秋檀心里诧异,大伯父自从伤了腿之后,就单独收拾了间屋子住,大伯娘似乎从来不提大伯父,连六姐姐也不提…… 第六十九章做个试色吧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小长桢一走,整个沉香居都冷清了下来。 奶娘桃花连同杏仁和良姜都一起跟着去了锦春堂,沈秋檀甚至还不要脸皮的和姚氏住了两晚。姚氏虽然总端着一张脸,但沈秋檀发现她看小长桢的时候,眼神会柔和两分,如此几回,沈秋檀才一步三回头了回了自己的院子。 其实说起来还是在一个家里,沈秋檀大可不必如此,可问题就出在,她从来没有把沈家当做自己的家。 没了弟弟的生活,她很不习惯。 那样小小的一团,自己看着一点点变胖,一点点会坐能爬,如今骤然远了,自己怎么舍得……可不舍得也没办法,乔山也说,这是对自己对长桢最好的结果了。 “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若是想得厉害,常去看也就是了,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白芷劝道。 “那是自然!”沈秋檀大笔一挥,做了更为详尽的日程表,第一条便是每天至少两次去看弟弟,其他的才是进学和制香。 看到被噎住的白芷,红豆心情大好,这位姑娘看着是个机敏的,但常常语出惊人堵得人说不出来话,白芷看姑娘愁眉不展,便想劝解一二,谁知姑娘早就想好了对策呢? “姑娘!”小菜提着裙子进来,见沈秋檀搁了笔,才将手中的两份帖子递到她手里。 一份是有过唐夫人邀自己去她家中做客,另一份则是王蕴飞请她小聚,说是要探讨一下那场算学比试中的不明之处。 唐夫人的帖子来的不意外,王蕴飞的就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沈秋檀将帖子放在了一边。 “姑娘,乔管事求见!”小菜还没走,小瓜又跑了进来。 沈秋檀一下子坐了起来:“快请!” 红豆白芷几个退了出去,乔山一脸风尘仆仆。 沈秋檀亲自取了杯子,倒了杯水:“乔山叔,先坐下喝口水。” “哎!好!”乔山确实渴得狠了,一杯水不够,他连喝了三杯,才道:“养蜂的已经联系上了,姑娘要的那种蜂蜡价格也谈妥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便宜!” 他将带回来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儿碗口大小的蜂蜡。 那蜂蜡色泽澄净,微微泛黄,沈秋檀双眸一亮,整个人都愉悦起来。 “这蜂蜡被养蜂人煮过了,已经滤去了渣滓,若是我们自己带回来去渣,价格还能便宜不少。姑娘要这蜂蜡,莫非是想做蜡染,或者制蜡烛?”这半个来月,他去了趟三水县,还有京城附近的周边村落,见自家姑娘兴致勃勃一副要做大事的样子,他又提醒道:“若是要做蜡染的话,我们是不是还要一起采购一批染料?” 蜂蜡不算稀奇,蜡染也不算稀奇,只是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做这个生意。 “不,我们做点别的!”虽说是官不与民争利,但染布、甚至刺绣早被王家和隆庆长公主垄断了,想出头太难了,沈秋檀真正想做的是唇膏。 都说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放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毛病。 这个时候早就有了胭脂,而胭脂是面脂和口脂的统称,多用红蓝花作为色料,颜色单一,形式多为木浆纸,只有颜色,而无多少滋润作用,也就没有光泽,当然也不是没有固体膏状的口脂,但用的多为油腻和味道不那么好的牛髓。 这个时候寻常人家杀牛都是犯法的,能用得上牛髓口脂的都是大富大贵之家,自然也不够普及。 所以,这里应该还有的做! 见自家姑娘卖关子,乔山摇头笑道:“好,左右姑娘想好了,我们做就是了。” “嘿嘿,多谢乔山叔的信任。” 沈秋檀又道:“其实也不是卖关子,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下回乔山叔找人送一壶烈酒来,我先做出来成品,给乔山叔看看,值不值得再投入。” 乔山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问到:“小公子去了锦春堂,可还适应?” 沈秋檀脸上露出思念怅惘之色:“有桃花跟着,大体是无碍的,想来过不了几日就全好了。” 乔山笑道:“瞧着倒是姑娘更想他些。” ………… 日子过得飞快,乔山告辞后没两日,沈秋檀按照日程完成了剩下的课业,烈酒也送来了。 沈秋檀进了自己的制香室,将门一关,便开始了口红制作。 其实这个时代,想赚钱的法子不少,比如吃食上就大有可为。因为这个时候的煮饭就是单纯的煮,连菜也一样,蒸、煮、烤已经花样百出,但炒菜法还没有流行起来,因为冶铁多为军用。 京城里开得好的食肆,无非都是在用料上下大工夫罢了。 可开食肆人多眼杂,要投入的人力物力,甚至自己的精力都太多了,所以第一步还是开一间清静些的胭脂铺子最合适。 况且沈秋檀早就生了做胭脂的心,要不然不会早早的采集了一院子的花瓣,春日的花瓣颜色普遍不深,比如海棠和樱花,能提炼出了汁液并不多,反倒是那几株矮矮的芍药,贡献颇多。 取来三分之二的蜂蜡,用一个小钵将其进行二次融化,再次提纯,加上早就准备好了的芍药花汁,最后倒上适量烈酒,搅拌均匀,趁着已经着色的蜂蜡还在液体状态,倒入早就准备好的白瓷胭脂盒里,之后便是冷却了。 酒精不仅能促进染料着色,还是天然的防腐剂,这回乔山只带回来了蜂蜡,却没有蜂胶,下一回可以再用蜂胶做防腐剂试试。 剩余的三分之一大小的蜂蜡,沈秋檀用同样的方法有做了几盒,只不过用的是海棠花汁,色泽还是太浅淡,沈秋檀又滴了一滴芍药花枝,才染成了绯粉之色。 第二日一早,沈秋檀便迫不及待的去看自己的口脂。 沉香居外种着的芍药只有一个品种,便是重瓣的池墨洒金,按照现代的叫法,那是一种深玫红的颜色,大半块蜂蜡,共做了十八盒这种颜色的口脂,其余还有八盒颜色浅淡的海棠红。 沈秋檀以右手无名指沾了沾,在手背上做了个试色。 触手柔滑细腻,香味清淡,酒味有些重,但色彩和光泽度是没的说。 沈秋檀叫来木香:“去问问望山叔和乔山叔可在府中,我要出去逛逛。” 第七十章味道更熟悉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回了沈府以后,一直忙着补课,这还是上回自唐府回来以后第一次外出。 二夫人王氏痛快的放了行,由望山亲自赶车,沈秋檀带着木香就出来了。 即便已经见识过了三水县的繁华,但如今看了东市的盛况,仍叫沈秋檀咋舌。因着东市靠近太极宫,距离达官显贵的朱雀街十一坊也不远,所以治安相当好,相应的,这里卖的东西也都是有些口碑的,甚至还有不少都算得上是“奢侈品”。 望山将车停在一间不显眼的茶肆外,乔山已经等在了门口。见木香扶着自家姑娘下了马车,他连忙将人带进了内里。 一个小小的隔间,隔绝了本就没什么人的茶肆,沈秋檀让木香把带来的两盒口脂拿出来。 乔山取出在其他胭脂铺子采购的木浆红纸以及牛髓胭脂,几人开始了对比。 望山当先道:“姑娘真不愧是三老爷的女儿,这胭脂做的,不仅好看,还有一股子酒味,闻着就想吃!” 乔山看了他一眼,望山才觉失言。 女孩子家,喝酒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这胭脂比那木浆纸的不知好上多少,便是比牛髓的也好太多,只是这味道…… 沈秋檀叹气道:“今日出来,一是想让两位叔叔看看这胭脂能卖个什么价钱,另外一个也是想改一改这胭脂的味道。” 乔山双眼一亮:“这酒味能去掉?” “当然。”这时候的酒大多是用粮米兑了水,加上酒曲发酵而成,颜色浑浊不说,还有微生物,有的甚至是绿色的,其度数再高也不过八九度,沈秋檀想用来做防腐剂,显然是想多了。 可明明眼下可以用蜂胶作为防腐剂,沈秋檀却还是想弄蒸馏酒。 当然加一些香料盖一盖也不是不行,但好的香料价格昂贵,这胭脂的造价又不知要高出多少,反倒不如用酒精,既能杀菌又可做溶剂。 不过这比例要控制好就是了。 因为酒需要蒸馏,精油也需要蒸馏,这本来是第二步的计划,但如今正可以一起先解决了,后面也能省些麻烦,这胭脂的成色也能好上不少。 “两位叔叔,若是我说,我能造出比官酒还好的酒,你们信么?” “官酒?莫非是说良酝署所辖的御用之酒?”乔山神色一震。 他是个男人,对这口脂面脂其实不很了解,但若是酒的话,他不光有兴致,也对这个市场有些了解。京城达官显贵太多,平民百姓也不少,谁家宴请还不备酒?只是不知姑娘想的,是做哪种酒,是卖给有钱人家,走高端路子,还是卖给寻常人家,薄利多销。 沈秋檀点点头,将准备好的蒸馏机的图纸拿了出来。 “这是……”乔山看着图纸,神色越来越专注。 “这么大的罐子,像锅又不是锅,下面还要点火?”望山直接问了出来。 “对,我出来不易。今日出来还想去看看有没有能做这蒸馏机的地方。” 乔山点点头:“这样的话,我们还得去兴义坊看看,那里头有金楼银楼木楼,除了泥瓦匠,京城最好的匠人作坊在那里都有铺子。” 他推开了隔间的门,刚预备带着沈秋檀出去,就见十来骑壮马载着几个少年扬长而去。 打头的那个,身下马儿雄壮,全身乌黑,只四个马蹄洁白整齐,听说这是汗血宝马中最上等的那个。 呵,难怪敢东市纵马,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太后侄子,纵马伤人也不过被关一个月就能了事,这几个不知又是哪家高门子弟了。 沈秋檀眼睛一眯,她走出来的时候,只看了个侧脸,为首之人怎么有些像那个鲁王? 几个少年东市驰骋,买了酒和肉,一路扬尘除了城。 其中一个穿着朱红胡服的少年,拍了拍另外一个蓝袍少年的肩膀:“小晟,一会儿多打几只大点儿的猎物,别每回都是兔子。也叫鲁王殿下看看你的本事。” 蓝袍少年一愣,憨憨的道:“那不成,可这山上只有兔子啊!” “你还真是个傻的!”那少年说得是实话,却换来了一个暴栗。 见自己二哥策马去追鲁王,唤作小晟的少年不由放慢了速度,这些人可真是无趣呀! 不过东市纵个马,就以为自己鲜衣怒马了。还嚷嚷着要打猎,那些兔子都不知道是谁养的。 他渐渐的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忽然又有一行十来骑骏马驰骋而来,不多时一身大红胡服的萧昭靠了过来。 见到是她,小晟下意识的想躲,萧昭却远远喝道:“前方可是霍晟?” 霍晟避无可避,只得抬头道:“明珠郡主。” “哼,你不是天天往宫里钻?怎么会跑到这郊野之地?” 萧昭甫一出现,便如那当空的日头,艳丽夺目,荣光灼灼,叫人不敢直视,霍晟挠挠头,有些黑的脸上透出一层浅浅的薄红:“今日二哥陪鲁王殿下打猎,便也拉着我出来了。” “李珝也来了?” “是。” “扫兴!”萧昭勒马:“既如此,我就不出城了!” 说完便要离去,想了想,又回头对霍晟道:“你别傻乎乎的冲在前面,离李珝远着些。” “哎!”霍晟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高兴。 ………… 还是东市,一间香料铺子里。 徐氏轻声对女儿道:“玉儿,这是娘的嫁妆,你若想学着打理内外,便先从这件铺子开始吧。” 女儿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纪,本来早早学着理家,可原来的女儿身子实在太差了,如今好了,女儿不仅身体好了,还对制香生了兴趣。自己陪嫁的铺子里面,恰好就有一间香料铺子,正好可以给女儿练手。 刘泠玉高兴道:“谢谢娘。” 这铺子开在东市,虽然铺面不大,地段却极好,对面有家银楼,旁边隔着另外三个铺子,便是赫赫有名的碧纱坊。 刘家人已经渐渐的接纳了自己,自己也该适当的表现出来一些喜好了。 她喜欢制香,也擅长制香,如今不过是打理一间铺子,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可她是谁?不出错只是保底,她既然做了,还想做好。 若是做好了,借此扬名,也不是不可能。 母女两个各怀心思的离开了香料铺子。 戴着帷帽走在街上的沈秋檀忽然回头,只见一群家仆簇拥这一对母女与自己擦肩而过。 那个少女也带着帷帽,背影有些熟悉,味道更是熟悉。 第七十一章晓月杂货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记忆中这种味道来自于袁楹心,可袁楹心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才对,如何能出现在京城? 但不知为何,沈秋檀始终无法放心,她叫木香过来:“跟着那对母女,看看她们是哪家女眷。” 木香点点头,悄悄的跟了上去,沈秋檀这才抛开心中杂念,专心的逛了起来。 街上人声鼎沸,两侧店铺林立如峰,香车宝马穿梭其中,熙攘繁华,端的是一副盛世太平景象。 几人走了一段,忽见不远处一幢银楼盖得富贵华丽、宝光灼灼,很是显眼,沈秋檀转眸一看,银楼上赫然挂着“宝泰银楼”四个大字,正是当初邹微与她提过的那家银楼,她便与乔山道:“乔山叔,回头您看看这银楼附近可有转手的店面。这一间做胭脂铺子,另外再寻一间做酒坊。” 乔山答应下来,这里人流如织,地段极好,想来无论是租还是买,价格都不会便宜,但姑娘之前给了自己四十锭金,一锭金重约十两,一两金又等于十两银,这就等于一共给了自己四千两白银。 这些钱,去除成本,就算买不到一个好的铺面,但租几个月总是能租的下来的。 ………… 兴义坊里有一间木楼,叫做晓月木屋,门口挂着的幌子上写着“专接疑难杂器”。 如此虽然名叫木屋,实际上却是间杂货铺。 木楼里又有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大屋子,春末初夏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了进来,一个瘦弱的少年正迎着光坐着木工活。 门口立了一个老太监并两名护卫,老太监一张嘴抿得紧紧,额头的沟壑似要夹死蚂蚁,一阵风吹来,倒真显得风烛残年、老迈不堪。 掌柜在不远处盘桓,想了想,犹豫再犹豫终是上前道:“公公,刚才有位小娘子交了一张图纸,说是要做个能烧火的大铁锅,小人看着有趣,您看着要不要给殿下也瞧瞧?” 老太监一抬眼,方才那股老迈和凄凉劲儿一转眼不见了:“一口破锅怎么不去找打铁的?殿下怎么就聘了你做掌柜,这脑子,怕是榆木做的,什么东西也敢往殿下眼下拿。” 他说得刻薄,但毕竟年纪大了,听起来倒没有多尖利。 那掌柜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慌忙就要离开,忽然老太监身后的门自己打开了,一个带着些哑意还有些冷的声音道:“拿来。” 许是声音主人也不太喜欢自己的声音,说话很是言简意赅。 那掌柜和老太监都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殿下要的是那个画着大锅的图纸。 掌柜忙不迭的将图纸递到门口,从里面伸出一只雪白无色的手接住,半晌,那个怪异的声音道:“七日后来取。” “殿下您接了?”那掌柜喜出望外:“那咱们收多少钱合适?” 他伸长了脖子等了半天,结果出了关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老太监拍他脑门:“你个蠢的,殿下做活,岂是用钱能衡量的?” “这……那咱们不要钱了?”那岂不是白忙活? “不要钱你吃什么?真要殿下白养着你啊!” “那那那……咱多要点?” 老太监一扬拂尘,直接打在那掌柜的脸上:“蠢货,按照市价多三成收就是了!不能叫外人知道殿下在这里做木工,却不也能太便宜了外人。” “哎,还是您老人家厉害!”那掌柜拍着马匹,一溜烟儿的跑了。笑话,再不跑,那老太监再给自己一脚,那还得了? ………… “什么!一口锅要一百三十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望山一听,首先不买账了。就算是金子打造的,也不值这个价儿啊。 那掌柜笑眯眯的道:“我们的师傅是全京城最好的,你那个哪里是一口锅?那上面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也就我们大师傅能看得懂,换了别家,哼……” 沈秋檀阻止了要发火的望山,与那掌柜道:“刘掌柜,价钱没问题,时间也没问题,只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刘掌柜隔着帷帽打量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 “我还需要掌柜立个契,无论是那锅还是图纸,都归我所有,那造锅之法你们绝对不能外传,若是泄露了……” “赔你十口锅!”笑话,殿下能看得上一口锅? 殿下之所以开个店,就是想接一些奇奇怪怪的活,做做木工,打发下时间罢了。 “不,我不要锅,我只要立据,若是在世面上看到了类似的锅,店家赔我一百三十两的一万倍即可。”别的可以共享,叫她写分子式都没关系,但这蒸馏机,可是预备发家致富养孩子的,这个必须得保密。 刘掌柜张大了嘴:“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嘴一张一合的,以为想说什么是什么?我告诉你,这字据就没这么立的。” 沈秋檀将手一伸:“那将图纸还给我。” “这……”图纸已经被殿下拿去了呀,他可不敢去找殿下要回来。 乔山笑着道:“只要掌柜的保证不外传不泄密,是十口锅还是一万倍银,又有什么区别?” 刘掌柜恹恹的道:“好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离了晓月木屋,沈秋檀又去瓷器坊转了一圈,同样拿着图纸定制了一批瓶瓶罐罐,才有些意犹未尽的回了沈府。 今日,除了林夫子的课,别的课业一点儿也没做,少不得要回去埋头苦读了。 还有,舅舅那里为何还没有回信? ………… 五月初九,沈秋檀拾掇一新,由王氏安排了马车,出发赶往唐家。 唐家距离范家不远,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沈秋檀就着白芷的手,下了马车,就见一个中年婆子已经等在了门口:“九姑娘可算是到了,给我们夫人惦记得哟,快里边请。” “劳夫人惦记着,也劳妈妈久侯了。”沈秋檀跟着那婆子进了唐府,一路沿着抄手游廊直接拐进了内院。 唐家的内院看上去不如沈家的大,布置的却极为开阔,但这一回走得路却是沈秋檀不熟悉的。过了抄手游廊,穿过不大的假山,那婆子将沈秋檀直接带到了一处八角亭。 穿着常服的唐夫人罗氏对她招招手,眉开眼笑道:“棽棽可算是来了。” 第七十二章怕是熬不过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五月里,还不算彻底入夏,却已经眼见的热了起来。 沈秋檀穿的是罗氏上回给的衣料做的衣裳,略有些暗沉的交领襦裙衬得她手臂纤细,身量瘦高,但她一张粉白的脸上细如白瓷,倒叫人不那么关注衣裳了。 “身上可是全好了?”唐夫人握着沈秋檀的手,感慨道:“真是太像了,除了眉毛和脸盘儿像韵娘,这鼻子还有这眼睛,简直和你爹是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 上一回沈秋檀受伤,她只顾着瞧伤,倒是没能这么细致的瞧沈秋檀的长相。 沈秋檀任由她打量,笑着道:“多谢姨母还记着我爹娘。” 唐夫人脸上露出笑模样:“本来早想邀你过府,但偏家里有事,就耽搁到了现在。原还不放心你,但见你如今气色,知你是个心宽的。” 沈秋檀知道这个家里有事是什么事,也就是十来天以前,唐大人的那位如夫人临盆,生了一个儿子,但她自然不会说这等事,反是叫白芷递上来两个细瓷盒子,还有两个细瓷的圆管。 “姨母对秋檀视若己出,秋檀无以为报,便亲自动手做了这个,姨母您瞧瞧可还合意?” 那细瓷盒子中间和圆管的外面,都有一只栩栩如生的蜜蜂,蜜蜂的右下角还有“陈韵堂”三个不大却清晰的字。 “这是……”罗氏拿起一个白瓷盒子打开,看了一看,带着些惊喜:“这是胭脂?” 沈秋檀取来圆管,将外罩去掉,露出里面的木头底座和上面的大红色口脂,微微一转:“伯母快试试!” 蜂胶可以做抗菌防腐剂不假,可提取蜂胶同样需要酒精,这胭脂是后来蒸馏机做好,加了蜂胶并精油的改良版,不但没有酒味,反而有一股浓郁的蔷薇花香。 “好香!”罗氏先是赞了一句,又问:“这个怎么用?” 沈秋檀便在罗氏的手背上轻轻一滑:“这样拧开,擦在唇上即可。” 女人就没有不爱美的,唐夫人有了庶子,再大度也还是有些郁郁,但此刻看着光滑润泽又艳丽的双唇,不由展颜道:“这是你娘留下的方子?这女儿就是贴心!” 沈秋檀点点头,又指着那两个细瓷椭圆盒子:“这两盒,可做口脂,也可做面脂,比这圆管的略干一些,但用在脸上,不会结块儿,也不会过重。” 罗氏又在手背上了试了一试,发现晕开后,便像是底子里透出来的红润一样。 “心灵手巧!真是多谢你了!” 沈秋檀道:“姨母哪里的话,姨母也知我和弟弟的处境,娘留下来的嫁妆早不知填到哪里去了,所以我便想着开间胭脂铺子,今日过来,也想让您给掌掌眼。现在见姨母喜欢,这心才放下。”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罗氏叫丫鬟添了热茶,又道:“只是在京城中,开一间铺子也并非那么容易……” 沈秋檀咬着唇,原本她身为侯爷孙女开间铺子根本不是问题,可谁知这位侯爷不是一般的侯爷,沈秋檀想借势,怕是不能了。 知她是想通了,罗氏笑道:“你若不嫌弃,姨母愿意参一股进来。” 沈秋檀喜出望外,她原本就有此意,正打着腹稿预备开口,没想到唐夫人先提了出来,她心中更加感激:“多谢姨母,秋檀求之不得。” “好,你回去算一算,这铺面还有人手,以及你这原料需要多少钱。”所谓的不与民争利,不过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罢了,如今连隆庆长公主都开了绣坊和衣料铺子,她悄悄帮棽棽撑撑场面又算得了什么。 沈秋檀摇头:“姨母愿意庇护一二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赚了钱会给姨母分成,但您的钱是万万不能再收的!”她想的很清楚,只借唐夫人的名,并不要她再拿钱出来。 “你这可不是做生意的样子,此事不要再争辩,回头做好账本给我带来,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占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不成?” 夫君的意思是多和棽棽交好拉近关系,她虽然不知道原因,却并不违背自己的本意。 沈秋檀见她坚持,只好答应下来。 唐夫人摸着那盒子上的字,又道:“陈韵堂,陈韵,你母亲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陈韵便是沈秋檀母亲的名字,她这是用另一种方式来祭奠自己的母亲。 两人又说了一些开张以及铺面管理的事宜,直到天色不早,沈秋檀才提出告辞回了沈府。 结果刚下马车,便见杏仁哭着来报,长桢生病了! ………… 晓月木屋里,黑衣少年盯着沈秋檀的图纸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前他已经做了好几口这样的大锅,交付完工了,可越做越觉得这东西有趣的很。 这图纸共有两张,看上去差不多,其实是两种形制。简单的那个,主顾注明主体用坚硬的木料,中间进水口出水口颇多;另外一个更为复杂,注明了主体用金属,但他做完之后,发现若是用琉璃也不错。 他又看一眼图纸,这图虽然画的不错,很是精确,但这字委实太差了些。 夜深了,小花猫喵喵叫了几声,少年将图纸揣进怀里,抱起猫离开了木屋。 老太监如同雕塑一般的守在门口,少年叹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府。” ………… 桃花对小长桢一向看得仔细,奶水又好,小长桢两个多月来还从未生过病,今日,怎么会突然生病? 沈秋檀来不及换衣服,便匆匆跑到了锦春堂。 刚看到满脸青紫,正在吐着东西的的小长桢,沈秋檀心就纠成了一团。 姚氏来回踱着步子,问道:“大夫呢?怎么还不到?” 沈秋檀从桃花手中接过孩子,猛地被小长桢身上的温度下了一跳,太烫了,她竭力保持着镇定,也不管他身上吐的秽物,直接将人放在了床上,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扒开他的嘴,拿了两个羊皮灯笼照着仔细的看了又看,才问桃花:“你都给他吃了什么?” 桃花已经吓坏了,闻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就是奶,只喝了奶。” 沈秋檀绷着脸,对白芷道:“找几根细一些的针来!” 白芷不敢违抗,领命就跑,迎面撞了一个提着药箱子的老大夫。 姚氏忙道:“贺大夫,孩子吐泻不止,已经有半个时辰了,您快给看看!”这是沈家常请的大夫。 一听大夫来了,沈秋檀收了针忙让开位置。 那贺大夫蓄了长须,面目倒不很老,他也是翻开小长桢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吐出来秽物…… 整个过程很快,室内却鸦雀无声,见贺大夫皱起了眉头,沈秋檀的心一下子揪起了。 半晌,贺大夫才道:“是惊了风,但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怕是……熬不过了。” 第六十七章打断他狗腿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此言一出,不斥于晴天霹雳。 姚氏只觉胸口一痛,好似重锤当胸一般,再去看沈秋檀,却见她镇定道:“请贺大夫开药方来。” 贺大夫摇摇头:“罢了罢了,若是大人,还可以用参片吊吊命,多活个一时三刻,你让我开药方,恐怕药还来不及熬好,人便……” 沈秋檀大怒,眼睛里好似暴风凝聚,说出来的话又快又急:“小儿惊风,因有多种,无非表里皆热,致昏迷;痰火上涌,痰浊蒙心,致阻蔽;或是内风外风惊扰,致抽出呕吐,神智不清。这几种,无论哪一种,都并非不治之症,你是哪里来的庸医,连药方也不开,便敢满口胡诌,咒我弟弟去死!” “这是谁请来的?谁知道?请一个江湖骗子招摇撞骗,是何居心!” 她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九姑娘还会看病? 那贺大夫也是一呆,待反应过来,接着暴跳如雷:“老夫行医近三十年,竟然被你一个黄毛野丫头骂‘招摇撞骗’,这沈家,真的是……” 他气的大喘气,然后收起医箱背在身后:“哼,给这个小的准备棺材吧!” 说完抬脚就要走,沈秋檀一把抢过她的药箱:“我不知你是收了谁的好处,但你想害死我弟弟,我就先把你打残,你便是收了一座金山,也换不来一双好腿。” 说完,又大喊一声:“木香,给我打,打断这个老骗子的腿!” 狗屁的闺秀,名声,她从来就不在乎! 在沈府,木香眼里只有沈秋檀一个主子,闻言,她立即上前一把推开挡着自己的丫鬟,然后将贺大夫拖到了门口,不一会儿,便传来老男人的惨叫。 沈秋檀充耳不闻,自己打开了贺大夫的药箱,取了最小的银针,叫红豆端着蜡烛,将银针在蜡烛上烤了,才狠狠心,一把扎进了小长桢柔嫩的指尖。 小长桢已经晕厥,任姐姐施为,白芷捧着铜盆,接着血。 匆匆赶来的沈秋桐,并看清了前后经过的姚氏已经惊呆了。 那血又粘又黑,小长桢原本青紫的面色已经缓缓的退去了,只高烧还是不退,沈秋檀收了银针:“京城最好的小儿大夫是哪个?” 姚氏说不出话来,沈秋桐吞了吞口水道:“自然是太医院的太医了,若说最好的小儿大夫,应该是住在太和坊的孙太医了,只是不知道孙太医在不在府中。” “好,多谢!”沈秋檀冲到门口,见木香还在打人,便问了一句:“腿断了么?” 木香手里拿着铁锤,脸上有些兴奋:“断了。” “好!守好了长桢,等我回来!” 说完便直接冲去了马厩,顺手将最外面的马牵了出来,不顾马夫的阻止,匆匆忙忙的奔向了太和坊。 太和坊距离皇宫大殿的太极殿不远,住着的大多都是皇李宗室。 沈秋檀现在特别庆幸前几日出门去东市的时候,望山特意跟她指了指太和坊的位置。 夜风温润,壮马疾驰,沈秋檀心里如同油煎。 自己才出去了一日,小长桢就遭到了不测,这是给自己的教训么? 动手的会是老杨氏、王氏?还是那些觊觎那件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 进了太和坊,沿途抓了个中年男人,问他孙太医家在哪,那人指了个方向,沈秋檀便疾驰而去。 直到看到孙府的牌匾,她才松一口气,急急的敲开了孙府的门。 门房慢悠悠的开了门,还打了个哈欠,看着沈秋檀的目光流露出不屑,沈秋檀拿出一锭金子,拎起了门房的领子:“孙太医在哪儿?” 那门房没想到一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小丫头力气这么大,看见金子又不由双眼放光,可被掐着脖子实在太难受,沈秋檀将他一把放下,他拿了金子才道:“有金子也没有用,我们孙太医啊……” 他眼中透着幸灾乐祸,美滋滋的将金子揣进了怀里,就预备关门,结果门关到一半北沈秋檀一抬手推开,接着一记重拳将他打趴在地:“我再问一遍,孙太医在哪儿?” 她没习武之前,一拳能打翻一头狼,现在吃好喝好,若不是留着几分力气,这门房说不定都一命呜呼了,可就是她留着力气,那门房也掉了几颗牙。 见沈秋檀冰冷的盯着自己,他嘴里流着血,漏风的道:“齐王殿下偶染风寒,孙太医便被召去齐王府了。” 沈秋檀立即上了马,那门房刚爬起来,要进门,就见深秋檀又折返回来了,他已是吓得屁滚尿流,却听沈秋檀问:“齐王府邸在哪里?” 门房捂着嘴,指了个方向,沈秋檀策马而去。 这个时候刚刚华灯初上,大多数人都在家中用膳,太和坊里住着的非富即贵,寻常少有人赶在这里作乱,巡逻卫又恰巧去了别处,以至于,除了跟踪监视沈秋檀的那几波人,倒是没人目睹这一幕。 那门房委委屈屈的关了门,直到用没坏的牙咬了咬怀里的金子,确定是真的,才觉得好受了些。 沈秋檀终于找到了齐王府。 虽然心里已经急的疯癫,却终有一丝理智,知道齐王不是自己轻易能冒犯的。 她下了马,对门口站着的两个甲卫恭敬道:“两位大哥,我弟弟生了急病,听闻孙太医来了府上,不知来了多久,我能不能在这里等着,等孙太医给王爷看完,也给舍弟看看。” 她不是没有想到她或许根本就见不到孙太医,就算见到了,孙太医也不一定愿意给她弟弟瞧病,可想到了又如何,事情总要做了才知道,而且,她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法。 如果孙太医拒绝,她就用武力把沈太医扛回去。 ………… 齐王府虽是亲王府邸,但在太和坊中并不显眼。 府中也颇有些清冷,孙太医刚写好了方子,就听有人来报,说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王府门口等着,要请太医给自己的弟弟瞧病。 “可说了是哪家?” “不曾。” “不会是有旁的目的吧?”孙太医将目光转向病弱苍白的少年,身子再弱,也到了青春慕艾的年纪。莫非是想借着找自己的名义,来看这位殿下? 来报的小太监显然也十分激灵,很快便明白了孙太医的意思,想了想才道:“不像,那丫头也才十岁,跑的浑身是汗,看来真的是家人病重……” 孙太医摇摇头,想请自己看病的多了去了,他哪里有功夫都去看,什么门第就该请什么样的大夫。他有些累,提了药箱便要告辞。 一直默不作声的齐王却道:“其勇可嘉。” 孙太医一愣,齐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叫自己去给门口那个丫头瞧病? 他询问的看向齐王,齐王点点头与垂首静立的老太监道:“帮那丫头付了诊金。” 第七十四章小猫妖一般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来禀报的小太监随着孙太医一起出了门,他要看看门口那女孩所言是否属实。 老太监一直等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亲自监督着齐王吃了药,才慢悠悠的问:“殿下莫非认得门口的女子?” 齐王抱着刚洗过澡的小猫,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认得。” “那殿下为何?” 月牙挂在树梢,像是谁的眉。 少年抬起头,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烦。 为何? 或许,是他也渴望能有一个人,为了他奋不顾身,拥有一腔孤勇,不计后果,只有赤城。 便如那个小猫妖一般。 ………… 沈秋檀直到回了靖平侯府,还有些如在梦中。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孙太医毫不怀疑的跟着她到了锦春堂,一个不高的小太监给孙太医背着药箱,对沈秋檀也客气的很。 沈秋檀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但小长桢的病要紧,其他的只能往后放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锦春堂已经围满了人,沈老侯爷一脸端肃,姚氏刻板的脸上满是焦急,小杨氏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王氏却哭红了眼睛。 是真心还是假意,沈秋檀已经顾不得分辨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孙太医身上。 孙太医一番诊断,沉声道:“幸而已经给他放过血了。” 又问:“他昨日今日饮食为何?” 桃花道:“昨日里除了喝奶,还喝了半碗迷糊。便再没有旁的了。” “可有惊吓?” 桃花有些犹豫,想点头,又摇头。 沈秋檀便到:“长桢身边可一直都有人?” 这回,桃花连同杏仁、良姜都跪了下来。杏仁哭着道:“不知为何,今日奴婢和张奶娘都闹了肚子,三公子身边,是良姜照看得最多。” 良姜抖如筛糠:“姑娘,天越来越暖和了,奴婢便想着给三公子裁些衣裳,昨日里就和拂冬约好了,今日与找她讨花样子……” 声音越来越低,无论是如厕还是讨花样子,都不该放任三公子一个人呆着,良姜自知罪责难逃,想起外面还有个被打断了腿的大夫,更是惊慌不已。 怎么就忘了九姑娘是个罗刹,狠起来连老夫人都敢顶撞,外人落在她手里都被打断了腿,自己一个卖身契被人握在手里的奴婢…… 沈秋檀强忍怒气道:“都退下。” 她自然要发落这些人,更要找出谋害弟弟的凶手,只是不应该是现在。 不一会儿孙太医就开好了方子:“我观小郎君是寒邪入体,且是急寒,我已开了清透宣解的方子,不出意外,明日便可降温,三日,最多五日可痊愈。” 沈秋檀大喜,姚氏也连声感谢。 “之前高热,可会对孩子今后有影响?”听说有人发烧烧傻了的。 孙太医模棱两可的道:“且看他的造化了。” 小太监收拾好了药箱,沈秋檀心里一沉,可还是取来自己仅剩下的四锭金,孙太医却摆摆手:“诊金有人已经付过了。” 至于是谁,他却不多说。 送走孙太医,沈秋檀奔走了一天,只觉浑身疲倦,可事情还没有完。 白芷和红豆去熬药了,沈秋檀去看小长桢睡着的床,床内侧湿糯一片,还有些冰凉,桃花不由道:“尿布换得很勤的,怎么会……” 她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沈秋檀却肯定的道:“不是尿,是冰化了。” “怎么会有冰?”姚氏一惊,这个时节,还远不到用冰的时候,就算要用,长桢才八个多月,如何能将冰块放在床上。 “不是放在床上,是解开衣裳,将冰贴在长桢的怀里和身上……” “怎么会?”姚氏带着些不可置信,不一会儿脸色转为铁青:“是谁?” 小长桢出了这样的事,她又是心痛,又是羞愧。若真如小九所言,自己这个锦春堂里…… 姚氏冷汗凛凛,木香进来问:“姑娘,门口那个骗子要不要丢出去?” 王氏看着沈秋檀脸色,忽然道:“这外面的大夫就是比不上太医,如今长桢福大命大,我们也打断了他的腿,不如趁早将人放了吧。咱们沈府好不容易才安宁了些时日,且不能再传出仗势欺人的恶名了。” 大夫可不是家里的奴婢,想发作便发作。 一家之主沈老侯爷被说动了,已经点头。 沈秋檀冷哼一声,出了门,对贺大夫道:“你在哪家医馆坐诊?今日你差点害死了我弟弟的事,不出明日便会宣扬的人尽皆知,你可以不要腿,那名声呢?一个草菅人命的大夫,哼……” 那贺大夫刚被一盆冷水泼醒,就听见沈秋檀阴恻恻的话,浑身就是一抖:“你想要如何?” 若是名声毁了,京城就待不下去了,他可以去别处行医,但是他的一家老小呢?哎,都是自己太贪心…… “今日的事,想必孙太医无暇分说,只要我们沈府不说,别人也不知道你差点治死人的事。我想要如何?其实我不想如何,只是看你可怜,不小心摔断了腿,想听听你还有没有要对我的说的。” 王氏忽然插道:“我们姑娘心善,你可想好了再说。” “我……啊啊!”贺大夫被打断了腿本来就痛苦难当,如今又面临这等抉择,心里更是难捱,过了好半晌他才道:“是我财迷心窍,做下这猪狗不如的事情,请沈姑娘绕我一命,给我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贺大夫这话是不是说错了,我可没说要你们一家老小的命。”沈秋檀变了脸,叫来小瓜和小菜:“去,如实将贺大夫如何害死人的事张贴出去,帮贺大夫扬名立万。” “是!” 没想到她来真的,贺大夫一下慌了手脚,忍着不去看府中诸人的表情:“是府中有人给了在下一百两银子,让在下乱说一通,只要孩子死了,我还能得一百两银子。” 锦春堂内鸦雀无声。 “好好好!”沈秋檀气的连道三个好:“是谁?谁与你交易的?” “我不知道,那人蒙着面,穿着一身黑,身量不高,听上去是个老妇,是昨天夜里,她把我拖进窄巷里与我说了此事。我坐诊多年,之前也来过沈家几回,本来有些犹豫,可家中实在捉襟见肘,这才同意了那老妇的话。” “很好,如是我叫沈府的老妇一个一个的来说一句话,你可能分辨出来?” “这……”贺大夫有些犹豫,其余人一脸紧张:“我那时有些心慌,只能说是一试。” “我掌着这内宅,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是责无旁贷。”王氏再次挺身而出:“但你听信一个庸医的攀扯,口口声声要召集所有的婆子来辨声,也太胡闹了些。” 第七十五章究竟谁胡闹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我胡闹?”沈秋檀气的笑了:“敢问二夫人,今日出事的若是换了长林,你会不会胡闹?” 一时气急攻心,甚至连二伯娘都没有叫。 看着长桢这般,沈秋檀只觉比前些日子自己跪伤了腿还要难受和心疼,心中积压的愤懑与委屈再也忍不住。 “你!”王氏怒极:“你当沈家是什么地方?一个小辈,如此的目无尊长,有你这般说话的么?”她转身向沈老侯爷道:“父亲,秋檀因为弟弟失了礼数我可以不怪她,但我是自家人可以忍着她,她这脾气到了外面,迟早是要吃亏的,还请父亲做主能给她些管教。” “呵,真是义正言辞!我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二夫人这般瞧着倒像是心虚了。罢了,既然二夫人如此说,我就卖二夫人一个面子。”沈秋檀凑近王氏身边,冷冷的贴着她的耳朵:“我不查了,二伯娘可千万别吓病了,听说刚出了月子的女人,最容易害病了。” 说完便关上了锦春堂的门,连沈老侯爷一干人等一并关在了门外。 王氏先是吓得一抖,进而又气的牙齿打颤:“这……这是一个十岁多的孩子该说的话么?这个家,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这说话的语气倒是像极了她的夫君,沈二老爷沈晏海。 沈老侯爷却道:“如今是你掌家,就在方才我沈家血脉差点就不明不白的没了,你确实要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便拂袖而去。 之前,老四媳妇掌家,想在厨房动手给孙子孙女下药,结果被乔山带着自己撞破了此事,他暗地里发作了厨房的一干人等,才算是肃清了整个厨房,也就是那个时候起,他觉得不能再让老四媳妇掌家了。 棽棽是自己的孙女,不过一副嫁妆便可用来联姻,长桢是自己的血脉延续,更不容有失。且棽棽这么聪明,若是长桢也继承了儿子的聪慧,和姐姐一般,长大后说不定又是一个探花郎。 这两姐弟,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强太多。 而且,他也应承了棽棽,要确保他们姐弟在沈家的安全;不仅如此,他们姐弟假如其中一个有了闪失,外面的人又会怎么议论沈家? 沈老侯爷叹一口气,觉得支撑着一个家,实在是太辛苦了。 盼只盼,如今掌了家的老二媳妇,不是那样目关短浅的人。 ………… 将门关上,沈秋檀有些疲倦的坐在了地上。 喂奶的桃花灌下去两大碗药,小长桢也服了药,呼吸才算是平稳了些,热度也跟着退了下来。 姚氏让伺候的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沈秋檀姐弟,有些颓然的道:“是大伯娘没用了。”当年她便是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如今侄子也是护不住的。 沈秋檀长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姚氏曾经也是掌过家的,可是后来小产了,那个孩子还在沈秋杺前头,是个五个月大的男婴,那时姚氏哭的肝肠寸断,等到眼泪哭干了,也想清楚了,之后便乖乖的交还了管家的权柄。 沈秋桐总觉得她娘忍气吞声,不争不抢,其实她娘也是争过抢过的,只是争不过而已。 见她脸色不好,沈秋檀疲倦的道:“我恐怕还要叨扰伯娘几日了,不看着长桢好起来,我也睡不着。” 姚氏面色稍缓,还让长桢留在这里便是相信自己,想起沈秋檀之前对小儿惊风的清楚,进而又问:“棽棽还懂医?” 沈秋檀摇摇头,前世父母去的早,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中医,她小时坐在爷爷膝头,启蒙认字看的都是已经泛黄了的中草药大全。 可也仅限于此了。 耳濡目染之下,她知道一些医理,却并不完整,更不精通。小儿惊风,只是恰巧记得而已。 见时间不早,沈秋檀站了起来:“大伯娘早些歇着吧,我再去会会良姜。” ………… 小太监先把孙太医送回了孙府,之后才回到了齐王府。 见齐王好脾气的在喂猫,他便将沈家所见一一回禀。 齐王眉毛一扬,原来是那个沈家呀? 那位姑娘,可是当时博得算学头筹的那一个? ………… 夜深了,虽然夜风不算寒凉,沈秋檀却忽然回忆起去年变身为猫时,在刺史府渡过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做了第一个关于父母的梦,对自己的身世不过一知半解,那时候她只是一只猫,看着紫苏死在她面前,无能为力极了。 如今呢? 她没有变身,其实一样的无能为力,孤立无援。 身边之人可信的没有几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她不过刚出去了一日,弟弟险些就没了性命。她身上要背负的责任更重,前路也更加艰难。 她还是弱了些。 可她不会一直弱下去。 因为,她是沈秋檀啊! 穿越一回,让她重获新生,她既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便不会后悔,而是要叫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后悔! 带着荼蘼花香的夜风吹来,沈秋檀亲自开了柴房的门。 她脸上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木香拿着铁锤看在她身后,脸上毫无表情。 良姜吓坏了,不知道何时裤裆就湿了一片。 木香不屑的别过头去,沈秋檀笑道:“你这般,倒是让我想了一个人。” 良姜哆哆嗦嗦,口里只会喊“姑娘饶命”。 沈秋檀自顾自的道:“当年这柴房,关了长桢的第一个奶娘,她叫桂娘,她带着我娘的印信还有我和长桢,跑了,虽然她把我推进了湖里,我还是感激她的,因为若不是她的一己私欲,走的飞快,我弟弟可能就落得和我娘一般下场了。” “那你呢?”沈秋檀凑近了良姜:“你有什么值得我感激的呢?说,那冰块是不是你放的?” “不不……不不!奴婢只是提前收到消息,第二日不要守在碧纱橱里……” 沈秋檀怒气上涌:“果然是你!你收到了谁的消息?若是老实交代,或许会留你一命。” “姑……姑娘此言当真,那个奶娘最后如何了?”良姜抱着一丝希望,若是姑娘绕了那个奶娘,那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说桂娘啊,她啊,不过被关了几天而已。”当然,沈秋檀没说的是,只不过关了几天,还没想好如何处置,那桂娘就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好,婢子都说。是……” 门哐当一声被打开,竟然又是王氏。 她一脸寒霜,沈秋檀脸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氏二话不说立即要带良姜走,沈秋檀一个眼色,木香手臂一抬抡起了铁锤。 第七十六章沈晏海其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不大的柴房一阵鸡飞狗跳。 木香学过武,沈秋檀力气也不小,但王氏带来的不是寻常仆妇,而是十来个彪形大汉,个个都是练家子。 没过多久,倔强的沈秋檀被武力镇压了,王氏冷着脸走了,临走时还说了一句话:“二伯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沈秋檀气的一拳锤在木柱子上,木香低沉的道:“都是奴婢没用。” 沈秋檀压下怒火,她不是气别人,而是气自己无用。 她迫切的渴望扭转如今的态势,她要更有话语权,她要有更多的力量。 ………… 回到慧语堂的王氏也是一脸疲倦,儿子还那么小,丈夫又不知在哪里作乐,婆婆一心向着四房,虽然把管家的权力给了自己,图的只是自己能在前面冲锋陷阵。 夜深了,沈晏海终于回来了,见到一直没睡的王氏,不免问道:“一脸败兴样子,出了什么事?” 呵,这就是自己的丈夫! 王氏努力的忘记他的前半句话,只听后半句,她简短的将事情讲述了一遍,然后问丈夫:“老爷可有良策?” “什么良策?把背后的人揪出来,或打或杀,至于九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你还处置不了她?” 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倒是好了。婆婆要借着自己的手除了三房姐弟,公公却是护着,这管家大权看着光鲜,其实烫手的很,她夹在中间难做人还罢了,她只担心一个不小心还要自己去堵窟窿。 见她还是一脸愁容,沈晏海不耐烦的道:“不过些内宅小事,你总不至于连这事都要靠着爷们儿。”说完,又换了家常语气:“我记得老三媳妇的嫁妆里面,有一副前朝米帝师的画,如今你管了家,得空儿记得给我寻来。” 王氏心里越来越凉,嘴角眉梢的讽刺便不小心泄了出来,难怪这个男人钻研了大半辈子,还是这样的一事无成。 贪心不足,气性却不小,眼高手低,觉得什么都容易,外面不管如何,进了家门,除了他爹娘,便是他最大。架子做的十足,派头端着不放,但实际上,不过只是个绣花枕头。 见王氏不说话,沈晏海变了脸:“怎么不说话?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吧?还是说害死长桢的事真的是你做的?” “你……” 王氏之前被少被沈秋檀气,现在又被自己的丈夫气,此时闻言,指着沈晏还说不出话来,怒火与委屈纠结,眼皮一番,就晕了过去。 二房又是一通人仰马翻。 动静闹得很大,很快阖府上下都知道了二夫人晕倒的事情,沈秋檀冷眼旁观。 这件事就算不是王氏做的,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第二日,红豆打听消息回来: 良姜被打了板子,便被发落到了庄子里去,说是送出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但后面能不能活着,能活多久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里,沈秋檀连找老侯爷要说法的心都收了,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想要的公道,沈家没有。 ………… 三日后,果然如孙太医所言,小长桢的烧完全退了下去,人看着还有些蔫,也瘦了一小圈,但看上去并没有烧坏脑子。 沈秋檀便搬回了沉香居,恢复了常规的作息。 林夫子见沈秋檀更加刻苦,心中微讶,笑着道:“九姑娘愈发稳重了。” 沈秋檀点点头,做出一副很赞同的样子。 “咳……”林夫子一噎:“这个时候,你该适时的表达出你的谦虚。” “我为什么要谦虚?”沈秋檀笔都没放下:“难不成我会不信任林夫子,认为林夫子说了假话?” 沈秋檀自问和这位夫子没有过深的感情,自从自己去齐王府门口将孙太医请来后,京城中又传自己蛮横霸道,半路拦截太医的事迹,当然也有人赞一句为了弟弟,赤子之心难得,但终究是少数。 赏春宴自己表现尚可,林夫子免费给自己开小灶还说的过去,现在自己名声都乌云罩顶了,她竟然又给自己加了半个时辰,难道是被自己刻苦的学习态度给感动了? 怎么可能? 无事献殷情,沈秋檀才不相信林夫子会这般赤城,她已经明显的感觉出林夫子越来越多的打听和试探。开始无过于自己和长桢,这还可以理解,但后来,竟然渐渐的打听起自己爹爹来了。 沈秋檀当时就警惕了起来,这位不知谁派来的探子,终于露出了尾巴。 可他们急,自己才不急,除非真有人把自己杀了,要不然自己就好好活着,好好用这些延时课学东西。至于他们要找的那样东西,自己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想扯上关系。 林夫子没想到向来乖巧的沈秋檀会这般针锋相对,想通之后,又暗怪自己太着急了。 可不急不行啊,上面的人耐心有限。 她看了奋笔疾书的沈秋檀一眼,匆匆告辞。 她要告诉上头,她没办法和这个小丫头套近乎了,恐怕还得另想他法。 ………… 赵王下了朝,除了厚重的朝服,又被侍女们伺候着脱了靴,便慢悠悠的漱了漱口。 见太监垂首侍立在一旁,便将手里的拂尘一甩,示意侍女们退下。 “齐王和鲁王近来有什么动静?” 那太监忙道:“鲁王天天打马游街,带着几个纨绔满京城跑,兴致起来了,还会出城打猎。” “至于齐王,倒是没什么动静,似乎就懒洋洋的晒太阳,哦,对了,前些日子还染了场风寒……”太监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赵王看见,没有不悦。 自己这个六弟啊,亏自己还用了千金难求的“染香”来对付他,没想到他竟这么不中用。 春日过去,天气渐暖,自己穿着朝服都觉得有些热,六弟竟然还染了风寒。 “不过说起这风寒,倒是还有一段趣事。” “哦?什么事?” “齐王殿下染了风寒,不知怎得竟然请了儿科圣手孙太医去看,许是齐王殿下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吧,本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谁知好巧不巧,那天竟有个小娘子等在王府门口,也要拉着孙太医给弟弟看病。” “这有什么稀奇?”他的几个儿女生病了,找的也是这位孙太医。 那太监忙道:“这本没什么稀奇,奇就奇在,向来惜字如金,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齐王殿下,竟然开口让孙太医去诊治,还给付了诊金……” 赵王果然敏锐的捕捉到了:“是哪家的小娘子?” “嘿,正是王爷要人盯着的沈家,那个沈晏沣的女儿。” 赵王脸色骤变,李琋在干什么?难道他也知道那物和沈晏沣有关系,所以想拉拢沈晏沣的女儿? 可是,不可能啊,这件事隐秘异常,连萧家和那个阉人都不一定知道,六弟……更不可能知道。 赵王皱眉不语,那太监也一动不动,赵王半晌才道:“她和这位沈家姑娘,过去可有过交集。” “该是从未见过。” “如此,继续盯着吧。” 第七十七章馥玉香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最近,繁华的东市里,一间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香料铺子红火了起来。 无论是匆忙的过客,还是有些好风雅的京城人家,都免不了来香料铺子转一转,买些香篆香饼回去。 因为这味道着实难得,既不像龙涎香那般高不可攀,也不像苏合香那般需要外邦交易,更不似百合香那般寻常,让你刚熏好衣裳一出门,就和旁人撞了香。 这间香料铺子叫做馥玉香铺,这香便也叫馥玉香。 此香有栀子、百合、蔷薇,甚至胡椒的味道,香气变幻无穷,实在是妙不可言。 徐氏带着女儿来到香铺,笑着道:“没想到我的玉儿这般能干,刚学制香两个月,就有这般成绩!” 她脸上是为人母的自豪,刘泠玉也是隐隐自得。 制香的天赋她有,制香的秘方她也有,两生浸淫,她若是还不能因着制香声名鹊起,如何对得起所有的过往? “咦,对面银楼旁边,竟然开了家……那三个字是……”那牌匾还遮着红布,只露出半截字,徐氏有些看不清楚。 刘泠玉神色一变:“陈韵堂。” 听这名字,莫非也是家香铺? 这是要和自己打擂台?难道在开铺子之前,没有打听打听过馥玉香铺么? ………… 原本陈韵堂可以早一些开张,一来是魏夫人听说了唐夫人要参股,又收了沈秋檀送过去的面脂、口脂,便也要跟着参股;二来则是沈秋檀亲自画了样式,重新定做了一批更精细的细瓷盒子才有些耽误了;三来,沈秋檀还想将陈韵堂发扬光大,在店面的装潢和设计上,又狠花了一番功夫,定了铺子的风格和徽记,也免得以后再改。 如此,时间自然就长了。 而且,胭脂铺子要开业了,更简单的酒坊,自然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沈秋檀已经叫人做好了牌匾,酒坊便叫做“陈酿坊”。 酒是陈的香,乔山一听这名字便觉得有些托大之嫌,主要是他经手了所有过程,知道这酒其实是买了现成的,姑娘不知怎么又加工了几道,但可真是没陈几日,便有些想劝姑娘改名字。 谁知,这酒一入了喉,便如那烈火灼了胸,又热又辣,又带劲儿! 乔山笑道:“原以为是酒配不上名字,现在竟然觉得名字配不上酒了。” 沈秋檀一边着手准备两间铺子的开张,一边埋头苦笑。 林夫子自那日匆匆离开后,便没有再登沈家的门,她叫乔山去差,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现在她换了一位新的夫子,是唐夫人介绍的,姓岳,并不比林夫子差什么。 这一日,沈秋檀正在研究色料,白芷轻声来报,说是王家四姑娘登门拜访。 上回因着长桢的事,沈秋檀和王氏闹得极是不快,最后晕倒了的王氏被罚抄《女戒》,却并未剥夺管家之权,打死不低头的沈秋檀被罚了禁足半月,不得出沉香居一步。 今日半月已满又有贵客登门,沈秋檀连忙换了衣裳,匆匆赶往慧语堂。 王蕴飞来访,按照礼数,必然会先来拜见老杨氏,可老杨氏被禁了足,她应该会直接到慧语堂。果然,刚一进慧语堂便看见一身绯粉襦裙的王蕴飞规矩的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氏说着话。 见沈秋檀进来,王蕴飞脸上闪过喜色。 沈秋檀心里恨着王氏,外人面前却要顾忌着脸面。 王蕴飞携了她的手笑道:“我给妹妹下了帖子,等的脖子都长了,还不见妹妹来,今日便只好厚颜来见了。” 沈秋檀没想到她开门见山,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像是王家这样的贵女,她自觉高攀不上,学业加上生意,她更加无暇去和贵女们打交道,但今日所见,王蕴飞似是真心相请,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她忙解释道:“我落下太多课业,每日里都要补课,再者,前些日子家中也出了点儿事……” 王蕴飞握着她的手更紧了:“我知道,为了弟弟你王府寻医,很是令人敬佩。” 王氏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互相寒暄,这位王家姑娘对沈秋檀更是充满了善意,心中便有些不痛快,只她终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不一会儿,她露出个有些疲倦的笑容:“檀娘带着王姑娘去花园看看吧,我这里枯燥的很,别闷坏了。” “哎,多谢二夫人。”沈秋檀也给足了王氏面子,行了礼才带着王蕴飞出了慈萱堂。 只是,两人终究也只剩下面子情罢了。 她没有带着王蕴飞多逛,而是直接带回了沉香居。 吩咐白芷、红豆上点心和茶点,又叫小瓜小菜去请沈秋桐和沈秋梅。 王蕴飞左右打量陈设,有了些年头的鸡翅木家具,厅堂开阔,最显眼的位置摆了那副蔡问的匾额,其他的是拐角摆着的两个青瓷高瓶,并高脚凳上的几盆花草,此外便再没有旁的摆设。 有些空呢…… 她手里握着茶盅,点心没吃多少,茶倒是喝了不少。 点心是大厨房做的,茶却是沈秋檀喝不惯现在的茶粉,自己晒了干花,做的花茶。 “这茶很不错。” 沈秋檀大方道:“你若喜欢,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一包便是。” 春日满园花开,她其实很想都摘下来吃了,但想到还要赚钱,便生生忍住了,自那以后,每每闻到花香或是肚里来了馋虫,便叫红豆去厨房提点心回来。现在沈府上下,若说对九姑娘的脾性还是一知半解,但对她好吃,却是无人不知了。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啦!”王蕴飞大方的谢道,沈秋桐和沈秋梅已经到了。 四个女孩子略坐一会儿,王蕴飞不免问道:“沈妹妹上回出的那几道题……嘿嘿,能不能给我解一遍?” 沈秋檀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来求学问的,脸上赧色更甚,自己之前真是小人之心了。她连忙带着王蕴飞上了二楼的书房,沈秋桐和沈秋梅便也跟着。 沈秋檀找了张空白纸给王蕴飞讲题,沈秋桐轻轻的咳了一声。 长姐特意回府要题的事,沈秋桐作为亲妹后来自是也尽知了,她一方面为长姐不齿,一方面又不希望沈秋檀将解题法再给别人。 沈秋檀却没管她,早在将题教到沈秋杺手中的时候,她便让白芷把话说清楚了。 再说,区区几道算学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呢? 第七十八章准备开张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出了五月,天气愈发的热了起来。 白芷和红豆开了箱笼,预备归拢下沈秋檀的衣裳。 “我们姑娘的衣裳也太少了些,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这眼看就要入了夏,也不知道二夫人什么时候才给裁新衣裳。”红豆将晒洗过的夹袄叠好收入箱笼,却发现没什么好拾掇的,仅有的那两套衣裳还是为了赏春宴做的,已经不适合现在穿了,还有一套是用唐夫人给的衣料裁的,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了。 白芷也道:“别家的姑娘,钗环首饰,四季衣物,都要分开了造册登记,到了咱们沉香居啊……” 她爹娘是三夫人的陪房,她娘常常会说起三夫人未出阁时的吃穿用度,如今白芷见了沈秋檀的用度,自然免不了比较。 当初三老爷赴了外任,三夫人怜惜他们四家陪房拖家带口,便将他们留下打理庄子和铺子,也想着终有回京城的一日,任上也只带了结香和紫苏两个未出阁的大丫头。 原本他们打理着三夫人陪嫁的产业,过的也不错,谁知这靖平侯府竟是这般不要脸面。 沈四夫人当了家,没几年就开始盘剥三夫人的嫁妆,这还不算,趁着夫人随着三老爷去了任上,连夫人的陪嫁庄子也夺了去。三夫人的陪房自然不干,三夫人还在,这四夫人凭什么越俎代庖? 四家一边盘算着给三夫人去信,一边与沈家据理力争,结果那信还没发出去,便传回了三夫人与三老爷殒命济北州的消息,事情却还没完,自己几家陪房还顾不上伤心,便俱被栽了赃,百口莫辩下了牢狱。自己父母懦弱,当时不过只是跟着闹了一场,并不是那个打头阵的,才勉强留在了京城,守着三夫人在京郊的一个不大的庄子过活。 也多亏这庄子不大,这些年也没什么产出,沈家人才没有再伸手。 至于其他三家,冒头的那一家已经死透了,其余还有两家也不知被发配到了哪里。 若说起来,这沈家确实没一个好东西,三夫人三老爷还没死呢,他们就敢明目张胆的夺人嫁妆,如今三老爷和夫人故去,剩下一对姐弟,落入了这等狼窝,何止是艰难二字可以形容。 白芷心中感慨,嘴上却道:“罢了,之前唐夫人不是给了些料子,你我辛苦些,拣那些细软的料子,这些天再给姑娘裁两套新衣吧。” “姑娘把好料子都给了三公子,余下的还不知能不能凑一套衣裳了。”红豆点点头,又嘟囔了一句:“咱们姑娘的心思呀,向来不在这些衣裳钗环上,若是个男儿身,恐怕要去敢科举了吧?” 她和白芷相处了几个月,也彼此摸透了几分性子,白芷白白净净,办事利落干净,与自己这个急脾气不同,在九姑娘面前,倒是也没有刻意要压自己一头。 如此一来,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许是说什么,有什么,小瓜兴奋的喊道:“两位姐姐,门口有人给姑娘送衣裳了。” 原先四夫人当家,每一季只给姑娘们做两套衣服,款式和料子也不过寻常,若是再想要多的好的,便要各方自己掏钱置办了,至于他们伺候的这些丫鬟婆子,也只有每年两套罢了。可如今二夫人当了家,给姑娘裁得衣裳数量直接翻了倍,用料虽然不很奢华,但款式都是京里头时兴的。 白芷和红豆两个下了楼,果然见二夫人身边的许婆子带了两个小丫鬟来送衣裳。 红豆急忙请许婆子坐下,白芷端了茶:“妈妈辛苦,快先歇歇。” 许婆子很是受用,转眼往阁楼上瞧去:“九姑娘可在?老婆子来一回,总得给姑娘问个安,也看看这衣裳合不合适。” “妈妈来的不巧,我们姑娘去了锦春堂。” 许婆子站了起来:“既如此,老婆子便先告辞了。那衣裳若是有不合适的,再回给二夫人知道,自然会有绣娘去改。” 白芷和红豆笑着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姑娘的衣裳不合适,她们自然会改。 许婆子这是等着姑娘跟二夫人低头呢! 自从小长桢差点送了命,沈秋檀捉了太医回来,又和二夫人吵了一架,最后二夫人晕倒,两个人皆受了处罚之后,沈秋檀和王氏之间便有些如履薄冰。 她叫乔山去查府中婆子在长桢出事前几日的出门记录,重点关注的除了老杨氏跟前的婆子,便是王氏身边的两个婆子。只是,谋害长桢的凶手至今也没有个所以然出来。 沈秋檀带着前世记忆,向来不耐烦这些宅门争斗;王氏自认是长辈,如今又当这家,更不愿意先同小辈低了头。 沈秋檀是凭着沈老侯爷的承诺,冷眼与王氏僵持着,王氏却不知是为自己着急,还是为他人遮掩了。 两个丫头把新衣裳打开,略厚一些的是上衫下裙,雪白的上衫绣了两丛竹子,石青的素裙倒也适合守孝穿,其余三套皆是衣料轻薄的襦裙,等天再热一些便可以穿了。 “光看这衣裳,倒也是合用。”白芷本以为,二夫人送来的衣裳多少会有些瑕疵,要不然姑娘怎么好上门? 红豆却道:“等姑娘回来试试吧,这个年纪的姑娘都爱俏,偏咱们姑娘不耐烦这些衣裳首饰。” “谁说我不耐烦衣裳了?”沈秋檀慢悠悠的上了楼,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她穿的还是早先刚回到沈家的袄裙,这个时节已经有些厚了。 看到两个丫头在整理箱笼,沈秋檀笑道:“我不过是没时间去弄衣裳首饰罢了,等本姑娘发达了,给你们两个一人打一套赤金头面!” 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红豆不仅机灵,对自己也算是忠心,至于白芷,本身便无多少疑虑,她不想每天活得提心吊胆,也不是那铁石心肠,日久之下,与两个丫鬟相处也愈发随意了起来。 两个丫头知道是自家姑娘遇到了开心事,但仍是止不住心喜,无论是不是空头银票,已经忙不迭的道谢了。 沈秋檀摆摆手,直接钻进了制香室。 禁足解除了,店面也装潢好了,再看一下没有问题,便可以开张了! 第七十九章竟然怀孕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戴上帷帽,木香找望山套了马车,门房一看又是这位九姑娘,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慈宣堂内,老杨氏听婆子来报,说是沈秋檀又出了府,有些松弛的面皮微微一动,眼中尽是嘲讽之色。 爱往外头跑也好,到了这个年纪,别的闺秀针凿厨艺已经十分拿得出手,更有甚者已经接触了管家之道,沈秋檀这个直来直去、遇事只顾冲锋陷阵的傻子,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这种性子,到了外面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能死在外头最好! 她不能出慈萱堂,整日枯坐着,闲来无事便诅咒一二。只是诅咒这种能力,也要看天赋,她都诅咒的嘴巴歪了,也没见沈秋檀、沈长桢两姐弟有哪里不舒服。 何况,沈秋檀的出门次数屈指可数,比原来没禁足的双胞胎姐妹不知少了多少。 不过,老杨氏不能出去,老侯爷却没有禁止别人进来,总有人能来给老夫人解闷儿的。 “姑母!”小杨氏忽然掀了帘子,又对伺候的婆子丫头道:“你们都出去。”脸上郑重又慌张,这种神色很少在她身上看到。 见是侄女来了,老杨氏面上一紧:“何事慌慌张张?” 小杨氏一张脸上又喜又悲又惊又怕,她定了定神,趴在老杨氏耳边:“棋娘这几日嗜睡的很,还有些……好似……好似是怀孕了……” “你说什么!”老杨氏浑身一抖,接着一把抓住小杨氏的前襟:“可是真的?” “还不到两个月,也没敢请大夫,但那样子看着像……” “这一对糊涂虫!你来找我作甚?这个时候知道找我了?还不去配一副药,把那小孽障打了去!” “姑母……”小杨氏心里一慌,接着有些不忍,还有些希望:“崔驸马至今无所出……这可是他的头一个孩子……” “混账东西!”老杨氏气的将茶盅砸在了小杨氏的头脸上。 自从小杨氏嫁入沈家以来,还是头一次这般狠厉的被自己姑母教训,一张顶着茶叶沫子的脸,又是委屈又是羞愤。 老杨氏见她一脸狼狈,额头还冒了血,叹息一口,终究道:“罢了,儿女都是债啊,孙女更是!那崔驸马又非崔家嫡长,既然尚了公主,有没有孩子与他而言,并无多大干系,如今太后娘娘只是禁了那两个孽障的足,若是让她知道棋娘怀孕了,恐怕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禁足还不够?还想如何!难不成还要杀了秋棋不成?明明占便宜的是他啊!我的命好苦啊!”小杨氏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心里的盘算却还没止住:“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棋娘也还罢了,为何连槿娘也一起打了,我的槿娘啊……” 是双胞胎一起爬了崔驸马的床不假,可棋娘身为妹妹却事事争先,所以那回也抢着先与崔驸马成了事,至于槿娘虽然已脱了一半的衣裳,却终究是完璧之身,都是那长公主的板子太狠心,同样是被打,棋娘躺到现在,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甚至还有了身孕,但槿娘的腿…… 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啊! 慈萱堂内只余下小杨氏的嘤嘤的哭声,那哭声先是如同惊雷暴雨,进而缠缠绵绵,戚戚苦苦,到最后只剩下了零星的雨点。 老杨氏一直等她哭完,才有些疲倦的道:“那两个不能出府,你亲自去开了药来。这时候你若是犹豫,才是害了她。” 小杨氏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如今不哭了,却有些呆。 “去吧,记得遮掩好了,莫要出了岔子!” 见小杨氏失魂落魄的走了,老杨氏叹息不止,都是因为三房那两个小畜生回来,自己和自己的孙女才落到这般田地。 ………… 沈秋檀先去看了酒坊。 按理,四千两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沈秋檀仍觉得捉襟见肘。 这一笔钱,她拿出来一千两租下了银楼旁边的那间铺子,租期只有一年;做蒸馏酒和胭脂的原材料购买,加上铺面的装潢又去了五百多两;且上次的蒸馏机,提炼精油和酒的不过各有一台,作为开店来说必然是不够的,沈秋檀又拿出来五百多两叫那家晓月木屋赶制了四台出来;此外,还需要留下些银两作为周转,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到了酒坊的店面选址上,便不如胭脂铺子那般精挑细选了。 这酒坊在东市金罍坊的浅巷之中,前头挨着一家烧鸡铺子,并一个偃月馄饨摊。 乔山引着沈秋檀进了巷子,就见酒坊招牌已经挂好,几人刚到,就有两个小伙计迎了上来,听说是东家来见,忙招呼着其他人来见礼。 沈秋檀隔着帷帽将他们打量,一共六人,年龄都不大,原本都在唐家和魏家世代为仆,如今他们六人的卖身契俱是落在了自己手里。不仅如此,胭脂铺子的掌柜并活计也都是两位夫人出的人,并痛痛快快的将卖身契一起给了自己。 这让沈秋檀不禁感慨,即便沈家并不如意,但她和弟弟还是幸运的,若不然如何能遇到两位待他们赤城的贵人。 曾经娘种下的善因,她和弟弟承了善缘。 六个小伙计穿着制式相同的衣裳,前襟右侧绣着名字,这都是沈秋檀亲自设计的。 胭脂铺子用了唐夫人给的人做了掌柜,这酒坊的掌柜,沈秋檀便预备直接让乔山来做,他和望山的卖身契原本都在沈晏沣手里,济北旱灾爆发,沈晏沣将卖身契都退给了回去,希望他们能自谋出路,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离开沈晏沣而已。 如今,他们的卖身契在沈秋檀手里。 沈秋檀煞有其事的说了几句振奋的话,见六个伙计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立时就开张,她自己也有些满意。想她如今,也是偷偷摸摸有了两家铺子的生意人啦! 另外,她还有一个庄子。 便是白芷爹娘照看的那一个。那庄子就在京郊不远,种粮食种了许多年都不见什么出息,沈秋檀叫望山去看了土壤,便决定停了种粮,改种花木,一方面可直接供应精油的提取,另一方面也可作色素的提炼。 至于被沈家人贪了的那些,便要等等舅舅的回信了。 第八十章又要变身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小杨氏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叫丫鬟找来件旧衣,刚打扮好,便看见沈秋槿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门口。 “槿娘,你怎么起来了?”小杨氏接过丫鬟递上来的帷帽。 “你要去哪?”经过上回艾园的事,沈秋槿就变了,变得寡言少语,常常呆呆的盯着一个地方猛瞧,一瞧就是小半天。 如今背着光,她直勾勾的看着小杨氏,小杨氏只觉头顶寒气直冒。 “这……娘这不是好久没出门了么,今日便想出去逛逛。” 沈秋槿盯着自己亲娘有些慌张的脸:“何必掩饰?你是不是要给她买药?” “休要胡说,你身子弱,快回去躺着!”小杨氏被她盯的毛骨悚然,这个女儿自从上次被打了板子,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聪明了。 “不是我变聪明了,是你太蠢。”沈秋槿丢下一句话,不再管小杨氏扭曲的脸,已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出去。 小杨氏将帷帽狠狠的甩在地上,想发作,又想起女儿受的苦楚,一下子趴在桌角哭了起来。 可哭过之后,还是得出门。 那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但既然要打掉,就得趁早,这样棋娘也能少受些苦。 ………… 沈秋檀看完了酒坊,又去看了胭脂铺子,自然也和酒坊一样没什么不放心的。 如今,酒和胭脂的包材也已经就位,只等则吉日开张了。 看着时辰还早,她便想再去那个晓月木屋,给弟弟定制一套儿童餐椅和积木,结果身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燥热之感。 “什么味道,这么香。”木香念了一句。 带着帷帽的沈秋檀心里一紧,一把握住木香的手,木香不明所以,就见沈秋檀掏出那儿童餐椅的图纸交给了乔山:“乔山叔,我忽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办,这图纸你给那边送去吧。” 说罢又给了一百两的银票:“多退少补,若是余下,便留着做今后周转用。” 乔山刚忙推辞说不需要这么多,再看沈秋檀已经拉着木香匆匆进了马车,只得将话咽下。 ………… 小杨氏遮掩一番,七拐八拐,由大丫鬟翡翠跟着,终于到了一家叫做安记的药铺,匆匆忙忙将伙计递来的堕胎药装进早准备好的蓝布包里,心里很是七上八下,翡翠拉着她走,她却犹犹豫豫,最后见左右无人忽然问那伙计:“这药可伤人?若是年纪太小服用,会不会伤了身子?” 那伙计长得粗狂,一双囧囧的双眼透出些彪悍之色,闻言不由看了小杨氏一眼,见她浑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那帷帽的黑纱更是比寻常的都厚上不少,连跟着的丫鬟也带着帷帽,面上不禁带了三分讥笑:“堕胎药本就有伤天和,自然也是伤人的,你若担心伤了身体,不若将孩子生下来。” “这如何使得!”小杨氏被挤兑一番,这回不用翡翠拉着,已经急匆匆的出了药铺,进了马车。 那伙计抬头望去,这妇人以为自己隐藏的极好,但这马车上面可是有一个“沈”字。 哼,果然是腌臜的大户人家。 ………… 沈秋檀浑身热血翻腾,身上越来越热,香气也愈来越浓。 同车的木香忍不住道:“姑娘,您这次出门带了几个香包呀。不过,这一回的味道最好闻了。” 沈秋檀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她努力平复呼吸,不停的对赶车的望山道:“望山叔,快着些!” 再不回府,她担心就要在路上变身了,尽管她对望山和木香没什么不信任的,可万一她们不相信自己呢? 就算相信自己,万一被又自己吓死呢? 人哪有不怕妖怪的? 原来他们的姑娘是妖精变的,想想就可怕好嘛! 沈秋檀都能猜到他们若是见到了变身的自己,心里会想什么,所以还是先回府藏起来再说。 望山不明所以,但最是听沈秋檀的话。 只见他一甩鞭子,那马儿吃痛,四蹄飞奔起来。 “好香啊……”木香嘟囔着,觉得自己有些昏昏沉沉,似乎五感都有些弱了,眼皮紧接着开始打架。 沈秋檀知道自己又要变身了。 马儿四蹄飞快,沈家的马车与另外一辆黑顶马车擦肩而过,沈秋檀一无所觉,那黑顶马车的少年却靠近车帘,与老板子上的护卫道:“去查查,方才那是谁家的马车。” 他懒洋洋的脸上带出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激动,方才那一股香气,好熟悉。 ………… 在沈秋檀的心急火燎中,他们终于看见了沈家的大门。 车速却忽然慢了下来,沈秋檀掀开帘子,就见另一处还有一辆马车要驶入沈家,看马车外面挂着的红珊瑚宝坠,这里面坐着的不是祖父便是祖母了。再一看马车外立着的几个管事,里面坐的是谁,便不言自明了。 沈家一共有四辆马车,只有一辆坠了宝珠和珊瑚,是用来充门面的。 寻常也只有老侯爷和老夫人可以坐。 余下三辆,用料和制式都一模一样,她和小杨氏出门,坐的便是这样的马车。 沈秋檀一咬牙,对望山道:“冲过去!” 望山有些迟疑:“姑娘何事这般焦急,不如等个片刻。” “冲过去!”沈秋檀不是不想等,是等不了:“冲过去,直接回沉香居!快!” “好!听姑娘的!” 如此一来,望山知道沈秋檀必然是有极其紧要的事,当即勒紧马绳,一扬鞭子,就跟在另一辆马车前头进了沈府,这还不算,本来马车应该直接停会外院的马厩,却见望山驾着马车快速的冲进了内院…… “你等等!”门房刚喊了一句,便见又有一辆马车进了府,他连忙去帮车夫停车。 而老侯爷已经在门房的搀扶下下了车,一脸阴沉的问道:“前面车里坐的是谁?” 门房不敢隐瞒:“看那驾车的,应该是九姑娘。” 老侯爷冷哼一声,进了内院。 小九这般横冲直闯,果然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秋檀看见了沉香居的大门,不管已经被熏得睡过去的木香,自己灵活的跳了马车,更来不及对望山招呼,只对迎上来的白芷和红豆道:“去,告诉祖父,我方才冲撞了他老人家,愿意禁足半月,以示惩罚!” 说完,便一溜烟儿的上了二楼,将自己闺房的门一关,对追上来的白芷道:“课先停了,这些日子,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房门一步!” 第八十一章怎么又是她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白芷和红豆对视一眼,红豆立即去了延年院,而白芷一脸的欲言又止,还是贴在门口问道:“姑娘,木香呢?您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不必了,你约束好其他人,不要叫她们上了楼。” 沈秋檀将门一关,摘了帷帽,扯了衣裳,已经缩进了被褥里。 前两次变身相隔不过月余,但自从回府之后都过去了两个多月,她还以为近期不会变身,或者今后都不再变身了呢,没成想又是这么的突然,每次都令她猝不及防。 如此一来,两家铺子的开张恐怕都要延期了,也不知唐、魏两位姨母会不会多想。 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说。 ………… 齐王懒散的靠在白虎皮的软塌上,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王爷。” 两名黑衣护卫单膝跪地。 齐王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如何?” “那马车向着沈家去了,就是没落的靖平侯府那个沈家,车里坐着的是沈九姑娘。” “怎么又是沈家?”还又是那位沈九姑娘。 护卫道:“是,那马车一路疾奔,入府的时候听说还冲撞了沈老侯爷的马车。” 齐王眸色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慢悠悠的道:“派几个人盯着沈家,特别是那位沈九姑娘。” 护卫眉头一皱。 “嗯?不方便?” 那护卫忙道:“不是,属下几个追查那马车主人的时候,意外发现还有两伙人也隐在暗处,跟着那位沈九姑娘,不知道是监视还是保护。” 一个孤女,会值得谁保护?可同样的,也不值得监视。 除非,她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齐王坐了起来,在房中转了几圈,慢悠悠的道:“既如此,多我们一个不多,你叫跟着的人警醒着些,别被人发现了。” “是!” ………… 沈秋檀不仅关了门,也闭了窗。 这回的香味来的异常浓郁,身上的破碎挤压感也更加强烈,疼痛自不必说。 可时间却是最长的一次。 从午时进府,到如今夜半,竟然还没有完成变身的过程。 沈秋檀浑身发抖,不仅是疼,还是冷,她将柜子里的备用被子全部找了出来,将自己包了个密不透风。 门口红豆和白芷守着,至于木香正懊悔自己怎么在车上就睡着了,此时正在自我思过。 门外传来小声的交谈声,沈秋檀五感敏锐,一下子便听到是白芷和红豆两个丫鬟。 沈秋檀叹一口气,自己这样,不仅会惹人怀疑,还会惹亲近之人的担心,想了想,她便沉声道:“你们给我准备些月事带来,再送壶热水在门口。” 姑娘竟还没睡?两个丫头忙去准备。 原来姑娘是来了月事,难怪刚才形色匆匆,脸色也不太好看。 “姑娘真的不需要请个大夫么?”红豆将热水放在门口。来月事对女孩子家可不是小事,看姑娘忍到现在,定是不大好受的。 “我自己便是半个大夫,那些庸医还不一定如我厉害呢!将东西放下,你们且自去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伺候。” 红豆想起之前自家姑娘诊断惊风时候的成竹在胸,尽管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还是拉着白芷一起退了下去。 临走时还嘟囔了一句:“姑娘现在用的香,可真好闻。” ………… 第二日,老杨氏便听说沈秋檀是来了月事,因着是第一次,正在房里躲羞呢。 她冷笑出声,听说昨日回来老侯爷便重罚了沈秋檀的那个车夫,足足打了四十大板,刚想发作沈秋檀,便有红豆亲去请罪,说是要自罚禁足。 老侯爷便只得轻轻放下。 今日听说孙女来了月事,怕是更不会处罚辰香居了。 不过那小丫头不说,自己便当做不知吧,毕竟自己还在禁足之中。来月事,还是初潮,一旦弄不好就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呵呵,想想还真是没娘的孩子活该死的早! 她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告诉慧语堂,既然给九姑娘禁足,便要修身养性,叫她每日抄十遍《女戒》来。” “老夫人,这每日十遍是不是多了点儿?”那婆子姓洪,因为上回教养嬷嬷的事连婆子被惩治了,才轮得到她到了老杨氏跟前。 “嗯?”老杨氏细眉一挑,洪婆子惧她威仪连忙称是,匆匆去了慧语堂传信儿。 恰在这时,小杨氏走了进来。 “姑母。” “嗯,可服了那药了?” 不说还好,一说小杨氏又红了眼睛,默默的点了点头:“昨日夜里,我便给棋娘灌了下去,她以为只是寻常补药,才肯喝,没想到半夜里,腹中下坠,落了一大滩血水来。” “唉……”沈家的女儿来月事普遍偏早,双胞胎便是在十一岁的时候来的月事,要不然也不会怀了身孕。老杨氏叹一口气:“既如此,便好好的养着吧,等解了禁足,她也大了,我再想法子给她寻一门亲事。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是……可是棋娘还在怨我,她比槿娘聪明,见了那滩血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现在还嚷着要我赔她孩子!我这心啊,就像刀扎的一样疼。” ………… 沈秋檀现在也是浑身疼,疼的就快要失去意识了。 汗水将身上的衣裳连同被子一起浸湿了,她冷的牙齿大颤,只拉耸着眼皮等待着天亮,也不知这回会变成什么样子,最好变个会隐身的,好方便她行事。 她很期待变身后的特殊能力,但变身的过程着实痛苦,这一次变身的时间又特别漫长,眼看天就要亮了,沈秋檀依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过,倒是没觉得多饿,想来不会变大胃王了。 她咬着唇,回忆着经历的那些美好。 比如爷爷给她煲粥,奶奶给她梳头,还有更小的时候,妈妈给她戴上紫檀葫芦,告诉她这是传家的宝贝,爸爸给她设计的珠宝和衣服,可惜她什么都没能带来,连传家宝也给弄丢了。 寂静的夜里,除了她的牙齿打颤声什么都没有,对亲人的思念更是洪水一般,想要将她淹没,她开始想吃过的美食,看过的电影,今生死去的爹娘,还有小长桢…… 终于,楼下传来一阵窸窣,向来是丫鬟们都起来了。 沈秋檀丢掉不知第几条晕湿的被子,刚换了一条新的,忽然眼睛一花,失去了意识。 第八十二章双体只一魂药剂师番外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碧蓝澄净的天空,脚下绿草茵茵,连风都温软舒缓,明明没看到太阳,但四周一片光明。 是做梦了呀? 可眼前景色再好,沈秋檀还是着急挣脱。 天亮了,丫头们会来送早膳的,自己可不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快醒来! 沈秋檀告诉自己,然后一转眼就发现湿漉漉的自己,回到了卧室的床上。 她嘴唇干的厉害,许是流汗太多,有些脱力。 匆匆忙忙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没变身?还有刚才那是那里?是在梦中? 这搞了一天一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打开窗户,残留的浓香渐渐散了出去,这才打开房门,喊了声:“备水,我要沐浴。” 老侯爷罚了赶车的望山,是因着这个沈家还是讲究尊卑长幼的,却没有处罚木香,此刻听见沈秋檀要水,她连忙去小厨房打来了热水,也不用别人帮忙,便直接拎着水进了沈秋檀的卧房。 “姑娘,您这脸色也太差了些,真的不用请大夫么?” 原本的沈秋檀面色红润,连菱唇都是不点而朱,但此刻她一脸煞白,白中还透着些乌青之色,好像是所有的精力都耗光了一般,看着十分萎靡。 沈秋檀摆摆手:“不用,已经好多了,你们把被褥收拾一些,再给我倒杯红糖水来。” 白芷去倒水,红豆去收拾被褥,才发现床褥已经湿的透透的。还有,并没有发现换下来的月事带,莫非是姑娘怕羞,已经收拾了去? 沈秋檀自己脱了衣裳,钻进了浴桶之中,待接过白芷的热水,喝了两口,才觉得好受了些。 折腾了一夜,她觉得她已经去了半条命,就算力气再大,现在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白芷看着慢慢喝水,浑身虚弱的沈秋檀,小声道:“姑娘,红糖珍贵,厨房说是没有了,要不要让木香去买些来?” 其实,她去厨房的时候,恰好看到四房的翡翠拎了一大包红糖走出来,可到了她去讨红糖,就变成了没有……只是这话是断然不敢同沈秋檀说的。 她看得出,她们姑娘这月事来的有些凶险,现在看上去整个人都筋疲力尽的,何苦再说这些事让她心里不痛快。 沈秋檀还在想这次为何折腾了一夜,却没有变身,并没有察觉到白芷神色的异样,她疲倦的摆摆手:“都下去吧,把门关好。” 两个丫鬟退了下去,心情都有些沉重。 再不济也是个侯府,连红糖水都没有? “我们要不要找乔管事买些红糖来?”红豆提议,沈府如今这模样,无论是求二夫人还是老夫人,都是没用的。 白芷想了想,点了点头:“最好抓些药来。” 沈秋檀将一壶水都喝光,贪婪的汲取着热水的温暖,许是撑了一夜精神耗尽,她此刻只觉神疲力乏,头在浴桶壁上微微一靠,便睡着了。 梦中朦朦胧胧,四周看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露出了一个身着紫衣的女人背影,接着一个丰神俊朗、英武不凡的男人也出现了。 那个女人背对着沈秋檀,那男人确实正对着,沈秋檀回顾前生今生,似乎还还没见过这般不凡的男人。他穿着金色的衣裳,潇洒又霸气,肩宽腿长,如同刀裁的脸上星眉剑目,行动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不像是活人,反倒像是天神下凡。 接着,便见那男人垂了眉,有些不好意思的哄那紫衣女人道:“阿紫,你别生气。” 那女人没有说话,男人又道:“你知道,自从我在那桑青镇得到了那块时空碎片,又习了这一身的炼器本领,便想给你炼制个芥子空间出来,因为这是第一个,才不小心失误了……” “你这失误已经欠下了因果!”那女人向前走了一步,行动间那衣裳层层叠叠、深紫浅紫,便如那重瓣的鸢尾花,缓缓绽放,那声音更似珠落玉盘,泠泠清音,不似凡人。 “确实是我的不是。万事阴阳相济,我炼制那介子空间也是这般,谁知在最后关头,这阴阳二极竟然相斥,又因那块时空碎片的牵引,去了两个不同的时空……不过,也不是不可弥补。” “哦?可以弥补?”女人的态度转变,声音也有些喜悦,似乎很为男人高兴。 男人微微一笑,好似冰雪初融,阳光普照:“那阳极是无碍的,随身带着还能强身健体,但那阴极佩戴久了,或会早夭。” “如此,我们只要找到阴极,让那人免了早夭的命运便可么?” 男人摇摇头:“我已经找到了阴极阳极的所在,那阴极如今的主人已经是命不久矣,不过说来也巧,她与阳极的主人本是一个,只是一个神魂,两具躯体,不在同一个时空而已。” “还有这等巧事?”女人诧异道:“如此说来,倒像是早有因缘际会。” 只听说过一体双魂,还未曾听说过双体同魂的。 男人点点头:“两个身体年龄差着十岁,但确确实实是只有一个神魂。” 见女人面色缓和,他又道:“事不宜迟,我去将那阴极的魂魄引入阳极主人的躯体之中,也便算还了这因果。” 女人却摇摇头:“哪有这般容易?若是阴阳二极聚首,不会再分离么?会不会伤了它现下的主人?还有这介子空间,你又预备如何处置?” “阿紫且放心,那阳极的丫头并非寻常血脉,虽然不能同你我一般寻仙入道,却也是有些天赋神通的。她这血脉恰好能缓和了本来相斥的阴阳两级,我这芥子空间也只能认她一个主人了。” “如此……倒像是冥冥中早有注定。”女人沉吟道:“那事不宜迟,你快去将那阴极主人的神魂引来归位。还有那芥子空间里的灵气也要早早抽空了。” 天道自有其规则,那阳极的主人本身血脉不凡,若是再得了有灵气的芥子空间,那这世道怕是都要乱了,不如将灵气等宝物一概收走,权且给那丫头当个异动的仓库吧。 第八十三章因果有相还新年加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一阵迷迷糊糊,终于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开眼睛,不由吓得后退一步。 原来,她此刻不是躺在她的浴桶里,而是躺在之前所见的那片蓝天之下碧草之上,不仅如此,那个只听过声音、没见过容貌的女人就在她的面前。 “这是哪里?你是谁?我是在做梦么?这是梦中梦?” 那女人转过头来,冲着沈秋檀微露笑意。 沈秋檀一动不动,世间如何会有这般容貌的女人?一双波光滟潋的桃花眸,清艳无双,偏偏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便如春风一般吹进了她的心里。 “你是人是仙?” 那女人走近了两步:“方才你大致知道了,因我那老友的失误,害你一世早夭,如今我们尽力弥补,将你带来另外的时空,又将这……‘空间’送给你,你可愿谅解我那老友?” 沈秋檀看这远处的山川湖泊,还有近处的开阔平原,又想起她几乎没有任何牵挂的前世,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原谅你们。” 此言一出,那美丽的女人紧绷的身体就是一松,沈秋檀想,或许是他们口中的因果终于还上了。 女人摸摸沈秋檀的脸:“你是个好孩子,我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留了一株五色椒,可助你调理身体。” “多谢这位……仙子姐姐。” 不知为何,沈秋檀不但不怀疑她的话,心里也没有多少惧怕,她觉得这人不会害她。 “哈,多少年没人叫我姐姐了。”那女人高兴的笑了起来,本就艳丽天成的脸更加耀眼:“你这个时空已经没了灵气的存在,因着阴阳二极重聚,才激发了你的血脉之力,你能变猫和兔子不假,但每次变身汲取消耗的都是你自身的能量,便是如今空间的开启也是如此。但你只是凡人之躯,如此几回弄不好就会精力耗尽而死,那五色椒可以给你做能量补给,但你绝对不能给旁人服用,便是你将来有了孩子也不行。你可能答应我?” 沈秋檀点点头。 “另外,万千世界载万千事物,我不能多干涉你,但你自己可以找遍这天下香材,为你所用,用好了,这些都会是你变身获得异能的能量。而你掌握了异能,更要学会约束自己,而不是用异能去杀戮,否则我便是拼着被天道法则惩罚的恶果,也会亲自收拾了你!” 那女人说的十分认真,甚至隐含警告,沈秋檀知晓其中利害立即郑重的道:“是!姐姐放心,我不会的!” “阿紫,好了么?”之前见过的那个男人穿着浅金色长袍,腾云而来,紫衣女人又拍拍沈秋檀的手:“小丫头多保重。” 说完便腾云直上,与那金袍男子汇合在一起,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沈秋檀噗通一声躺在了草地上,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围。 那两人说什么把这里的灵气抽空了,可空气明明清新的很,还说这里不过是个移动的仓库,很是瞧不上,可这里好大啊,做仓库真是太大材小用了。 她揉揉眼睛,心想,这么好的事会让自己碰上么?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这不过只是个梦? 她念叨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直到下一瞬,她清醒的回到了浴桶之中,且浴桶中的水还是温热的之后,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匆匆忙忙的出了浴桶,换好了衣裳,心里又念叨着,我要进空间。 下一瞬,她双脚便又踩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不远处,有一株半人多高的花椒树,其上开满了五颜六色、光彩夺目的小花,想必,这便是那位神仙姐姐口中的五色椒了,原来是花椒,而非辣椒。 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成熟。 沈秋檀美滋滋的想将空间探索一番,可身体实在是疲倦,便不舍的出空间,倒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一直到了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白芷和红豆两个见送来的饭纹丝未动,才有些忐忑的叫醒了沈秋檀,沈秋檀一瞎子坐了起来,接着脸色一板:“我说不让人上二楼,也包括你们,这回是第一回,我且容你们一次,若是再有下次,立即贬了你们去做三等。”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沈秋檀明知是她们担心自己,却依旧不假辞色。 若是自己变身了,这两个丫鬟进了自己的卧房,定然会发现变了身的自己,这一回是幸运没有变身,但下一回呢?沈秋檀不敢心存侥幸,索性早些给她们立下规矩。 “好了,既如此,将这些残羹冷炙收走,再去厨房打些热的来。” “是!” 这一回,去的是红豆,待红豆将饭摆好,沈秋檀一下子就变了脸。 原来无论如何,吃的总算还都是过得去,毕竟这个时候无非也是一些煮菜蒸糕之类,味道她从来不挑,只求吃饱。但红豆这回拎回来的菜卖相极差,有一碟子青菜里面还混入了一块被人啃过的鸡骨头,一桌子都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白芷想起之前去厨房要红糖的事情,便有些忍不住了:“简直是欺人太甚,这如何能给姑娘吃?” 沈秋檀冷哼一声,吩咐红豆:“收拾了,给祖父送过去!” 又给了白芷二两银子:“你去办两桌席面来,余下的钱去生药铺子看看,买些多少花椒、陈皮和小茴香来。” “要买多少?” “能买多少买多少,不留余钱。” 白芷和红豆走了,山楂和木香小心的立在一旁,沈秋檀叫了木香来问,才知道因着她的横冲直闯,望山足足挨了四十大板,她便又拿出十两银子给木香:“买些药膏给望山叔送过去!” “这如何使得?”木香知道沈秋檀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何况她知道望山已经是上了药的。 沈秋檀却坚持,木香只好收了下来。 对沈秋檀来说,买香料是用来补充能量的,望山因着他送了半条命,更不能不管。 这一夜,沉香居内灯火通明,沈秋檀自己吃了一整桌饭菜,其余一整桌赏给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她自己都被厨房额外“关照”了,伺候她的丫鬟吃的只有更糟糕。 沈秋檀想,等过了这一阵,自己有了钱,一定要把院子里的小厨房利用起来。 第八十四章去问问世子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京城东南,整片的肥沃之地,都是昌寿大长公主的庄子。 从过了年,她便带着自己的护卫和婢女住在了庄子上,隆庆长公主羡慕她,更贪恋京城的繁华锦绣,但昌寿大长公主却似更喜欢乡间的野趣。 一名黑衣暗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跪在昌寿跟前,一条一条的禀报着: 比如,府里国公爷萧禹又收了几个鲜嫩的妾氏;比如世子爷的未婚妻,高家那位二姑娘,近日里又吃了哪些药;比如世子爷在济北又做了些什么,遇到了几次行刺;比如明珠郡主又拆了谁家的房子;比如赵王最近多了哪些谋士;比如大太监裘元振又借着鲁王的名义,收受了多少贿赂;比如病秧子齐王又请了几次太医;比如今上又收集了多少奇珍异宝予那位何贵妃;比如沈家那位姑娘十天前急匆匆冲回沈家,至今未出家门…… 一桩桩,一件件,似乎南辕北辙,和这位大长公主不一定都有关系,但她却没有打断暗卫的话,听说自己的夫君萧禹这半年来只收了两房妾氏,她甚至还有些诧异:“怎么只收了两房,难道近来没有娇嫩的小娘子么?” 一副要为亲自为驸马选侍妾的架势。 那暗卫哪里敢接话。 半晌,大长公主幽幽的道:“也不知道季青对沈家那个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竟然叫我们暗中保护着,一个十岁出头的黄毛丫头,能知道什么?” 她并不认为沈晏沣会将那般要紧的事,告诉自己不过十岁的闺女,若是告诉了,恐怕就是咒自己的闺女早死了。 暗卫听她提起沈家那丫头,脸上有些犹犹豫豫。 昌寿大长公主眼波一扫,问道:“何事吞吞吐吐?” “这……是李顺和李利执行任务受了伤,便去世子给我们开的药铺子拿药,结果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前两日,那沈家有个妇人恰巧去咱们的铺子拿了一副堕胎药,还说要给没长成的孩子吃,属下想了想,沈家还没长成的孩子恐怕就是那位九姑娘……不知她腹中的孩子是……” 他们这一波人的职责是保护,所以只是默默的和沈秋檀保持着距离,只要她无性命之忧,便不敢轻易泄露身份。所以他还真不知道那位姑娘是什么月事还是年事的,只知道原本一天都要看上三五回弟弟的沈就姑娘已经有十来天没有出过沉香居,听说女人小产了,也要做小月子的。 而那拿药的人坐的马车似乎就是沈九姑娘的那一辆。 大长公主神色一厉:“可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暂时不曾。” “以后也不能有任何风声。”四郎还没娶妻,可不能让捕风捉影给旁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是。” “给世子送消息的时候顺便问问。” 暗卫领命而去,他自己其实心里没底,长公主这个“问问”是问什么?不会问那位沈九姑娘打掉的孩子是不是世子爷的吧? ………… 沈秋檀每日窝在沉香居里吃花椒,抄《女戒》,等吃了十来斤花椒和小茴香,又喝了不知多少陈皮水之后,十五日也到了。 她虽然没有真的来月事,但动静闹得不小,不过除了大房姚氏差人送了些软布和干红枣之外,其他人都装作不知道,如今沈秋檀的禁足解了,她便也连样子都懒得装,直接换好衣服去看了望山。 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来双胞胎不过挨了三十板子就险些丢了性命,望山足足挨了四十大板,伤势可想而知不会轻松,沈秋檀只能将这些仇恨都默默记在心里。 ………… 自从那日她将一些残羹冷炙送到老国公爷的案上,王氏受了一遭痛斥,往后十数日,沈秋檀的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这半个月来,她靠着每日吞花椒竟也恢复了血色,虽然还比不上以往红润,却总归没有那么难看了。还有一些吃不完的花椒,则被她种进了空间之中,不仅如此,她还悄悄从花园中移栽了几株花木进去。 目前倒是不死不活,看不出来长势。 沈秋檀也不急,如今空间的使用她已经掌握了,比如手掌握住一样东西,心中念着送进空间,只需一瞬,那东西便会完好无损的进入空间,确实是样了不得的神通,更是个巨大的仓库。 如此一来,沈秋檀更加急切的想要找回陈氏的嫁妆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娘的嫁妆,她手头不仅能宽裕些,或许能改变下如今在沈家的处境。 ………… 第二日,沈秋檀带着白芷和木香,找了个车夫便出了沈府。 自那日望山回来受了出发,王氏似乎才想起来乔山和望山这两个人,不仅望山被惩治了,连乔山也被她找了个由头,打发到了外地去,以为这便能彻底断了沈秋檀的臂膀。 沈秋檀叫车夫去唐家,那车夫脸上犹犹豫豫,木香拿着铁锤盯着他,他才冷汗淋漓的驾车出了府,门房见了,立即拐进了内院,不知是报给老杨氏还是王氏知道了。 沈秋檀也不管,如今已经进了六月了,两个铺子的开张再也等不得了,想必两位伯母也该着急了。 结果那马车刚出了朱雀街,就被人拦了下来,那车夫呵斥道:“青天白日,何故拦我沈家马车!”虽然沈家在权贵之中算不得什么,但拦路的这个小厮看上去不过个平头百姓,压一压还是可以的。 那小厮忽然跪下:“敢问车中坐的可是沈家九姑娘?” “嗯?你是何人?如何得知?” 马车里的沈秋檀心里一紧。 那小厮却跪了下去:“果然是我们表姑娘!姑娘,我是老爷派来的!” 沈秋檀越听越糊涂,见左右没什么人,索性掀开了帘子问道:“你家老爷是哪个?” 那小厮自打嘴巴:“瞧我这张嘴,老爷是姑娘的舅舅啊!老爷一直惦记着姑娘,已经命小人送了两次信了,只是不知为何,姑娘一次回信也没有,小的这才想出这府外拦路的主意。” 竟然是舅舅! 舅舅已经给自己回过信了么?沈秋檀心中一喜,口中却道:“可有证据?” “这是老爷给表姑娘的信,上头有老爷的印章。”他看了看那个车夫,又道:“表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八十五章太平的沈家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让木香找了间茶肆,又给了那车夫二两银,封了嘴,才带着那小厮进了茶肆的雅间。 主仆几个,没一个会煮茶的,现下,也没人有心情吃茶。 沈秋檀抖开信纸,才知之前舅舅给她的回信早都到了沈家,只是没有到她手中而已。她刚学会写字,便用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给远在广陵的舅舅写了一封信,委婉询问母亲的嫁妆单子,至今已三个多月过去,还以为舅舅不会给她回信了,到如今才知道这中间有这么多波折。 而且,这是第二封信,也不知第一封是落在了王氏、老杨氏,还是她那位好祖父的手里。 “表姑娘,老爷说叫你不要着急,嫁妆单子事关重大,他过了三伏天便会启程往京城来,还请表姑娘再等些时日。” 沈秋檀眸色亮了亮,舅舅竟然要来京城? 那小厮看看木香,木香拎着铁锤并不预备离开,白芷已经守在门口了,若是这不知哪里来的小子再对姑娘动武可如何是好? 那小厮见魁梧的木香纹丝不动,便干笑两声:“小的叫陈壮儿,小人母亲曾经还是……” 沈秋檀将信收好:“还是什么?” “表姑年有所不知,我母亲曾经是大姑奶奶的奶娘。”说完又将三张卖身契给了沈秋檀:“小人这条命,今后也是姑娘的了!同我一起来京城的,还有另外两人,若是外面有什么事,姑娘着人吩咐一声便是了。” 沈秋檀看着手里的三张卖身契,写清楚了姓名、哪里人士、主家由陈德润变到了沈秋檀的名下,还盖了广陵府的府印,再错不了的。 按大宁律,男女过了十岁便可有自己的产业和奴仆。 没想到一面都没见过的舅舅竟然为她考虑这许多,沈秋檀心中一片妥帖。 “我最近确实需要用人,你们几个,可有会算账的?或者能替我找一个来?”乔山叔被打发到了外地,她急缺一个酒坊的掌柜,原本去唐家就是为了敲定这件事,如今看来,倒是可以省了。 陈壮儿一拍胸脯:“姑娘何必舍近求远?咱们陈家谁人不会算盘,姑娘若是信得过,便让壮儿给姑娘当这个掌柜!” “如此甚好!” 沈秋檀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的解决了,便又问了这陈壮儿诸如“广陵那边如何,舅老爷身体可好,家里还有哪些人,还有他们几人是如何进京,如今又安置在哪里”一类的问题。 而后,沈秋檀叫木香带着陈壮儿去金罍坊认门,又将刚写好的两封信给了陈壮儿,命她给唐、魏两位夫人送去,自己却吩咐那车夫去了西市。 那车夫收了沈秋檀的银子,一路上赶车都更有力气了些,沈秋檀说去西市,他连问都不问。 西市不如东市开阔,但形形色色的市井小民更多,沈秋檀又买了些花椒、丁香,并一些好养活的花果种子,然后才大包小包的回了沈府。 及至进了沈府,发现今日的沈府竟有些热闹。 红豆匆匆来报,说是二夫人王氏的哥哥高升了,由原本的中州刺史,进了兵部任侍郎。虽说中州刺史和中书侍郎都是正四品官,但却由原来贫瘠之地的地方官变成了权利核心的京官,还是兵部这等机密部门,这内里是确确实实的高升了。 “姑娘,我们要不要去慧语堂请个安,听说现在大夫人带着六姑娘,四夫人带着七姑娘都在慧语堂。” 沈秋檀本来换了家常的衣裳,预备去看小长桢,闻言不由道:“已经撕破了脸,何必做面上的安宁?”她现在只想先把乔山叔给调回来。 红豆有些无奈,可也知道沈秋檀的脾气,只好忍住不再劝,没想到慧语堂却来了个小丫头,说是二夫人有请。 如此,沈秋檀倒是不好不去了。 ………… 慧语堂外,高高矮矮的月季已经打了花苞,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脸上都透着喜气。 沈秋檀知道,她这位二伯娘是水涨船高、神清气爽了。 慧语堂内,笑语不断,小杨氏原来还瞧不上这位嫂嫂,但没想到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都不用三十年,只有十年,她这位二嫂不仅有了嫡子,掌了管家的权柄,连娘家都愈发的得势了。 倒是自己,本来疼的如同眼珠子般的一对双胞胎,竟出了这等事,至今,更是连个嫡子都没有…… 沈秋檀与众人见了礼,王氏笑眯眯的叫她起身,好似一个月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沈秋檀挨着沈秋桐坐了,就发现对面的沈秋槿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王太后虽然禁了双胞胎的足,却只是不允许她们出沈府而已,她们在府中还是自由的。 见沈秋檀望着自己,沈秋槿忽然笑了:“两个月不见,九妹妹又好看了不少。” 众人一惊,没想到一直不言不语的沈秋槿竟然开口说话了。 “不过是长胖了些,难为七姐姐还惦记着。”沈秋檀道。 小杨氏今时今日仍不待见沈秋檀,可自己性格大变的女儿愿意搭话,她总不至于再唱反调。 王氏笑眯眯的道:“前几日给你们裁了新衣裳,可都合适?你们祖父祖母已经发下话来,姑娘们年纪大了,也该打扮起来了,过两日伯娘带着你们去宝泰银楼,每人再添两件首饰!” 沈秋桐眉开眼笑,便是向来羞涩的沈秋梅也露了笑颜,沈秋檀跟着一起道了谢,沈秋槿忽然道:“二伯娘我不能出府,但这首饰可别落了我的,我要一对蝴蝶簪!” 蝴蝶簪是宝泰银楼的招牌首饰,做工细致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价格自然也不菲,小杨氏有些紧张的望着王氏,王氏痛快的答应了。 “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秋梅和我大弟弟家的淑惠一般年纪,淑惠都定亲了,咱们的女孩子也确实该打扮起来了。” 沈秋梅不知嫡母这么就提了自己,只羞的脸都红了。 自从上回赏春宴回来,是有几家京郊乡绅,并小官小吏来问沈秋梅,可沈晏海嫌弃那些不是官职太低,便是家底太薄,一个也没有答应,沈秋梅生在七月里,这眼看着又要长一岁年纪,亲事确实该定了。 姚氏笑眯眯的看着众人言笑晏晏,没有说话。 春光换了炎夏,九侄女都与二弟妹化干戈为玉帛,这个沈家,可真是越来越“太平”了。 第八十六章终于开张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六月初二,宜开市。 带了些热意的风徐徐吹来,金罍坊上行人悠悠,忽闻一处起了喧天锣鼓声。 看客们以为是杂耍卖艺的跑错了场子,却见锣鼓中间搭了一座矮台,台上站了个彪形大汉,大汉手里提了两个巨大的酒坛子,矮台上还一字拍开了摆了十来个这般大的酒坛子。 “这是做甚?” “要卖酒?还是要杂耍?” “是知道的呢!” …… 周围议论纷纷,一片嘈切,却见那大汉一把拍开了其中一个酒坛子的泥封,霎时,一阵酒香便飘了出来。 那大汉举起酒坛,灌了一口,嘴里满意的啧啧两声,一把将酒坛子摔碎在地。 “啪塔”一声,那酒坛子碎的彻底,酒香却肆无忌谈的传了出来。 “今日是陈酿坊第一届‘以酒会友’大会,在下朱四五,是个游侠儿,一生饮酒无数,昨日尝了这陈酿坊的佳酿,愿意替酒坊来做这品酒的第一人,不知台下还有哪位,愿意与朱某同之?” 台下议论翁翁,竟然还有免费喝酒这等好事? 原本他们也不过看个热闹,可刚才杂碎的那坛子酒的香气着实勾人,便有人问道:“这酒多少钱一坛?我若是上去,确定不收钱也能喝的?” 朱四五大笑一声:“自然确定,只要公平品鉴,这酒便随便喝,只是这就烈的很,朱某最多不过能饮一坛,不知这位兄弟能喝多少了!” 金罍坊上全是大小酒坊,没事来这里闲逛的自然也都是找酒喝的,听闻这上台喝酒便不要钱,立时就有三五人登了台。 伙计又开了一坛子酒,将大海碗倒满,众人才看清这酒与别个不同,竟是没有半分浑浊,清的如同那清水一般。 这能有味道么?别是白开水勾兑的吧? 朱四五不言语,却率先拿起一碗,尝了一口,赞叹一声,接着一饮而尽。 其余几个有样学样,待一口酒入喉,立时就觉得自己的喉咙烧了起来。他们生平也是饮酒无数,有的绿酒甚至还带着些甜意,怎么也没想到这如同清水一般的酒竟然这么烧人。 “痛快!”朱四五一碗早喝了个干净,如今已经在喝第二碗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其他人见状也忙将碗中酒饮尽,口中啧啧有声,伙计立即给倒了第二碗,还道:“这酒烈的很,郎君们还请慢着些喝,今日陈酿坊开张,所有酒品买一送一,先尝后买!” 人群鼓噪了起来,又有十来人涌上了矮台,再去看先前几个喝酒的人,各个面带红晕,显然已经醉得不清了,可嘴里还嚷着:“好酒、好酒……再来一碗!” 不算大的矮台上迅速挤满了人。 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骑着骏马,停了下来。 陈壮儿按照沈秋檀的吩咐,原本只想开张弄出点儿动静来,吸引的无非也是些稍有薄财的殷实人家,但见这几位的华服宝马,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几位小郎君,可是要品酒?” “酒香倒是有的,但这种喝法,真是糟蹋。”为首的那人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身后的一个少年郎开口了。 “小晟可是喜欢?”为首那人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长了一张圆圆的白净面庞,但看面相并不像是狠厉之辈。 陈壮儿便抱了两坛子酒来:“这两坛子酒孝敬诸位郎君,若是觉得尚可,还请郎君们今后多多光顾!” 自有随从上前接酒,既然是送的,他们倒也真的没给钱。而是直接抱了酒,打马远去。 陈壮儿前些天就尝过这酒,如今见台子上这些人只喝不买,不禁有些心疼,可沈秋檀的话他不敢不听,只笑着脸,又回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姑娘说“窄巷深处无人知”,少不得要自己做些噱头。 ………… 繁华的东市行人如织,宝泰银楼旁边开了一家胭脂铺子。 铺面不大,买的种类也单一,但不知为何排队的人竟有数十人之多,看他们的穿着,有的是为自己买,大多数则是家中仆人为主母并姑娘们买。 沈秋檀戴着帷帽,听女伙计们与前来试色的女眷们的耐心讲解,看着排的长长的队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开始,这里面有一多半是唐夫人和魏夫人提前打过广告的,那些排队的男仆多半来自于此,但到了后来,更多的还是听说新店开张,买一送一,先试后买来的。 而且,看着有人排队,总免不了好奇的,这一问,又有不少人跟着排队。 店门口,两个男伙计负责秩序维护,每一盏茶的时间只允许进来十人。店内,四个女伙计负责讲解,话术都是沈秋檀之前培训好的,她们的职责是帮助进来的这十人试色。 面脂共有两种,用椭圆的细瓷盒子装了,一为粉色系,半哑光质地;一为橘色系,带细闪,日光灯光下会泛着金色光芒;口脂则有四种颜色,除了正红色外,还有玫红、浅粉、橘色三色,质地滋润丝滑。已经改良过,半点儿酒精也无。 此外,还有一个掌柜负责结账,并一个手脚麻利的男伙计负责打包。 面脂三两银子一盒,口脂二两银子一支,若是需要包装送礼,再加四百文到一两银不等还可以有款式、级别不同的包装。 因为今日开张,所有面脂和口脂不仅买一送一,还额外附送熏了蔷薇花味道的硬纸花笺,送完即止。且,所有产品也是售完即止,从明日开始便进行限购,每种颜色的面脂和口脂,每日只限量供应三百份。 如此一来,便是看热闹的人也不少了。 这家的掌柜是原来唐夫人的陪房,当初唐夫人让他跟着沈秋檀,他还不乐意,如今看着排队的结账的女眷们,简直乐的合不拢嘴。 店里的红火,甚至盖过了老字号宝泰银楼。 不少店家开始打听这胭脂铺子的主家,用不了多久便知道这是唐尚书的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合开的;但你要打听这胭脂的秘方,是哪位大家做的,便又不知道了。 第八十七章我们不差钱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斜对面的馥玉香铺,两个伙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说,这胭脂真的能比那牛髓的还好?” “可不是?听说只需要沾上一点点,在脸上晕开,就是那金光闪闪的!而且这价格比牛髓的可便宜了不少,那口脂更是……听说还可以吃呢!”牛髓胭脂,并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真的呀?说的我都想给我那婆娘买上一盒了,也不知道用上了是个什么样儿……” 两人越说越起劲,好半晌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东家已经进了铺子。 那两人连忙行礼,脸上还挂着些忐忑,刚才的话,可千万别让主家听了去。 刘泠玉扶着徐氏坐下,徐氏接过伙计递上来的茶,问自己越看越乖巧的女儿:“没成想对面那开的竟然是家胭脂铺子,娘已经叫雪影去排队了,等买回来,给我的玉儿试试!” 徐氏说的开心,刘泠玉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还以为是家香铺,要和自己打擂台的,没想到只是家胭脂铺子。 对面那胭脂铺子开的红火,可谁知能红火几日?就算名声打开了,小小的面脂、口脂,也不过小女子的闺中之乐,等不得大雅之堂。 但制香就不一样了。 在大宁,煮茶、焚香、插花、挂画,可是君子四艺,最是文雅不过。只要自己调制的香出名,就不信自己一直籍籍无名。 刘泠玉爱名,沈秋檀求利。 陈韵堂中,看着不到一个时辰就去了一半的库存,沈秋檀的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请两位姨母提前打广告的提议是她想出来的,也多亏了这些开始来排队的人,两位姨母给她了人,又帮助新店做了“预热”,后续所有的经营便全由沈秋檀负责了。 如此,她如何能不忐忑? 如今看铺子红火,出货量大且快,她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这般,终于对得起两位姨母的信任,也终于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家那些人还不知道这铺子和她有关系,她也不预备让那些人知道。 趁着人多,她悄悄的出了铺子。 天气愈发热了,王氏给赶制的衣裳派上了用场,沈秋檀穿了那套浅杏色的,戴了白纱的帷帽,不知怎的,竟走到了那家晓月木屋。 今时今刻,她才反应过来,这木屋竟然也叫晓月,和她刚穿越来的晓月湖一样。 不过,这个名字寻常的很,许是这木屋的主家名叫晓月。 木香进了门,提着订货的单子去取拿儿童餐椅。这餐椅沈秋檀并没有要求这家额外签订保密协议的,但按照约定的日期,今日里就该好了。 结果,那伙计却说餐椅还未做好,叫木香过两日再来。 木香也是个急脾气:“说好今日便是今日!” 那伙计还想解释,就见刘掌柜笑眯眯的走了过来:“给两位姑娘赔罪了,是我们大师傅近两日染了风寒,这才耽搁了!” “你们这么大的店面,难不成就一个师傅?” “这……”刘掌柜心道,我们的师傅是不少,但那个小儿椅的图纸又被殿下瞧上了,殿下瞧上的东西自然只有他来做了,而且他确实也染了病,已经有五六天没来这里了。 “不瞒两位,您这里要做的都是一些较复杂的物件儿,除了我们大师傅还真没人能做!”掌柜挺直了胸脯。 沈秋檀轻嗤一声,那两个不同的蒸馏机是麻烦些,但一张儿童餐椅要简单的多,只她也不预备再起争执,便到:“既是今日不成,改日也可,可刘掌柜务必要给我个准信,这改日要改到何日……你也知,我们女子出门并不那么便利!” 刘掌柜笑得真诚极了,心里却苦极了,这位姑娘的要求其实并没有什么错处,一言九鼎不是白说的,做生意可不就讲究个诚实守信?今日那椅子没按时交付,已经是失了诚信,若是再定不下个准信儿…… 可殿下那里,他还真是定不得! 于是,就见他谄媚的对沈秋檀笑着,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但就是不开口。 木香冷哼:“我们姑娘问你话呢!不行就赔钱!” 刘掌柜眼睛一亮,对啊,可以赔钱啊!大不了赔双倍!殿下的店,不差钱! 他搓了搓手,笑眯眯的道:“这位姑娘言之有理!” “有理个屁!” 刘掌柜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头发花白、弓腰驼背的老头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壮硕的青年人,青年人面如黑炭,手里拿了一把组装好的木椅,细细一看,可不正是沈秋檀图纸所画。 “哎哟,我的老祖宗,您怎么来了!”刘掌柜亲自去扶那老者。 那老者鼻孔冷哼一声:“我怎么来了?我当然是为了我们殿……大师傅,不能做那不守信之事!” 沈秋檀笑道:“多谢老人家跑这一趟了,也辛苦你们大师傅。” 那个青年人生的孔武有力,进来后将椅子放下,便默不作声的立在老者身后。而老者听了深秋秋檀的道谢,不禁抬眼去往,只是隔着白纱隐约能瞧见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儿。 “罢了罢了,小娘子只记得,下回有那好玩的物件,画好图纸直接来我们这里就好!” 沈秋檀点点头,木香把餐椅抱上了马车,两人匆匆上了马车,消失在挤挤挨挨的东市之中。 那老者摸了摸下巴,心道,也不知道这小丫头都是怎么想出来那些怪东西的,偏偏还引起了王爷的兴趣…… 今日赶车的还是上回沈秋檀收买的那一个,叫做沈旺,沈秋檀本来还想去酒坊看看,但想起方才所见的老者,便吩咐沈旺直接回了府。 开始他还不觉得如何,刚才上车的一瞬,她突然觉得那老者甚至那个扛椅子的青年人都有些不凡,再仔细一想,那老者头发都白透了,可脸上却光滑无须,还有那声音…… 莫非,他是个太监? 什么人家能用得起太?还是这太监已经出了宫,不再是皇宫奴仆?还是原本就是宫里出来的? 沈秋檀觉得事情许是没那么简单,无论是哪一种,恐怕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没办法,那个店恐怕真的只能以后少去了。 第八十二章数钱又做梦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两家铺子都开张了,生意还不错,沈秋檀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她回了沈府,叫木香将餐椅带回了沉香居,而自己去了锦春堂亲自接了小长桢回来。 将弟弟放在长辈那里图的不过是个名声,亲姐姐接弟弟回来住几天也没什么问题,左右长桢还小,等大了,想这么住都难了。而且这件事,只要征得姚氏的同意便可,也无需再找谁报备。 长桢生在九月底,还差不到四个月就满周岁了。 现在每天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见木香扛着一把长长高高的椅子上来,他兴奋的“噗啊噗啊”,沈秋檀就他抱到餐椅上坐下。 沈秋檀早早的便让白芷做了软垫,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料拼的,并非大红大绿,但上面的有一只黄澄澄的小肥鸭子,一下子便吸引了小长桢的注意力。如今再看查椅子的表面平整,边角也光滑,即刻就可以用起来。 沈秋檀不懂针凿,但她会画图啊,这些日子她画了不少样子,叫白芷带着山楂做了出来,黑眼圈的熊猫,憨态可掬的小狗,斑斑点点的花兔子,里面塞满了新棉花,又软又可爱,小长桢发现玩的东西竟然这么多,更是抱着不撒手了。 奶娘桃花看着,张嘴道:“原来俺婆婆会缝布老虎,那老虎双眼有神,胖胖呼呼,也好看的很。” 沈秋檀点点头:“可是想家了?” “俺……没有。”桃花强调,自己的男人不是个东西,说卖就把自己卖了,可孩子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哪里能不想。 “你们都下去吧!”沈秋檀让左右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桃花和不懂事的小长桢:“你来是签了卖身契的,名分就算是定了的,但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等长桢再大一些,你家里人若是愿意道府里来讨个生活,我可以将你们都买下。”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沈秋檀还没那么大力气去过去改变它。 她手里已经握着了一些人的卖身契,这些人可以为她做一些事情,但还远远不够。 她可怜桃花,刚生了孩子不到两个月就被家里人卖了,但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比比皆是,她没办法要求别人,她说要买了桂花全家,也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她还需要用人。 等弟弟大了,也需要个靠得住的小厮,桃花正好也生了个儿子,年龄差不多。 桃花眨眨眼,似乎是不可置信:“姑娘说的可是真的啊!” 若是姑娘的话当真,那他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 “你照顾好长桢,我自不会亏待你!平日里也警醒些,若是有人想借了你的手做事,你得先过过脑子!别再像之前一样!” “哎,俺记下了!” 沈秋檀的生活恢复了往常,忙时上课、制香、偷偷习武,闲时带弟弟到院子里玩耍。 沉香居一半邻水,本可以泛舟浅湖之上,只是因为她住了沉香居,那湖反倒无人整治了,如此临着水便成了最容易遭蚊子的地方,不过如今的沈秋檀,调香已经小有所成,取薄荷、香薷、白芷、川芎、艾叶、山奈、泽兰、辛夷等八味,研磨装袋佩戴,便是小儿都可以用的驱蚊香包。 进入六月,雨也多了起来,沈秋檀躲进了卧房,看着乔山悄悄送进来的账本,越看眼睛越亮。 乔山之前被王氏支到了京郊的庄子上,是沈秋檀去求了沈老侯爷,说自己身边无可用之人,沈老侯爷才将人重新调了回来。 那账本是按照沈秋檀的要求做的格式,上面收支清晰,不过开张二十多天,两家铺子都打出了名气,意想不到的是胭脂铺子的收入是酒坊的两倍,虽然这二十天赚的还不能与成本相抵,但给伙计们发月钱,以及购置新的原料投入生产,是足足够的。 而且,若是这般顺利的经营下去,想必到第二个月便可以实现彻底盈利,既收入完全覆盖包括房租、人员、原料采购等所有出项加在一起的费用,到了那个时候,她便可以拿着账本与两位伯母分红啦! 不仅如此,空间里种下的花果大多也已经发芽了,最可喜的是那一株五色椒,已经结了果子,想来用不了多久,便可以采摘食用了。 也不知道神仙姐姐说的对自己有助益,是怎样的助益…… 小雨淅淅沥沥,减了夏日的燥意,沈秋檀抱着账本美滋滋的睡着了。 好久没有做梦的她,竟然又做梦了。 梦里是她爹沈晏沣还年轻的样子。 四周有些模糊,沈晏沣对面还坐了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声音温润,只是脸叫人看不清楚。 “晏沣,你此去壶口县赴任,千里迢迢,还不知何日能再重聚,且与我满饮此杯!” 沈晏沣站了起来,激动道:“多谢殿下,殿下亦多保重!” 太宗皇帝开国治天下,将大宁分为一十三道,三百六十州,下辖一千余县。这壶口县,是沈晏沣第一个赴任的地方,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荒僻县城的县令。 所以说,后来爹爹当了济北州的刺史,其实很是高升了? 州分下、中、上州,济北物产丰富尤其产粮,是人人皆知的中州,而中州刺史为四品地方官,从一个七品县令,到了四品的中州刺史,短短不到七年的时间,爹爹都是怎么做到的? 沈家明显没什么人,就算有人也不会为爹爹奔走,那会不会是眼前的这位“殿下”? 可今上共有七个儿子,每一个都可称为殿下,具体又会是哪一个呢? 爹爹果然是接触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还有那物,会不会也与这位“殿下”有什么关联?爹爹当真是死于袁贲的造反么? 梦立时醒了,沈秋檀惊坐起来。 袁贲的造反处处透着怪异,爹爹的死也不寻常。 隔壁传来小长桢哼哼唧唧的吃奶声,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沈秋檀却是坐了一夜,她已经回来大半年了,那些人还是如最开始一般紧盯着自己和弟弟么?会不会觉得自己这边没什么苗头,已经渐渐放松了? 第八十九章谢家两姐妹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第二日,雨丝淅淅沥沥不停。 慈萱堂的丫鬟绿翘来请,说是有亲戚来访,叫沈秋檀换了衣裳去见客。 红豆撑了伞,白芷取来轻薄的月白色斗篷给沈秋檀披了,沈秋檀边走边想,这个时候,莫非是王氏的娘家人进京了?还有,老杨氏的禁足是无期限的,如今这般莫非是已经解了禁足? 待走近了,慈宣堂内有笑声传出来,老杨氏中气十足的笑声特别响亮,看来她心情很是不错。 沈秋檀不过门口略微一站,便见两个丫头伺候着沈秋梅聘聘袅袅的来了,沈秋檀远远的瞧着,只觉得这位五姐姐近来愈发的娇羞妩媚了些。 这个月十九便是沈秋梅的十五岁生辰了,也是她及笄的大日子,在大宁满了十五岁的女子,便可以许嫁成婚了。 “九妹妹,怎么还不进去?” 沈秋檀莞尔一笑:“瞧着像是五姐姐,便在这里等一等。”反正进去了也没什么想见的人。 沈秋梅携了沈秋檀的手,两人同打着一把伞,一起步入了慈萱堂。 “快来,五娘、九娘,快来见见你们两位姨祖母!”老杨氏热情的招呼着,见了沈秋檀也没有变脸,好似之前与沈秋檀的种种只不过是错觉,可想而知心里有多高兴。 沈秋檀与沈秋梅只见老杨氏身边还做了两位老太君,看年纪比老杨氏都要大上不少,一位穿着了绛紫的裙子,手上戴了碧莹莹水汪汪的翡翠镯子,映着手腕都透亮了许多;一位穿了琥珀色的衣裙,与老杨氏一模一样的细眉长眼,看着却比老杨氏要老上十岁不止。 “拜见两位姨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 那穿绛紫裙子的老妇忙叫两人起身,满口称赞道:“还是妹妹会调教人,你这几个孙女,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灵秀!” “二姐夸赞了,儿孙都是债啊,我这几个小魔星也就下雨天能消停些,这还是大了,原来下雨都恨不得去泥里滚一圈儿!”老杨氏谦虚道。 原来这位便是老杨氏的大姐,当年远嫁了到了萱城谢家,没成想人到老年,死了丈夫,临了又跟着儿孙回到了京城,这是刚安顿下来没几日,便来了靖平侯府;而另外那位穿琥珀色衣裳的,是老杨氏的二姐,当年嫁的也是京畿许家,往日里没事,也常和老杨氏走动。 在她们身侧还坐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一个叫谢春芳一个叫谢春菲,与沈秋檀几个又是一番厮见;这还不算,厮见之后,还要谢长辈们赏赐的见面礼;这一通下来,加上沈秋桐和沈秋槿两个,并伺候这些老夫人、姑娘们的丫鬟婆子,一个慈萱堂眼看就要装不下了。 许是亲姐妹重逢,又解了禁足,老杨氏心情格外舒畅,见挤挤挨挨的一屋子人,便笑着道:“五娘,六娘,你们两个最大,快带着你们的妹妹们出去松快松快,别在这里闷坏了。” 沈秋梅和沈秋桐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雨天能去哪里? 沈秋梅是庶女,现下是跟她姨娘挤在一起,住的地方连清风苑那种院子都不如,但老杨氏点了她的名,她总不能带着妹妹们再外面淋雨,可是又能去哪儿呢? “五姐姐,大哥前几日下学,给我带回来了两盆碗莲,今早上瞧着,似是要开了,不若先去我那里吃口茶,也瞧瞧那碗莲?”沈秋桐见沈秋梅脸上的纠结,很容易便猜到了她心中的忧虑。 沈秋梅感激道:“如此,便叨扰妹妹了。” 沈秋桐亲亲热热的携了谢春芳的手,对沈秋梅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于是,沈秋梅小心翼翼的扶着沈秋槿,沈秋桐拉着谢春芳,沈秋檀便和谢春菲两个落在了最后,几人被丫鬟们簇拥着一起往锦春堂后面的云岫阁走去。 沈秋梅不敢走快,别人不知道,她们自家人却是知道,沈秋槿的腿现下看着如常,但稍微快一些,便会一高一低,叫人瞧出是个跛子。 开始,包括沈秋梅在内的几个女孩子,是不齿与沈秋槿和沈秋棋为伍的,可沈秋槿性格大变,原本的蛮横一下子收敛了起来,加上愈发瘦弱的身姿和乖巧柔顺的样子,只会叫人觉得可怜。 “妹妹这衣裳可真好看,是京中时兴的样式么?这料子也好,可是那比蜀锦还要贵上一分的云萝纱?”这些人里面,即将满十五岁的沈秋梅最大;沈秋桐和谢春芳一般大,都是十四岁;而沈秋槿和谢春菲同岁,眼看也要十四岁了;只有十一岁的沈秋檀是最小,但穿得最好。 “这……许是吧。”这衣裳料子是唐夫人送的,又经了白芷的巧手做成了衣裳,沈秋檀当初只觉得这料子是最不显眼的浅杏色,唐夫人给的又最多,便叫白芷裁了做衣裳,没想到竟然还有这出处。 谢春菲见她不愿意多说,只觉沈家富贵无比。 谢家靠着耕读传家,到了他祖父那里开始经商,可似乎这许多年都没找对门路,后来祖父去了,父亲便想着带着祖母和一家来京城找找商机。他们都还没有听过沈家在京中的风评,就算听了,也不会在乎。 沈家再不济,那也是官宦人家,他们只不过是小小商户,名声再不好,也是谢家高攀的。 油纸伞一朵挨着一朵,雨水浸湿了姑娘们的绣鞋,却也到了云岫阁。 沈秋檀的大丫鬟拂冬并迎春一起,伺候着姑娘们脱了斗篷,收了油纸伞,又有丽夏和赏秋两个倒来热茶。 几人喝上了热水,才觉得暖和了些。 “这便是那两盆碗莲吧!养的可真好!”谢春菲比姐姐活泼,已经自顾自的去了那两盆碗莲边上。 沈秋桐笑着点头。 只见一尺高两尺宽的青瓷圆钵中,一片片的小巧莲叶舒展开来,莲叶簇拥着三五株透着绯粉的花苞,小巧精致又可爱。 “大表哥可真好!读书还不忘给桐妹妹寻这花草来!”谢春菲赞叹出口。 第九十章把酒话家常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桐笑道:“大哥自然是好的!” 说完又叫拂冬取来花样子,与谢春芳说起时兴的花样就算是过了这话茬儿。谢春菲咬了咬唇,没有再问。 沈秋梅与沈秋檀交换了个颜色,也跟着一起看花样子。 谢春菲便又拉了沈秋槿:“槿姐姐长得可真好看!” 沈秋槿一愣,不自觉的摸了摸脸,好看么?已经有多久没有人夸过自己好看了。她心中思绪万千,一时没有回应谢春芳。谢春芳倒是愣住了,原本也不过客气的夸上一夸,但看这位槿姐姐的样子,难不成自小到大都没人夸过她好看么? 看着呆头呆脑的,定然是个不受宠的。 雨越下越大,老杨氏叫婆子传来消息,叫姑娘们不必冒雨走动,时辰到了会叫厨房送来席面,她们几个还可以好好说说话。 沈秋檀望着如同断了线一般的雨滴,她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呢,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看几本书,再做些胭脂来呢! 终于熬到了午膳,沈秋檀勉强吃了八碗青精饭,便借着午休告辞了。 谢春芳与谢春菲傻眼了:“九妹妹这么吃,不会出问题么?” 沈秋梅羞涩的解释道:“九妹妹年纪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呵呵。” ………… 呵呵,沈秋檀其实根本没吃饱。 那么小的碗,才八碗,简直和小鸡啄米一样,塞牙缝罢了。 到了沉香居,她甩了湿透的绣鞋,又热水沐浴过,干吃了一碗花椒,才觉得好受了些。 刚换好衣裳,便听见小长桢咿咿呀呀的声音,沈秋檀出门一瞧,果然见那小子留着口水,从西厢房往东厢房的方向爬。 桃花小心的跟在后面,却没有阻止。 小长桢见了沈秋檀爬得更快,到了近前,沈秋檀一把将他抱起来,他便咯咯咯的笑出来。 童声清脆,沈秋檀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起来,又叫红豆取来做好的积木,姐弟两个玩闹了一下午,直到小长桢累得睡着了,沈秋檀才点了灯,去温习功课。 入夜时分,白芷来请沈秋檀用膳。 大胃王沈秋檀吃了一盆米饭,并四大盘子煮菜,打嗝儿的功夫听楼下小瓜和小菜叽叽喳喳的:“这雨越下越大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是呀,因着雨大,老夫人留了谢家那几位住下了。” “你怎么知道?明明我和你一起都没出门。” 小瓜向着山楂的方向努努嘴,山楂给那边送信儿,也会带回来些消息。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傻。 她们说的不错,谢家祖孙确实在沈家住下了,而且谢春芳和谢春菲还不是住一天,听说他们再京城新买的宅子收拾起来还需要个把时候,所以她们啊恐怕是要长住。 沈秋檀没心情管她们,左右她寻常也不出屋,只要不住在沉香居就成。 这几天趁着雨天,她躲进空间里,又赶制了不少面脂和口脂出来。 蒸馏酒的法子她已经交给了乔山和望山,有他们看着,她一点也不担心,胭脂铺子的销量也极其稳定,每天都是供不应求,限购数量已经由每日每个色号的三百支,增加到了五百支,仍就两个时辰销售一空。 如此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不过一个半月不到两个月的光景,那铺子的一年租金就回来了。 沈秋檀不得不感慨一句,果然奢侈品利润空间大最是不假。 一盒面脂三两银子,便是三贯钱,这些钱对大富之家算不上什么,但对寻常百姓,却足够一家五六口一个月的嚼用。省一些的话,花个三四个月都没什么问题。 所以,赚富人的钱心里最踏实了! 沈秋檀整理好账本,想着这两日雨也停了,得空得去唐府一趟,也叫两位姨母看看账本! 这般想着,便叫陈壮儿送了信,没过几日唐府就下了帖子,沈秋檀正大光明的出了府。 到了唐府,才知魏夫人比沈秋檀到的还早些。 沈秋檀有些歉意的给两位夫人行了礼,唐夫人一把将她扶起来:“棽棽也太能干了些!” 魏夫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原本那些瞧不上我的,这些天正拐着弯儿求我给她们留几套胭脂呢!尤其是洒金的面脂,还有那石榴红的口脂!” “那叫金风玉露和胭脂红透!”唐夫人笑着道。 “对,对!这名字取得也好!”魏夫人拉着沈秋檀:“棽棽啊,有几位夫人我那里实在抹不开面子,你可得给伯母留几套!” 她说的是套,而不是单纯的某一种而是一整套,想来要送的人非富即贵。 沈秋檀笑眯眯的道:“姨母吩咐,岂敢不从,不知要几套?” “先来二十套吧!” “我这里也需要三十套!” “好!”沈秋檀满口答应,又取出账本来:“两位伯母快看看,咱们的成本已经是平了的,今后每卖出一盒面脂,都要真正的开始赚钱了!” 唐、魏二夫人喜不自胜,唐夫人更叫了婆子去东市定了席面,说是此番要庆祝庆祝。 沈秋檀也极高兴,到了午膳,果然有十香居送了整桌的席面来,还有一壶陈酿坊的酒。 丫鬟将各色菜摆满了桌,又倒满了酒,唐夫人举起酒杯刚要劝酒,沈秋檀有些讪讪的道:“罗姨母,这酒恐怕不适合我们喝……” 罗氏闻言不由诧异:“棽棽喝过这酒?我听你伯父说起,近来金罍街开了家酒坊,那酒甘美香醇,喝过的能叫人三日不忘。” 魏夫人娘家姓孔,只笑道:“只听过这余音绕梁三日不止,这喝酒,难不成是要醉个三日不醒?” “这……”沈秋檀只好道:“孔姨母说的不错,若是寻常酒量,喝上几杯恐怕真的要醉些时候,不至于三日,但起码一日了。” “这么厉害?”罗氏又问:“棽棽你是如何得知?” 沈秋檀站了起来:“还请两位姨母恕罪,两位姨母把家中得用的仆人都给了棽棽,棽棽却担心铺子亏本会丢脸,所以没……没敢告诉两位伯母,这酒坊其实也是我开的……” 第九十一章低的看高的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罗氏和孔氏犹自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还真是叫人……出乎意料。 “酿酒的方子是我爹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该是古已有之,不知为何这些年没落了。因为之前担心折本,也怕两位姨母觉得我贪心,所以……” “你这孩子,这是好事啊!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会酿酒!”罗氏率先反应过来,忙道:“那这酒便留着给你伯姨夫喝吧,左右他不怕醉。”说完又吩咐丫头换了茶来。 “好,回头我让人给两位姨母家多送些去,那酿酒的方子我还在摸索改良中,等出了那适合女眷饮用的,再请两位姨母帮忙品鉴。” “那是自然,韵娘她竟生了个这般厉害的女儿,小小年纪,就会赚钱了,我那几个孩子,连书都读不明白。”孔氏感慨道。 现在酒坊红火了,她们觉得沈秋檀厉害,若是一开始沈秋檀又要弄胭脂铺子,又要开酒坊,她们大抵会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是您太自谦了!”沈秋檀亲自给两位夫人倒了茶,这两位姨母生的都是儿子,罗氏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八,一个十五,大的定了今年迎亲,女家是太常寺正卿陆家的女儿,小的现在也正在议亲;孔氏前头夭折了一个女儿,现在只得一个儿子,不过才十岁年纪,还是玩心未泯的年纪。 那两位夫人不过略动了动筷子,沈秋檀却忍得艰难,在沈家她这个大胃王不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但在外面,她怕吓坏了这两位姨母。之前借住在唐家,她是靠着偷偷吃花椒果腹的。如今看着美味不敢痛快吃,倒是有些煎熬了。 一顿饭吃的和谐异常,沈秋檀提出告辞,刚坐上马车,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她眼珠一转,那十香居有几样蒸菜着实美味,既然没吃饱,不如改道去那里吃个痛快? 她美滋滋的到了十香居,运气好的正好还剩下一个不大的包间,兜里有钱,她连菜单都不看,只吩咐伙计将看家的招牌菜都上来便是。 木香早就习惯了她家姑娘比她还大的食量,那伙计瞪大了眼睛,劝道:“姑娘可是要装盒带走?若是不带走,您恐怕吃不完,我们店虽然叫十香居,但招牌菜可有十八样。” 十八个菜,不知道盘子多大,不大不小的话应该勉强够吃,沈秋檀点点头:“都上来吧,还有那黄米蒸糕先来八份!” 伙计惊呆了,木香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不多时,十八个菜连同蒸糕一起端了上来,盘子不小,桌子就显得不够用了,沈秋檀叫伙计又拿了一张小几,挑出来四样未动过的菜并一份蒸糕,叫木香自己吃,而她自己将门一关,如同风卷残云般的将桌上的菜打扫了个干净。 “啊,舒坦!”还好自己没有贸贸然就开食肆,单论蒸煮菜的味道,自己弄出来的还真没有这十香居的好吃! 一辆黑顶金纹的马车路过十香居,见门口停了七八辆马车,最角落那辆挂着个小小的“沈”字,便吩咐车夫停了马车。 不多时,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就着一个老太监的手,慢悠悠懒洋洋的进了十香居。 “哎哟,齐王殿下!您好久没光顾小店了啊!”见是齐王,掌柜的亲自迎了出来,殷勤热情的道:“多亏还剩下一间雅间,您里面请?” 齐王点点头,那老太监便道:“带路吧。” 掌柜忙带着人向三楼走去,他们在京城开食肆的,尤其这开得十分好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留下一间空余的包间,这才踏实,若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个了不得的人物。 齐王生的苍白,看着很是孱弱,遇风就倒,却不是瘦弱,那老太监将他扶进了最豪华的雅间,他往铺着软垫的背靠椅上一坐,竟然显得椅子有些小了。 掌柜悄悄的关了门,也不敢问齐王殿下要吃什么,只照着往常的几样上便是了。 雅间里,老太监给齐王倒了水,又摸了摸杯子的温度见不冷不热,才给齐王端过去,齐王懒懒的道:“对面是谁?” 那老太监一躬身,将门一开,附耳对门口的一个黑脸护卫说了什么,不多时那护卫便回来禀告道:“好似是沈家的姑娘。” 此时,沈秋檀酒足饭饱,颇有些心满意足的开了门,预备离开,而那护卫禀告完,也开了齐王雅间的门往外走。 两个雅间相对,又都开着窗户,双门同开,一阵穿堂风悠然而过。 齐王皱了皱鼻子,对面飘来残羹冷炙的味道,还有一股冲鼻的脂粉香,让他有些隐隐作呕,可似乎……其中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沈秋檀走得很快,转眼便下了楼,齐王眉头一皱,眼中光芒明灭几度变换。 ………… 七月十九。 沈府亲朋满座,十五岁的沈秋梅红着脸,完成了及笄的仪式。 沈晏海并王氏端坐主位,姚氏为正宾,沈秋桐为赞者,沈家在京中的族人并老杨氏的娘家人谢家、薛家,以及嫁在京城的其他几个沈家女一起观礼。 及笄对女子来说是大事,意义非凡,沈家是将能请的人都请了,连沈长松和沈长柏也向书院告了假。 过了年,沈长松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议亲,据说要等今年秋闱下场,先考上举人,再考虑议亲。 他是嫡子,姚氏为了教导这个唯一的儿子,耗尽了不知多少心血,才让他有了如今的成绩。而他,也确实是个有志气的,只是聪明和才气稍显不足。 但对于有些来人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他身量不高不矮,遗传了沈老侯爷的好模样,面相周正,看着就是个端方君子,更兼之他身侧的沈长柏身姿怯懦,更显得沈长松挺拔俊俏。 真是个昂昂丈夫。 谢春菲羞得满面通红,下意识的拉了拉自己姐姐的袖子,却见自己姐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沈长松。 她松开了姐姐的袖子,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第九十二章认定的误会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夏日炎炎,三伏天来的悄无声息。 沉香居一侧的荷塘污泥里,竟然开出了纤尘不染的荷花,粉面菡萏,晨起带露,让向来冷清的沉香居成了难得的清凉之地。 谢家的宅子说是还没有捯饬好,那谢春芳和谢春菲便一直住在沈家,两人说是与沈秋桐投契,王氏便做主安排她们住在了云岫阁不远处的沁雨轩,那原是姚氏长女沈秋杺的闺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厢房,正好谢家两姐妹一人一间。 这一日,沈秋檀刚把小长桢接回来,逗弄着弟弟开口叫人,小瓜匆匆来报只道是六姑娘带着谢家两位姑娘来了。 沈秋檀叹气,那谢春芳还好,谢春菲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什么都想要,着实令人厌烦。 “九妹妹!你这里可真凉快!”果不其然,谢春菲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沈秋檀并不预备将人带上阁楼,只在一楼的客厅吩咐丫鬟们上茶。 谢春菲又道:“九妹妹,听说你那卧房正对着一池荷花,夏日里开窗赏花,最是清爽不过。” 沈秋檀点点头,就不接话。 谢春菲有些委屈的看看自己姐姐,又看看沈秋桐,沈秋桐喝茶不语。 按理谢春菲是客,既然提了这话,那沈秋檀就该带人上去才是,但沈秋檀不愿意,沈秋桐自然也不愿意做这老好人,只是四个人都不说话,未免有些尴尬:“九妹妹,你送五姐姐及笄礼的贺礼可是那陈韵堂的胭脂?” “正是,我不会针线,秀不来那帕子荷包,便只能取个巧了。”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省钱。 “那胭脂做的可真好,到底是京城这等物华天宝的地方才有的。”谢春芳刚京城不久,也出门逛了几次,见陈韵堂门口排着队,不免也凑了回热闹,那面脂触手细滑,上妆服帖又自然,口脂更让恨不得每一样都来一支,可她积蓄不多,到最后也只狠了狠心,买了一支口脂,现在还不很舍得用。 这位沈九妹妹一出手就是一整套,可真是个阔绰的。 真是个认定的误会。 “我月银也不多,不过四婶婶还欠我五两金,恰好那段时间四婶婶还了钱,我便也大方一回,左右也是自家姐妹,好与不好,都是个心意罢了。”说来也怪,沈秋檀至今还没搞清楚,那一毛不拔的小杨氏为何会忽然还钱,莫非是脑子被驴踢了? “说的是。”沈秋桐附和两句,又道:“月底便是贵妃娘娘的芳辰诞了,京中恐怕又是一番热闹。” 沈秋檀对此没什么兴趣,不过热闹的话,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搞个促销,谢家姐妹却是神色一亮:“听说,贵妃娘娘的娘家还要办宴?” 她们清楚的很,皇宫里的芳辰宴是不可能进去的,但国公府何家的嘛,不知道这几个沈家女愿不愿意带着自己姐妹同去。 沈秋桐暗恼自己怎么就提了这一茬,她年纪不小了,娘亲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婶娘倒是擅长交际,可也不会刻意带自己这个隔房的侄女,所以,她本人是很想去那些宴会的,她不觉得自己比那些贵女差什么,她如何就不能为自己谋一个好归宿? 原本她对何家的宴会也不抱希望,但春日里,隆庆长公主的赏春宴她收到了帖子,还得了长公主的赏赐,所以何家的宴会,会不会…… 不过,她心里本来就没谱的紧,自然不会与谢家姐妹再说什么,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提出了告辞,谢春菲没能去楼上看荷花到底有些扫兴,可扫兴也没办法。 见沈秋檀客气的起身送客,谢春菲心中暗道,你现在得意,连楼不让我上,但将来还不一定是谁做这家里的主呢! ………… 两个铺子流水极好,沈秋檀手上也渐渐宽裕了起来,白芷和红豆几个时不时的会收到些赏赐,沈秋檀能买得起的香材也越来越多。 “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都开始学着理家了,您这里……要不要去和二夫人服个软?”红豆针凿手艺比不上白芷,心思却是个玲珑剔透的,她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是为沈秋檀着想了。 毕竟女子如何,将来还是要看夫家,而你有什么样的本事,才能匹配什么样的夫家。 这治家理事,便是大家宗妇的头等要事,就算嫁个寻常人家,婆家也更愿意娶一个会过日子的。 沈秋檀点点头:“我醒得。” 红豆见她翻着三夫人留下的那本宝贝香谱,头都没抬一下,心知这位姑娘是没往心里去,只好有些惋惜的退了下去,在她看来,她们姑娘是时间少有的聪明,读书习字几乎是过目不忘,那几位姑娘七岁开蒙,学到十岁多,还不如自家姑娘学了这半年多呢! 可姑娘的心思,竟是不用在正地方,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也是无法。 沈秋檀放下香谱揉揉酸痛的额角,她不是不在意,管家是迟早的事,但与王氏低头就能达成么? 她倒是觉得不如等舅舅来了,想办法摸清楚当年娘的嫁妆还剩下多少,再来提管家的事,更妥当些。 陈壮儿送进来的信中,舅舅已经提前出发了,只是广陵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时才能到。 第九十三章五色椒成熟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许是大半的雨都落在了春日,这一年的夏天显得很是难熬。 待进了七月,更是一滴雨都没有落下了。 而后没几日,便传出圣驾已经启程去了九成宫避暑的消息。 九成宫原本叫做康成宫,乃是前朝文帝还在时修的避暑胜地,大宁开国后,又复修康成宫九曲七十二景,更改其名为九成宫。 圣驾出行,阵仗自然不小,随行诸人除了贵妃何氏、淑妃卢氏、齐王、鲁王、康平公主之外,还有诸多天子近臣,京畿十六卫更有四卫随行护驾,当然,沈家自然不在其列。 如此一来,不仅是谢家姐妹情绪有些低沉,便是向来自持身份的沈秋桐也有些郁郁。 沈秋檀完全没想过这和沈家有什么关系,此刻的她正躲在空间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成熟了的五色椒! 重活一回,她口重的很,寻常花椒都能直接吃进肚里,眼前这五色椒变换着五彩光芒,香气扑鼻,沈秋檀只觉闻上一闻都能醉了。她小心翼翼的躲避着那些细刺,虔诚的将那些熟了的五色椒摘了下来。 这一收不过只有小小的一捧,沈秋檀吞吞口水,将其全部收进早就准备好的布袋里。 “嗯,真香!”终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颗,又一颗。 等到她吃了四分之一袋子花椒以后,一股强烈的灼热从下腹开始升腾,直冲胸口,未几,又从胸口游走到四肢百骸,沈秋檀躺在地上,只觉浑身酥酥麻麻,热热乎乎,竟是说不出的舒坦。 舒坦的让她迷迷糊糊的睡去。 等到一觉醒来,沈秋檀发现她的身上竟然黏了一层油腻腻、臭烘烘的东西。 好在空间有条河,那臭味实在熏人,她又想着今生身体结实,便三下五除二的退了衣裳,跳入了河中。 污垢下的肌肤莹润光泽,细腻的如同上等的白瓷,看不到丝毫的瑕疵,而且臭味被冲洗掉之后,原本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似乎也更……清透纯粹了。 沈秋檀自恋的闻了一下,觉得实在是找不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她一拳打在水中的石头上,溅起巨大的水花,那石头应声碎了,再看看她的手,白嫩之上只有一丝红痕,未曾出血。 沈秋檀眼中异彩连连。 哼哼,若是这时候那个吴婆子敢用戒尺打自己,恐怕碎的该是那戒尺了吧? 原本她对身上的味道避之不及,但如今么,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喜欢身上的香气,喜欢动不动就变身的自己。 真好! ………… 赵王李珣没有去九成宫避暑。 他奉命留京,虽不是代天子行天下政令,却也差不多了。 “王爷,过两日便是佳儿的三岁生辰,你看我们是……”赵王妃出自范阳卢氏,乃李珣的表妹,在淑妃和赵王面前向来颇有脸面。她口中的佳儿便是二人的长子,李羿,乳名唤作佳儿。 “自然要好好庆祝!”赵王应声道。 卢氏眉开眼笑,她的儿子是嫡子却非长子,王爷向来低调,如今肯为了佳儿破例大肆庆祝一回,可想而知,儿子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并非寻常。 “不过……”赵王看着阴晴变幻就是不下雨的天:“京城有头有脸的都去了九成宫,怕是想好好庆祝也不那么容易。” 原来是这事,赵王妃忙道:“此等琐事无需王爷烦忧,交给妾身便是。”圣上带走的人再多,又不能带走一个京城,哪家哪户,去一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真论起来,还是留在京中的多。 “如此,就劳表妹费心了!”赵王对着王妃一揖。 他为人看似方正敦厚,内里实则阴鸷冷酷,赵王妃与他夫妻多年,还极少见他有这般轻松玩笑的时候,听他口中换自己“表妹”,当即便红了脸,心如鹿撞。 赵王揽过王妃,满是志得意满,借着嫡子的生辰,他倒是要看看底下那些人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又道:“你好热闹,便多请些人。六弟七弟也大了,如今你我为长,少不得也要为他们操心一二。” 赵王妃眼波一扫,这是要请些适龄女子,好给六弟和七弟做媒?会不会有些…… 六弟还罢了,听说去了九成宫便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不止,如今已经被抬了京中修养,这等身子骨加上母族势微,他自然是好拿捏的,但七弟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何贵妃可不是吃素的。 只是王爷正在兴头上,两人难得有这么舒心的时候,她也不会提出来这些忧虑,扰了王爷的兴致。 ………… 有句话叫做,人在地上走,祸从天上降。 沈秋檀收到了赵王府的帖子只觉宴无好宴,冥思苦想半日也没想出个拒绝了理由,但其他的几个女孩子已经是炸开了锅。 原本沈秋桐正心中郁郁,可巧就来了赵王府的帖子;沈秋梅也有些窃喜,她已经十五岁了,亲事再不定下,真就成了老姑娘了;谢家那两个更不必说,如今已经是在裁衣裳了。 沈秋檀无法与她们感同身受,想着好久没出去看看铺子了,便叫木香去套车。 天气炎热,车帘厚重,沈秋檀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木香出了一身汗,却不停的给沈秋檀打着扇。 沈秋檀一把夺了她的扇子:“快歇歇吧!” 两个预备先去酒坊看看,酒坊的经营状况开始不如胭脂铺子好,但酒香不怕巷子深,随着名声的渐渐传开,已经有了些厚积薄发的势头,乔山已经做主将酒坊后头连着的院子也买了下来,那蒸馏机足足摆了二十台,但知道蒸馏酒秘方的,也只有乔山和望山两个。 许是天气过于炎热,金罍街上也有些沉闷,行人稀少,走着走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沈旺道:“姑娘,这车轴坏了,您且下来,容小人先修个车。” 木香扶着沈秋檀下了车,两个身上都出了不少汗,紧贴着夏衫实在不难受,见眼前有一间茶肆,主仆二人便走了进去。 伙计带二人进了个雅间,又殷勤的关上了房门。 沈秋檀坐下,略环顾一周,口中道:“这雅间可真够大的……” 话音未落,忽然从屏风和柜子里钻出来五六个黑衣人! 【作者的话】因为前期铺垫比较多,这些也不好收费,所以这本书预计应该会在23-24万字以后才上架,但是免费期更新少就显得节奏慢,感谢大家能坚持到现在,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双更! 上架前还会有不定期的加更,希望大家不要弃坑呀,毕竟男主还没有正式出场溜达呐~ 第九十四章原来是玉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木香自腰间掏出大锤,聚力砸向当先的两个黑衣人,却又有一黑衣人自背后攻击她的后脑与后颈,木香无法前后兼顾,事情发生的又太突然,后颈受力当即便晕死过去。 有武力的丫头被解决,黑衣人将瘦弱的沈秋檀团团围住,以为完全掌控了局面:“若是敢大叫,便拔了你的舌头!” 沈秋檀点点头,心道我不叫,我怎么会叫?叫来人还怎么收拾你们? 那黑衣人以为她被吓住了,见她瞪大一双杏眼连眨都不敢眨,语气略一缓和:“今日所来,只求一物,你若老实交代,我等自然不会为难你。” 沈秋檀下意识的点着头,完全是一副吓傻了怂包样儿。 那黑衣人心里满意,进而凑上前来:“说罢,那东西在哪里?” “什么……什么东西?”沈秋檀抱着自己的帷帽,一脸惊恐。 “你爹给你的东西!” “我爹在哪儿?我爹给我东西了?值钱么?你在哪儿见到了我爹?” “你爹没死?”那黑衣人一愣。 “不是你说的么?”沈秋檀无辜的很。 那人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长刀横在沈秋檀的脖子上,气急败坏:“竟如此胡搅蛮缠,我问你,那玉玺如今藏在哪里?”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问你,那玉玺如今藏在哪里?” 沈秋檀心中一震,一时说不出来话来。原来,他们要找的,竟是玉玺!据闻,天子玺以玉螭虎纽,古者尊卑共之。天子独以印称玺,又独以玉,群臣莫敢用也。 如此重器,不是应该在皇帝的手里么?怎么会和爹爹扯上关系? 沈秋檀肝胆俱震,一股凉气从脚底渐渐爬了上来。大热的三伏天身上滚出豆大的汗珠,全是冷汗。 所有的疑窦次第解开,原来,萧旸和袁贲找的,所有人要找的,都是玉玺。 难怪了…… 她不明白爹爹怎么会同这等重器牵扯在一起,但此事一日不尘埃落定,她和弟弟恐怕一日都难以安宁。 “问你话呢!你若不老实交代,我便先送你的丫鬟归西!” “我不知道!”沈秋檀茫然的道,连怯懦都忘记了装。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她爹既不是脑子进水,又没有造反的意思,怎么会和玉玺扯上关系。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另外两个黑衣人用刀指着木香的后颈。 “把你的刀拿开,我一见刀就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忘事。” 黑衣人互看一眼,却不预备收手,眼看那刀落向木香的脖子,沈秋檀的拳头也落了下来。 第一拳打烂了最近黑衣人的鼻骨,顿时鲜血直流;第二拳打掉了冲上来的黑衣人的门牙,连下巴也歪了;处理了最近的两个,接着手掌撑着桌子一角,运力一跃,一个纵身第三拳直接招呼到黑衣人的太阳穴,那人只觉脑中嗡鸣一声,便倒地不起;第四拳、第五拳如法炮制,专攻要害。 转眼几个起落间,三个黑衣人接连到底,当场丧命,余下两个破了鼻子、掉了门牙的黑衣人大惊失色,沈秋檀轻轻一跃,又扣住了另外一个黑衣人的脖子,嘎嘣一声,脖子在那人的身上转了个圈,断了气。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只剩下的一个黑衣人连连后退:“你……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喊人了啊!” 他们习武多年,不敢说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也难逢敌手,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瘦的没有二两肉的小姑娘,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她还是人么? “喊呀!‘我是什么人’?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沈秋檀转了转自己的脖子,发出声声脆响:“谁派你来的?” 没想到自己的体质和灵敏度竟然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那位神仙姐姐留下的五彩椒可真是神奇。沈秋檀也有些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人了,又能变身又有这变态的力量,而且连杀人也不眨眼了…… 不过,就是手抖得有些厉害,心跳的也有些快。 可如果自己不出手,木香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看着愈发逼近的沈秋檀,那人抽出腰间长刀,沈秋檀更快一步冲进了他的面前,一把攥紧了他的喉咙:“我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另一只手揭开那人的蒙面黑巾,其下是一张普普通通毫无特质的脸,沈秋檀刚要说什么,便见那人抽搐两下,整个人跟着倒了下去。 竟然服毒自尽了。 沈秋檀懊恼的拍了拍晕过去的木香,自己还是没什么对敌经验,不知这些人完不成任务便会自杀。 木香迷迷糊糊的醒来,嘴里喊着“姑娘”,却见雅间里已经躺了无具尸体。 “姑……姑娘,这……这是你干的?你这么快就出师了?”木香震惊极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血气直冲脑门儿,并不好受。 两人出了茶肆,沈旺也赶着修好的马车回来了,沈秋檀回头看了一眼茶肆的幌子,不大不小不新不旧的“刘记茶肆”随风招展。 “我先回府,你叫乔山查查这间茶肆。” 木香领命而去,沈秋檀心事重重的回了沈府。 ………… “什么!竟然无一活口留下!”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居室的宁静。 “是。”黑衣人谨慎恭敬。 “一群废物!可知是谁下的手?” 黑衣人面上闪过纠结:“不知,那手法干脆利落,几乎是一招致命,想来并非一般高手。是属下无能!” “当然是你们无能!”尖利的声音暴跳如雷。 “公公请息怒,我们想着不过个十岁多的女娃,应该不难抓,确实是属下疏忽了,请公公恕罪。”一个娇小的女子劝道,若是沈秋檀在此,定然不难发现,这便是头一回教导她的那位林夫子。 “不过,这也说明,这沈九身后确实有人保护。” “哼!惯会找借口!明知这一回机会难得,你们还是明知故犯!”那太监瞅着林夫子:“你给她下的那药,何时可起效?” 沈家那一对姐弟身后当然站着人,保护他们的,是萧家,还是如今风头最盛的赵王,却又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林夫子忙道:“药婆的药都是极品,只要饮了酒,其后五六年都可起效,届时我们趁她醉酒心防松懈,去问话可保万无一失,醒来后,她也只会因醉酒忘记这经历。” “好!赵王不是要摆宴了,你们着人安排一下。” “是。” 第九十五章赵王府喜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很快,便了到了赵王世子生日宴的日子。 沈府女眷装扮一新,由二夫人王氏带着的沈家三个女孩子并谢家姐妹早早的到了赵王府。 韩王和太子相继离世后,赵王李珣便成了年纪最长的帝子。 即便不少朝廷重臣、勋贵正在行宫伴驾,但来赵王府赴宴的人仍旧是络绎不绝。 赵王声势可见一斑。 沈秋檀在家中吃的饱,身后的红豆身上还带着饴糖、花椒,所谓身上有粮心里不慌,她一路携了沈秋桐的手、谨小慎微,心里只盼着早些混到散场。 那间茶肆第二天就关张了,其中雅间里躺着的五具尸体,自己当时没顾上处理,但后面也悄无声息、没点儿声响传出来。 没惊动官府,那茶肆换了新的东家,血迹消失不见,好似那场逼问与战斗,不过是沈秋檀的梦境。 得知那物是玉玺,沈秋檀一方面感觉似有大石压胸,闷闷的喘不过气,前路一片迷茫;但同时也觉得松一口气,终于知道了是什么,不是么? 杀了五个黑衣人,她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干脆利落,也不知道会不会暴露了自己,或许那伙人会以为有人出手救了自己? 沈秋檀眼珠一转,萧旸远在济北,若是再遇到同类事件,不如继续用他来顶着好了。 王氏带着几个女孩随着女眷的大流拜见了赵王妃卢氏。 赵王妃穿着深紫色凤鸟纹洒金衫裙,高髻红唇,瞧着看那口脂的光泽应该就是陈韵堂的,听闻台下有沈家女眷,她轻声叫起,还额外的看了看沈秋桐:“这丫头长得倒是个齐整的。” 昨夜里,王爷随口提了一句沈家女眷,搅得她一夜没睡安稳。 沈家无权无势,名声不佳,拉拢倒是好拉拢,可这家的女儿最多也只能给齐王、鲁王做个侧妃,比起正妃而言,终究差了些,她看着鼾声如雷的丈夫,莫非是沈家女眷有貌美者,得了王爷的青眼,他是叫自己给他看? 这样想着,卢氏愈发睡不着了,想着今日要好好瞧瞧沈家姑娘,结果一个太小,一个太小家子气,只剩一个端庄大方又是嫡女,长相却也泯于中流。 这样的容貌,就算暂时入了王爷的眼,也不会长久。 卢氏放下心来。 沈秋桐脸色一红,心中十分激动,王氏忙笑道:“王妃娘娘谬赞了。” 卢氏点点头,后头还有等着见礼的女眷,王氏带着几个女孩子退至一侧,进而在园中赏起了花木。 盛夏的园子里,时花如锦,紫微、石榴、蔷薇、棣棠娇艳夺目,一汪湖水中,荷花盛开,亭中又摆了冰盆,恰有风袭来,当真是凉意阵阵,花香扑鼻。 沈秋檀暗赞一声赵王妃好巧的心思,沈秋桐却因着赵王妃的一句夸奖,到现在心跳还没有平稳下来。 赵王妃都夸自己了,所以自己确实是优秀的吧? 几个女眷上来攀谈,她便松了沈秋檀的手,激动欣喜又带着些紧张的周旋在几个同龄的女孩子中间。 沈秋梅片刻不敢离开王氏的左右,倒是谢家姐妹比她还放得开。 “高家二姑娘来了!” “那病秧子好了?” “嘘……” 沈秋檀耳聪目明,听着几个姑娘互相咬着耳朵,不多时,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浅杏色的衫子,分花拂柳的走了进来。 一众女孩与之见礼,口称:“高二姑娘。” 沈秋檀也随着众人见礼,总归礼多人不怪,原来这位便是高家二姑娘,萧旸的第三任未婚妻。 她眉眼间与高姀有些像,但一看便知是两个人。 宽大的礼服之下骨弱身薄,很是消瘦,面上点了胭脂,颧骨看着就有些突出,明明是弱不胜衣的堪怜之态,倒显得有些刻薄寡福的样子。偏偏她还板着脸,没甚表情,看着就不好亲近。 两个婆子抱了虎头虎脑的赵王世子进来,众人的关注点又被转移。 赵王世子李羿穿着大红秀团龙的上衫下袍,虎头虎脑很是可爱,女眷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吉祥话,李羿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刚进来的一个小童道:“母妃,我要堂兄!” 众人随着他的手一看,便见一宫装丽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走了进来。 赵王妃连忙行礼,众人也跟着行礼。 “二皇嫂,你可来了!”卢氏携了来人的手,李羿抱住了小童的腿。 原来这位便是已故太子李珒的遗孀,太子妃高妧,乃是高家二姑娘高婍、三姑娘高姀的亲姐。 当年高妧雀屏中选成为太子妃,又生下太子嫡长子,不知羡煞多少人,可后来韩王谋逆,太子李珒薨逝,高妧一下子从人生赢家成了皇家寡妇,又令多少人唏嘘。 高妧随着卢氏的手坐了主位,又招手叫高婍过来:“身子可是大好了?怎么没和三妹同去?” 她口中的同去,指的是同高姀一起去行宫避暑,高婍终于露了笑容:“不是有句话叫做‘心静自然凉’,我身子还未好全,娘担心我再着了山间的凉风,便不许我一起。” 高妧露了笑颜,对卢氏道:“我有阿婍陪着便是,弟妹且自去忙。” 卢氏身为主家主母,确实有许多人等着她料理,闻言也不客气:“如此,二皇嫂且先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母妃,我想找六皇叔玩!”六岁的李翀穿着黑色绣了云纹的小圆领袍,腮帮子鼓鼓,有些倔强的看着高妧。 “母妃,我也要六皇叔!”三岁的李羿有样学样,六皇叔会做小木马。 卢氏无奈,与高妧道:“六弟与王爷在前院呢,二嫂若是放心,我便叫人送他们去前院找六弟。” “三弟妹行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苦了六弟了。” 两位尊贵的皇孙离了女眷,女眷们更加放得开了。 沈秋檀一直跟着沈秋桐亦步亦趋,鼻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 “刘家姐姐,你身上这熏的是什么香?我倒是从未闻到过,里面似有栀子,但又不全是……” 刘泠玉被陆家的庶女扯了袖子,心里其实不很高兴,可这是她第一次出门赴宴,第一次以刘泠玉的身份露于人前,自然不愿意轻易发作别人,免得落下了跋扈名声。 她闻言软语,好比阳春三月的和风,柔柔道:“妹妹说的不错,里面确实有栀子,但却不全是栀子。” “那这是什么香?姐姐可愿意告知?” 刘泠玉便笑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不过是闲来无事,自己调弄着顽的。” 第九十六章成灰也认得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两个少女轻声细语的说着话,沈秋檀面无表情的看着刘泠玉,一时间五内俱震。 前些日子,她在东市曾经闻到过这熟悉的香味,便遣了木香一路跟着,木香回来说那是刘家的夫人与姑娘,并没有什么异常,沈秋檀这才放下心来,以为不过是刘家姑娘与袁楹心用了同样的香料、香膏。 但今日再见,她看到的是那张化成灰都认得的脸。 记忆中阴沉狠辣的袁大姑娘与眼前这温言软语的少女,渐渐重合。 袁楹心一个反贼之女,如何摇身一变成了刘家闺秀? 若是她身上换了香气或许还有“人有相似”之说,可她身上的味道还有说话的语气、音调,乃至声音,与那个袁楹心在人前的样子可是毫无二致。 一股夹杂着恨意的惊骇让沈秋檀浑身发颤,她沈秋檀手上是沾了人命,可这个袁楹心沾得也不少,袁楹心掌掴紫苏的狠厉在沈秋檀脑海再度浮现,沈秋檀咬着唇,费尽了力气,才让自己不发作出来。 “九妹妹,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沈秋桐眉头一皱,九妹妹这是怎么了,这天气虽热可四处都是冰盆,并不见得多热,她怎么手心里都是汗。 红豆小心的问:“姑娘可是饿了?要不要找个僻静地方吃块点心?” 别人不知,她却知自己姑娘最是饿不得的。 沈秋檀余光一直锁定了袁楹心的方向,见袁楹心不知何故甩了一众女眷,只带着贴上丫鬟向着湖边走去,悄声对红豆点点头:“湖边人少,我们去那里。” 沈秋桐见堂妹如此,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正想陪着,却有两位姑娘上前与她攀谈,她自来以为出门在外交际第一,便也抛开了不去管沈秋檀,只专心与那两位姑娘结交起来。 湖边植了垂柳,垂柳后还有足足一人多高的海桐,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如鳞,送来荷香阵阵。 除了偶有几个王府女婢穿行于湖边,倒确实是个安静的地方。 红豆左顾右盼,指了几丛海桐,以眼神示意沈秋檀要不要去那里,沈秋檀却看着前面的那两片衣角,之间她们匆匆拐进了海桐树丛之中。 她一把拉住红豆,示意她禁声,而后也跟着拐进了海桐之中。 红豆原以为自家姑娘是饿坏了,但见沈秋檀紧盯着前面的一对主仆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她最是机灵不过,更兼眼明脚快,走着走着竟与沈秋檀掉了个儿,变成了她在前面拉着沈秋檀去追那刘家主仆。 好歹她比沈秋檀大上两岁,就是腿也长了一截儿。 走着走着,忽见那对主仆停了下来,那丫鬟守在一从海桐前面像是把风,等刘泠玉再出来,头上的贵重钗环连同手上的镯子却已经卸了去。 沈秋檀两个也忙收住手脚,见那丫鬟将刘泠玉的钗环迅速的揣进怀里,愈发搞不懂这一对主仆要做什么了。 红豆眼珠扫视着四周,那丫鬟给刘泠玉把风,她可不也得给沈秋檀把风。 只是那刘家主仆也不知究竟要做什么,除了盯着荷香阵阵的湖水瞧着,竟再没有旁的动作,莫非是在等什么人?还是要卸了钗环才能见的人? 不会是要会情郎,再趁机……成事吧? 红豆被自己想到的场景羞得面红耳赤,沈秋檀却只袁楹心行事不会那么简单。 不一会儿,湖面传来哗啦流水声,间或还有几声孩童嬉闹的声音。 沈秋檀循着袁楹心的目光,便见一艘小舟盯着烈日缓缓驶入湖心。 “六皇叔!来追我们呀!” “哈哈哈!原来六皇叔怕水!羞羞羞!” 沈秋檀心中一惊,那船上两个小童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见过一面的两位皇孙,六岁的李翀并三岁的李羿,也不知这两个小儿是如何摸到船上的,身边竟连个太监小厮也不见。 他们脸上全是得意,就见后面又有一艘船驶了过来,一个面色白净的少年捂着眼睛大喊道:“翀儿、羿儿,莫要闹了!湖中危险!” 只是他距离湖心还有些远,便是这声音也是影影绰绰,叫人听得不甚清楚。 “哈哈哈!六皇叔羞羞羞,竟然真的怕水,连看都不敢看!” 三岁的李羿笑声越来越大,终于引得岸边几个婢女的注意;婢女们还来不及惊呼,便见两位皇孙坐的小船一阵摇晃,她们吓得尖叫,留两个等在这里,又两个已经去叫人了。 原本稳稳当当的船不知为何竟摇摆了起来,还越来越凶,本来笑的最欢的李羿吓得哭了出来,便是已经六岁的李翀脸也跟着白了。 那船本就不大,寻常只是靠在岸边供女眷们采莲游湖用的,最多也只能乘两人,听闻前头传来哭声,后一艘小舟上的少年白着脸对身侧的护卫道:“可会凫水?快去救人!” 那护卫生得高大,面庞黝黑,接了命令却支支吾吾:“属下会杀人,却不会凫水……” 那少年脸上用黑巾蒙了双眼,他有恐水之症,此刻闻言只冷硬道:“那便划快些!快!” 此时,那船已经有一半没入了水中,竟是一艘露船,之前两位皇孙贪玩,硬是拼着一股子力气划到湖心,露船原先破了一个小孔不打紧,这会儿时间久了,自然有水孟进来,船可不就越陷越深。 “翀儿,我的翀儿!”高妧死了丈夫,现在儿子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她身边带的婢女婆子成群,偏偏会凫水的没有一个:“人呢!你们赵王府就没有会凫水的婆子么?船,快给我船!” 不多时赵王妃卢氏也匆匆赶来,她半路听说李翀落了湖,一颗心已经碎了一半,倒不是心疼,而是这宴席摆在赵王府,太子都死了,自己丈夫论嫡论贤都是大宝的不二人选,可若是先太子之子,死在赵王府,可就有口说不清了。 一个容不下兄长遗孤,毫无血脉亲情的赵王,如何能立足于世,号令朝臣百官,别说是妄图登位了,怕是连个闲散王爷都当不成了。 在皇家,失德失职,从来不只是简单的失德失职。 “娘娘,您快去看看!佳儿小公子也在船上!” 佳儿也在穿上!卢氏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震,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怎么也在船上? 第九十七章 同时去救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湖中心咕噜咕噜冒着泡,那船已经完全沉了,只李翀和李羿的手臂头脸还露在外面。 袁楹心眼中闪过犹疑,莫非是自己前世道听途说弄错了消息? 上一世她寄身在刘泠玉的身体里,刘泠玉体弱自然没能赴宴,但赵王嫡子便是在这时溺死的。本是三岁的生日宴,不想变成了丧会,赵王大怒,发落了府中数百奴仆。 赵王原本敦厚的名声因此大受影响,虽然最后登得大宝,但终究落下个心狠手辣的名声。 刘泠玉本想早早准备着,只要赵王妃一来、场面一乱,她便趁乱去救下那位小公子,如此也好在赵王夫妻面前挂个号,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位皇孙同时落水,凭着自己三脚猫的凫水功夫,能救几个? 罢了罢了,反正她本来要救的也是赵王的孩子而非先太子的儿子,一个是未来的天子之子,一个终其一生也不过封了个郡王。 她匆匆与贴身丫鬟雪影交代一声,便入了水。 谁知几乎与此同时,在她不远处,也有人入了水。 赵王妃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冲了过来,就见两道水花向着湖心而去。 溺水的两个孩子早都没了声息,没过多久,赵王匆匆忙忙的赶来,也顾不上什么内外有别了,听说有人入了水,当即令十来个会水的护卫下了湖。 高妧握着高婍的手,薄薄的唇苍白一片:“翀儿,我的翀儿……” 若不是高婍一直拉着她,她根本不会管自己会不会水,怕是早都下了湖。 沈秋檀前世的救生证不是白考的,加上吃了五彩椒体魄非凡,甫一入水便如同鱼如江河,搅动的水花不大,但速度却极快。 相比之下,刘泠玉就显得力有不逮了。 她是因着早知道这事,故意想露脸,才央求了徐氏,从天暖和了的六月才开始学凫水的,徐氏拗不过爱女的恳求,便指了府中的一个婆子教她,她以为自己游得不赖,等下了水才感受到无措来。 她跳的这湖并不是她们刘府之中那一汪小小的湖水,被水呛到了,只要直起身子站起来,便算是无事了。 人对不很熟悉的环境以及意外,会本能的排斥,刘泠玉如今便是这般。 与她相反,沈秋檀越游越快,她担心慢了,那两个孩子会没命, 其实她不该犹豫的,只是这偌大的赵王府怎么会没有会凫水的婆子和奴仆? 原本她想着,就算她不出手,府中也自该有人料理才是。所以才能沉下心,想看看袁楹心究竟是什么盘算,但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下水,而袁楹心却做好了入水的准备,她心知有异,慌忙匆匆入水。 她心里带着自责,也不管水中的是先太子的儿子还是赵王的儿子,只知道奋力游过去,等后头的人游过来,就晚了。 原来,她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人,却也会为了看着两个不相干的孩子死去而自责。 沿途有长得较高的水草,沈秋檀眼疾手快,如同游鱼般灵活的避了过去,轮到袁楹心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她向来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付出任何手段,若不然今日之事,她大可从家里带着会凫水的婆子,只是那样终究不如自己来的直接,闺誉算什么?赵王会成为未来的皇帝,他的嫡子便是未来的太子,太子的救命恩人还愁因为露了身形,嫁不出去? 可她想得极好,做起来确实困难重重。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业务手段太不熟练,游泳,好难啊! 看着沈秋檀灵活的游了过去,她便以为那前面没什么妨碍,结果等遇到那水草,本就还不太熟练的她立时慌了手脚,等那水草渐渐缠住她的脚腕,她便只剩下“救命”的呼喝声了。 徐氏来的晚,原还不知那下水的是自己女儿,此刻听闻熟悉的呼救声,眼皮一番就晕了过去。 王氏面如寒霜,早知道就不该带沈秋檀来,就知道惹事,若是真叫她救了那两位皇孙还好,可若是救不了呢?无论是赵王还是先太子妃恐怕都会迁怒沈家。 而且,沈秋檀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只生了一双胳膊两条腿,如何能同时救下两人?这只能救一个,又救谁才好?先救谁更好? 思来想去好似还是救赵王之子好处更多些,可若是不管先太子之子,不说高家会对沈家不满,便是等圣驾回京,也会怪沈家办事不利吧? 沈秋檀根本不知道她这位二伯娘在这般短暂的功夫里,脑子里已经盘算了几个来回,要是知道恐怕会说一声“不要脸”,救人这种事,如何能算计?再说,她去救人可没想带着沈家。 齐王的船终于渐渐靠近湖心,与此同时,又有一艘大船从对岸驶出,赵王立在船头,吩咐人奋力向着湖心而去。 赵王妃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沈秋檀的方向,和先太子妃高氏一起祈祷着。 齐王的船越靠越近,就见沈秋檀双臂似有使不完的力气,湿漉漉的发丝下,是一双坚定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个曾经将他救起的半大孩子。 他的船还没靠近,沈秋檀已经揽过一个孩子的肩膀,看那身形和穿着,应该是李翀,岸上的高姀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直到这个时候才敢让眼泪流下来,谢天谢地! 赵王却冷了脸,侄子死在他府上,他百口莫辩,但是儿子还是嫡子就这么死了,他更不甘愿,赵王妃卢氏的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下去救人的这个丫头是哪家的,怎么这般不知道高低贵贱? 我的佳儿啊! 沈秋檀找到一个,便匆匆忙忙去找另一个,只是李羿身形更小,又换下了大红的衣裳,便不那么显眼,她见一艘小舟驶来,忙带着李翀奋力游了过去,那护卫丢了船桨,将昏睡的李翀拉到了小船上。 沈秋檀匆忙一瞧,只见立在船头的黑袍少年竟用黑巾蒙了双眼,匆匆一瞥只觉得他身形很高,腰间似乎别了一个黄玉小猫,只是时间紧迫,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细看,她大喊道:“按压她的胸肺!到吐出水为止。” 说完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里。 这湖是引了城外灞河的水,是以不仅湖大、还是活水,入了水之后便知,这其中水流并不小,沈秋檀焦急的在水下张望着,终于见右前方有一团模糊的身影。 第九十八章 拉仇人蹚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再度入水,湖心恢复了平静。 因着沈秋檀动作迅速,到了这时,赵王带来的几名护卫才游到被水草缠住的刘泠玉面前,其中一个护卫帮刘泠玉扒开了水草,刘泠玉这才重新浮了起来。 岸上的徐氏大喜,招招手想让女儿回来。 刘泠玉一脸羞愤,如今岸边全是人,自己的衣衫湿透,又没能救到人,若是这般回到岸上,别人还不知会怎么嗤笑自己。 她终于想起了名节的重要性,她的年龄可比沈秋檀大…… 可若是叫她再向湖心游去,她又感觉已经力竭。 在要命和要脸之间,她无奈的选择了要命,毕竟这条命来之不易,可不能轻易折腾没了。 于是,她只好慢悠悠的回游到岸女眷的位置,徐氏忙将准备好的斗篷给她披上,看着浑身带水的女儿,她老泪纵横:“玉儿啊,以后万万不可这般莽撞了。” 刘泠玉点了点头,将身子缩进了徐氏的怀里,实在是她自觉丢人,抬不起头来。 这一遭,可真是出师不利。 其实岸上没几个人顾得上看她,因为没多久,沈秋檀又重新浮出了水面,手里还拖着一个孩子。 赵王与赵王妃大喜,是佳儿! 只是三岁的李羿已经被冲的老远,并不在湖心,而是在另一侧有些远的土坡附近。 沈秋檀将人拖上土坡,又给他按压胸口,等到李羿吐出口中的淤泥,赵王率先带着几个护卫冲了过来。因为贪快,他是骑马沿岸过来的。 沈秋檀喘着粗气:“没事了,还请王爷赏件衣裳。” 虽然她才十一岁,身上瘦骨伶仃一副竹竿样子,但多注意些总是好的。 一个太监亲自上前,将一件靛蓝的斗篷给沈秋檀披上,沈秋檀裹紧了斗篷:“多谢王爷。” “不,是本王要谢你救了我儿。”赵王下了马,亲自将自己的儿子抱起,感受到儿子的呼吸,终于放下心来。转而问沈秋檀:“你会凫水,还凫得不错?” 沈秋檀点点头:“小女幼时脑子笨身体也弱,爹爹便教我凫水,说是能强身健体。” 赵王点点头,将儿子交给身边候着的太医,又问沈秋檀:“你爹是?” 沈秋檀警惕起来:“家父是已故济北州刺史沈晏沣。”就算不说赵王很快也能知道,还不如实话实说。 竟是沈晏沣的那个女儿? 赵王眼睛一眯:“你入水的时候,湖边人还不多,你是听到声音赶来的,还是?” 沈晏沣究竟效忠于谁,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是沈晏沣背后的人策划了这一切,同时除去两位皇孙,也断了自己的去路? 沈秋檀脑袋一歪,似乎是极其诧异赵王会如此问,心里却将赵王骂了个底朝天,若不是看在孩子无辜,她才懒得救,救了不但不知感谢,还起了疑心,她疑惑道:“王爷不问,小女倒是忘了。” 赵王做出恭听状。 “我之前和姐姐在一起,闻到刘家姑娘身上佩戴了味道极佳的香囊,便想与刘姑娘结交一二。”她露出赧色:“家母乃广陵陈氏女,小女耳濡目染之下对各种稀奇的香料无法抵挡,见刘家姑娘进了海桐丛,便也跟着来了。可是不知为何,那刘家姑娘进了海桐丛中却去了钗环与贵重首饰……” 赵王脸色骤变:“你所言可属实?” 沈秋檀忙不迭的点点头:“开始小女以为是那刘姑娘约了人私会,便要带着自家丫头离开,谁知那刘姑娘竟然跳了湖了,小女这才看到湖心处那沉了的小船……原来那刘家姑娘早早的去了钗环等累赘之物,便是等着救人啊!” 赵王眉头一跳。 “不瞒王爷,小女愚钝,当时只顾着救人,并不知船上坐的是两位贵人,直到将两人救上来见两人穿着,才暗自心惊……还好,是王爷洪福齐天,也是两位皇孙殿下吉人自有天佑。” 她说着话没有觉得半分不妥,监视自己的人当中恐怕就有赵王的人,既然赵王站得高权力大,不如再费心监视监视袁楹心,真不知道,等赵王查清楚刘泠玉是袁贲之女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能拉着仇人蹚浑水,真是美哉。 见沈秋檀一脸庆幸,赵王冷冷道:“你可敢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沈秋檀心里恼恨赵王,却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发了誓,又道:“今日是小女第一次见到刘家姑娘,王爷若是不信,可以再查查。” 她说得确实没有半句虚言,而且凭着自己如今的手段,想查袁楹心根本查不到什么,倒不如将这滩水搅浑,若是赵王亲自去查,不知会查出什么来。 沈秋檀隐隐觉得这个袁楹心很是厉害,她躲在海桐丛中,好似未卜先知一般笃定湖中会有人溺水,还有她又是如何从一个反贼之女变成京官之女的? 这些自己都猜不透,倒不如让赵王去烦心好了。反正这赵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无论是袁楹心还是刘泠玉,左右都跑不了。 赵王审视的看着沈秋檀,见沈秋檀细白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澄净如宝石,默默的点了点头:“此事莫要再同旁人提起。” 沈秋檀乖觉的点点头,这时候,卢氏并高氏已经到了。 卢氏去看自己的儿子,高氏却直接握住了沈秋檀的手,眼泪婆娑的看着沈秋檀,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赵王与卢氏吩咐了两声,一会儿便带着侍卫们离开了,沈秋檀被高妧亲自扶起,连在一旁的高婍都一脸感激。 卢氏听太医说自己的儿子无碍,看着太医开了驱寒并安神的方子,待一切都料理的差不多了,才笑着与沈秋檀道:“真是个好姑娘,你也受了寒吧?” “二皇嫂,不若先带着沈姑娘去梳洗一番,再喝碗姜汤去去寒?” 高氏连忙点头:“还是三弟妹周到。” 高婍更是自告奋勇:“我带着沈妹妹去吧?” 一向自视甚高的高婍对沈秋檀已经多了几分热切与亲昵,卢氏面上却无多少变化,只笑着吩咐婆子引着二人去了,等人都走光了,才露出有些狰狞狠厉的脸色。 她要查清楚,凿了船、引了她儿子上船、又将湖边会水的婆子都迷晕的究竟是什么人! 第九十九章 被烫伤了呢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王府后院的和鸣堂连着三间抱夏,沈秋檀躲在里间的屏风后面洗了澡,外间高婍笑着道:“沈妹妹这用的是什么香?怪好闻的。” 沈秋檀只觉大意失荆州,光顾着洗掉身上的污泥,却忘了身上的味道,幸而她身上一直揣着香包,便如常道:“我娘传了一本香谱给我,我打发时间便试了一种,不想这一落水味道反而有些过重了。” 高婍身子弱,却并不代表不知事,早在看见沈秋檀下水救人的时候,便有她大姐身边的婆子将沈秋檀的身世说得一清二楚了,那广陵陈氏的香料生意做得不小,她也略有耳闻,此刻闻言只感慨道:“倒是家学渊源了。” 这会儿功夫,沈秋檀已经洗好了,两个丫鬟帮她擦干身上的水,又有两名丫鬟拿来了衣裳首饰,沈秋檀只需要乖乖的配合,身上已是换好了新衣,连头发也已经拭干,转眼就变了翻模样。 原本她是穿着浅杏色的薄绸襦裙,梳了个小小的垂髻,素淡的很,赵王妃给她准备的衣裳也是浅杏色的,却是缕金挑线纱裙,虽然依旧素淡却有隐隐流动的光华,原本的发髻拆了重新梳,换做两个丫髻,每个丫髻上还各套了一串红珊瑚珠子。 高婍笑道:“这样一看,可真是个小妹妹了。” 沈秋檀身上没几两肉,但脸上是白嫩嫩圆鼓鼓的,笑起来两个小梨涡,比本来的年纪确实显得小些。 那丫鬟还在给她手上套镯子,许是为了和头上的红珊瑚做了对,选的也是对冰花红玛瑙镯子。 沈秋檀匆忙止住:“谢谢这位姐姐,只是父母丧期未过,还不敢着红带绿。” 那丫鬟也是个秒人,闻言立即请罪,收了红玛瑙镯子和珊瑚珠子,另外麻利的取了一套小巧的鸡油黄蜜蜡手串并同色的珠花给沈秋檀装扮上了,见沈秋檀还有些坐立不安,她笑道:“沈姑娘救了我们小公子,还不兴我们王妃给装扮一二?” 高婍见沈秋檀拘谨,也携了她的手笑道:“沈妹妹且放宽心。且这样打扮没什么不好。” 沈秋檀点点头,两个携手出了抱夏,外面的宴席还在继续,方才她救人虽是众目睽睽,却也不过是个小插曲,沈秋檀边走边问:“不知两位皇孙如今可好些了?” 听她关心,高婍对她好感更甚:“已经服下安神汤睡下了,真是多谢你!”她没说的是,其实长姐已经翀儿回了王府,怕是短期内都不会出门了。 “高姑娘又客套了,我爹爹常常教导,路见危难能帮则帮,何况这是两条人命。” 高婍点点头,两个一起去了花厅,却有两个伶俐的小丫头笑着道:“两位姑娘,戏台已经搭好了,姑娘们现在去应该正好赶上。” “听说今日的请的是双福班,想必少不了那一出《八仙过海祝寿舞》。”高婍慢悠悠的道,语气倒是颇有些淡淡。 今上好戏,兴之所至还会亲自编、击板弹琴,叫那何贵妃唱了舞了,这还不够,又叫太常寺选拔伶俐有天赋的伎子三百,教于梨园,整日调词弄曲,如此上行下效,民间便也兴起了不少戏班子。 像是赵王府这般权势,又是喜宴,自然少不得听戏。 那小丫鬟在前头引路,两个分花拂柳穿过偌大的赵王府,果然听见不远处“咿咿呀呀”、击鼓敲板的声响。 约莫六七丈长、三丈多宽、一丈高的大红戏台早都搭好了,恰逢这时串场,台下女眷们吃着茶点零嘴儿,悠哉的等着看戏,卢氏眼尖,看到沈秋檀两个携手来了,便招了招手:“婍娘,秋檀,来我这里。” 她是主家又是王妃,众目睽睽之下沈秋檀哪里敢不从,只依言站在了卢氏边上,卢氏拉了沈秋檀的手,夸了又夸,她一夸四下里坐着的贵妇们又少不得附和,只把沈秋檀夸的满脸通红内心尴尬的要死,才算是脱了身。 她忙伸长了脖子去找沈家女眷的位置,却发现原本不该坐到王妃跟前的沈家女眷,竟然就在了前排的位置。 是因为自己救了人,沈家女眷才被提了待遇? 见沈秋檀回来,还装扮一新,王氏自来是笑脸迎人,对沈秋檀拿出了十二分的关怀与热情,这是沈秋檀从未体会过的;沈秋梅有些激动的看着沈秋檀,倒是沈秋桐的面色有些怪异,说喜不是喜,说怨不是怨,说愁倒是有几分愁。 她在愁什么? 不远处坐着的还有唐夫人,沈秋檀忙去她身边坐了,直到吃完眼前的一碗金玉栗子羹才觉得好了些。左右前后都是人,沈秋檀也不敢和罗氏多搭话,不过这时候的戏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她打起精神,专注的看着台上,歌者不知隐在哪里,只咿咿呀呀的唱着,锣鼓轰然而过,至戛然而止,一人身穿五彩霞衣从幕后上了台前,水袖一扬,惊人的舞技和故事情节缓缓铺陈。沈秋檀心道,这和自己想的还是不太一样,原来这时候的戏曲便是这般,与其说是戏曲不如说是舞更合适些,她看得专心致志,忽然觉得手臂和大腿一阵滚烫。 “姑娘恕罪!”王府婢女本是想给沈秋檀添杯热茶,不知怎得竟然失了手。 沈秋檀倒是没觉得多疼,腿上那处瞧不出来,但夏日衣裳不厚,隔热薄薄的细纱半臂,却见不小的一块手臂都红了,自吃了那五彩椒,她的皮肤愈发的白皙细腻,以至于对比之下,那烫红的手臂更显得可怖了。 唐夫人罗氏有心想责备那小婢几句,但这毕竟是赵王的府邸,赵王妃本就在沈秋檀一众的前一排,忙呵斥了那小婢,又吩咐人去给沈秋檀去烫伤药膏来,才与沈秋檀道:“秋檀可觉得疼,女孩子家上不得,快去涂了药膏再换身衣裳来。” 沈秋檀无法,只得再次起身。 赵王妃卢氏安排好了以后,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又附耳在身边的一个婆子说了几句。 众人只见那婆子弯腰听了赵王妃的话便匆匆而去,而赵王妃自是岿然不动,只与众人看戏。 第一百章 先敲晕再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虽然嫡子险些丧了命,赵王却不预备这么快就散了宴席,因为按照计划还有好几步棋没走。 女眷那边戏台上锣鼓喧天,他装作醉酒离席,实则是带了几个肱骨进了外书房。 待走到书房门口,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太监:“齐王那里,太医怎么说?” 之前两位皇孙缠着齐王做耍,谁知齐王一个不查,竟让两个小的偷偷的跑上了船,那船又被人动了手脚,恐水的齐王急忙去追,最后两个小的没事,他反倒吓得又生了起了病。 还真是弱不禁风! 若是两位皇孙真有个三张两短这齐王无一是第一个遭殃的,赵王倒不多怀疑齐王,却也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只暗恨那个躲在背后筹谋这一切,想要来个一石三鸟,将自己、齐王和先太子遗孤一网打尽的人。 他的国字脸上一派森森,哪里有方才在宴席之上的敦厚与宽和。 那太监忙道:“启禀王爷,太医说齐王殿下是受了惊吓才起了病,奴才们已经将齐王送去飞雪轩了,那里开朗疏阔又清静,想必是有利于齐王殿下恢复的。” 赵王点点头,不大的眼睛里锐光一闪。 他是不将齐王放在眼里,可今日佳儿出事,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都是自家兄弟,自己这位做兄长的,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他安排一位齐王妃吧。 毕竟,六皇弟年纪可不小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 距离赵王府大厨房不远的一条小径上,赖婆子提了食盒要去流觞院送饭,忽然那矮丛中窜出一个小太监来,他舔着脸笑嘻嘻道:“干娘,这大热天您这是给谁送饭的啊?” 赖婆子冷不防的被这小太监吓了一跳,见是自己的干儿子才松了一口气,笑骂道:“你个泼猴,可是要吓死你老娘。” 小太监忙赔笑道:“都是狗儿的不是。” “罢了罢了,别拦着我去送饭。”赖婆子走的快,火辣辣的日头下,她额上已经沁出了汗。 那狗儿看了,心疼的道:“干娘这是要给谁送饭,刚才狗儿吓到了干娘,不如让狗儿替干娘替了这活计,也好给干娘陪个罪。” 赖婆子躲进了树荫,一双吊梢眼盯着狗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会子内院的戏散场了,宴席也开了,王妃娘娘惦记着那个换衣裳的没回去的沈九姑娘,以为那姑娘是在躲羞,便让我去流觞阁去送饭。” 狗儿眼珠儿一转:“可是那救了我们小世子的沈九姑娘。” 赖婆子点点头,又训斥狗儿:“黄口小儿竟乱说话,王妃娘娘都不许府中人喊小公子世子,王爷可还没请封世子呢,你小子莫要胡说!” 狗儿点头哈腰的答应了,心道,小公子是赵王妃嫡出,名正言顺,王爷若是不立他为世子,何必要弄这样一场大宴?可赖婆子不仅是他干娘还是王妃娘娘的人,他好不容易才靠上了这样一棵大树,便是赖婆子的屎都要说是香的。 “干娘说的是,既如此左右儿子也无事,便替干娘跑了这趟腿儿!”狗儿忙接过赖婆子手里的食盒,晃晃悠悠的去了。 “哎!”赖婆子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王妃娘娘的嘱托,张了张嘴,可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裳贴着身子实在难受。 她留在原地看着狗儿的方向没错,终于慢悠悠的回了厨房。 狗儿是自己的儿子,不过送一回饭而已,能有什么事儿? ………… 沈秋檀跟紧了丫鬟,心里暗道果然是宴无好宴。 这种桥段是头一次遇到,希望是她想多了。 红豆在后面亦步亦趋,愈发不敢离开沈秋檀的半步,以她的聪明,早都反应过来之前沈秋檀不是要躲起来吃东西,而是要跟着那个刘家姑娘。 然而,若说姑娘今日有些怪异,那刘家姑娘便是浑身透着诡异了。 许是担心沈秋檀的伤势,那丫鬟走得飞快,沈秋檀更担心了:“这位姐姐,是带我去哪儿?不如还去之前换洗的抱夏?” 那丫鬟脸上露出些躲闪来,见沈秋檀停了脚步直盯盯的瞅着自己等个答案,忙笑道:“这就到了,就在前头呢!” 可话虽如此,又带着沈秋檀走了不少距离。 见越往前人越少,沈秋檀双眼一眯,惊喜道:“高姐姐!” 那丫鬟一惊,以为是高婍来了,侧头去看,接着后颈就是一痛,想回头却抵不住眼底的昏沉。 红豆比不木香,还是头一回见沈秋檀这般利落的就敲晕了一个婢女:“姑娘,这可是赵王府的女婢啊!” 王府的婢女又如何? 她一路左顾右盼比自己还提心吊胆,这般可疑,管她是哪家婢女呢! 沈秋檀左右逡巡一圈儿,见右侧延伸出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有一幢两层的阁楼,她视力极佳,见那楼前挂了飞雪轩三个字,无论一楼还是二楼的门窗都打开着,里面却没什么响动,想来是个暂时无主的,便将那昏死的女婢往肩上一抗,在红豆万分惊愕中去了那飞雪轩。 进了飞雪轩,果见一楼开阔轩朗,厅堂墙壁一侧挂画,一侧是与墙同高的多宝阁,里面陈列了些沈秋檀叫不出名字的古玩瓷器。 这里显然无法藏人,沈秋檀一不做二不休又将人扛到了二楼,二楼一间大的做了书房,那临窗的案几上还摆齐了文房四宝,又铺陈好了上好的宣纸,若是冬日里,在这里临窗作画,确实是个赏雪的好去处。 沈秋檀将那丫鬟拖进书房对面的一间小卧室里,先将那昏死的丫鬟踹进了床底,才坐在床上与红豆吩咐:“你可还记得之前高家姑娘带我换衣的抱夏?” 这般炎热的天气,身上的水差不多已经半干了,可奈何那茶水不仅烫,颜色也有些深,这时候贵族之间流行喝的茶是要先磨成了粉,加了盐、糖一众乱七八糟的东西,再冲泡蒸煮,不仅味道诡异,色彩也比较重。 偏沈秋檀又穿了浅色衣裳,裙子上那一大滩茶渍便有些不雅了。 红豆答应着,知道此事紧急,匆忙去了。 沈秋檀靠在床边擦擦额上的汗,不过刚匀了口气,便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红豆刚走,这是谁来了? “姑娘,您慢着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这声音果然不是红豆。 沈秋檀急的又出了汗,这阁楼里皆是开阔的铺陈,这小间里倒是有一床一柜,可那床底下已经有个被自己敲晕的女婢了,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沈秋檀当机立断一下子钻进了靠床的一个黄花梨双门大立柜里。 第一百零一章 你好啊公公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我天!你……”沈秋檀刚说了几个字,嘴巴就被人捂住。 谁能想到小小的柜子里,早就藏了一个人…… 这柜子做得结实,等柜门一关,竟是半点光亮都透不进来,沈秋檀只在柜门半开的时候见对面一个人影便被被捂住了嘴。 她浑身汗毛倒竖,一下子想起了当初在茶肆要劫走她的黑衣人来。 这群人可真是阴魂不散。 如此,情急之下,她对着那人的手就下了口,不光要咬死,她已经预备出手弄死柜子里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彼时,那人一手跨过沈秋檀的肩膀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细长的身子禁锢在自己怀里,所以,沈秋檀只剩下一只行动自如的手。她一边避免弄出过大的响动,一边要紧了牙关恨不得咬下这人的一根手指来,同时余下的那只手用力。 若是这一拳下去,想必这人就该……毕竟她现在可是真正的力大无穷。 结果没想到,那人力气更大,仿佛是早料到沈秋檀的动作一般,他空余的另一只手竟然反剪了沈秋檀双手。 沈秋檀还想再动,就听那人贴着她的耳朵:“嘘!乖一些,你若是老实听话,我便松开你,还带你一起看戏……” 看戏? 沈秋檀这才知道身后是个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语调极冷,因为压低了,显得十分怪异。 她心里嘀咕着,我要是不听话呢? 结果那人就像看穿她的心意一般,轻蔑的道:“若是不听话,这柜子便正好留给你做棺材板。” 好大的口气,可这个人给她的感觉确实是极端的危险。 他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连钳制住自己的手掌手臂都是凉的,沈秋檀惯来是个不服输的,此刻竟有些怂了。 明明是大热的三伏天,她竟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小声道:“好,我不说话,我保证!” 如此,那人渐渐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倒也算是言而有信。 柜子外头,声音传来:“姑娘,这里有一张榻,还挺宽敞的,不如先在这里歇歇,我去端醒酒汤来。” 被扶着的姑娘软软的上了塌,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心里却是怦怦直跳,听那王府女婢说要端醒酒汤来,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 那女婢退了出去,左右瞧了一翻,还贴心的将二楼的窗都关了。 听着那丫鬟的脚步声远了,沈秋檀悄悄的推开柜子的一条缝隙,她从缝隙里恰好能看见床榻上躺着的人。 只见雕了海棠花纹的黄花梨木床上,一个穿着绯色衣裳的少女钗环散乱,双颊绯红,气息也有些微微不匀,长得…… 咦,这不是那位在赏春宴上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裴玉芙么? “嗯……嗯啊……”裴玉芙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又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嘴唇,一边发出细碎的深吟之声,另一边已经去解自己的衣裳。 沈秋檀眼睛蓦地瞪大了,她吞了吞口水,看了看身边的人,却发现那人隐在黑暗里根本不去看外面,只盯着自己。 这样的场景,从他满了十三岁,几乎隔几日便会上演。 李琋并不关心外面又是哪个倒霉姑娘,上一回赏春宴他能逃之夭夭,这一回自信也能溜之大吉。 那打开的一丝缝隙正对着沈秋檀的脸,李琋躲在角落的黑暗里看着沈秋檀的侧脸,她的睫毛特别的长,一颤一颤的早将心理的紧张和激动泄露了个干净,许是一缕微光的缘故,显得她的皮肤细白无暇,好像会发光,李琋甚至能看清楚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他记起来了,这是那位沈家九姑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这似有若无的香气…… 沈秋檀连忙闭上眼睛,因为床上的裴玉芙已经脱得只剩下了肚兜和亵裤……那肚兜是胭脂红细丝杭绸绣了两只柳芽黄的肥鸭子模样,其中一只肥鸭子身下便是裴玉芙一侧鼓鼓囊囊的胸脯…… 沈秋檀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就觉得鼻子一凉…… 喵的,流鼻血了,画面太刺激她不敢看,她连忙捂住鼻子闭上眼睛。 那一直隐在暗处的男人从怀里掏出素平纱的手绢儿,点了点沈秋檀的胳膊。 沈秋檀连忙用手绢儿捂住鼻子,与那人讪讪的笑了笑表示感谢,喵的好丢人啊,自己一个女的都受不了,这个人竟然能坐怀不乱? 莫非是个太监? 这就对了!难怪他声音才这么怪异,不过这手绢儿上的香味倒是还挺好闻的,好像是龙涎香,看来还是个近身伺候皇家的太监。 想到这里,沈秋檀又是一惊,今天她已经换了一回衣裳了,之前用来掩盖身上香味的香囊早都被水泡透了,她在别家一时还真没有趁手的香包佩戴…… 所以,自己身上这味道可真是个祸害啊! 万一这太监,要是恰巧是个狗鼻子…… 那位裴姑娘想来是中了媚药,正沉浸在自己的欲望之中,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沈秋檀想了想,便狗腿嘻嘻的对那人小声道:“这位公公,今日真是多谢了。您这手绢儿熏得什么香?可真是好闻,恰好我也是个爱熏香的,今日便用了自己调的无有香。嘿嘿……” 沈秋檀原想着,实在不行便将这太监灭口算了,可一来这太监似乎是个高手,刚才简单的招呼,已经证明她打不过人家了;二来,甭管这太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归是人家先到的,坐地铁还得排队讲究个先来后到呢;三来,之前那女婢不知要将自己带到哪里,但绝对不是这飞雪轩,这里是她自己擅闯进来的,要不然她也不至于心虚的,听见动静儿就藏进了柜子里。 所以弄不好是自己坏了人家的事儿…… 偏偏对面的人一语不发,好似生气了一般。 沈秋檀越想越觉得害怕,就知道这个狗屁宴席都是害人的。 这时鼻血已经止住了,她手里攥着手绢儿,讨好的道:“公公,我还是个孩子,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我还是个哑巴,今天的事儿绝对不会说出去……” 所以啊,你能不能不要杀我灭口…… 她做出一副可怜样儿,可脸上沾满了鼻血,映着微弱的光芒看上去诡异又滑稽,如同只小花猫一般可笑,偏偏她自己还不自知,一个劲儿的叫着“公公”…… 沈秋檀恨不得自己现在变成那肥兔子,好给这公公催个眠…… 李琋自听她叫第一声“公公”开始,便恨不得捏死这个小东西! 后来她仗着外面的蠢女人中了媚药便在柜子里喋喋不休,天知道,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变声期声音怪异了些,就更不爱说话了,可他的声音,怎么就和太监一样了? 李琋的后槽牙磨得嘎吱响,正想给这小丫头一点儿教训,就听楼下的门被打开了。 第一百零二章 亲了个太监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进来的人走得有些踉跄,即便隔着柜门,沈秋檀依旧能闻到熏天的酒气。 从沈秋檀的视角,先看到的是粉底黑缎面的云头靴,紧接着从下往上,是绣了蝙蝠银纹的宝蓝色直裾袍子,再往上,竟是个熟人! 沈秋檀眼珠来回的转动着,这位崔驸马是不是有病,怎么每次奸淫良家的事儿都有他?上一回他是中了药,这一回呢?他不过一个有主了的驸马,谁会没事天天算计他? 崔驸马喝得七荤八素,晃晃悠悠的上了楼,刚想躺下好好睡上一觉,便见床上躺了个一衣裳退尽的妙龄女郎,那薄薄的肚兜下面,高耸的山峦起伏有致,偏那小娘子还发出吭吭唧唧、如同猫叫一般的深吟声…… 都说是酒壮色胆,可崔驸马却是见了美色酒都醒了一大半儿! 隆庆长公主的容色只是中上,皮肤倒是保养的白皙滑嫩,可看久了也厌了不是? 床上的裴玉芙似是完全被欲望控制了,不用别人帮忙,自己便隔着衣裳揉捏起自己耸立的山峰来…… 那崔驸马本就是偷腥本性,又被迷了心窍,见状立时红了眼,快走两步就要扑上去,却在这时,又有一个穿着靛蓝绣了团花袍子的男人冲了上来,醉醺醺的道:“放着我来!” 沈秋檀攥紧了拳头,她与裴玉芙只有过一面之缘,还谈不上愉快,但这毕竟是个花季少女,她是杀过人不假,可若是看见这个裴玉芙被这两人糟蹋,她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儿…… 名节在这个时候有多要紧,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位裴姑娘这样失去了清白。 “我能救她吗?”沈秋檀之前光顾着防备那太监,若是早知如此,应该将裴玉芙救醒的。 “为何?”李琋看着微光里纠结的沈秋檀,紧蹙的眉头,小小的拳头,他记得,她与那个裴玉芙之间并不愉快,但为何要救她? 沈秋檀咬着唇:“生为女子,本就比男人多一分不易,等那裴姑娘醒了,发现自己的身子……到时候恐怕便是一条人命了。” 沈秋檀自己也矛盾的很,她杀人,她也救人,她知道时代已经不同,尴尬处境更不允许她多管闲事,可每次事到临头她又总是忍不住,比如之前救那两个皇孙,此刻又想救下裴玉芙。 但是她打不过这太监,所以只能好言好语的商量。 李琋凝视着她的侧脸,半晌没有说话,沈秋檀见后进来那个一把拉开崔驸马眼看扑上去,她深吸一口气就要推开柜门…… 结果,李琋一把将她拉住,又是贴着她的耳朵:“你不用管,那个裴玉芙是自愿的。” “嗯?你怎知?”沈秋檀一愣,侧过头来,好巧不巧,嘴唇擦到了李琋的嘴角,又从侧脸划过…… 李琋顿时僵住,沈秋檀也觉得自己变成了钢筋水泥,不如石化好了。 喵喵喵,我我我我……竟然亲了一个太监! 李琋只觉一阵气血上涌,盛怒之下全是羞恼,想一把捏死始作俑者沈秋檀,沈秋檀将脖子一缩:“公公,不是我干的,是你靠过来的,我只不过转个头……” 所以怪我?李琋手指攥得咯吱咯吱响,耳根都热了起来。 偏沈秋檀还不要命的道:“这位公公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论起来还是我亏了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啊……”沈秋檀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虽然自己没打算过嫁人,可也不会喜欢一个太监呀。 李琋咬牙切齿:“闭嘴!” 沈秋檀一个哆嗦,连忙捂住嘴。 她自己小命难保,自然就顾不上外面的裴玉芙了,不一会儿,那后来的男人将自己脱了个精光,柜门外面传出了少儿不宜的声音。 很激烈…… 李琋心里冷哼,冤有头债有主,裴玉芙是好三哥赵王的人,后来的这个王充之是王太后的侄子,至于这个崔驸马,就等于还上回赏春宴中,太后祖母和隆庆姑姑为自己“费的那一番心思”了。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这些哥哥、姑姑、祖母们既然都想给自己找个王妃,不若先将他们的人凑成对吧! 裴玉芙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很享受其中…… 沈秋檀却像个煮熟的虾子,不知道要先捂耳朵还是先闭上眼睛…… 李琋嗤了一声:“刚才那股劲儿呢!这才是真的好戏!” 沈秋檀一愣,好戏?对了,他说带自己看好戏,所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太监策划的? 好狠毒的心思手段…… 那她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 李琋没想到不过一句话,便将小丫头吓坏了,又想想吓死了才好,谁叫她……可看着沈秋檀憋着嘴,委委屈屈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为何又生出一股不忍和火气来。 自己就那么可怕? 罢了,若是她信守承诺,便饶她一命吧! 就在裴玉芙高一声低一声的神吟中,沈秋檀的担惊受怕中,楼下大门忽然开了,哐当哐当好些人涌了上来。 “啊!”冲在前面的王家老太太一声尖叫,看清那穿着靛蓝袍子的青年模样,撕心裂肺道:“我的充之啊!” “啊,崔望,你这个王八蛋!”隆庆长公主也不甘其后。 他们眼前,是衣冠不整的三个人,裴玉芙用了药神智混沌,对来人充耳不闻,此刻正攀着崔望的脖子,主动送着自己的XX,而那王充之正抱着裴玉芙的一条大腿…… 这画面,这冲击,不可谓不大。 按理,王充之正在酒劲儿上,加上向来的脾性,倒是跑不了,但崔驸马那酒却是醒了一半,只他自己看了别人的演活春功,更加按奈不住,便也撩起衣摆加了进去…… 裴玉芙迷迷糊糊,崔驸马欲望勃发,王充之本就是同道中人,也不嫌多一个人,这才让事情失去了控制…… 赵王妃忙叫人拉来几床大被给三个盖上,可方才三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令人难忘…… 赵王面色铁青,转过头去,盯着身边的太监,那太监缩了缩脖子,知道赵王是问齐王呢! 可齐王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啊! 王家老夫人哭天抹泪,隆庆长公主喊打喊杀,裴家二夫人直接撅了过去。 沈秋檀缩在柜子里,心道,果然是场大戏。 第一百零三章 你喜欢猫么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不知过了多久,飞雪轩终于人去楼空。 沈秋檀憋在柜子里出了一身汗,身上不但不臭,那香气反倒更浓郁了些。 李琋将疑问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道:“你喜欢猫么?” 沈秋檀正探头探脑,预备将柜门再打开一点,闻言不由一怔:“这个,在下没有养过猫,倒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心里却道,虽然我没养过猫,但是我自己变过猫呀! 这太监为何忽然问这个?难不成他喜欢猫? 李琋升起的热忱像是遇到了冷水,只淡淡道:“你先出去吧,今日之事,若敢有半分泄露,小心你的脑袋!不许回头!” 嗨呀,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太监呀。刚才还交流宠物经验,转眼就凶巴巴了。 “是,是是!”沈秋檀口中答应着,恨不得给他上三炷香。无论如何,能绕过自己小命,也真是个好太监了! 趁着他松口,趁机跑路才是正经。 她悄悄的出了柜子,头也不敢回,先从二楼窗户看看四下无人,才跑了出去,刚走不远,就碰见在飞雪轩徘徊不前的红豆,沈秋檀连忙扑上去,也不顾红豆脸上的震惊,匆匆忙忙拉着她去了之前的抱夏换了衣裳。 女眷因为还搭了戏台,是以开席也较外院的男客晚一些,比如那边王充之和崔驸马已经喝得醉醺醺,这边女眷的席面刚摆上。 沈秋檀回来的时候,宴席还没结束。 赵王妃卢氏不知去了哪里,反倒是唐夫人罗氏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秋檀羞赧的道:“之前凫水有些累人,秋檀换了衣裳本想略坐一下歇歇脚,没想到一歇就睡着了……” 罗氏便点了她的额头:“你这只小憨猪!” 沈秋檀也不以为意,笑眯眯的露出两个小梨涡,盯着两个包包头,确实憨态可掬的很。 女眷们还不知刚才在飞雪轩的事,王氏见唐夫人一个外人对沈秋檀嘘寒问暖,她终究是个比小杨氏有成算的,便也不甘其后的关心起沈秋檀来。沈秋檀并非科班的宅斗学员出身,见之前还与自己横眉冷对的王氏,忽然这般热情,只觉得难以消受,便像是吃坏东西会消化不良一般。 可在外面,她总不好拂了自己二伯母的面子,无奈只好埋头苦吃,直到一个时辰后,终于挨到了宴席散时。 沈秋檀不由松一口气,结果沈家女眷又被留了留,原来是赵王并赵王妃的赏赐到了。 饶是王氏比小杨氏多几分见识,但见了明晃晃的金银元宝,一匣子接一匣子的滚圆南珠,各色头面,金玉饰物,还有足足两车的绫罗绸缎、上等皮毛,也有些红了眼。 那绫罗绸缎颜色都素净了些,可却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料子。 这些都是赏给沈家的? 那太监露了笑脸,将单子交到王氏手上:“这些都是王爷和王妃娘娘赏赐给沈九姑娘的,因着九姑娘还没出孝期,王妃娘娘特意选了些素净的,希望沈九姑娘能用得上。” 沈秋檀见了银子也是双眼发光,这会儿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秋檀不过是凭本心行事,没想到竟得王爷与王妃的这般厚爱,秋檀受之有愧。” 礼单被王氏握在手里,她心道,这东西虽好也只是过我手,不知最后能有多少归了慧语堂,原本她并不如小杨氏一般钻营,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也有了孩子,自然要为孩子多做长远打算。 王氏笑眯眯的与那太监推让一番,小杨氏看得后槽牙直响,眼看已经酸成柠檬精了,王氏两人才算是推拒完了。 而后,两辆马车刚行至沈家门口,便见孝怀王府的管事扣响了靖平侯府的大门。 小杨氏掀开帘子,瞧见那管事身后跟着两辆马车,又恨得将帘子放下。 又是来谢那小杂种的。 赵王这次设宴,几乎将京城里头能数得上的都请了,沈老侯爷一直在外院,那边宴席散得早,沈老侯爷自然也比王氏和小杨氏两个的马车回来的早。 听说是孝怀王府来了人,他穿着赴宴的衣裳迎出了门,又见满满当当的几车赏赐,他笑如洪钟,脸上尽是满意之色,之前因沈秋檀提出要求才肯回沈家而生出的那股子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自己这个孙女,倒真是个有能耐的,每次出门,都能得了贵人的青眼。 最重要的是能惠及家人。 先太子李珒死后谥号“孝怀”,如今的王府是先太子薨逝之后,高氏同李翀搬出东宫后在宫外的府邸,原本不应该以谥号来称呼,但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叫着叫着,便被叫做了孝怀王府。 高氏的赐赏比卢氏更周到,看那礼单便可以分清,其中哪些是给沈秋檀的,哪些是给沈家人的。 如此,沈家人特别是小杨氏几个才跟着高兴起来。 不过,有老侯爷在,不论是王氏还是小杨氏,也只能看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箱笼,想带回去是不可能了。 沈秋檀无所谓的回了沉香居,她早知这些东西不会是自己的,比如会被王氏、小杨氏收了私库,没想到会是老侯爷亲自出马,归置到了他的地盘。 果真,她对这祖父的了解还不够深刻。 是夜,心惊肉跳的一天终于结束,沈秋檀想起黄花梨大立柜里的那个太监,不禁暗自庆幸,多亏自己没有看到那太监的脸,要不然定然是已经被灭口了。 不过今天,可真是刺激! 她摸着心有余悸的胸口,闺房里只留下了木香:“如何?赵王府那边如何处置的?” 木香气喘吁吁,也是刚从乔山那里接了消息:“那刘家姑娘安然回府了,听说因为她主动下水救人,虽说没能救成,但其心可嘉,赵王和王妃也小有赏赐,不过她身边的丫鬟被赵王妃留下了,说是投缘的很。” 沈秋檀的心先是一起,进而又是一落。 如此看来,赵王还是信了自己的话,最起码是将信将疑。 袁楹心的新身份毕竟是朝廷命官之女,不能随意审讯,最起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但她身边的丫鬟就无所谓了。 沈秋檀深吸一口气,那丫鬟一直跟着袁楹心,总会露出些马脚的吧? 第一百零四章 好大的热闹 第二日,延年院的几个小厮抬了四只箱笼进来。 沈秋檀打眼一看,金银元宝是一锭没有,赵王妃赏赐的南珠倒是给了自己一小半,其余的那些素色的绫罗绸缎也都装满了箱笼,至于那宝钗玉佩一类,只捡了一对小巧素银绞丝步摇,和一对米珠簪子。 红豆昨日一直跟着沈秋檀,见那么多的赏赐老侯爷竟只给了沈秋檀这些破烂的的,偏偏那几匹缎子和皮毛都占地方,整整四只箱笼,好似姑娘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缎子好歹是赵王妃赏赐的其中一二,但那几张皮衣又老又旧,早失了颜色,明显是被老侯爷换下来的。 沈秋檀冷哼一声,没有多说话。 这个家从根上就坏透了的。 不一会儿,小瓜打听回来,说是两府赏赐的东西,老侯爷除了收拾出了四只箱笼给沈秋檀,其余几房竟是半点没捞着…… 沈秋檀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心道她这位好祖父和那老杨氏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贪婪、自私、小气…… 其他人怎么不有样学样? 哎,算了,早都不抱希望了,她叫来白芷红豆“那素色布匹不少,你们捡出来些,给五姐、六姐那里都送上两匹……”想了想又道“谢家那两位和七姑娘、八姑娘也别落下了。” 她如今有了铺子,几匹布还是出的起的,何必因着这个落人口实,叫沈家上下都将炮口对准了自己“你们去送的时候,可知道该怎么说?” 小瓜小菜一愣,红豆便到“实话实话也就罢了,那四只箱笼尽是占地方布料,九姑娘想给姐姐们添金钗,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沈秋檀挑眉,这后一句说得其实有些过了,但见小瓜小菜心领神会的模样,便也没再说什么。红豆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了一天,总也要给她做做脸面不是。 沈秋檀用了早膳,想了想便去慈萱堂点卯。 正堂里,老杨氏穿了赭红色蝠纹锦缎褙子,纤长的眉毛用螺黛细细画了,见沈秋檀来了,露出个慈和的笑容来,王氏带着沈秋梅立了一侧,姚氏、小杨氏带着沈秋桐和沈秋棋又立了一侧。而老杨氏身边还坐着谢姐姐妹。 沈秋檀一进门就看见了满是的长慈幼孝,和乐融融。 见她行礼,老杨氏连忙阻了,谢家姐妹又谢沈秋檀送去的缎子。 往日最是巧嘴不过的小杨氏成了锯嘴葫芦,王氏一路插科打诨逗着老杨氏开怀。 众人看沈秋檀既有些客气,又透漏着一股疏离,微妙的很。 沈秋檀默了默,果然内帷女子生就了七八张脸,次次见,次次不同。 请了安,看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沈家,沈秋檀又窝回了自己的沉香居,包打听小瓜兴冲冲的道“姑娘,姑娘,打起来啦!” 沈秋檀一回神“谁打起来了?刚才看着还不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吗?” 小瓜灌了口水“不是,是王家和裴家打起来了,听说隆庆大长公主也掺和进来了!” 沈秋檀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小瓜眉毛一拉耸,她也不知细节,因为年纪小,偶尔可以去外院跑一趟,刚才也就打听了这么多,还是陈壮儿记着沈秋檀说京中有什么动向,便可以通过木香给她递话,他想着沈秋檀似乎也去了那个赵家的喜宴,便将这事细细的与木香说了。 于是小小的沉香居中,除了那个看门的胡婆子和四方的耳报神山楂,其他人都在盯着木香。 木香……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她有点紧张。但她毕竟也是个女孩子,高壮的外表下更有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刚说了两句,这故事就丰满了起来 先是那裴家姑娘裴玉芙闹着要上吊。 裴家的一众长辈,包括裴家现任家主、裴玉芙的亲大伯裴靖越都随圣上去了九成宫避暑,裴家主事的就剩下一个裴家二夫人刘氏。 刘氏看着嫡亲的闺女被两个男人一起糟蹋了,从飞雪轩昏迷一直到夜半才醒了过来,她毕竟是个女人,家里出了这种事,她不敢叫丈夫从九成宫回来,更不敢告诉大伯,想了想只把自己在国子监读书的长子裴秀火烧火燎的叫了回来。 裴秀一听妹妹被两个臭名昭著的畜生欺负了,没有先闹着去王家和长公主府闹,只问自己要抹了脖子的妹妹前情经过,吃了什么,用了什么,由谁服侍着进了那飞雪居。 他不问还好,那裴玉芙一听,便又要抹了脖子,还是刘氏在一旁支支吾吾的说“这事儿,原是赵王安排的,你妹妹喜欢六皇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听赵王亲随说是助她成就好事,哪里有不答应的……” 刘氏越说声音越小,裴秀气的无处发泄,恨不得一拳打死这妹妹和亲娘,到底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便只能梗着脖子再问“那后来呢?” 裴玉芙一双眼睛哭成了饱满的大核桃“后来,我迷迷糊糊的,什么也不知道,原以为是六皇子心里也是高兴的,谁知……谁知!呜呜呜呜……我不活了!”说完又要去搭绳子上吊。 “迷迷糊糊,他们对你用药了?” 裴玉芙一听,满脸涨得通红,刘氏在一旁小声说“是你妹妹担心只有齐王一个用药,醒来再怀疑是我们裴家设计的……这才也……也用了那药……”这样他们裴家也是受害者。 “糊涂啊!这等事难道还想来个同病相怜不成?” 裴秀气的离了妹妹的闺房,想了半天,得出结论也只能找赵王讨个说法,可伯父早都上了赵王的船了…… 他来回的渡着步子,忌恨妹妹和亲娘不争气,糊里糊涂的就被人算计了去,又恨那赵王办事不牢靠,害得妹妹生死两难,更恨那王充之和崔望,喝了几口酒就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还没出仕的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过生存的艰难。 他思前想后的想了一夜,一边给自己远在九成宫的大伯和父亲去了信,同时趁着天没亮扣响了王家的大门,崔驸马那里,以隆庆长公主的脾气,恐怕也落不着好。 自己妹妹的清白已没了,如今只能看王家还认不认了。 他总得探探王家人的口风,等伯父和父亲回来,也好有个说辞。 王太后还在京中,王家跟着去九成宫的便没几个人,王充之的叔父王鬴亲自接待了他,两个关起门说了一早晨也不知说了什么,最终王鬴同意娶裴玉芙回来。 裴秀并不那么轻松的离去,想着未免夜长梦多,便希望王家早日提亲,不过,这个结果便是伯父和父亲在,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王家来提亲的也是真快,只不过结果又和早先说好的不太一样。 。 第一百零五章 看我敢不敢 原来,王家很快便去提亲了,但却没有三媒六聘,也不见六礼婚书,只让下人将一顶粉红小轿停在了裴家的侧门。 那看轿的小厮还叫嚷道“我们公子来接裴姨娘了。” 一夜没睡刚预备补眠的裴秀一口气冲到侧门,提了那小厮的领子,切齿冷冷道“你说什么?谁是你裴姨娘?” 裴家就没有给人做小的! 那小厮被人提了领子,却也不见多么惧怕,反倒是笑嘻嘻道“自然是裴家二姑娘,您的亲妹妹了!” “放你娘的屁!”裴秀将那小厮放下,犹不解气,自己踹了两脚,又招呼门房和府中护院来打。 这个王家,这个王鬴,简直欺人太甚! 王家的小厮被打得头破血流,王充之必然不干的,他昨日品尝了美娇娘,正是食髓知味,恰好裴家又上赶着说项……他正好顺水推手,收一房美妾,何乐而不为? 听说去迎亲的小厮被打了,这还得了,他忙招呼一众狐朋狗友去了裴家。 裴府侧门,王充之见裴秀原本一个斯文书生,这时就像是疯了一般的打着自己的小厮,他骑在大马上嗤笑道“这等荡妇,抬回我府中为妾,也是可怜她了,你这当哥哥的竟还不知足!” 裴秀已经是红了眼,王充之不说还好,见这罪魁祸首竟然没事人似的骑着大马奚落自己,他想起不久前将自己耍成王八的王鬴,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双手颤抖着指着王充之“打死他!打死那个畜生!”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方一招呼,裴家住的丰泰坊便全知道了,再过了没一会儿,整条朱雀街都跑来看热闹了。 那王充之仗着王太后的威势,这些年横行无忌惯了,从来只有别人怕他,他何时怕过别人,裴家却是自诩清流,这一辈除了他和大伯家的大哥,可没人知道裴家已经悄悄的投了赵王门下。 而清流要的是脸面啊,裴秀平日里行止有度,若不是今日气昏了头,怎么会如此鲁莽,但王充之可是京城里头一号纨绔,从来就不知道收敛为何物。 他一边指挥着小厮和护卫去打裴秀,一边还砸吧砸吧嘴,调笑道“令妹那小身段儿可真是,一女侍二……” 还没说完,便被裴家的一个护院踹下了马,裴秀看了一眼那护院,决定要厚赏他,若是让王充之这厮说下去,别说妹妹的名声,便是裴家的脸面也没了。 人在气愤的时候,通俗说就是怒气值爆表的时候,常常会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裴秀读书用功,习武很是寻常,但此刻竟好比有神力相助,一拳下去,正预备爬起来的王充之就被打掉了门牙。 打着打着,不知从哪儿又冲进来一拨人,也加入了混战,开始都以为那是裴家的人,后来看着又不像,反倒是向着王家多些…… 裴秀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悲哀来,看着藏头露尾的样子,不用说,定是隆庆长公主不好出面,便想找几个人揍自己一顿好出了这口气了。 可她怎么不想想,又不是别人押着她的驸马,凭什么明明是妹妹吃亏,这些人反倒来找妹妹的错? 这个世道,对女子也太不公了些。 向来疼爱妹妹的他,明明妹妹也有错,却到底不忍去怪妹妹。 混战、骂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京兆尹和右金吾卫的人到了,才止住了这场混战。 不远处的一间茶楼里,李琋就着这场打架,吃了不少点心。 他身后的老太监摇摇头“王爷这是何必,自己躲开也就是了,那位裴姑娘有些可怜了。” 李琋白暂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可怜么?” 怎么会可怜? 前世里,裴家悄悄依附赵王,压着淮南的案子,又将裴玉芙给了赵王为侧妃,后来赵王荣登大宝,隐忍多年一朝得势,便大兴土木工事,修建行宫和陵墓,闹得民怨沸腾,群臣苦不堪言,卢皇后开始还劝上几句,但这位裴贵妃却拉着赵珣酒池肉林,她自己生不出来孩子,便毒害了李珣的其他姬妾和儿女…… 若不是她天天在赵珣耳边吹风,要摘星楼又要百花台,民乱也不会来的这么快! 这等妖妇,会可怜? 前世不说,便是今生,她说是喜欢自己,但竟然连自己养的猫都容不下,这等心肠歹毒的女子,留着一日都是祸害! 不过是这些话不能说与别人听罢了。 今日身边的老翁都觉得自己出手狠辣,来日呢?恐怕全天下都要唾弃自己的行径,可那又如何? 他不在乎。 自从重新捡回了这条命之后,他便选择了一条可能是万劫不复的路。 ………… 木香只捡了面上见到的那些说了,毕竟这些人的心里活动只靠猜,但就这些也够让小丫头们兴奋的了。 沈秋檀还是有些郁郁,裴玉芙今后怕是真的不好过了,若是在现代,别说睡了两个男人,就是生了两个孩子,照样可以嫁的很好,可在这个时候…… 他不知道那柜中太监口中的“咎由自取”是真是假,过去的事也不会后悔,只是有些为女子的处境不值。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一夫一妻才是一类,妾是合法存在,妻子善妒不给丈夫纳妾,更有可能失了合法地位,被夫家休弃;男人无论婚前昏后睡了谁都算可以称为风流一度,若是将来改邪归正不再眠花宿柳,还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美名,但若是女人呢? 即便这个时代对女子算是宽容,女人可以穿胡服骑大马,招摇过市,可以和离再嫁,她能小心翼翼的经营两间铺子,比起前世所知的明清两代,对女子的束缚要宽松的多,但沈秋檀心里仍有些发堵。 裴玉芙自有她父兄操心,可沈秋檀身为女子,竟也生出一股物伤其类之感。 木香灌了一大碗水,看小瓜小菜都有些崇拜的看着自己,不禁也有些自得。 沈秋檀开了窗户“都散了吧,岳夫子马上要来上课了。” 没过几日,高家的帖子来了。 同时来的还有王家并裴家两家家主回京的消息。 。 第一百零六章 迟来的好处 高家是以高婍的名义给沈秋檀下的帖子。 谢家姐妹包括沈秋桐在内,自然都想跟着,可帖子只给了沈秋檀一个,连王氏的份儿都没有,她们只能看着沈秋檀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了高家。 沈秋梅的婚事迟迟没有定下来,眉宇间不禁染了愁绪,沈秋桐看着沈秋檀的背影,咬了咬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而谢家姐妹还在盼着沈长松的下一个沐休日,倒是显得单纯可爱起来。 论底蕴,高家与裴家不相上下,即便不刻意,也总免不了互相别着苗头,就如之前赏春宴上的高姀与裴玉芙一般。 原本高妧成了太子妃,高家便隐隐压了裴家一头,结果李珒身死,高姀成了不能改嫁的皇家寡妇,高家也跟着跌落下来,虽然不至于太明显,但这些混迹官场的人又何其敏感,也正是因着这事,三姑娘高姀才会在赏春宴上一鼓作气,博得了头筹;谁知这几日裴家又出了裴玉芙的事。 这世家之间最重个名声,便是再掩盖,裴玉芙的事也多多少少的露了出来,裴家的名声跟着一落千丈。 如此一来,还是谁也别笑谁了。 沈秋檀是女眷,马车停在了侧门,早有两个婆子候在门口,见马车挺得稳了忙殷勤的扶着沈秋檀下了马车。其中一个穿了银红绣回字纹比甲的中年妈妈笑道“沈姑娘快请进来。” 沈家空挂了个靖平侯府的头衔,但内里却不如高家敞亮。进了垂花门,便见一顶清油小轿候在那里,那婆子扶着沈秋檀上了轿舆,白芷与红杏两个互看一眼,又默默的垂下了头。 她们担心一不小心露了怯,再让这两个婆子小瞧了她们姑娘。 晃晃悠悠不知转了多少个弯,那轿舆终于稳稳的落了地。 又有一个年轻的媳妇带着两个小丫头等着沈秋檀,沈秋檀这一路走来,才知这真正的高门大户是何模样,不过她看的是规矩,而不是区区一栋宅子。 从门口的两个婆子,抬轿子的婆子,以及沿途经过遇到的仆妇丫鬟,没有一个不举止规矩的,这在沈家恐怕是见不到了,便是沈府规矩最稳重的慧语堂,也不能与之相比。 那媳妇笑道“姑娘可算是来了,我们夫人和大姑奶奶并二姑娘早早的就预备下了。” “让嫂子受累了,这怎么好意思?”沈秋檀满脸羞愧“原以为出发的够早了,没想到却让……”说到这里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是王妃娘娘也回来了么?” 来高府拜见高夫人自是应有之义,但孝怀王妃怎么会会来? 这是巧合,还是…… 那媳妇笑道“姑娘来的可不晚,是我们夫人听说姑娘救了小皇孙便一直想早些见到姑娘。” 两人说笑几句,便到了一开阔的庭院,门前提了“葳芳堂”三个大字。 进了院子,正屋门前挂了鸭蛋青的薄纱,那媳妇掀了薄纱帘子,沈秋檀稳了稳心神,才走了进去。 她跳湖救人确实是出于本心,尽管引来了赵王的怀疑,却也让高家对她高看一眼,所谓凡是有利有弊。 她从没打算趋炎附势靠着别人青云直上,但自己本心得来的回报也不会弃之如敝履。 高家对她的一点关照,都可以助她在沈家站稳脚跟,让她和长桢活得更好一些,她才不会拒绝。 沈秋檀有些紧张的给高夫人和高妧行了礼,又与高婍见礼,高夫人和高妧点点头,高婍忙还了个平礼。她的礼数原先来自于林夫子,如今来自于岳夫子,虽然她学的认真,却终究火候不够,此刻便有些露了出来。 结果高夫人还没说什么,高妧便拉了她的手“好孩子,我看着你就喜欢。无需这些虚礼。”说着又退下了手腕上一只莹润碧绿水汪汪的翡翠镯子。 沈秋檀忙推辞道“王妃娘娘也太客气了,之前已经厚赏过我家了。” 自从上回她在赵王府梳了双丫髻,这些日子愈发爱起了扮小,她今日穿着嵌银丝绣青莲的长裙,上头又罩了一件浅藕荷色轻薄的衫子,头上两个小丫髻插了孝怀王府之前送去的一对米珠小钗,齐齐的刘海下一双眼睛乌黑灵秀,小嘴一弯,唇边便露出两个小小梨涡。 年纪看上去也就十岁。 高妧道“上回也没顾上瞧你容貌,没想到竟是个灵透的!”说着,又将她翡翠镯子往沈秋檀手腕上套,奈何沈秋檀腮帮子圆鼓鼓,手臂却没有几两肉,细细的竹竿子自然挂不住好镯子。 高夫人接过身后丫鬟递来的荷包,给了沈秋檀做见面礼,又叫丫鬟拿出一个蓝底绣了并蒂莲的空荷包,将那翡翠镯子装进了荷包,塞给到沈秋檀道“一个两个都是傻的。” 她笑骂自己的长女“自己孩子都大了,脑子竟是不会转弯,这样装起来,等这丫头大一些了再戴岂不是更好?” 高妧忙道“母亲说的极是。” 沈秋檀心里一动,这对母子这般亲昵的话并没有避这自己这个外人,想来是真的感谢自己救了小皇孙吧? 她早早的打听过,高大人一门荣宠,他在京中为官,另有两个弟弟在地方上也很不凡,至于高家老太爷老夫人则留在了渤海郡,守着祖宅过日子。 而京里的这位高大人虽然身居高位,却最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比如说,春天里,那燕子大闹隆庆长公主的赏春宴,嚷出自己是高家的儿媳之后,高赟担心会坏了女孩子的名声,便让自己的三子正式向燕子娘家下了聘。 朱雀街上好事的不少,稍微一打听便知,原来是几十年前,这燕子的祖父曾经救过高家老太爷一回,高家老太爷喝了点酒,便定下了这孙子辈的亲家。 按理说,那时候燕子和高家三公子还没出生,这亲又说的没凭没据,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两家差距又太大,便是高大人不认这门亲,也顶多被说上一两句便也就过去了。 可高赟竟然认了,下聘还一点不含糊,在这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京城,可真是叫人称一句厚道人家了。 第一百零七章 来玩卡坦岛 沈秋檀也觉得高家是极厚道的。 既没有如赵王那般怀疑自己,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礼数规矩而取笑自己,更没有因为沈家破落而看低自己。当然,或许也有,只是高家人业务水平太高,她还看不出来。 未几,一个穿着赫红锦缎小圆领袍、脚踩五福祥云头鞋的六七岁的小童上前来。 “翀儿,快来拜见你……”高妧看了看自己的老娘,犹豫之后还是道“来拜见你的姨母。” 沈秋檀一惊,高夫人眉头一皱,只有高婍一直笑眯眯的,云淡风轻好似早料到一般。 高婍与沈秋檀姐妹相称,可出门在外谁与谁不是姐妹相称?但这称呼……高妧此意竟是要真的认下沈秋檀做妹妹一般。 沈秋檀本就不敢受这小皇孙的礼,此刻听高妧所言立时吓了个魂飞魄散,她是想靠着高家好威慑沈家众人,让自己和弟弟活得更松快些,但高妧这感谢来的也太猛烈了些。 这认干亲,哪怕是姐妹也是有约定俗成的礼节的,高沈不同姓,没有连宗之说,可高家身份非同寻常,自从先太子李珒薨逝之后,高赟走的便是纯臣的路子,谁也不攀附,谁也不拉拢。沈秋檀虽然孤女一个,后面却还有一个乌七八糟的沈家,若高妧认了沈秋檀做妹妹,那还得叫高赟和高夫人一声干爹干娘,沈家若是再到处钻营,那高家可就做不成纯臣了。 只有六岁的李翀生得玉雪可爱,听了自己亲娘的话,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还是依言拜了拜,见沈秋檀躲着没敢受他的礼,他又盯着沈秋檀“不过是个小姐姐,怎么就成了姨母了,看上去也没比我大上几岁。” 他小小年纪偏做大人模样,更是显得可爱,沈秋檀一张老脸却被臊得通红,全是装嫩被打脸的尴尬。 再过几个月,她都十二了…… 高妧不在意的道“臭小子,还敢和你娘论道理了。” 李翀挺起小胸脯,摇摇头“无趣!我要去找六皇叔玩!”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脸色骤变。 之前就因为找齐王做耍才出了事,那齐王身子单薄,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才让小翀儿差点被淹死,这孩子怎么不知害怕,不长记性? 高妧一个眼色,便有两个妈妈上来轻声细语的哄起了李翀,可李翀小小年纪脾气却不小,一把推开那两个妈妈就往外跑,结果自然是跑不了的。 两个结实的婆子早在门口堵着,他被抱了回来,见沈秋檀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沈秋檀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高夫人忙心疼的去哄,还训斥长女两句,高妧也有些心疼,自从没了丈夫,她儿子的身份一落千丈,她担心儿子会受欺负,基本上是要什么给什么了,这也才让儿子左了性子。 唯有高婍摇摇头,颇有些无奈的道“果然,不成亲是对的。” 高夫人不满的瞪她一眼,沈秋檀心道,原来高家二姑娘是位不婚主义者?那萧旸岂不是又要打光棍? “你们都是坏人!呜呜……我要爹爹,我要六叔!放开我……放开我……” 李翀挣扎不休,白嫩的小脸哭得通红,他只说齐王,别人脸上还好,但他说要爹爹,高妧一下子便忍不住了,那训斥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反倒是两行清泪顺流而下。 高夫人看了心中难受,面上也跟着染了凄色。 沈秋檀…… 果然除了她自己,别的女人都是水做的。 “要不,我带你玩?” 此言一出,高家人一愣,那李翀也愣住了,他有些不屑的看着沈秋檀“我六叔会造大水车,还会做大木马,你一个芦苇杆子,会做什么?” 沈秋檀看看自己直上直下的身板,还真挺像芦苇杆的,不过力大无穷的女人怎么会轻易认输“那有什么难的,给我一笔一纸,我给你画出木马的图纸来。” 她挺了挺胸脯,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干瘪“我会的还多着呢,我问你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你可知物有几何?” 见李翀一愣,连哭都忘记了。沈秋檀心中得意。 小子,怕了吧? 先给你来道开胃小菜,再不行还有千军万马的奥数题等着你呢!再不济,我还会写分子式! “噗嗤!”一直无奈望天的高婍笑了“早听三妹说沈妹妹是个妙人,今日才知所言非虚。” 沈秋檀想到自己拿数学题来考一个六岁小儿也有些尴尬,倒是李翀道“我不会解,但我六叔肯定会解!” 他口中的六叔不就是在赏春宴博得算学魁首的那位?那倒是真有可能会解。沈秋檀点点头“既如此,那不如我们来个游戏?” “什么游戏?” 沈秋檀露出个两个小梨涡“华容道。” 这个时代的经济、科技发展水平有些像沈秋檀前世历史课本中的隋唐时期,但她跟着林夫子和岳夫子读经、读史,却发现历史在三国两晋之后拐了个弯,并没有那段并立的南北朝时期,东晋之后便是大梁一统了天下,而后梁灭宁起,太祖皇帝李肃一路开疆破土推翻梁国政权,才有了今日的大宁。 所以她拿出华容道这个游戏,想来并不出格。 结果李翀嗤笑道“无聊,幼稚。”脸上是更加不屑的表情。 沈秋檀大受打击,这竟然不行“那不如来玩勇士岛或者大富翁?” 她是个卡牌爱好者,这勇士岛其实是她比较喜欢的桌游卡坦岛,他们两人再带上个伶俐的丫头讲清楚规则便可以玩,那大富翁更简单了,当然如果有时间沈秋檀不介意做一副改良背景板的炉石传说出来…… 李翀问道“那是什么?” “嘿,那是只有聪明人能玩的游戏。”沈秋檀问之前领路的那个媳妇要了纸笔、剪刀,又额外要了螺黛和小木板等。 李翀不哭了,高婍也来了兴致,等沈秋檀将地图画好,又将地图卡、建筑卡和发展卡做好以后,高婍直接表示也要加入。 高妧看着沈秋檀用描眉的螺黛细细的画了山川湖泊木材沙漠,觉得很是新奇。 孩子终于不闹了,高夫人给了长女一个眼色,两人悄悄的退了出去。 。 第一百零八章 再探亦无果 “娘,不要生气了!”高妧拉着自己娘亲的袖子,眼眶还有哭过的痕迹。 高夫人田氏伸出保养得宜的食指点着高妧的额头,冷哼道“若是你心里还觉得不够,再多给些东西便是了,难不成还真想认一个破落孤女做妹妹?你把你爹的脸往哪儿放?” 高妧叹气“是女儿鲁莽了。我赏赐沈府的东西已经分门别类的归置好了,就怕那家子不给檀丫头留,结果……还是没怎么留。今日又见那丫头瘦骨伶仃,活得艰难,这才想着给她做做脸罢了。” “糊涂东西!”高夫人依在黄花梨玫瑰椅上,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实诚东西。”长女可不是这么没成算的人啊。 “因为那孩子也是个实诚的。”高妧淡淡道。 前几日那种情形,一般人肯定会先救赵王嫡子,而非翀儿,是沈秋檀实诚,遇到了翀儿便先救了翀儿。自从太子不在了以后,她和翀儿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实诚人了。 见她如此,高夫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别的都行,只认亲一事不行,那个沈家一旦沾上了,怕是就摆脱不了喽。” 高妧默默地点点头。 ………… 东市一家不起眼的茶肆里,刘洪翘着兰花指将茶盅狠狠的摔在宝塔纹榉木桌上。 “一个两个都是废物,计划了那么久,最后竟被人敲晕了头?还不知道是被谁敲的?” 地上跪着林夫子和一个黑衣男人“公公恕罪!” “恕罪?我若饶恕你们,裘公公和贵妃娘娘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那黑衣男人面盘方阔,五官平常,与他并排跪着的林夫子一抖,连忙解释道“不幸中的万幸,这回赵王府大清洗,我们的人还剩下一半俱在。请公公再宽限我等两日,两日后,我们必然拿个子丑寅某来!” 太监刘洪冷笑道“好,只有两日,若是还没有个结果,便提你的项上人头来复命吧!” ………… 李翀身前放了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盘龙长命锁,高婍的一侧是一支累丝含珠金雀钗,沈秋檀身无长物,身上戴的也没有两人贵重,便写了一个方子,将没有字的背面铺于身前。 这时候无论耍个什么,都要有个彩头才好,沈秋檀拗不过对面两个,只能入乡随俗。 他们已经玩了一场“教学战”,接下来可就是实战了! 三人选了地盘,手里握着发展卡暗自盘算,沈秋檀笑道“等下回多些时间,我去做一套木头的,比这小薄纸片带劲儿多了。” 李翀投掷色子,神情专注,得到资源以后淡定的道“嗯,叫我六叔去做。” 六叔?齐王殿下还会做木工? 高婍脸上云淡风轻,似乎并不觉得如何,沈秋檀便也没有贸然去问。 三人一番厮杀,之前为沈秋檀引路的那个媳妇笑着道“时辰差不多了,夫人那边儿叫用饭了!” 除了“教学战”,这已经是第三局了,上一局沈秋檀赢了,李翀可是卯足了劲儿要在这局找回场子的,现在要在这大好形势下去吃饭? 闻言,他便有些不太想动…… 沈秋檀笑着将之前赢来的长命锁和金钗推回了李翀和高婍的面前“三局两胜,来日方长,咱们改日再战吧。” 高婍不常出门,比起身为太子妃的大姑娘和以才气美貌著称的三姑娘,她唯一在外的名声便是身子弱,她无所谓的收回了金钗“如此,也只好改日再战了。” 用饭哪里有叫长辈等着的道理? 沈秋檀点点头,李翀嘟着嘴,却没有如之前一般耍小孩脾、动不动就大哭,却又叮嘱沈秋檀“那你准备好木质的卡牌,便叫人到王府给我送个信儿,我再来去你顽。” 一时皆大欢喜,沈秋檀在高家用了饭,高夫人又赏赐了不少东西,沈秋檀才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有了之前黑衣人的事,沈秋檀行动间愈发小心,叮嘱车夫宁愿绕远走人多的路也不要贪快走小路。路上倒是也安稳,沈秋檀回了沉香居便一头扎进了松软的被褥里。 一直睡到日头落山她才迷迷糊糊的醒来。 用了晚膳,她关上房门吹了灯,丫鬟们以为是她睡得早,其实却是她钻进了空间之中。 发芽的花果菜蔬、存活鲜花果木们长势良好,虽然生长期和外面没什么差别,但空间里四季如春,所以应该冬天也有新鲜蔬菜吃,还有那芍药、茉莉、木芙蓉,也可解了冬天做胭脂的色料供给危机。 那位神仙姐姐说这里是个随身的仓库,但沈秋檀觉得可远非如此。 被沈秋檀小心翼翼围起来的五彩椒已经全部被采摘殆尽了,瞧着那树长势良好,椭圆的叶子泛着油光,沈秋檀想,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这树还会开花结果的吧?可毕竟没经历过,沈秋檀还是没舍得再吃一粒。 她试过这东西的厉害,万一只能收这一茬,余下的花椒便是她变身获得异能,以及修复身体的筹码了。 索性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她便在空间里取了提纯好的蜂蜡和蜂胶,开始做面脂口脂。 夜悄然来临。 睡在西厢小隔间的白芷睡得格外昏沉,她身边木香的呼噜声传得老远。胡婆子早早的落了锁,和丫头们睡得昏天暗地。 两个黑衣人趁着夜色上了二楼,他们足尖点地,行动迅速,一路几乎没弄出什么响动。 月儿盈凸,洒下些许清光,其中一个黑衣人略一点头,另一个便撬开了东厢房的门。 他们的声音又轻又快,另一个黑衣人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的酒葫芦,那药要以酒为引。 能不能成功,只在此一举了。 “头儿,不对啊,这床上没人!”打头的黑衣人惊呼出声。 人呢? 那个“头儿”一把掀开被子,见里面是另一条软趴趴的被子。 两人迅速的退了出去,直奔西厢,结果除了怀里抱着大铁锤、嘴角流着口水的木香和睡得乖巧的白芷,什么人都没有。 “那小丫头去哪儿了?这次行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 “头儿,你可别冤枉我!你就没和你分开过。” 两人又回了沈秋檀的卧房,连衣柜和床底都找了,也没找到沈秋檀的影子。 这事本想秘密进行,担心被人瞧出端倪,所以给丫鬟婆子们饭菜里加的迷药分量有限,免得她们明早都起晚了再引人怀疑。 思及此,两人将沈秋檀的被褥、衣柜恢复原状,便匆匆离去。 可沈秋檀究竟去了哪儿? 他们明明看到马车回了沈府,莫非车里坐着的不是她? 。 第一百零九章 鲁王残废了? 像小蜜蜂一般,辛勤劳作的沈秋檀打了个哈欠,等她揉着酸痛的老腰和肩膀出了空间,已经是丑时一刻。 这一回足足做了足够二十日的面脂,总算可以歇一阵了,不过这活计,以后想个办法交给几个可信之人才是。 她听着木香的呼噜声,窝在自己的软软的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丝毫不知昨夜有人将她的卧房翻了个遍。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红豆眼看岳夫子就要来上课了,只得敲了敲秋檀的门。 色泽深沉的鸡翅木架子床上,沈秋檀脑袋缩在轻薄的蚕丝软被里,两条穿着米色绸裤的腿却露在了外面,睡的有些个……豪迈。 “姑娘?姑娘该起了……”红豆小声的叫着。 沈秋檀掀开被子,露出睡得红彤彤的脸颊,红豆只觉自家姑娘的面皮好似那新剥的荔枝,饱满又润泽,竟是没有半点瑕疵;还有那双眼睛总是特别水润,此时,因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里头又似笼上了轻纱薄雾,迷迷糊糊,带着懒懒的娇憨。 “让我再睡一会儿……”沈秋檀迷迷糊糊的咕哝了一句,在床上滚了一圈“不是说了,不要轻易进我的房间么……” 真的好困啊,还没睡够啊! “岳夫子要来上课了!早膳有您爱吃的大碗馎饦,可以偷偷加点儿茱萸……”红豆循循善诱。 茱萸!没有辣椒只能茱萸充数了。 为了吃的,沈秋檀终于慢悠悠的坐了起来,不过仍旧窝在被子里,像个蚕宝宝。 红豆打开窗户,一阵熏人的暖风吹了进来,沈秋檀揉揉脸,伸了个懒腰,白芷立刻端来了洗漱的器皿,沈秋檀自己沾了青盐漱了口,由着两人给梳洗装扮。 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得竟也有些习惯了…… 推开窗外便是一潭孕育了荷花的污浊小湖,其中红菏菡萏、嫩蕊凝珠,当真是水佩风裳清雅之姿,就是这风有些热了。 上完岳夫子的课,沈秋檀想着沈府的冰有限,在沉香居总比锦春堂凉快些,沈秋檀便又把弟弟接了回来。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满周岁的小长桢只穿着一件轻软的薄绸肚兜和开裆裤,爬的飞快。 沈秋檀本来靠在厢房的软塌上看书,他流着口水爬到了门口,沈秋檀装作没看见,门口就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小长桢以为骗过了姐姐,躲在门口探头探脑,但等了半晌还不见姐姐有动静,又有些着急…… 沈秋檀忍了半天的笑,飞快的走过来将弟弟抱起,对着他的小脸蛋儿狠狠的亲了一口,小长桢这才高兴起来。 门口小瓜说着新的八卦 “你听说了没?鲁王殿下残废了!” “啊!真的么?你听哪个说的?” 正在下楼的红豆斜了她一眼“嘴上无门的小蹄子,浑说什么!鲁王殿下也是你能轻易议论的?” 小瓜吓得缩了缩脖子,小丫头们不敢再说,结果没几日,鲁王殿下残废的消息甚嚣尘上,不出门也能听个参差仿佛。 听说鲁王殿下是在行宫打猎,摔断了胳膊伤势极重,贵妃娘娘担心的不得了,圣驾更是不日便会回京了。 沈秋檀趴在半旧不新的书桌上,懒洋洋的想,这要是真的摔断了胳膊腿儿,不得好好养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鲁王要是行宫回来,可不得伤势加重? 这时候的路可不是现在的沥青水泥路,九成宫到京城的路还是颠簸的很。 京城的夏天果然热闹,先是赵王的嫡子差点被淹死,这会子鲁王又差点被摔死…… 还有那个成了刘泠玉的袁楹心,也不知那赵王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她眼波一冷,不知在想着什么。 “姑娘,门口……门口来人了!是……是……”小瓜跑了一脸汗,上气不接下气,她话还没说全,便有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跑来道“九姑娘,孝怀王府的小皇孙来了!老侯爷命姑娘速速准备起来。” 小黄孙?李翀?这孩子不会是来要那木质的桌游吧? 白芷重新帮她梳了头发,沈秋檀也不过刚换好衣裳,便听见楼下延年院的吕婆子的声音“小殿下,便是这里了。” 这么快就到了?沈秋檀匆忙下楼见礼,结果就见李翀小小年纪做出了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面孔。 沈秋檀忙赔笑道“见过殿下。” “哼,你那木头的玩具可做好了?” 沈秋檀笑得勉强“我已经将图纸送了出去,想来也该做好了。”不过送出去图纸以后就没怎么上心,以为这位小黄孙不过是一时兴起。 “既如此,那你和我一起去取了来!”李翀面色稍缓,说完就要带着沈秋檀出去。 一侧的吕婆子赔笑道“小殿下来的匆忙,进门便直接来了沉香居,我们九姑娘年纪小,就这般出去,怕是老侯爷会担心……” 若是寻常孩子可能会感念主家的体贴,李翀却是冷哼道“当我带的太监护卫都是吃素的么?我母妃都没说不放心。” 吕婆子面上讪讪,这府中难得有如小殿下这般身份贵重的人物驾临,老侯爷那里自然是等着拜见的,谁知这位竟是个不给人情面的。 李翀穿了一件玄色夔纹的圆领袍,唇红齿白的脸上冷冷一片,那婆子吓得一缩,再一抬头,李翀早就拉着沈秋檀走远了。 沈秋檀跟着李翀坐上了豪华的石青帷布饰银螭绣带的双驾马车,心里还有些惴惴,万一那卡坦岛还没做好该如何是好? “在哪家订的?”李翀这回的面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方记木工坊。” 马车宽敞豪华,足足摆了四个冰盆,沈秋檀与李翀中间还放了一张小几,一个小太监打开一侧齐整的小匣子,取出来零嘴又将早准备好的冰雪瓜蜂蜜水端了出来。 沈秋檀暗道,这有钱人家的马车就是好,宽敞又凉快,沈秋檀喝了一口蜂蜜水,满口都是雪瓜的甜香和蜂蜜的甘爽。 李翀看她这样子,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却到底没说什么。 外祖母说的没错,这位“救命恩人”果然是个傻的,要是别人和自己同乘一车,还不知道要找多少话来套近乎,偏偏这个喝两口水就满足了。 马车平稳的到了方记木工坊,不一会儿前去取货的护卫就回来了“殿下,这家伙计说还没做好。” 李翀一下子冷了脸。 。 第一百一十章 何时能吃鱼 李翀小脸闪过愠色,转向沈秋檀,沈秋檀实话实说“约定了是今天取货的。” 原以为这些店子铺子都是本着诚信做买卖,没想到也有这样不按规矩办事的,李翀朗声与外面的护卫与车夫道“把那图纸要回来,我们去晓月木屋。” 晓月木屋?他也知道晓月木屋? 看来这家店确实有些名气。 晓月木屋门前停了一辆锦缎黑顶饰以金龙纹路的马车,马车周围还立了不少护卫。 李翀掀开车帘见到那黑顶马车,面上就是一喜。 沈秋檀想起自己在这店里见过的太监,还有之前做那蒸馏机的前前后后,便犹豫着不想下车“殿下,我便不下车了吧?” 李翀横她一眼,自己撩开袍角下了马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晓月木屋的门开了。 沈秋檀缩在马车里,微微的掀开了车帘一角,马车外面,李翀笑呵呵的跟在一个黑袍少年身边,小脸上既不冰冷,也不傲娇,恰是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模样。 至于他旁边的那个少年,沈秋檀不敢将帘子全部掀开,便也看不见他的脸。 “六叔,等那勇士岛做好了,你要与我一同做耍!”李翀期待的望着那少年,沈秋檀这回不用看脸了,光听称呼便知是那位齐王殿下? 难怪李翀会那么高兴。 不一会儿,小太监掀开车帘,李翀依依不舍的上了车。 透过前方帘子抬起的瞬间,沈秋檀不经意的一扫,再一次的看到了那位殿下腰间别着的黄玉小猫挂件。 那小猫在日光下澄亮剔透、晕目生辉,恍惚间竟似流动起来一般,其下还系着一条金红相间的胖鱼络子,好似骡马面前永远钓着的胡萝卜一般。 沈秋檀撇撇嘴,真是只可怜的小猫,看这架势恐怕到死都吃不到胖鱼络子喽! 看来这位殿下和那太监一般,都是爱猫之人。 或者……当日柜子里的太监会是这齐王的属下?上回那裴玉芙被救醒之后,可是一直喊着齐王殿下的名字…… 若是如此,那一切都解释的清了。 “明日不用我说了吧,自己乖乖来王府,没得还要我三催四请的。”李翀见沈秋檀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更坚定了这人脑子有点儿傻的念头。 沈秋檀苦着脸应了声是。 她觉得上回去高府拜见了一番,还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这救命之恩带来的后续回报就该差不多了……若是自己再一味的登门,倒显得有些贪得无厌了,不过如今是李翀要求,她自然不好不从。 如此这般,自打沈秋檀在赵王府救了人,赵王府给了一次性的丰厚赏赐,孝怀王府则时不时的叫沈秋檀过去说话,沈秋檀在沈府的日子终于平静好过起来。 王氏掌着家衣食上再没有短缺,便是现在她依旧只隔三差五的才去给老杨氏请安,老侯爷也没再说什么,而对于她依旧将弟弟带在身边只偶尔去锦春堂那里点个卯的行径,老杨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光恍然而过,翻翻日子,已经进了八月。 烈日的温度不见丝毫的消减,丫鬟们一个个的如同地里的小花,也被晒得蔫蔫的,沈秋檀如今手头尚可,便自己贴了钱叫木香去买了足足的绿豆,每日里别的没有,绿豆水管够。 八月初十,圣驾自九成宫抵京,赵王领着留京的文武百官在安远门外迎接。 赵王与皇帝如何父子相见,那鲁王又究竟伤成什么样,沈秋檀不得而知,却听木香回来讲述圣驾进城的盛况,几乎阖城百姓都出动了,从安远门到朱雀门再到太极宫,群臣百姓乌压压的跪了一片,木香还说瞥见了贵妃娘娘的马车,要比淑妃娘娘的马车华丽太多。 沈秋檀拿着一粒剥好的葡萄,引着小长桢教他说话“来,懋懋,叫姐姐……姐姐,有葡萄吃。” “啊噗!啊啊……”小长桢已经陆陆续续的长牙了,许是牙床痒痒的很,根本不理会葡萄,对着自己姐姐的腮帮子就要啃,话没学会,口水倒是流了不少。 “臭小子!”沈秋檀被啃了一腮帮子口水,将他放到软垫上,捏捏他的小胖胳膊,再捏捏他的小粗腿,见弟弟咯咯笑着,她也弯了嘴角,听说这玩意儿叫抚触,也不知有用没用,自己又做的对不对,但所幸不会有害就是了。 姐弟两个玩了好一会儿,沈秋檀这才问木香“壮儿那里可以消息来?” 舅舅说是过了三伏天便出发,如今已经眼看中秋了,也不知走到哪里了。 木香摇摇头,劝道“姑娘也不必急,左右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嗯。”沈秋檀点点头,拿出做好的教具教弟弟认字,其实就是让字在懋懋面前混个脸熟,结果山楂来禀“姑娘,舅老爷来了,老夫人和二夫人请您去慈宣堂见客呢!” 沈秋檀心中一喜,说舅舅,舅舅便到了?嘴上却又问道“哪个舅老爷?” 侯府四位夫人,她们的娘家兄弟,可都是舅老爷。 “是二夫人那头的舅老爷,前日里高升的那一位。” 屋子里的气氛霎时一变,白芷停了针线,红豆上来接过小长桢,几个一起给沈秋檀装扮起来。 沈秋檀换了件牙白的杭绫交领襦裙,下身一条紫檀与牙白相间的直纹间色裙,已经不那么枯黄细弱的头发简单的绾成个垂髻,胸前挂了个如意卷云纹的蜜蜡项圈,正是之前在赵王府戴回来的。 想着自己去不如与六姐姐一道,沈秋檀便先往锦春堂走,结果还没走多远,便遇到了相携的沈秋梅与沈秋桐。 “五姐姐,六姐姐!”沈秋檀迎了上去,自从赵王府回来以后,她去老杨氏那里请了几次安,但还是头一次遇到二人,她面上不由带出许多喜色。 沈秋梅抿着嘴笑了笑,道了一声“九妹妹。” 沈秋桐也点点头,但看着深秋檀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三个一起到了慈萱堂,连婆子亲自给打着轻纱薄帘。 老杨氏面上露着含蓄的笑意,王氏满面红光,她的身侧是作陪的小杨氏,对过坐着一个穿着金缃色妆花罗裙的妇人,她身后还立着去而复返的谢家姐妹,而小杨氏身侧则立着久没露面的双胞胎。 王氏笑眯眯的道“快来拜见你们舅母。” 。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家人来京(上架前加更) 沈秋檀随着两位姐姐盈盈下拜,只见那位王夫人王潘氏鹅蛋脸盘衬着微丰的身材,看上去十分和气。 王潘氏笑眯眯赞了三人几句,又将准备好的荷包给了下去。 沈秋檀捏着荷包随着大流退到王氏身侧,忽见那谢春菲伸长了脖子看着沈秋梅手里的荷包,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质问的味道“五表姐,你这荷包为何与我的不同?” 沈秋梅胆子小,更何况嫡母就在她身前,她并不敢说话回应,但又不敢得罪谢春菲,便对她露出个有些歉然,还有些羞涩的笑来。 谢春菲的眸子就深了深。 沈秋檀见谢家姐妹脂粉匀称,发钗精致,衣裳也都是碧纱坊的新样式,是同款不同色的羽纱襦裙,胸前还各挂着一个鎏金葫芦项圈,这一套下来可得不少银子。 她眯了眯眼,心里微微有些异样,这打扮便是去赵王府赴宴都尽够了。 自前些日子从赵王府寿宴回来,她们便被谢家老夫人接了回去,没成想今日又回来了,只不知这一回,她们只是寻常拜访还是要长住…… 不光谢家姐妹,还有沈秋槿和沈秋棋。 沈秋槿之前倒是也常来老杨氏这里请安,但沈秋棋可是自从那赏春宴之后第一次出自己的小院门。 两姐妹也刻意打扮过了,沈秋槿穿了银红的挑线裙子,只在裙底绣了缠枝花,看上去简单别致又不失礼于人;沈秋棋则穿着上红下绿的衫裙,裙角华丽、颜色招摇,叫人看不到都难。 沈秋槿神色平淡,沈秋棋目光灼灼,好似从未经历过赏春宴的事,只有小杨氏看着有些萎靡。 沈秋檀歪着脑袋,莫非最近又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了? “老夫人可真会调教人,您这几个孙女呀,不仅模样好,规矩更好。”潘舅妈笑着恭维老杨氏。 老杨氏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门口连婆子便来禀道“老夫人,门口几位公子要给您请安呐!” “快请进来!”老杨氏显然极想见见王家的几个孩子“说起来都是自家亲戚,姑娘们也见见你们的表兄表弟!” 小杨氏心中一动,瞬间打起了精神来。 二夫人王氏将这这对姑侄的情态看在眼里,与自家弟妹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三名锦衣华服的少年走了进来。 当先那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了赭红色平纹锦缎直缀长袍,前胸和袖口上还细细的绣了几枝梅花,一张脸随了母亲潘氏,长相只是中规中矩,但人靠衣装马靠鞍,加之他龙行虎步,这粗粗一看,气度很是不凡。 后一个与当先这个年龄仿佛,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行动间颇有些缩手缩脚。 最后那个看着只有十一二的年纪,一身大红的连环纹锦缎圆领袍极是显眼,神色也最是倨傲。 潘氏笑道“这是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成竣、成竦、成竤。” 三个一起给老杨氏、王氏、潘氏还有小杨氏请安,老杨氏乐得合不拢嘴,到了给见面礼的时候,便是向来小气的小杨氏都颇为爽快。 而沈秋檀看着为首的那个王成竣,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双胞胎和谢家女儿的隆重打扮。 这王家大公子最后究竟成个什么不得而知,但无论是老杨氏还是小杨氏,恐怕都将其看作了乘龙快婿。 不过这二公子的名字倒是有些意思了。 三位王家公子拜见了长辈,沈家谢家的女孩自然也少不得拜见表兄表弟,不多时,慈萱堂内表哥、表妹的便乱糟糟的叫了起来。 沈秋棋看着谢家姐妹,尤其是那个谢春菲殷勤的样子,不屑的拉着沈秋槿悄声道“嗤,区区商户,她们算是哪门子的表妹?” 这是两人做惯了的事,之前往往她说什么,胞姐总会附和什么,但不知为何,这一回,沈秋槿却冷冷的没有什么反应。 沈秋棋不禁望向自己的姐姐,只见沈秋槿木然的看着慈萱堂的热闹,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而嘴角更是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 沈秋棋不明所以。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成竣、成竦可是预备过两日下场?”老杨氏问道。 潘氏忙道“正是,因着大旱,沿途灾民甚多,流寇也有不少,这一路就走得有些艰难。眼下好容易到了京城,可惜秋闱近在眼前,我这两个儿子连拜师访友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秋闱,访友、拓宽人脉,找找路子应有之义;何况王大人在京中也有些旧友需要联络感情,比如昔日的同窗故旧。 潘氏这话倒是没有夸大其词。 老杨氏便问道“既然如此,那住的宅子可预备下了?两个哥儿都要下场,断然马虎不得。” 潘氏有些犹豫,王氏忙道“正要请母亲示下,我哥哥那宅子刚赁了来,要打扫恐怕也需要个十天半月,但两个孩子应试在即,可否让他们现在府中住下?” 老杨氏佯装生气,笑骂道“还说你是个能理事的,这等事还用问我?都是自家亲戚,看看府中哪个院子合适,拨几个小厮丫鬟过去,好好服侍才是。” 王氏看着有些赧色,却高兴的道“母亲教训的是,媳妇想着左右也没几天,便不用再收拾了,长松和长柏的院子都有西厢房,便让两个孩子随他们哥俩儿住着便好!” “如此甚好!”老杨氏一锤定音,目光在王成竦面上扫了扫,又看了一眼盯着王成竣小杨氏。 潘氏忙来道谢,王家三位公子也来道谢,慈萱堂又迎来了一翻热闹。 是夜,沈家还特意为王家众人设了晏。 一架屏风之外,沈老侯爷声音洪亮,与二夫人王氏的兄弟王澹平说天说地,显然兴致高昂,二老爷沈晏海和沈晏泳在一旁附和着。 哪怕这侯府还能传一代,他们也无需这般伏低,可形势比人强,再过十年二十年,即便他们都是侯府嫡子恐怕也比不上王家这位青云直上的舅爷。 屏风之内,从沈秋梅到沈秋棋,连同谢家姐妹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沈秋檀压根就没去那劳什子的接风宴。 自家的宴,也无好晏,更重要的是她浑身香喷喷、热乎乎的,感觉又要变身了。 【加更一个免费章节,再和大家求个首订,今晚12点以后我就会更新新章节,拜谢!】 。 上架前说点儿什么 谢谢大家的陪伴,快25万字啦,本书也要上架了。 虽然《富贵盈香》已经是第二本书了,但风格以及设定与第一本相差较大,对我来说仍旧是一个新的开始,也常常心怀忐忑、担心数据。 而明天就是检验成绩的时刻了! 码字在作者,但一本书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其实在读者,在大家的。在这里,厚着脸皮跟所有的朋友们求个首订,既收费章节的第一章(112章)。哪怕上架后有一部分人离开,或者选择别的途径,或者在养肥,但如果看到了这里,还请大家给个首订。 首订代表一本书的潜力,直接影响到的是后面的推荐,对我这个小作者尤其重要。 我会努力将这本书完满、完结,也恳请所有走到这里的朋友们给个首订助力!谢谢大家! 借此机会,谢谢从旧书来的老朋友、从这本书开始的新朋友,谢谢所有打赏的大佬们,给我加书单的单主们,还有所有给我投推荐票的小可爱们,也谢谢每一位留下珍贵评论的朋友们。 你们的每一张票、每一句留言,对我来说是鼓励,是鞭策。 当然有求也要有付出,我也得拿出诚意来,我会从3月1日(今晚)凌晨开始更新,当日爆更10000字+,另外月票逢百加更(过了100后,逢50加更),周推荐票逢2000加更,万赏(书币)加更。 来啊,榨干我的存稿吧! 其实心里觉得可能没有什么加更的机会……不过我就是不太监!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笔芯~ 3月啦,春暖花开,我们一起冲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深人静好办事 见自家姑娘火急火燎,白芷和红豆一脸的欲言又止。 沈秋檀叫来木香“木香,我要闭关,你拿好大锤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她知道白芷和红豆是担心自己,可这个时候只有不问缘由一味听话的木香最让人放心。 见木香点点头,沈秋檀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与白芷道“若是慧语堂和慈萱堂那里问起,便说我来月事了,不方便出门。”而后吩咐红豆“大伯娘正病着,懋懋暂时先留在这里罢。” “姑娘你这……万万不妥啊!这锁在屋里不吃不喝,太伤身体了。”白芷劝道。 “谁说不吃不喝了,我不是还有一百斤花椒么,好了少啰嗦,再啰嗦我这调香的灵思都没了。”她给丫头们的借口是灵感突发、想调香制香,沈秋檀嘟囔着,啪的一声将制香室的门关了。 然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 有贴心和精明的丫鬟也不好办。 小半个时辰后,沈秋檀变成了一只全身通红的大尾巴胖松鼠。 她在铜镜前看着油亮顺滑的大尾巴,美滋滋的想,不知道这回变身会获得什么异能。 好期待呀! 而且,这次变身所耗时间极短,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些,沈秋檀想或许这都是那五色椒的功劳。 更深露重,沈秋檀推开窗户,小心的跳到了阁楼下。再往前一点可就是污浊的湖水了。 开工了,好刺激! 沈秋檀转到正门,蹑手蹑脚的上了楼,丫鬟婆子们已经睡了,西厢房里,小长桢睡的正香,而制香室的门口,木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绳子,绳子一头拴在了门上,另一头系在了她的腰上,如此,一旦有人开门她立时就会醒来。 沈秋檀暗暗赞叹,真是个好丫头啊! 等变身回来,一定要给木香涨月例。 有木香看着,她放心的开始在沈府徜徉。 眼看就要十五了,月亮也愈发圆满,清亮的月光照得沈秋檀一双松鼠小眼愈发明亮,她蹦蹦跳跳的直奔老杨氏的库房。 嘿嘿嘿,虽然不知道这一窝子沈家人,败掉了多少娘亲的嫁妆,但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此夜深人静的大好时光,不做点什么岂不可惜? 半路上,沈秋檀踩住一块大石,心中默念“去空间里”,见那大石瞬间消失不见,她才放下心来,仓库啊仓库,你大发神威的时候到啦! 老杨氏的小库房是她个人的私库,便在慈萱堂一排后罩房的小隔间里,通往后罩房的抱夏里两个婆子打着呼噜,沈秋檀直接穿过抱夏进了库房。 这等紧要所在,自然是有锁的,沈秋檀将小爪子覆盖到那黄铜方缘的枕头锁上,心中微微一动,那锁头就进了空间之中。 没了锁,门无声自开。 她悄悄的推开房门让月光都倾洒进来,借着月光,她将一个库房除了布匹盆之外的东西,全部搬空了。 连装东西的匣子都没落下。 笑话,不搬空,难道还给她留着过年? 看见库房变得光溜溜,沈秋檀美滋滋的关上了门,将锁头从空间里拿了出来,锁上。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第二处,去的自然是小杨氏的地方,她竟然敢堂而皇之的戴着娘的嫁妆,手里定然是有不少。 小杨氏夫妻住在距离慈萱堂不远的集福馆中。 “就知道睡,和那蠢猪有甚区别?” “你个嘴上无毛的婆娘,竟然说你男人是猪!” 沈秋檀一愣,咦,这么远竟然能听到小杨氏夫妻的话,原来这回的特殊技能是顺风耳啊! “你觉得王家那两个哥儿怎么样?”小杨氏缓和了语气。 不愧是多年的夫妻,沈晏泳一听便知她在想什么“你不会瞧上了那哥俩儿吧?我劝你快醒醒!” “怎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王成竣都和王成竦都十六了,再不说亲今后可就难了。” “我劝你省省吧,那王家是什么人家,我们是什么人家?你不会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夫人吧?何况我们闺女之前那档子事儿……” 小杨氏戳他一把“混说什么!长公主都不计较了,你还计较什么?再说了,我们槿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如何就做不得王家妇?那王家本来也不是高门,如今初来乍到的,需要我们侯府的地方还多着呢!” 沈晏泳半晌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可行性,许久才问道“这两个哥儿,论理是竣哥儿更有出息些,毕竟是嫡子,至于那个竦哥儿,虽然被潘氏养在身边,到底有些小家子气。” 听自己丈夫也动心了,小杨氏心里一喜“正是呢!不过成竣倒与松哥儿住了一起,到底离咱们的院子远了些,若是与柏哥儿住在一处,就便宜多了……” “你这蠢妇,不会又想做那鸡鸣狗盗的事吧?上回的教训还不够!”沈晏沣厉了声势! 小杨氏怒道“你说谁鸡鸣狗盗,你个整日眠花宿柳的,竟说我鸡鸣狗盗!” ……两人从吵吵骂骂变成了拳脚相向。 沈秋檀远远的听着,精彩真精彩啊! 顺风耳可真不赖! 她兴冲冲的奔赴了小杨氏的库房,照着之前在慈萱堂的所为,又将小杨氏的库房搬了个空,最后才是二房那里。 谁知,这二房竟也没睡。 “你那个外甥,瞧着是个好的。”沈晏海懒洋洋的靠在红底牡丹纹的大迎枕上,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 王氏斜了他一眼“你说哪个?” “呵呵,还能哪个?我们秋梅也大了,与你那外甥做配,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王氏冷哼一声“你若说的是竦哥儿,我到可以转圜一二,但你要是说竣哥儿,想都别想!竣哥儿是嫡长子,我兄弟和弟妹早有计较。” 自己这丈夫可真是个时刻拎不清的,便是秋梅是他的女儿,可一个即将没落的闲散侯府如何抵得过自己冉冉升起的娘家,更兼之秋梅不过一庶女,如何能担当王家嫡长媳妇的管家重担? 打量她们王家都是傻子不成? 沈晏海开始确实打着王成竣的主意,但自己老婆都透了底,他心中便也明镜一般“竦哥儿也不差啊!” 庶女配嫡子配不上,但侯府的庶女配一个四品京官的庶子也够了吧? 王氏淡淡道“老爷早些歇了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勉强凑成一幅画 原来这王家公子真成了香饽饽了。 沈秋檀从头听到尾,同时发现王氏的小库房竟然连通了卧室,如此倒不好下手了,不过天还早着呢,她又去了公中的库房。 靖平侯府内院最外面,紧连着外院有一排六间矮房,最东侧两间是账房,后面跟着四间全是库房。 沈秋檀一不做二不休,又从四间库房里拿了四分之一的东西,其中最多的是没名没姓拿出去就可以用的真金白银。 为什么不全拿呢?无论是王氏理家,还是老侯爷要支银子可都要从这里面取,万一拿得太明显,被发现了呢? 最后的目的地,自然是老侯爷的延年院。就紧挨着公中的库房。 延年院里有上了年纪的婆子,但多数都是孔武有力的家丁护院,沈秋檀摸了小半个时辰,小心谨慎的将延年院摸了个遍。 可竟然没发现任何藏匿金银的地方。 莫非他大方的将自己搜刮的东西都充了公?还是说全被挥霍了? 不应该呀,刚才在公中的库房里,就没见到不久前赵王府和孝怀王府赏赐的东西。别的她不熟悉,这些总是过了眼的。 沈秋檀晃晃尾巴,不过,老杨氏和小杨氏的私库已经空空如也,这便算是成了一大半儿了。 来日方长嘛。 她毫无做内贼的负罪感,自己手头有了钱,最起码可以支使得动更多的人,而且这些东西可能大多数原本就是娘亲的。 不晓得老杨氏和小杨氏在发现东西丢光了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若是她们没了钱,定然会想办法找回来,逼急了可能回去报官,可若是不报官,多半说明这些钱来路不明,这种人家每一样盆景、每一支头钗,甚至小到针头线脑应该都是有出处的。 若是老杨氏和小杨氏一直不报官,甚至隐忍不报,其中必然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同时她们必然会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去弄钱。 那时候……舅舅也该来了吧? 这沈家人一方面鄙视自己娘亲是商户女,一方面又舍不得娘亲的银钱,梦中看到的“记忆”越多,她越是看不上沈家,只不过如今的沈秋檀总算是在侯府看了小半年,也渐渐学会了收敛心思。 但收敛可不等于没有了。 眼看舅舅就要来了,这对沈家诸人来说可都是大财神一般的存在,拿光了老小杨氏的东西,舅舅的主动权才能体现出来。 老、小杨氏才能暴露的更多。 自己父母成婚多年才有了自己,不是因为不能生,而是因为前头怀过一个后来没能保住,母亲还因此伤了身体,后来还是偷偷寻访名医,调养了好几年才重新有孕,生了自己。 月亮躲进了云里,夜色更加浓稠,沈秋檀想到父亲的死、想到母亲在沈家受过的委屈、想到那不知去了哪里的玉玺,心头微微一涩,却不再如之前的纷乱如麻。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的解决,她没有多大的本事,也没有多大的抱负,她要带着弟弟好好的活着,活得更长更久,而那些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夜愈发静了,她原路返回了沉香居,又到了空间之中,将拿来的东西分门别类。 老小杨氏都是女流,私库里大多都是首饰器物,錾梅花嵌红宝纹金簪、累丝嵌宝镶玉金杯、点翠镶南珠金银绞花钿、红珊瑚盆景、成套的薄胎白瓷美人茶盏、青釉兽首龙凤杯、三彩釉仕女摆件,还有几匣子南珠和一小匣子零碎彩宝…… 沈秋檀心中冷笑,别的不说,那红珊瑚盆景、錾梅花嵌红宝纹金簪、还有那成套的茶具可都在“梦中”娘的身上已经房间里看到过的。 她这贼做的不亏! 信手拿来的东西有些杂乱,沈秋檀整理了一夜才将东西重新分门别类,倒是真金白银统做了一堆,足足两万两白银还有余。 当然再大笔的只能是银票了,沈秋檀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想着外面天也差不多亮了,才忍着困意出了空间,吃了一堆花椒之后便安心的睡了起来。 等到睡醒又是华灯初上了。 她抖擞精神,去老杨氏和小杨氏那里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异样,便直接跳上了房顶屋檐,快速的出了沈府。 钱财的事终究是小意,出了心中的郁气便也罢了,但杀父杀母的仇人却不能忘。 之前她早叫木香问清楚了刘家的位置,如今时辰还早,一路灯火明亮,沈秋檀默念着木香提供的路线图,走走停停的找到了刘家。 ………… 齐王府内灯火通明。 书房内,李琋铺开微微泛黄的宣纸,等玉杆羊毫笔上沾满了朱砂,笔尖轻点,落在纸上像是女子的唇瓣,又像是西岭雪峰上的绽绽红梅,他有些烦躁的搁了笔。 等再提起,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了。 老太监端来了秋梨润肺汤,慢悠悠的道“更深露重,王爷可得好好保养自己。” 李琋点点头,他这身子保养不保养早没什么所谓了,现在喝了不过也是为了安老太监的心罢了。 那盛梨汤的竹节纹青釉小碗刚放到案上,忽然一只红尾巴大松鼠跑了过来“吱吱吱!” 大松鼠见碗空了,好吃的没了,对着李琋又是一阵大叫。 “小红!你怎么来了?可是舅舅……”李琋变了脸色。 门口进来两个暗卫“殿下,北川密函!” 老太监摇摇头退了出去,李琋挑了挑烛火,将看完的信烧了个干净。 他有些松散的靠在扑了兽皮的软塌上,心里也有些轻松,凉州终于控制住了。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该是蜀中了。 “吱吱吱!”小红跳到了案几上,见那副只画了一点的画,带着勾的后抓一脚踩进了砚台里,然后昂首挺胸的跳到了宣纸上,不多时,那宣纸上就踩满了斑斑印记,只是它的后抓到底带着勾子,等那画勉强完成,好好的宣纸也被踩烂了。 李琋笑骂道“淘气鬼!” “吱吱吱!”小红得意的很,听李琋训斥又跳到了他身上,如法炮制的将他刚换的月白薄绸袍子染了个遍。 李琋拍它脑门一下“调皮鬼!”也不知舅舅怎么舍得把小红送给自己了。 结果那小红以为李琋真的是揍它,甩甩通红的大尾巴,凑在李琋身上闻了闻,便从开着的窗户窜了出去。 两名暗卫忙问道“殿下,可要去追?” 李琋摇摇头“随它去吧,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两只松鼠蠢相逢 刘家的宅子还比不上沈家的,只不过因着人少,倒显得空旷了许多。 沈秋檀不知内里构造,稀里糊涂的到了刘家夫妻住的正院,里面传来夫妻两个的声音 “我们玉儿可真是个有才情的,身子才刚好数月,这手上的字就精进了不少,那香更是调出了两种,这一回的香更清更淡,却也雅极秀极,我预备等中秋送到铺子里去卖。”徐氏亲自伺候着刘炳仁梳洗,嘴里絮絮叨叨没什么逻辑,全是夸女儿的好。 刘炳仁用湿帕子抹了把脸“她真的是我们的玉儿么?” “如何不是?这种话老爷莫要再说了,你看看你现在用的汗巾,还有你脚上的袜子,虽然不是玉儿亲做的,却是画了你喜欢的样式叫丫头们做来的,若不是亲闺女如何能知你喜好?” “可之前在赵王府那般莽撞出头,可不像是我们玉儿的所为……” “那是玉儿心善!”徐氏帮着解释道“玉儿哪里知道那两位是皇孙,她是看到两个孩子落了水,就要没命……那赵王府不是也嘉奖了她。” 刘炳仁面色微变“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如今储君未明,看着像是赵王的机会大一些,但鲁王也不是吃素的,自己何苦搭上一家老小,早早的去趟这浑水? 徐氏张了张嘴,一时呐呐不言,从赵王府寿宴之后,赵王妃先是留下了女儿身边伺候的雪影,没几日赵王妃又给女儿下了帖子,从那以后,女儿三五不时的就要去一次赵王府。 “我这官职只低不高,却不想让女儿与人做妾,便是那人是王爷也是不成的。明日你好好与她说道说道,没事还是少往赵王府跑,没得坏了名声。还有,既是身子好了,也该议亲了!” 徐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也不舍得给人做小。 沈秋檀站在一棵老树枝丫上,两只短小的前肢举在身前,细细琢磨这刘家夫妇的话,如此说来,这位刘大人也不是不疑心袁楹心的,只那位刘夫人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沈秋檀一边感慨,一边也抓心挠肺的想知道,袁楹心是如何得了如今的新身份的? 趁着未熄的灯火,沈秋檀跳上跳下…… 结果还没等找到袁楹心的住处,浑身忽然一抖,她好像被什么盯上了。 她抱着两只爪子,几个纵越跳到了刘府的假山之后树丛之中,警惕的望着四周…… 是谁? 她大气不敢喘一口,忽然耳边响起了“吱吱吱”的叫声。 沈秋檀悚然一惊,喵的,这声音怎么听着毛毛的啊! 她红彤彤的大尾巴一竖,一回头就见一只比她高但没她胖的松鼠立在那里。 见沈秋檀傻乎乎的样子,那大松鼠伸出小小的前爪,拍了拍她的脑袋。 沈秋檀……这是被真松鼠鄙视了?教训了?还是揍了? 她当然要还手。 倒不是因为这一爪子拍过来很疼,而是自尊心有些受不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回拍了那松鼠一爪子,那松鼠愣了愣,又拍了回来。 嗯?沈秋檀只好又拍了回去。 后续一盏茶的时间,就在两只松鼠互相拍打中度过了。 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沈秋檀幡然悔悟,自己竟然和一只真松鼠计较?难道这回的变身除了顺风耳还带了“弱智”的副作用? 喵的,她撇下那只红尾巴松鼠,继续去寻找袁楹心的住处。结果那只松鼠不过呆了片刻后,竟然又追着沈秋檀而去。 沈秋檀去哪儿,它去哪儿,还时不时的“吱吱”叫两声。 沈秋檀被它追的怕了,眼看天都亮了,最后也不敢找了,只急匆匆的往沈家跑。 其实她不知道,只要她在往前走一走,便是袁楹心或者说刘泠玉的居所,泽兰居。 泽兰居靠着刘府小花园而建,虽然比不得刘炳仁夫妻主的中和堂,却也是刘家三个孩子中的第一份儿了,可见刘炳仁夫妻对这唯一女儿的在意程度。 自从袁楹心取而代之成了刘泠玉之后没两个月,她便从原来的冷香阁搬来了这里,她与徐氏说的理由是身体大好了,泽兰居风光又最好,其实她只是不想住死人住过的屋子而已。 汪春山的小胡子还在,此刻泽兰居的偏房里,只有他和刘泠玉。 “姑娘,那沈家哪有那么容易下手,偏……那位姑娘也不是爱出门的人。”春山小心的回禀道。 刘泠玉的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长寿纹包边黄花梨桌子,春山的头低了再低。 “我是没见过她,但我有两日跟着爹爹巡城,若是她混在那难民中,定然是见过了我的。所以此人,绝对不能留!” “属下明白。” “不,你不明白。”前世,沈秋檀是死透了的,便是她那个被沈晏沣亲随千辛万苦送到京城沈家里的弟弟,也没活过周岁。 这才是她熟悉的过去,是她可以掌控未来的基础。 沈秋檀活着是变数,变数多了会让她渐渐失去这种掌控。 比如前不久在赵王府,明明是自己捷足先登跳了湖,却被那沈秋檀抢了功劳,而自己只能沦为她的陪衬与笑柄。 也不知是不是赵王府耳目众多,赵王竟然亲自审了自己一次。好似他已经知道,自己原本就知晓他儿子会被水溺死一般。 自己已经够小心翼翼了,莫非从一开始就有人盯上了自己?这个人又是谁? 所以,无论沈秋檀有没有见过自己,都必须死。 “如今我们能动用多少人手?” 春山想了想“初来乍到,能用的……也不过五六个。” “哼!”刘泠玉冷冷道“每一次都是这句。我说春山叔,以我现在的身份,就算那沈秋檀知道我是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反倒是你……这个曾经出卖了她爹娘的人,才更加岌岌可危呀!” 见汪春山冷汗淋漓,她笑道“所以啊,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春山叔好!” 春山趁着夜色踉踉跄跄出了泽兰居,明明秋老虎依旧灼人,他却只感觉得到透骨的冷意。 他愈发觉得这个袁楹心,不是人。 她好似真的未卜先知一样,提前去布局去经营,甚至去杀人。 如今是她羽翼未丰离不得自己,但是万一将来她长成了呢? 自己可是知道她最大隐秘的人,若是她要灭口,恐怕第一个要灭的便是自己。 所以,自己万不能让她……一切如愿!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小红有了新媳妇 沈秋檀心急火燎的窜回了沈府,悄悄回了沉香居。 那大尾巴松鼠莫非是京郊山林里的?现在已经入秋,山里的松果野果还不够它吃,竟然跑到人群中来,也不怕被人抓了烤来吃了…… 她一头扎进花椒里头,将嘴里塞满了花椒,才觉得舒服了些。 还好没人知道她被一只大尾巴松鼠追的满京城跑,若不然……好似她每次变身总有点儿丢人的事…… 花椒香飘飘,眼看天就要亮了,她也迷迷糊糊的预备睡觉,如今耳力惊人,吵闹的白天出去简直是遭罪,不如换了昼伏夜出。 谁知她刚躺下,楼下忽然传来“吱吱吱”的叫声。 沈秋檀抬起两只小爪子打开窗户,松鼠眼睛瞪圆了,那……那大尾巴松鼠竟然找来了! 这大清早的,不一会儿丫鬟婆子们就都起来了,它这么叽叽喳喳的叫,肯定会引来旁人的。沈秋檀对着楼下一阵“吱吱吱”,翻译过来就是“你闭嘴”! 结果那松鼠就像是被堵住了嘴巴一样,一下子不叫了。 嘿,有门儿! 沈秋檀再接再厉“吱吱吱吱吱吱吱!”,就是“你快离开这里,要不然一会儿就被人抓去吃了。” 那松鼠看了沈秋檀一会儿,然后脑袋一歪,又是一顿吱吱乱叫,那意思好像是问沈秋檀为什么不走一样。 沈秋檀有些无语,这么吱吱下去,一会儿真就来人了,她不打算说了,先把窗户关上再说,结果这松鼠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样,趁着沈秋檀关窗户的瞬间,竟然跳了上来! 好厉害的松鼠,身手也太敏捷了些。 沈秋檀缩着爪子,莫非这松鼠也是人变的,还是说这松鼠成了精? 结果那松鼠凑到沈秋檀身边,仔细的闻了一闻,最后竟然蜷成一团睡着了。 沈秋檀松一口气,便也跟着睡去了。 ………… 这两日,沈府愈发的热闹了起来。 三年一度的乡试一般在每年八月初九、十二、十五,连考三场,每场持续三天,但因为圣驾刚刚抵京,又因为鲁王的伤势,今上便缓了些时日,直到昨日才定下来秋试的确切时间,是从八月十六开始。 长松和长柏本就是京城生源,这乡试自然要在京城考,住进沈家的王家兄弟有自己父亲想办法,也拿到了在京城直接考试的许可。 白露书院甫一放假,沈家兄弟两个一起回了家。 到家才知道,他们屋子里分别住了一个王家兄弟,几个少年书生如何厮见暂且不提,就说那又趁机住下来的谢家姐妹和沈秋棋就没少出幺蛾子,今天送个汤,明天送个水儿,三女互相见面又是一顿夹枪带棒、你来我往,长松的静铭斋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病着的姚氏听说几个女孩去王家公子那里献殷情,还扰了长松的清静,差点儿气的吐血。长女嫁错了人她没办法,幼女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合适的婆家她没有办法,但是谁敢扰了她儿子的清静,不让他儿子用功读书,她可是要拼命的。 后来听说还是长松忍不住了,将堂妹、表妹一起呵斥了,又勒令看门的小厮不许再放人进来,三女才算是消停了些。 姚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八月十五的中秋家宴,沈秋檀依然称病没去,长松和长柏想着第二日便要应考,自然也不会去那宴席,王家兄弟一看沈家兄弟如此,自然也不好前去,于是便苦了那几个用心打扮了的女孩子。 王氏看着沈秋棋和谢家姐妹,嘴角露出讥笑之色。 婆母这一家子亲戚,还真没几个能上的了台盘的,竟然都算计到她娘家人头上了。 八月十六一大早,沈家众人聚在正门口齐齐给四名考生送行,沈老侯爷连连勉励了好长一番话,才放四位少年离去,便是姚氏也撑着病体来了。 跟在后面的沈秋梅和沈秋桐还好,那沈秋棋和谢春菲竟然露出了缠绵的牵挂之色。 沈秋梅涨红了脸,八妹妹果然还没改好,她不会又想爬王家表哥们的床了吧? 沈秋桐也是一脸不豫,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这两人竟然用看情郎的眼神去看哥哥和那王家大公子,真是丢人现眼! 不,简直是不要脸! 沈秋檀依然称病,自然没看到这几场精彩的眉眼官司,可她现在也不好过。 因为那只大松鼠,一直对她吱吱吱叫个不停,似乎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 “王爷,小红都跑出去三四日了,您看要不要去找一找?” 李琋正躲在一间大屋里,细细的打磨着一只金丝楠木的小花猫,金丝楠的天然纹理成了小花猫身上的纹路,即便不动,看上去也灵韵逼真。 羊皮灯笼再多再亮,眼睛盯着一个事物久了也会疲倦,李琋搁下手上的小花猫,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悄悄找一找吧!” 小红极通人性,那鼻子比狗都灵,两位舅舅可是把它当做“自家人”来看待的。 不过也因此,他从来不担心小红会跑丢了,这么久没回来,应该是被什么有趣的事绊住了。 ………… 沈秋檀被那红尾巴松鼠吱吱吱的赶着,稍微露出一点儿想逃跑的心思便会被它抓回来,无奈之下她只得跟着它在屋檐上跳来跳去。 变身什么的,是极好的,但要是买一送一,来个双胞胎,就不太好了吧? 啪嗒一声,红尾巴大松鼠率先后腿着地,沈秋檀也只得紧随其后。 “吱吱吱!”大松鼠叫了几声,似乎是示意沈秋檀继续跟它来。 沈秋檀开始还觉得自己是堕落了,但久了竟也麻木了,大松鼠说去哪儿,自己跟着便是,而且到现在,她也有些好奇这松鼠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不多时,便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大木屋,里头还亮着灯,只是从打在窗户上的灯影来看,似乎没什么人,大松鼠吱吱两声便从窗户跳了进去,沈秋檀有样学样。 “吱吱吱!” 这回叫的是沈秋檀了,明明瞧着里面没人的,这个躺着的少年是哪里冒出来的! 有样学样真不该! 大松鼠一蹦一跳的到了少年身边,少年笑眯眯的摸了摸大松鼠的尾巴,沈秋檀心里颤颤,拔腿就要跑,结果少年狭长的凤眼一转,懒洋洋的道“小红长本事了,竟然会给自己找婆娘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守妇道胖松鼠 大松鼠一阵吱吱乱叫,声音里满是兴奋。 沈秋檀却在那少年狭长的双眸下打起了寒颤。 这个声音,有些暗哑,有些低沉,还有些熟悉。 像极了之前与她一起躲在柜子里的那个“太监”。 那少年姿态惬意的抱着大松鼠站了起来,腰间的小猫玉坠在羊皮灯笼的光泽下更显得温润。明明他抱着胖松鼠一脸笑意,沈秋檀却像是见了鬼一般,原来他是因为处于变声期而声音怪异,并不是太监。 而是……齐王! 就像拨云见雾般,躲在迷雾之后的真相终于露出了端倪。 那个裴玉芙之前应该确实是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事的,只是她以为对象是眼前的这位齐王,若不然不会在被救醒的时候先喊了“齐王殿下”的名,而这位齐王之所以藏在柜子里,恐怕是已经看穿或预知了裴玉芙的算计,甚至后面那位驸马和王允之可能都是他引来的。 要不然他不会说请自己看戏。 一股凉气窜到沈秋檀的脑门,即便裴玉芙因心系他而机关算尽,用了极其不光彩的手段,但齐王这般报复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毁她清白,未免也有些…… 这与那个送太医去沈家,还为弟弟付了诊金的齐王是一个人么? 夜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得羊皮灯笼一阵晃动。 流动的光影落在齐王年轻苍白的脸上,让那笑容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这个人很危险。 因着那一回能请到太医给弟弟瞧病,沈秋檀对齐王是存了莫名的感激之情的,可想起柜子里他有力的手臂,还有他人人皆知的“体弱多病”,那一点点感激全部变成了警惕。 外人看到的他,都是他可以营造的假象,他的身体应该好得很,而且力气甚至不比自己小。 他小小年纪就能以“病体”示弱于兄弟之间,又能将计就计,将算计他的人反将一军,这样的人为何会对弟弟施以援手? 莫非——他也知道那玉玺与爹爹有些干系? “小红,这胖松鼠个子没你高,但长得可比你胖多了!”李琋走到沈秋檀近前,可怜沈秋檀眼中除了震惊和警惕,竟然忘了逃跑。 李琋仔细的瞧了又瞧,入眼的都是沈秋檀呆呆傻傻的蠢笨模样,他有些失望的与小红道“可惜样子蠢了些,有些配不上你。” 他摸摸沈秋檀水光油亮的大尾巴,啧啧两声“这尾巴倒是不赖,不如剪下来给舅舅做条围脖?” 公鸭嗓!做你妹的围脖! 沈秋檀终于反应过来,一下子跳得老远。 果然是那个喜怒无常的死太监! 小红跳到沈秋檀跟前“吱吱吱”乱叫一通,沈秋檀哪里还有心情管它叫什么,见窗户大开着,小眼睛一转,就要跳出去。 结果李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尾巴。 吱吱吱!你大爷,快放老子下来! 李琋拎着大尾巴,凑上去看沈秋檀的脸,沈秋檀也看着他。 赏春宴那次隔得太远,看得不甚清楚,赵王府那次,他又是蒙着眼睛。 此刻灯火明亮又飘忽,沈秋檀看到李琋瘦得尖尖的下巴,其上是薄薄的唇,似是气血不足,唇色很是惨白,嘴角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也似笑,挺拔的鼻梁上一双凤眼狭长锐利,隐藏着摄魄的锋芒。 这才是他的本来样子! 沈秋檀觉得可怕。 这样的就算瘦弱,也不该病弱。 沈秋檀炸了毛,一声尖利的“吱吱”声之后,前爪一扬,对着这张脸就是一爪…… “嗤……有趣的小东西!”李琋当然躲了过去。 沈秋檀垮了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怂”劲儿,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个死太监的功夫很厉害呢。 那护卫看了看“王爷,这小畜生想攻击殿下,还是找个笼子关起来吧。” 李琋却盯着沈秋檀的红尾巴,挑了挑眉,那护卫便到“若是现在处理皮子,赶在入冬前崔将军那里便可收到。” 沈秋檀转眸盯着那个黑了吧唧的护卫,你大爷啊,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凭什么要扒我的皮? 吱吱吱!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对小红发出阵阵哀求,小红跳上李琋的肩膀,又是一顿“吱吱吱”。 李琋才笑道“还是留给小红做媳妇吧!给他们找些果子来。” 沈秋檀被随意的丢在地上,萎靡下去,李琋慢悠悠的出了房门。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闻了闻刚才拎着胖松鼠尾巴的手,脸上的懒散已经退尽。 是熟悉的香气。 他将腰间的黄玉小猫拿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这味道不是独一无二的? ………… 沈秋檀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大栗子任命的啃着,她胖胖的身体有一半都掩埋在了栗子、橡果和松果的中间,看来眼前这位小红确实是那齐王眼前的红人,连吃食都被准备的妥妥的。 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抱着拂尘似模似样的守在门口,没过多久,他们就绷不住了。 “顺子哥,那胖松鼠也忒能吃了些,你看它身后的果皮都是小红的四五倍多了。” “谁说不是呢!难怪这么胖!可怜的小红竟然找了这么个婆娘,怕是几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吱吱吱!沈秋檀心里冷哼,两个小屁孩没发现这话本来就有矛盾么?若是自己以前没吃过饱饭,怎么会长这么胖?真是两个蠢蛋! 小红见一大堆果子都成了果皮,有些委屈的看看沈秋檀,沈秋檀讪讪的放下了圆溜溜的榛果,呵呵……你吃你吃。 然后趁两个小太监不注意,终于跳到了窗外,正在她眼看就要跳到房顶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黑影一把将她捞住。 沈秋檀快崩溃了,这吃也吃了,待也待了,怎么还不放自己走? 那顺儿从护卫手里接过胖松鼠,然后将门窗一关,与另外一个小太监道“六子,明日要不要同王爷说说,还是让小红早点圆房吧,一看这个小胖鼠就不是个安分的。” 六子点点头“正是呢!看上去就不守妇道!” 沈秋檀欲哭无泪,这齐王府上下果然都是奇葩! 我看你们齐王府全都是不安分的。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丹青妙笔猫戏蝶(小上仙万赏加更) 从那日以后,沈秋檀被困在齐王府已经两天了。 小红每天都可以出去浪到飞起,但她一直被关着,无奈的沈秋檀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同时竖起双耳,更加仔细的倾听外面的消息。 只是这齐王府怪的很,与那人丁兴旺、婢仆繁多的赵王府不同,沈秋檀听来听去,竟然只听了几声鸟叫声…… 齐王是把自己的王府当成了寂静岭吧? 暮色低沉,近处有几声极轻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火焰燃烧、厨房造饭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喁喁交谈,除此之外,就剩下风声了,忽然—— “邹老进京了?” “回禀王爷,正是。” 沈秋檀竖起了耳朵,鼓起的腮帮子停止了吞咽。 “可查清他老人家在哪里下榻了?还有他此来所为何事?” “这……邹老这一回,好像是来找什么人。” “嗯?什么人?” “卑职无能,不过邹老前些日子在宝泰银楼住下了。” 沈秋檀警铃大作,宝泰银楼这不是邹微跟她说过的那个地方吗?这齐王口中的“邹老”与邹微又是什么关系? 自从沈秋檀知道自己爹可能和失踪的玉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更不敢去找邹微了。 这齐王如此紧张那位邹老,会不会对邹微不利? 不行,她要想办法给邹微送个信儿! “安排好人手,过两日我们去拜访邹老。” “是!”那暗卫转瞬消失无踪。 “来人。”门口进来两个小太监,齐王吩咐道“将小红和小胖叫来用饭。” 嘴里发出“嘎嘣”一声脆响,沈秋檀吐了榛子壳,将榛仁咽了下去,小红是大松鼠,这小胖又是哪个? 正这么想着,忽然门就被打开了,一个黑脸护卫双手将沈秋檀抱起,沈秋檀两只小爪子还抱着一个没撬开的榛子,就被带到了别处。 “来,小红,小胖,该吃饭了。”李琋懒洋洋的道。 “吱吱吱!”小红自己跳到一堆略多些的松子面前,还对着沈秋檀吱了两声,那意思我选了这一堆,你去吃另一堆。 李琋身前放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摆了三菜一汤,汤是炖的奶白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菜是清汤菘菜,也就是我们现在的说的大白菜,还有一碟素素的冬苋,一碗白水羊肉。 那青菜和汤看上去都没有什么油星,沈秋檀也没什么兴趣,但那羊肉……光闻味道就好吃啊! 她吃花椒不假,但对于肉依然爱得深沉的呀。 吞了吞口水,嘴里连吃了两天的干果早都淡出鸟来了,好想吃肉啊! 她可怜巴巴的望着李琋,见李琋不怎么理她,又直勾勾的盯着那一碗白水羊肉。 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她要看饱肚,反正不看白不看,看了好像……也白看…… 唉,做松鼠真的好苦呀! 李琋余光扫到她的样子,莫名的勾了勾嘴角,心情大好。 沈秋檀的头渐渐的拉耸下来,就在李琋以为她要绝食示威的时候,就见那红红的胖松鼠,如同对待仇人一般对待她身前的那一堆松子。 不一会儿,松子壳就堆成了小山。 所以,这算是化悲愤为食欲了? “嗤,难怪这么胖,也忒能吃了些。”李琋搁了银箸,自言自语。 能吃总比你浪费肉好!沈秋檀见那一碗羊肉几乎原封不动的端了下去,心中又馋又气,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曹公公的身子可好些了?”李琋瞥了胖松鼠一眼。 “已是大好了,曹公公惦记着殿下,若不是奴婢几个拦着,恐怕曹公公今天就要到殿下跟前伺候了。”小太监连忙回答。 “你们做的很是,且让他安心养好身子,再来伺候不迟。” 受了表扬的小太监十分高兴,连收拾碗筷都特别有劲儿,王爷这会儿好似心情不错啊! 毫无自觉的齐王用了饭又被小太监伺候着漱了口,便慢悠悠的出了屋子,小红丢下松子跟了上去,沈秋檀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过了十五,圆月转缺,仍带有些暖意的夜风徐徐吹来。 李琋衣袂飘飘,双手负于身后、背手望月,一副要吟诗作对、对月抒怀的样子,结果他在庭院中转了两圈便转去书房。 吱吱吱!小红招呼小胖快跟上。 沈秋檀其实好想去厨房的,不过这回变的是松鼠,而不是上回那个吃红了眼的兔子,所以她还是能忍得住的。 书房很大,左侧靠墙的位置是一排紫檀木的多宝阁,陈列的却不是什么宝贝,而是各种各样的木质小作,比如骑牛的小人、不大的凉亭,都是些精巧的木雕木玩。右侧临窗的正中是一张与多宝阁同质同色的祥云纹书案,案上有泾县的宣纸、徽州的墨、端州的砚台,还有那玳瑁竿的兼毫笔,连镇纸都是夔纹的羊脂白玉。 哎,再不受宠也是位王爷啊! 沈秋檀心里叹了一叹,就见那齐王自己调弄丹青,显然是预备作画了。他抬起头看了眼沈秋檀,沈秋檀一愣,莫非是要画我? 吱吱吱!要画我也行,但是得给我吃肉! 沈秋檀跳到小红身边去,偏不给那齐王画。 齐王摇摇头,专心作画,小红上蹿下跳,将多宝阁弄得七零八乱,那些小木玩掉了一地,齐王也不去管,沈秋檀看小红这么活泼,便也摇着大尾巴加入了战斗。 不一会儿,无论是多宝阁上的,还是高脚凳上摆着的,几乎全在地上了。 李琋收了笔,忽见一地凌乱,只摇摇头并不怎么发作。 小红跳到了李琋肩上,沈秋檀想了想,鼓起勇气跳到了他另一侧的肩上。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她看到书案上画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一只小花猫! 嶙峋的怪石做了假山,假山后面伸出一丛矮矮的牡丹花,牡丹一朵肆意盛开,一朵含苞待放,其上两只彩蝶嬉戏花间,而那小花猫想去扑蝶,却似撞上了牡丹花,头顶脚下还沾着两片朱色花瓣。 一幅画妙趣横生,沈秋檀明明没有看到小花猫去撞那牡丹花,却不难从画上猜测出前情,且成画的时间极短,原来这位齐王殿下不仅精通算学,连在丹青上也有这般造诣。 这等妙笔,不晓得当初在赏春宴上为什么没得那“画”的头筹,是没参加,还是遇到了比他画得更好的? 沈秋檀捧着两只小爪子,到底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还有……这小猫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歪着松鼠脑袋想的一脸认真,却没察觉到李琋侧头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太一样了。 第二日,正在呼呼大睡的沈秋檀又被那个黑脸护卫抱了起来。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初登宝泰银楼门(感谢章) 沈秋檀被粗鲁的丢上了马车,身后跟着被“轻拿轻放”的小红。 吱吱吱!大家都是松鼠,凭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沈秋檀冲那个黑脸护卫龇牙咧嘴,露出上下四颗大板牙。 那黑脸护卫面不改色,可能也是本来就黑,改了也看不出来,倒是早在马车上的齐王殿下轻笑一声。 形势比人强,沈秋檀这才想起后面还有位行事狠辣的大魔王,只得慢慢的缩了脖子,抱着两只小爪子钻到了小红身后。 “哼,见风使舵的小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沈秋檀又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腹诽,公鸭嗓、臭太监,等我……她酝酿了半天,发现好像除了诅咒,竟然不能对齐王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权势、钱财比不过他,打架也不大过他,就算能打过,自己是单枪匹马,而他还有黑脸护卫和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暗卫…… 真是可恶! 不过……沈秋檀眸中忽而一亮,上回这齐王险些就遭了美人算计,事发地点可是在赵王府啊,这事儿要是和赵王没有关系,恐怕谁都不会相信,所以还是他们兄弟互相打杀好了。 齐王手段狠辣,那位赵王也不像是什么好人,沈秋檀还没忘了在赵王府赵王审问她的事情。 狗咬狗,自己看戏就好! 大热天的,李琋穿了件玄色流云暗纹斜襟长袍,头上是祥云头的白玉簪,腰间还是那黄玉小猫坠子,除此两处之外,再无别的饰物,可这一身叫人看着就热。 小红好像常坐马车,虽然吱吱乱叫,却并不慌张,沈秋檀晃着大尾巴,忽然觉得这齐王长得也有些面善…… 她之前其实见过齐王四次,赏春宴一次、赵王府两次、晓月木屋一次,可每一次不是隔得远,就是这齐王脸上缠着眼睛,要不就是乌漆嘛黑压根没看见脸,莫非是因为这样,才觉得面熟? 沈秋檀抱着两只小爪子,脑袋一歪,陷入深思…… 好像她每次变身,脑容量就有些不够用。 看来那异能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多了项能力,智力竟然就有些跟不上了……想想还有些可怕呢!万一下回自己变成大老虎,得到什么异能不好说,但脑袋瓜子肯定不好使,说不定会变成智障吧? 吱吱吱,好可怕! 沈秋檀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是祈祷以后只变些小动物,得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异能吧。 李琋眯着眼,看着时而歪头沉思、冷不丁又打个激灵的胖松鼠,眸中闪过一丝锐芒。 染香之毒已经深入骨髓,他的五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削弱,其中有一天甚至会变成对世界完全无法感知的废物,但只要过了那段特殊的时间,他的嗅觉反而比寻常人都要灵敏。 这胖松鼠身上确实是有烙进他心底的熟悉味道,只是在那个雪夜里,那一阵香气浓郁扑鼻,而这胖松鼠身上的香气却极其浅淡。 若不是他如今嗅觉非常,恐怕都察觉不到。 车外由静悄悄变成了一片熙攘嘈杂,沈秋檀心里一动,莫非是到了东西二市?好吵啊,听力过于灵敏该如何屏蔽?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开了车门,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李琋下了马车。 跟在马车一侧的黑脸护卫双手一抓,将小红和小胖一起抱在了怀里。 吱吱,小红叫了两声,似乎是示意沈秋檀稍安勿躁,不要害怕。 沈秋檀也放开了,只要自己不突然变回人,就没什么好怕的,那齐王总不至于真杀了一只松鼠吧? 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他爱宠的好朋友。总得爱鼠及鼠吧! 齐王进了宝泰银楼。 进门前,沈秋檀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胭脂铺子,嗯,生意还很红火嘛,放心了。 宝泰银楼不愧是京城第一银楼,伙计热情、客源满满,沈秋檀随意扫了一下柜里的首饰,金钗银镯、珍珠项链、长命锁、项圈,还有那双胞胎要的镶嵌了彩宝的蝴蝶钗,可真是珠光宝气、叫人目不暇接。 李琋一来,周围女眷就是一静,她们不一定认出了李琋的身份,却也能看出李琋的不凡,盖因这逛银楼的多半是女眷,便是有男子也是陪着女眷来的。所以李琋的出现,自然是有些惊奇的,更何况他的衣饰气度。 隐在后头的掌柜不会认不出李琋,他整整衣裳亲自从后头走了出来,笑眯眯的引着李琋上了二楼的雅间,见左右无人,李琋才拿出一条银链子,那链子一环扣一环,末端还带着两个精致的小莲蓬。 沈秋檀眼珠子就要瞪出来了,这不是邹微给自己的链子么,这齐王什么时候给偷去了?她心里警铃大作,奈何却发作不出来。 小红看她激动,对她吱吱了几声,她才平静下来。 不对,自从有了空间之后,自己已经将珍贵的东西全部收了进去,包括那少年给自己的玉佩,娘留下来的香谱,还有邹微给自己的银链子…… 所以,齐王手里这一串,应该只是跟自己的相同相似,却并非同一串。 想通此种关节,沈秋檀彻底放下心来,但随之又高高悬起…… 想同的链子,相同的“邹”,邹微和那位邹老定然是极其亲近的关系,所以若是齐王想对邹老不利,那邹微也跑不了啊! 沈秋檀扭了扭身子,想要跳下去,去找邹微,可那护卫的手臂好似铜皮铁骨、钢筋锻造,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竟无法撼动分毫。 唉,真是艰难啊,这回变身的损失太大了,连力大无穷都没了。 沈秋檀颓然的停止了挣扎,决定看看再说,当然她其实没有选择。 那掌柜见齐王手里的链子,脸上一惊,忙带着齐王去了后堂。 这宝泰银楼的后堂可不是陈韵堂那种赁来的铺面,沈秋檀被那黑脸护卫抱着,见一路回廊曲折,前厅的喧哗渐渐消失不见了,过了方方正正的一进宅院,还有一排后罩房,那掌柜的走到最末端的那间房子前,先弯了腰了,才敢敲门。 而且敲门声一重一轻,如是往复,足有三次,又过了须臾,那门才吱呦一声打开了。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寿元抗毒为哪般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开门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他穿着藏青色的粗布直纹圆领袍,身高只到李琋的肩膀,肚子滚圆,脸上也是红润光滑,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见过邹老。”李琋退后一步,弯腰躬身,是个诚意十足的子侄礼。 沈秋檀的小眼珠转了转,莫非是自己想左了?齐王不是来杀邹老的? 邹老笑眯眯的点点头,侧身让开小小的门口:“进来说。” 屋子不大,隔成了两个小间,内里一间半掩着床幔,该是卧室,几人正当站立的那一间摆了桌椅和书案,想来是做书房和客厅用途。 邹老引着李琋坐了,那黑脸护卫抱着两只胖松鼠立在李琋身后。 “伸出手来。”邹老一开口,李琋恭敬的伸出手臂,邹老拿出一个脉枕放在李琋手腕之下,三根手指搭上去,室内寂静无声。 原来这位邹老是个大夫!沈秋檀乖乖的任由那护卫抱着,决定先静观其变。 好半晌,那邹老似乎想摸一摸自己的胡子,手到了嘴边才想来胡子被剃光了,便又若无其事的放下手:“近来可有什么不适?” 李琋想了想:“还好,只是听觉和嗅觉更加敏锐了。” 邹老点点头:“那毒多久发作一次?” “从之前的三个月一次,到如今的五个月一次。” 邹老看着他,微微叹气:“之前说过的老朽就不再重复了,用寿命来压制剧毒也是你的选择。然,世间万物,有一得便有一失。你如今身子大好了,力气也非常人可比,但这终究都是有代价的。” 李琋沉默着没有开口,脸上却是一副心如磐石、无法转圜的姿态。 “罢了罢了,容老朽再为你调下方子,助你多熬几年吧。” 邹老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道:“六殿下,人之生而不易,想必不用老朽多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朽再劝你一句,若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等你老了到了邹某这个岁数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李琋胡乱的点头,漆黑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秋檀有些呆呆的,这个齐王是用寿命换来了力大无穷?为什么?他身边护卫多着呢,自己便是没什么力气也不打紧吧?这人究竟想干嘛,还有那毒发作的周期,他中毒了?让齐王不惜用寿命来抗毒的,究竟是什么毒? 她不会知道,力气只不过是用寿命抵抗染香侵蚀的附赠品,李琋也不是非力气不可,他只是想清醒的活着,最起码给他二十年的时间,这样他才有可能挽救即将破碎的山河。 二十年之后,他是死是活,是行尸走肉还是变成疯子,他都顾不上去在乎了。 邹老说的,他何尝没想过,可想过又如何? 他从来不是个有选择的人。 邹老见他沉默,又是一声长叹:“罢罢罢!” 他取来纸笔,很快便写好了方子,李琋恭敬的接过,又问道:“不知邹老此次进京,是有何事?若是有用得上小子的地方,还请邹老不要客气。” 他自称“小子”,态度放得极低,沈秋檀看得出他是真的尊敬这个邹老,或许这齐王也没有那么不堪。 哎,真是个浑身上下充满了矛盾的人。 胖松鼠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邹老笑道:“哈哈,无需劳烦殿下,是我那小徒弟偷跑来京城了,我不放心便来寻她。” 李琋眼中一动:“可需我找些人手,帮您寻找?” “不必不必,那个脚底抹油的小家伙,早跑了!”邹老口里骂着,眼里却是笑意:“唉,人老了,如今回了故土这才多停留了几日。殿下如今处境也艰难,还是好好保重自己罢!” 李琋起身,恭敬的告退。 屋里的邹老,又是连连叹气。 李琋没直接离开宝泰银楼,而是从后堂回了前厅,又上了三楼,等了片刻便见那掌柜拿出一对水润通透的翡翠镯子,并一块籽料。 原来,这是齐王叫宝泰银楼代为加工的,目的自是用来掩人耳目。 而后,他又带着两只松鼠去了十香居。 沈秋檀眼睛一亮,这地儿,她熟啊! 全是好吃的! 结果李琋要了个雅间,点了一大桌子菜,最后却是一筷没动。 他从怀里取出那对翡翠镯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沈秋檀悄悄的偷了块黄米凉糕,还没吃到嘴里,特别好使的耳朵便听到“啪塔”一声,再一看,原来是齐王流泪了。 即便是在吵嚷临街的十香居,沈秋檀可以将杂乱的声音屏蔽了,这一声仍旧清晰的传进了她的耳朵。 滚烫的泪水落到那镯子上,溅起微不可查的水花。 少年消瘦的肩膀抖动着,显然是在竭力压住心里的痛苦和哭声。沈秋檀这才想起,这齐王再位高权重,也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他孤独的哭着,脸和手因为过于消瘦,露出有些突出的青色血管,显得他的肤色更白了,好像冬日里的雪,好像自己救过的那个少年。 哎?什么! 难怪觉得这齐王有些面善了,沈秋檀越看齐王越觉得他有些像自己救过的那个少年。 只是那时候那少年总是闭着眼睛,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也是出了山洞,外面乌漆嘛黑的,等天亮了,自己又变成了猫,而他脸上除了伤口就是血,哪里还能彻底看清楚什么样子? 不仅如此,在那个时候,她能感受到少年身上传出来的对生的渴望,极其强烈的渴望,而现在的齐王却愿意用寿命去换力大无穷,那时候的少年给自己的感觉是干净纯粹的,这个时候的齐王却时刻都透着冰冷,甚至阴沉。 全身上下就差写上“生人勿进”四个大字了。 不知为何,沈秋檀心里倏然生出一股子强烈的,难以言表的难过来。 好像是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有了些……震动?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不可名状。 原来,因为与那少年共战狼群,那少年又留了玉佩和碎银给沈秋檀,助她成功的到了京城,沈秋檀心里对他一直抱着强烈的善意,在她心里,那少年年纪不大,却是她认为的可靠的好人,那是她刚穿越就遇到危机中的唯一一点暖色。 只是沈秋檀自己心里还不甚明白缘由,只能感觉到难过,很难过。 因为那个心里的可靠的少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复杂的、她看不透的齐王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勤换地图听壁角 沈秋檀胸口闷闷的,比发现记忆中的小哥哥一朝变成了大魔王还令她难受。 五姐姐她,竟真的到了这种境地了么? 不至于吧? 好歹也是侯府嫡女,父母兄长俱全,便是等来年春闱放榜捉女婿也比此刻仓促算计的要强得多吧?莫非那王家真是难得的良配? 还是自己对生活要求太低了?只要吃饱活命就行。 没想到,她竟还埋怨自己抢了她的风头,难怪这几次见面她对自己就有些不冷不热的。 沈秋檀垂头丧气的出了云岫阁,迷迷糊糊竟又闯到了沁雨轩,又有声音传了过来 “好姐姐,那可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千万别弄错了!”谢春菲的声音甜得发腻“这回我们舍了脸皮又住进了侯府,可就等着这一天呐!” 谢春芳点点头“我醒的。” “好,明日沈家哥哥和王家公子都会回来,我们且等他们睡上一日,然后……” 到底是做姐姐的更加谨慎一些,谢春芳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你我心里明白便可,莫要再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谢春菲点点头,笑眯眯的道“我全听姐姐的。” 原来她们也打了同样的主意。沈秋檀对谢家姐妹没什么好感,听了一晚上的壁角她才对这时候的闺秀有了新的认知。就算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是不停算计的。 可这样的生活,就算是嫁了想嫁的人,便算是如意么? 什么样的夫婿才算是好夫婿?看家世、看人品,还是看眼缘儿,就算现在是好的,将来又能确保不变心么? 世间哪有不变的东西? 沈秋檀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已经预备鸣金收兵、打道回府了,偏偏又听到了不该听的,这一回是慧语堂的 苏姨娘正拉着沈秋梅给王氏磕头“夫人大恩大德,玉簪永世不忘。” 她原是王氏身边的陪嫁丫头,因着王氏多年未开怀,王氏便给她开了脸送到了沈晏海床上,一年后,玉簪发动生产得了个女儿,便是沈秋梅。 王氏笑道“此事我先与你们母女透个底,等放榜之后,无论成竦那边中与不中,都会来提亲。” 沈秋梅羞得面如朝霞,已经拿袖子遮住了脸。 平心而论,嫡母对自己算是很好了,虽说是庶女嫁庶子,但沈家已经是将行就木了,而王家却是在上升,何况王家是嫡母的娘家,只要自己安守本分,王家总会看顾自己几分。 沈秋檀听了一半就没了兴趣,再联想之前小杨氏夫妻的夜话,恐怕今晚这个沈府就没人是睡着的。 她拉耸着尾巴回了沉香居,心里一会儿觉得世道艰难,女儿家更是不易,一会儿又觉得这样算计来算计去的过日子委实忒没意思。 她要去阻止沈秋桐么?但自己认为的就一定是对的么?毕竟她并非本地土著。 身体跟着起伏的心翻来翻去,不知过了多久,沈秋檀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果然便听小瓜嗑着瓜子与小菜八卦道,几位公子都回府了,个个灰头土脸的,好像是几辈子没睡过觉一样。 沈秋檀抖擞精神,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又出了沈府。 朱雀大街上往来的,多半非富即贵,沈秋檀躲避着人群,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占地广泛的赵王府。 赵王府外,外院把守护卫极多,内院丫鬟婆子更不少。 沈秋檀一直藏在假山里,想等着夜色来了再出去。 九月当头,清朗的夜空繁星点点,一弯新月如钩,夜风总算起了些凉意。 沈秋檀刚预备从假山出去,还没走一半,迎面先来了一男一女。 那男的一路弯着腰,先左右看了一番,确定无人才拉着那女的藏进了假山之中,然后腰也不弯了,脸也板起来了“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狗儿哥,我错了,我也不知怎么好好的在前面带路,后脖颈子就被人打了……” 沈秋檀一愣,这个婢女她认得,正是当日在赵王府宴席上弄脏了她的裙子,后来带她去换衣的那个,不用猜了,这婢女口中的被人打了的这个“人”,就是她沈秋檀本人了。 “狗儿哥,荷香真的知道错了,不过这回撞破了飞雪轩的事,也是算是将功折罪吧?你说是吧,啊?” 狗儿冷哼一声“你说呢!刘公公为这一步棋计划了多少时日,又耗费了多少精力,你却连是被谁打晕的都不知道!” 果然是别有目的,沈秋檀眼睛一眯。 这个刘公公又是哪个? 荷香眼泪汪汪,就差抱着狗儿的大腿哭了,可一想有不对,她凑近了一些“狗儿哥,那这么晚你找我来……是上头又有别的安排了?荷香定然好好表现,将功赎过!” “怎么?没有别的安排就不能找你来了?”狗儿变了一副嘴脸,三角小眼迸射出不可名状的光芒来。 荷香为其所慑,不由后退两步“狗儿哥,你是什么意思?” “既然叫我哥哥,竟然不知道什么意思?”狗儿将荷香逼到假山上“该怎么做,你会吧?上一回在飞雪轩,那裴家女郎一气儿睡两个男人,如今就我一个,你先练习练习!” “别……别这样!狗儿哥!”荷香伸出双手抵挡,但哪里是狗儿的对手“刘公公早将你给了我做对食了,你别不识抬举,还有这回若不是我帮你兜着,你以为刘公公会饶了你?” “我……我……”荷香渐渐软了下来,终究半推半就的应了,沈秋檀胸口一阵恶心,觉得耳朵灵敏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她悄悄的想从假山的另一头走,却又听那狗儿道“最近听说王爷又迷上了刘家女?” 荷香嘤咛一声,喘了口粗气才道“正是呢!王爷总借着王妃的名义招那刘姑娘来问话,王妃都要气炸了,偏偏还不能发作……嗯啊,狗儿哥,你轻着点儿……” 狗儿轻了手脚,又问“可知都谈些什么?王爷可是纳了她?” “唔……怎么会……王妃娘娘说了,那刘姑娘许是有意,但刘大人决计不会同意的。” “不做偏房,难不成还想做正室?心倒是不小。”狗儿讥讽道。 “怎么可能?王妃娘娘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你我的机会便来了……”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惊慌慌丑事宣扬 沈秋檀听了半天,到底也没听出怎么个具体“机会”来。 不过那个“刘家女”,说的定然全是改换身份的袁楹心了。 她两只胖爪子捂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离开了假山,实在没兴趣看太监那啥,反正都是听壁角,还不如去听赵王的。谁知好容易找到了赵王的书房,却听几个小太监说赵王和王妃这两日都不在府中 《富贵盈香》第一百二十二章 惊慌慌丑事宣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论处置太费思量 “王家侄女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我孙女在汤里下药?出了这等事,吃亏的从来都是女儿家,我这个苦主还没说什么,你这占了便宜的反倒想要栽赃不成?”路上就有小杨氏的婆子与谢杨氏说了一路,谢杨氏早都想好了对策。 孙女的清白已经没了,这亲事必须咬死了! 谢春菲见祖母态度,心中一喜,放心的趴在谢老夫人的身上委屈大哭“祖母,你可要为孙女做主啊!” 潘氏恨得咬牙切齿,便是王氏脸上也不好看,沈晏海见状,腆着个大肚子笑道“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弄得这么难看,既然米已成炊,不如就亲上加亲?” 王氏险些气的晕过去。 本来和潘氏说的好好的,将秋梅嫁过去给弟弟的庶子,王家眼看着蒸蒸日上,嫁过去个听话的庶女,等将来自己儿子大了,总也能提点一二,谁知…… “做梦!”此刻的潘氏哪里还有之前所见的斯文雍容“我儿就是一辈子不娶,也不会娶你们这上赶着爬床的女儿!” “你这话说得也忒难听了些,牛不喝水强按头,若不是你儿愿意,我孙女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谢杨氏咬定了不松口“这事儿,就是上衙门里,我老婆子也不怕!” “你当然不怕,一个商户女,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潘氏冷哼“我倒是要看看,这事儿捅出去谁比谁更丢人!” 老侯爷摇摇头“是老朽没治好家呀!你们两家都与我沈家有亲,这事儿又出在我们府上,谁丢人能丢过沈家?” 他看着王氏的弟弟王澹平,颇有些息事宁人的样子“贤侄啊,你看这事……这事该当如何论处啊?” 王澹平一派脸上一派肃穆,看看王氏又看看潘氏“若是谢家女非要入我王家门也不是不可以……” 谢杨氏和谢春菲脸上都是一喜,却又听那王澹平端着脸道“不过只能是纳非娶。” 此言一出,王氏心里一惊,若是纳了谢家女,春梅的亲事怕是也没了。 谢春菲一张脸青白交加,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像是被冷水扑灭一般,透着一股子灰白,她咬牙看着祖母谢杨氏,却见谢杨氏张了张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她将心一横“好一个王家!既如此,我便以死以证清白!”说着就要去触那墙角的圆柱…… 别人什么反应沈秋檀不知道,天王姥姥的,她当时正藏在那圆柱后面,这谢春菲不会真的撞上来吧? 到底是沈秋棋眼疾手快,她一把拉住谢春菲的袖子“真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要死去别处死,别脏了我沈家的屋子。” 长柏与长松两个与那王家的庶子缩在一起,那王家的大公子终究不忍,去拉了拉亲娘潘氏的袖子“娘,这事……要不然……” “你闭嘴!”潘氏气不打一处来,她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了长子身上,本想着等过两天放了榜,家中也收拾好了,她便可以为儿子张罗亲事了,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出了这种事。 他的儿子他了解,说他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的,可若非这谢家女使计勾搭,儿子也不会强人所难。 这事他若是咬死了,说自己吃了那汤水失去了理智,也不是脱不开,偏偏儿子又是个耳根子和心肠都软的,一见那谢春菲寻死腻活便要认了下来…… 真是造孽啊,原本让庶子娶了大姑姐的庶女,自己再给长子寻摸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便是那庶子再出息了,也越不过长子去,谁知……唉! “谢家大姑娘如何晕倒在我儿床前,想来不用说诸位也知道个差不多,至于谢家二姑娘既然已经如此了,还是那句话,待我儿娶妇之后,若谢姑娘还是一心想入我王家,叫新妇点头再抬进来便是。” 王澹平与老侯爷拱拱手“王某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一去,潘氏便也拉着两个儿子跟了去。 只剩下一屋子沈家人和谢家祖孙三个,那谢杨氏与老侯爷道“妹夫啊,你看看这王家,明明是他们理亏在先,无耻的竟借着官威压人……妹夫,你可不能干看着……” 老侯爷冷哼道“我沈家人沈家事我自会料理,至于这事儿谁理亏,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说句不好听的,若非你那孙女想攀高枝儿,如何就送饭送到外院去了?” “这……送饭的又不止我孙女一个,你那孙女……”谢杨氏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一脸不甘心的沈秋棋,沈晏泳脸上也有些讪讪。 “够了。我说了,沈家的事我自会料理,至于你们谢家与王家的事,今后休要再扯上沈家。”老侯爷疲倦的坐了下来,又与两个儿子道“去,送谢家老夫人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便是只姓了谢的苍蝇也不准飞进来!” 沈晏海与沈晏泳两个躬身称是。 老杨氏忙问“侯爷,您这是让我和姐姐家断了往来?” “哼,不发作你还真以为我老糊涂了,谢家那两丫头做下的事,你别告诉我你全不知情!” 谢杨氏和谢家姐妹难堪的退了出去,老杨氏也垂下了头。 沈秋檀摸着小胸脯,心道这一回老侯爷还算是不糊涂。 而后,老杨氏再度被禁了足,长松长柏两兄弟被罚闭门思过,至于沈秋棋则被关了起来,这一回她不仅是不能出沈家大门,便是自己的小院院门也不得出了。 “凭什么!祖父你不去关那谢家的小贱人,偏要关孙女,孙女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她不过是想找个好的归宿,这有错么?她如今的身子,遇到一个这样的机会,多不容易…… “闭嘴!”老侯爷大怒“再如此恬不知耻,我便板子伺候了!” 又指着儿子媳妇“还有你们……王氏管家不利,竟让内眷去了外院,老四与你媳妇教女不当,也闭门思过吧!” 姚氏跟着弟媳一起垂头听教,不妨被老侯爷点了名“到底是老大媳妇会教养儿女,记得原来管家也没什么错处,不如便连这管家权也接了去吧。” 王氏攥着一条绣了梅花的丝绸帕子,咬着唇一语不发,好好拉拢弟弟的亲事被搅黄了不说,连管家权也没了。老杨氏一惊,就要开口驳斥,但想想如今处境又按捺住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细分说谁得谁失 然而,姚氏最后也没接下管家之权。 不是不能,是不敢。 锦春堂里,跪了半个时辰的沈秋桐脸上尤带着愤懑“娘,你究竟要软弱可欺到何时?” “不许如此对娘说话。”沈长松呵斥了妹妹。 姚氏摇摇头,语重心长的道“管家这个烫手山芋我如何能接,你以为你祖母和你二婶娘是好对付的?” 夜灯耿耿,她的话如同春雨般舒缓,又带着一丝侥幸一腔决绝“我不要管家权力,不要那些虚名,我只要你们几个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娘,何至于此?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沈秋桐仍是不甘,若是她与谢春菲调换一下,以自己侯府嫡女之尊,必然可堪为王家长子之妇。 姚氏摇了摇头“你竟还这般不知悔改,不知廉耻!这一回若非我提前一步发现了你的意图,过两日去王家当妾的就是你了!”拂冬是个好丫头。 “你是我亲娘啊,怎么能如此说我?再说了,再不济,女儿还是侯府嫡女,如何能到一个四品官府上做妾?娘你老糊涂了吧!” 沈秋桐红了眼,话如连珠炮一般竟是不让人插嘴一句“我可不是那不要脸皮的谢家女,我用的是三婶婶留下的香方!根本不是下作手段。” 沈秋檀心里一惊,娘留下来的? “你说什么?”不光姚氏,便是长松也是满脸的诧异。 “没错。这些年祖母和四婶婶早把三婶婶的嫁妆都搬到自己的私库了,我那时还小,误打误撞钻进了四婶婶的院子,听四婶婶嫌弃办事的婆子竟然将几张破纸都带了回来,四婶婶和那婆子都是不识字的,便将那几张纸随意一丢,恰好被我拿了回来。” “那方子是什么形容,莫非是……催情香?”长松问道。 沈秋檀有些不确定“其实我也没试过,但那方子上说,若是调配得宜并无需……无需内个……只要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我,便会将我放在心上……” “当真?天下竟有如此奇事不成?”姚氏知道她那位三弟妹出身广陵陈氏,很会弄香,却不知竟还有这般厉害的方子。 “方子呢!” 长松伸出手,沈秋桐有些不情愿的掏出两张发黄的纸。 沈秋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娘留下来的,她要拿回来! 谁知,那长松竟看也不看,直接将方子卷了一卷置于火上,那纸遇了火,很快着了起来。 “你疯了!”沈秋桐上去撕扯着“还给我!” 沈秋檀也冲了进去,一把咬住沈长松的虎口,可那纸已经燃得快尽了…… “此等厉害的香方与那禁术何异?桐儿,你是我的亲妹子,我怎么会害你?”沈长松甩开胖松鼠“这小畜生哪里来的?” “哼,你不会害我,可你也帮不了我!你可以不娶妻,我却是要嫁人的啊!”沈秋桐心中又急又苦,哪里还有心思管一只突然冒出来的小畜生? 姚氏和长松面上都不太好看,沈秋檀心里一阵抽痛,虽然长松说的没错,但要烧也该是自己烧吧? 这些人,都凭什么啊!我娘的东西你们说烧就烧! 折腾了一日,她总算将来龙去脉搞了个清楚。 那谢家姐妹原本一个的目标是沈长松一个是王成竣,谁知那沈长松睡觉有个锁门的习惯,谢春菲无论如何也撬不开门,又跳不进窗,无奈之下便将目标换成了王成竣。 如此一来,谢春芳自然不干,但又拗不过妹妹的苦求,便只得无奈去了陶然居,谁知陶然居中西厢无人,东厢也锁了门。 她一边暗怪沈家兄弟为何睡觉都要锁门,一边也知今夜难成事,便想趁机退走,不料这时鼻尖传来一阵腥甜,她还没摸清楚方向便晕了过去。 再一醒来,天已经大亮,而她躺在王家二公子的床上,但王家二公子却不在自己的床上。 所以,她非但没能成事,名声倒是坏了。 而这个将谢春菲迷晕的不是旁人,正是早有准备的沈秋桐。 既然她娘阻了她的事,那也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沈秋檀将脑袋缩进自己的大尾巴里,觉得自己大概以前都是眼瞎,这沈家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大伯母到显得独树一帜起来。 不过,等自己变回人,还是早些将弟弟接回来吧。 ………… 齐王府。 李琋闲来无事雕了一对大尾巴松鼠,见护卫秦风黑着脸似是有话又说,懒洋洋的道“还没找到?” 秦风垂头“是卑职无能。” “罢了。明天叫小红去试试。” 秦风的头垂的更低了,真是人不如鼠啊! 前两日小胖从十香居跑了,自己兄弟几个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城,差一点就要跑断腿,可还是在鱼龙混杂的西市里失去了追踪目标。 害他一度怀疑是那松鼠遁地跑了。 ………… 沈秋檀睡着睡着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她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才发现身上的毛茸茸已经不见了。 呼……变回人了! 变身老司机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她熟门熟路的穿好了衣服,大摇大摆的推开房门,推到一半木香便醒了过来“是谁!” “我。”见木香一脸警惕,沈秋檀心中妥帖,自己这时不时就要变身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也不知道能瞒身边人到几时。 白芷和红豆听见动静,忙来伺候沈秋檀洗漱。 不多时,整个沉香居便热闹了起来。 小瓜憋了一肚子八卦要吐,沈秋檀嘴角一翘,心道,本姑娘知道的可比你多! “姑娘,这两天你研究香方可亏大了!”见沈秋檀心情好,小瓜终于忍不住了。 “哦?”既然小丫头这么期待,还是给个面子吧! 于是小瓜将这两天的事说了个一气呵成“好似那谢家姑娘不光不守妇道,手脚也不太干净。” 沈秋檀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小瓜小声道“昨夜里,老夫人屋里灯火通明,四夫人那边也差不多,今天早上便有几个嘴碎的婆子说是老夫人和四夫人的嫁妆都被搬空了,那谢家姑娘真是好大的本事,也不知是怎么一步步将那些东西都搬了出去……” 沈秋檀嘴角翘得愈发高了。 “听说老夫人急着要去谢家讨要呢,奈何现在还被禁了足!” 世界真美好! 沈秋檀笑道“今天早上加餐!”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盼星月舅甥相见 丹桂飘香,凉风带爽。 没几日,正阳门外张贴龙虎榜。 姚氏早早的派了小厮去看榜,沈晏泳也吩咐了人去,便是老侯爷也没有外出,而是留在家里等消息。 沈秋棋和谢家那两个的龌龊事着实气坏了他,他前些日子频频外出,其实已经在帮孙女们相看了,谁知竟是个沉不住气的。尤其是八丫头,在公主府出了那等事,脾气一点都没收敛,这心气儿竟还越来越高! 老头子翘首以盼,谁知回来的小厮面色都不甚好,不用说,必然是榜上无名了。 沈家的两个都没考中,被潘氏当成眼珠子命根子的王家大公子也落了榜,反倒是那位举止懦弱的王家二公子王成竦中了,虽然名次不很靠前,终归是中了的。 听到消息的沈秋檀不由深想,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王成竦是个深藏不露的,不仅能躲开烂桃花,在嫡母面前装懦弱,还能榜上有名,想来王家有得热闹可瞧了。 只可惜二房的秋梅姐姐错失了一桩好姻缘。 不过经此一事,沈秋檀才知这府中人的厉害,所以厉害人的事她也管不了,还是先把弟弟接回来要紧。 ………… 这一日,沈秋檀正哄着弟弟睡觉,便听木香来报舅舅已经抵京了,想来很快便要登门。 沈秋檀心中大喜,来了就好! 她轻轻的拍着弟弟,见弟弟张着小嘴睡成“大”字状,心中却倏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沈家人欺她辱她,她总会有以牙还牙的那一天,因为她已经不拿那些人当做亲人了,但舅舅却是她企盼了许久的。 但愿梦中的记忆没有偏差,但愿她和弟弟还有真正的亲人可以依靠。 申时一刻,沉香居已经在准备用晚膳了,却见延年院的一个婆子匆匆来禀,说是老侯爷有请。 沈秋檀心中一动,莫非是舅舅已经来了? 她给了红豆一个眼色。 红豆连忙殷勤的拉着报信的婆子道“这不是洪妈妈么?真是稀客,小瓜快搬个小杌子来。” 她扶了洪婆子坐下,又端上一盏清茶“妈妈先歇歇,吃盏茶不迟!” “哎哟,老婆子哪里歇得了……”虽然这么说着,却很享受红豆的殷勤,白芷又递上来一个黛兰底绣了绛红色祥云的荷包“洪妈妈瞧这手艺可还行?” 洪婆子接过荷包,捏着里面的碎银子,笑眯眯的道“自然是好手艺!”又笑着与沈秋檀道“姑娘快收拾吧!是好事,您的舅舅来了!” “谢谢妈妈了!”沈秋檀的欣喜漾开,原还想着舅舅要先修整一晚,明天才会登门呢! 她高兴的换了衣裳,想了想又吩咐桃花也给弟弟穿戴好了,亲自抱了弟弟往延年院走去。 天还没有黑透,夜风微凉,沈秋檀的心里一片火热。 小长桢趴着姐姐的怀里,咿咿呀呀的不知说着什么,他睡了一下午,这会儿精神的很。 “姑娘快请进去吧!”洪婆子周到的打着帘子。 手里有了钱,沈秋檀出手也大方起来。总没有人和银子过不去,这靖平侯府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了银钱做“开路先锋”,沈秋檀再走路已经比刚回府那时,好走了许多,起码耳目灵通了许多。 她亲了亲弟弟的小胖手“懋懋,我们要见舅舅了,高兴么?” 小长桢以为姐姐在和他玩游戏,咯咯咯的笑了出声,清脆稚嫩的声音传了出去,沈秋檀刚迈进去一只脚,迎面便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激动的看着自己和弟弟。 “您……是舅舅?” “哎!棽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陈德润穿了竹青色双勾卷云纹蜀锦长袍,声音洪亮,方脸宽额,看着十分忠厚老实,明明是高兴的语气,眼角却有些湿润。 “好孩子,快进来!” 沈秋檀连忙进了正堂,见老侯爷端坐在哪里嘴角噙笑,沈晏海和沈晏泳难得的在家便也陪坐在一旁,一大一小两个少年跟在陈德润身后。 沈秋檀抱着弟弟微微与沈家诸人见礼,又将弟弟交给了桃花,端端正正的给陈德润行了大礼。 老侯爷笑眯眯的看着,陈德润激动道“上回见你,你才四岁,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好,好,好啊!” 沈秋檀抿嘴一笑,舅舅与母亲并非同母,但记忆中每年腊月里舅舅都会亲自从广陵来京城送年礼,对娘亲对自己都极好。原本这些不过只是自己“梦中”所见,沈秋檀也怕记忆出了偏差,直到此刻见到舅舅本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陈德润拉了身后两个少年,介绍道“这是你大表兄,大名换做延英,矮一些的是你表弟,叫延芳。” 接着又是一通见礼。 陈德润从奶娘手里接过小长桢,眨眨眼睛忍下泪水,不免感慨道“你长得随你爹,懋懋倒是像你娘多些……” “正是呢!舅舅一路辛劳,快坐下来喝杯茶润润喉吧!” 沈晏海便道“到底是亲甥女,这舅舅一来,连你祖父、伯父都顾不上了。” 沈秋檀面色微凝,而后才笑道“二伯父威严,侄女哪里敢放肆。” “你……”这话说的,沈晏海不免又想教训,还是老侯爷轻咳一声,他才忍住了。 陈德润眼睛微微一眯,却没有说话。 沈晏泳笑着打着哈哈“陈兄今年倒是来的早,一路可还顺利?” 老侯爷心中一动,这话他早想问了,往年老三媳妇陈氏还在京中的时候,这陈德润可都是腊月里才来的,今年怎么会提前几个月? 陈德润抱着软乎乎的小长桢,按住他两只想抓自己胡子的小胖手才道“一来是听说棽棽和懋懋回来了,二来也是为了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当然,真实原因还是因为沈秋檀去的那封信,竟然直截了当的问起了姐姐的嫁妆,这说明棽棽在府中过得并不安宁。 母亲知道了,便敦促自己早早启程,一则可以给两个孩子寻访名师书院,二则也能照看到姐姐留下的一双儿女。 “陈兄可是想为两位小公子找书院的门路?”沈晏泳问道,他心中得意,若是如此,这陈家用沈家的地方还多得是,不愁亲娘和媳妇的私库不再度充盈起来。 他好整以暇的等着陈德润露出难色,请沈家帮忙,谁知陈德润只是点点头,便提出了告辞“老侯爷,过两日我来接棽棽和懋懋去给他们爹娘点一盏长明灯,还请老侯爷允准。” “这是自然。”老侯爷也等着陈德润开口相求,谁知他会这般云淡风轻,莫非是已经找好了门路? 可沈家正需要陈家的银子啊。 他殷勤道“贤侄何必着急,这靖平侯府别的不多,屋子倒是不少,若是不嫌弃便安心在府中住下吧,也好让令郎与我那两个孙儿探讨一下学问。”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相见相谢不相认 沈秋檀嘴边溢出冷笑,她身后的红豆和白芷红了脸。 又怕又气,老侯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给四房那对不要脸的姐妹机会么? 陈继宗客气道“家中下人已寻好了宅子,多谢侯爷盛情了。”又与沈秋檀道“棽棽,过两天舅舅派马车来接你!” 说完也不顾众人的挽留,带着两个儿子潇洒告辞,竟是连晚饭也没有留下。 沈晏泳嘟囔道“怎么和原先不太一样?” “正是,珠宝字画没有,银票香篆也没有,只有些占地方又不值钱的广陵特产。莫非陈家不行了?”沈晏海附和道,往年可都是金山银山的往沈家送。 沈秋檀敛衽一礼,并没有隐藏唇边的冷笑“秋檀告退。” 沈晏泳和沈晏海这才露出了尴尬之色,怎么就忘了还当着侄女的面呢。 ………… 沈秋檀以为舅舅说过两日,便是要等他们安顿好了之后,谁知不过才第二天,陈家的马车就等在了侯府门口。 沈秋檀匆匆装扮与延年院禀了一声,便带了木香到了门口,从朴实的方顶马车里探出个又黑又圆的脑袋“表姐,怎么只你一个,小表弟呢?” “延芳?你怎么来了?” 陈延芳被拽了进去,陈延英探出头来“表妹且带上小表弟一起。” 沈秋檀见他神色郑重,忙吩咐木香回去将小长桢抱了过来。 小长桢睡得不踏实,睁开眼见抱着自己的不是姐姐也不是奶娘,便哭了起来,谁知木香偏是个急性子,见小长桢哭更着急见到自家姑娘,如此更是越跑越快,等他们到了门口的时候,小长桢已经哭累了,其他各院子的人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王氏消息最灵通,倒是也没有拦着,只好心的让沈秋檀多带些家丁、婢女。此刻,那家丁婢女中为首的翠玉笑着与沈秋檀道“九姑娘,带上我们几个吧!也好有个照应。” 沈秋檀接过弟弟还没等说话,便见陈延英探出头来“这位姐姐可是不放心在下?” 语气听着随意,却隐隐透出些威严来,若非翠玉知他不过是个商贾之后,想必会被唬住。 “表公子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我们姑娘和公子年纪还小……”翠玉绞着帕子。 沈秋檀淡淡道“不必了。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说完便放下了帘子。 看着马车稳稳而去,翠玉皱眉啐了一口,又叫身后的两个小厮附耳过来“跟好了,看看那马车去哪儿!” 跟踪总不如光明正大的跟着便宜,可也没法子。 马车外面看着朴实,内里却十分宽敞舒适,陈延英逗着已经不哭了的小长桢,沈秋檀笑着问“表哥让我带着懋懋,莫非有什么缘故在里头?”昨天舅舅已经见过懋懋了,今天应该不急着再见才是,毕竟弟弟还未满周岁。 那陈延英却是唇角微扬,恰如春风“妹妹去了便知。” 他穿着月白色蜀锦圆领澜衫,一副落拓学子模样,但眉目温润、笑意清浅,不过十三岁年纪,就有了一副谦谦君子形容,沈秋檀转过头来,心中暗道舅母长相定是不差,要不然也不能将舅舅的基因改良成这般斯文俊秀的模样。 陈韵是家中长姐,但子嗣艰难,以至于陈延英比沈秋檀还大了快两岁。 “表姐,你跟我说说京城吧,还有那个白鹭书院!”陈延芳今年八岁,与陈延英的柔和雅致不同,倒是随了舅舅的方脸宽额,虎头虎脑的。 “小心!” 几人正说笑着,忽然陈延英将沈秋檀往后一拉,可车虽宽敞,要动起来却有些逼仄,本来在给弟弟擦口水的沈秋檀被陈延英扯得一退。 而马车里赫然多了一只红尾巴的大松鼠。 “小红!”沈秋檀脱口而出,想捂住嘴已经晚了。 “表妹认得这鼠儿?”陈延英问道“它这条红尾巴倒是难得。” “呵呵。”沈秋檀暗怪自己没藏住,应该装不认得才是,小红这般通人性万一被那位王爷瞧出来怎生是好? “吱吱吱!”小红跳却不管沈秋檀心中所想,见沈秋檀不为所动,一会儿跳到沈秋檀的肩膀上,一会儿扯扯沈秋檀的衣摆,那意思似乎是要拉着沈秋檀走。 她急道“表哥,这小家伙瞧着机灵的很,想必是个有主的,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将它放出去吧,免得招惹麻烦。” 陈延英点点头,陈延芳嘴里塞了满满的水晶饼,支吾道“我看这小东西喜欢表姐的紧,表姐要是喜欢,不如自己养着,若是个有主的给些钱便是!” 见他一副财大气粗土财主进城的模样,沈秋檀心里苦笑,就算喜欢买得起她也不敢买啊! 小红焦急的拉扯着沈秋檀,见沈秋檀怀里抱了个娃娃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沈秋檀却想着她身上足足挂了四个味道浓郁的香包,好似行走的香料铺子,就算是那齐王来了也闻不出来,也不知小红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马车拐了个弯儿,停在一颗老槐前,陈延英亲自提了松鼠尾巴交给车把式,小红吱吱叫个不停,满腔都是哀怨和委屈。 沈秋檀脸上讪讪,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秋风习习还带着夏日的燥热,街上行人不多,日光穿过老槐树零星的几片黄叶,好似整个树冠上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槐树下的少年依旧是一身黑色的锦缎长袍,腰间也依旧挂着黄玉小猫的配饰,只是小猫的旁边多了一只通体红润的胖松鼠。 小红一见李琋,“吱吱”两声便跳到了李琋肩上,而李琋看着眼中闪过惊惧的沈秋檀,嘴角微微一勾,很快又恢复了漠然。 糟了!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 愁云将沈秋檀笼罩,她瞪大眼睛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小哥哥变成了复杂的皇子,还见过自己变猫的过程……如今又通过小红找到了自己…… 他不会要捉妖吧? 怎么办,怎么办啊!沈秋檀束手无策起来。 结果李琋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对沈秋檀拱了拱手,郑重道“多谢。” 他的声音很轻,沈秋檀眨眨眼睛以为是刮错了风,李琋不禁莞尔“保重。” 说完转身离去。 我自己的前世今生都说不清楚,就算你是妖,也是救过我的妖,我怎么会恩将仇报? 黑脸护卫秦风跟了上去“殿下,小红这回失手了,小胖还是没找到。” 李琋没有说话,秦风又道“方才车里的便是沈家九姑娘了,上回湖中救人的那个也是她。” “嗯。”李琋喉咙里应了一声“以后不用跟着她了。” “为何?”秦风不解“可是赵王还有裘太监不会无缘无故的跟着她,我们跟着她总能摸清楚赵王想做什么。” 李琋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秦风“所以,改跟踪为保护。”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亲人终得团圆 沈秋檀缓缓放下车帘。 似乎有什么东西结束了,又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她抓不住,她甚至说不清楚。 他说“多谢”,是谢当年在晓月湖救了他,还是在赵王府救了他的两个侄儿,前者算是救命之恩,后者,他当初身为照看两位皇孙的人,若是两位皇孙出了事,他也拖不了干系。 所以, 《富贵盈香》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亲人终得团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数九寒天无雨雪 永昌十四年,腊月十九。 正是数九寒天时候,京畿之地却无半点雨雪。 散朝之后,公卿百官陆陆续续的出了太极殿,高赟的脚落在最后一阶汉白玉石阶上,忽而被人叫住了。 “高大人留步。” 高赟驻足回眸“梁大人有何赐教?” “借一步说话。”梁衡骏拉着高赟刚走没几 《富贵盈香》第一百二十八章 数九寒天无雨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色沉故人夜访 沈秋檀一下子坐了起来,头有些晕,胸口还有些恶心,却仍旧努力从中空的瓷枕中摸出一把斧头。 锐器相交,刺耳的金石之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刺耳,但睡在隔壁的白芷和红豆竟丝毫未觉。 月光透过窗棂,那黑衣人身上洒满驳杂的光亮,显得诡异又莫测。 沈秋檀细看其身形,是个男人,好似还有些熟悉。 “鼠辈,竟用迷香!”沈秋檀喝道。 “你身上又是什么香?”为何有些熟悉? 沈秋檀和那黑衣人几乎同时开口,沈秋檀暗怪自己问些废话,这么大动静没人来,恐怕不光是白芷和红豆被迷晕了,想必外祖母和弟弟那里也是这般。 舅舅回广陵前已经安排了近百的护院,看如今架势,护院们应该已经全部被控制住了。 好大的手笔,来人究竟是谁! 此前,陈德润又为沈秋檀请了武术教习,以沈秋檀如今的身手,寻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在过了几招之后,沈秋檀竟然觉得招架吃力。 身上有些软,力气都使不出,是迷药的作用。 药效上涌,视线越来越模糊,手上动作也越来越慢,沈秋檀狠下心来咬了自己的舌尖,好痛啊我靠,今夜不将这黑衣人弄死,誓不罢休! “没用的,你果然还是那位沈九姑娘。” 沈秋檀一愣,这个声音…… “你是……萧旸!” 黑衣人收了剑,自己扯下蒙面的黑巾“沈姑娘好记性,也好坚韧的意志。” 他本来带了迷药的解药,没想到沈九的意志能抗住迷药,如此倒是省了。 “阁下深夜至此,又弄这般阵仗,不知有何赐教?”沈秋檀抱着斧子,另一只手摸到了桌上的茶壶,将一盏冷茶全部灌进喉中,脑中才觉得清醒了些。 药效这么快就消了? “放心,不过是加了些安神的好物,对你家人没什么害处。” “哦,这么说我还要谢谢萧世子呢!”她一手抱着斧头,一手拎着茶壶,坐到了靠窗的塌上,然后把窗户一开,迎着猎猎寒风淡淡道“说罢。” 萧旸看着眼前这个圆乎乎软绵绵的,又冷冰冰的小姑娘,心中不禁和三年前的相见做了个对比“这京城的风水真是养人,若非姑娘风姿不减,萧某都不敢认。” “呵,萧大人莫非是来叙旧?”自己如今模样和当初在济北州确实天壤地别。 萧旸跟着坐到了塌上,逼得沈秋檀又往旁边靠了靠“我且问你,当年你父亲都给你留下了什么?” “一个弟弟,一块木牌,一荷包饴糖。”沈秋檀态度良好,实话实说。 “可有账册?”萧旸知她不会乖乖就范,不如单刀直入。 账册?不是早都给他了么?怎么还要账册?沈秋檀鼓着圆圆的腮帮子,面露不解。 “那小花猫是你养的吧?” “哪一只小花猫?山庄安静,前些日子表哥确实带回来两只小花猫。”不知何时,沈秋檀丢了斧头,换了把芝鹤延龄的团扇轻轻摇着,总做舒缓柔和,十分的娇软淑女,好似刚才拿斧头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萧旸的嘴角抽了抽,硬邦邦的道“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一只。” “可我确实不知啊!”沈秋檀一脸的诚恳,月光下一双眼睛灿若琉璃。 “不要与我耍花招,如今你的弟弟、外祖母,包括你那表哥表弟的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 沈秋檀又想拎斧子了,可终究还是忍了。须臾,她眼中的怒色缓缓平静,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她笑了“你不会。” 萧旸轻哼一声。 沈秋檀慢悠悠的道“世子十岁投军,十一岁远赴边关,十三岁率领三千将士大败乌古斯部三万敌军,扬名凉州,也扬名天下。” “至十五岁,世子已经是京畿十六卫的千牛卫大将军,到如今更是虎踞一方的节度使大人。” 沈秋檀小心的看着萧旸神色,见他没有打断又缓声道“盛名隆隆,放眼大宁,其他同辈只能望世子项背,却不能赶超。” “然而,有多大的名声也就有多重的负累,何况每一个战功都是用累累白骨垒砌的。” 萧旸变了脸色就要开口,沈秋檀不给他机会“世子如今不过二十有三,刀枪之下却有亡魂千万。可秋檀认为,世子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沈秋檀的眸子更亮了,好像天上的星辰都归于其中,她下了木塌,定定的看着萧旸“我敬重世子是个英雄,为保大宁安宁披肝沥胆,不计后果,所以,即便如今世子以我家人性命做要挟,我仍旧相信大人不是滥杀无辜之辈。”我外祖母和弟弟,可都是良民的。 好歹她也在他身边做了好久的肥兔子,萧旸此人,若说他心狠手辣绝不为过,可他也军令严明、克己醒身,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换一个角度,他甚至可称英雄。 萧旸眯着眼,盯着眼前笑眯眯对自己满是敬重的沈秋檀,原本肚里准备好的话竟然忘了接茬。 嗯,明明知道这小丫头是给自己戴高帽,可这种被吹捧的感觉,竟然不很讨厌啊。 可若是这么容易就被她撸顺了毛,自己还有何颜面可言? “你说的不错,事有利弊,却难分对错,如今我是只知你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而你在乎的人的性命皆在我股掌之中。” 真是个巧言令色的小丫头,差一点他就要信了,还好关键时刻他想起了这小丫头当时是如何在重重把守之下逃跑的“既然你不认识小花猫,那便将剩余的账册交出来。” 沈秋檀瘪了嘴,眼看就要哭出来“可我委实不知啊!” “你……你要干什么?”眼看着萧旸也站了起来,还靠近自己,沈秋檀声音里全是惊恐“就算是屈打成招,我也没有的!” 谁要屈打成招? 没被这小丫头骗了,却要被她气死了,萧旸不由冷哼道“不要以为你现在做出一副软绵之态,我就会忘了你方才使斧子的模样……” 沈秋檀…… 好女不跟男斗,她有些难过的对着萧旸伸出双手,一副等着被绑的样子“那你打我吧,看我招不招,不过打我一个就够了,我外祖母太老,我弟弟又年幼,打起来也没甚意思。” “呵呵,难道打你很有意思?” “打我……当然也没什么意思……可总要拿出诚意来,我可是个实心眼儿的好人。”沈秋檀满脸落寞“原本以为你也是个好人,没想到是我眼瞎了。” 第一百三十章 乍听闻打掉孩子 眼瞎? 我是好人,你就眼瞎了?什么逻辑…… 萧旸气的牙根痛,见小胖手捏着那团扇摇啊摇,他不爽的夺过来,然后将沈秋檀狠狠的按在靠窗的塌上。 沈秋檀一呆,这姿势好怪异! 四目相对,萧旸见她双目澄净,瞳仁儿里映照着满目煞气的自己。 罢了罢了,他深呼一口气, 《富贵盈香》第一百三十章 乍听闻打掉孩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摸鼻子铁树开花 孩子? 谁的孩子? 我有孩子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哪个不要脸的造的谣!沈秋檀猛地坐直了“话可以乱吃,饭不可以乱说!” “不是……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打掉孩子了,还是你的?”简直都要气哭了,她连姨妈都还没来的好吗? “所以我才要问你!小小年纪,还是自尊自爱的好。” 这位沈姑娘惯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叫自己背锅,以至于她不知怀了谁的孩子,母亲转头就送信告诉自己这孩子是自己的,还被打掉了。 “我怎么不自尊不自爱了!你给我说清楚,不要以为你年纪老又长得壮,就可以污蔑别人!”要不知道是谁造的谣,她定然一斧子将人劈死。 萧旸眉头紧皱,莫非是母亲骗我?还是下头人探听消息时出了错?最重要的是……我很老么? 可是不应该啊,那些探听情报的还极少出错,尤其是这种涉及到自己秘辛的事,难不成是沈秋檀从济北到京城的一路出了意外,最后才…… 可见沈秋檀浑身颤抖着,脸上委屈又愤怒,又有些不像。他缓和了语气“我再拨两个人护着你些,往事便不用再提了。” 那时候的沈秋檀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虽然心眼儿不少,但自保之力却没有多少,想必是吃了亏,又只能往肚子吞。 罢了,母亲那里就由自己担着吧! “滚!”沈秋檀摸起身后瓷枕狠狠的扔向萧旸“老子葵水还没来呢!怀你大爷!无凭无据信口胡诌,活该你娶不上老婆!” 说完便蒙在被子里,再也不想看萧旸一眼。 萧旸摸了摸鼻子,看着被子里那圆乎乎的一团,莫非真是自己弄错了? 他将稳稳接住的瓷枕放到靠窗的塌上,脸上升起一股可疑的红晕“是萧某唐突了,告辞。” 跳窗之后还小心的给沈秋檀关上窗户,然后摸摸鼻子,为什么有门我要走窗? ………… 崔朗和护卫们一起等在庄子门口,见萧旸有些灰头土脸的出来,连忙凑上去“哈哈哈,瞧你这幅样子,莫非是被人家小娘子打了三寸?” 萧旸冷着面孔,接过一护卫递来的羊皮水囊,喝够了水才道“少给我添乱。” 不过细说起来,好像还真是被打了三寸,今晚一行,可比自己计划的差了太多。 崔朗伸出胳膊跨过萧旸的肩膀“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看看你天天一张死人脸,眉头都要夹死蚊子了!” 萧旸摸了摸额头中间的纹路,吩咐左右“明日挑一个功夫好些的女侍,送到沈九姑娘身边。” 那护卫领命,崔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般细心呵护,莫非是铁树开花,枯木逢春?不过你都二十三了,人家小姑娘才十三,恐怕不太相配。” “浑说什么!”萧旸甩开他的胳膊,冷哼道“别胡说,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那个护卫心中一惊,此事要怎么和大长公主禀告才好? 瞧着样子,世子恐怕是真的对沈家九姑娘上了心的,如此一来倒是可惜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了。 ………… 第二日,沈秋檀起床的时候就顶了两个黑眼圈。 “姑娘这是何必?大人和夫人在天上看着姑娘如此惦记,恐怕也不会安心。”白芷一边伺候沈秋檀洗漱,一边劝道。 “我去取两个鸡蛋来。”红豆已经出了门。 她们两个都以为是沈秋檀思念亡父亡母,思虑过重才这睡不好,沈秋檀有苦难言,心里不由将萧旸骂了千百遍。 不一会儿,陈老夫人也来了。 见沈秋檀吹弹可破的小脸上盯着两个黑眼圈,又是一阵儿心肝肉的疼“棽棽啊,都过去了,还有外祖母呢!” 沈秋檀暗怪红豆大意,竟然惹了外祖母伤怀。 说起来,外祖母最不容易,年纪轻轻死了丈夫,刚安稳没多少年,唯一的女儿又死了。 沈秋檀将小脑袋埋进陈老夫人柔软的衣襟里,轻轻的道“没有,外祖母不要担心,我只是不想回沈家而已。” 陈老夫人拍着她的后辈“莫急,只要有我和你舅舅在的一日,便不会叫沈家欺负了你去。” “可每次痛快给银子的都是外祖母!”沈秋檀皱着小鼻子直起了身子。 那都是钱啊,自己好不容易才抠回来两万多两白银,外祖母这一年多又给回去了七八千两…… 想想心里就痛啊,可沈秋檀也知道,若非当初她把老小杨氏和库房的东西搬个差不多,舅舅也没不会这么容易的将自己和弟弟接出来住。 所以当初将库房搬空是对的,这一回要不要趁着回去过年,再将沈府的库房好好盘一盘? 如此想着,沈秋檀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陈老夫人无所谓的道“银子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区区不到万两银子换一年,外祖母还出得起。” 红豆和白芷倒吸一口冷气,一万两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沈秋檀哭笑不得“那是舅舅的血汗钱,可不能白白便宜了沈府那群人,长此以往,他们的胃口恐怕会越来越大。” “你说的很是。”陈老夫人欣慰的点点头“时辰不早,我去前厅等你。” 沈秋檀点点头,白芷和红豆忙帮她换好衣裳,前院香案已经摆好。 在陈老夫人和煦的目光中,沈秋檀诵读了祭文,又将经文和祭文一并烧了,庄重的完成了仪式。 老陈夫人点了点怀里小长桢的小鼻子,又吩咐刘妈妈“快去将我准备好的衣裳给棽棽换了!” 刘妈妈拉着沈秋檀去了正房旁边的耳房,琥珀端来衣裳,玛瑙取来首饰,不一会儿,沈秋檀已经换好了衣裳。 上身是湘妃色缕金挑线小袄,领口和袖口绲了一圈洁白的兔毛,下身则是白底绣了湘妃色梅花的裙子,头发仍是垂髻,却是带上了红艳艳的珊瑚串珠,成色比之前赵王妃送的还好些。 这还不算完,刘妈妈最后亲自将累丝镶玉飞花蝶舞的项圈给沈秋檀挂上。 “这才对!这才对啊,祖母早想好好打扮你了!”陈老夫人抱着换了一身小红袍的长桢笑道。 唉,多好的两个孩子,可惜韵娘看不到喽! 沈秋檀露出两个小酒窝,抱起弟弟,崭新的裙子贴了地“谢谢外祖母!” 若是没有外祖母,这一年多来,还不知要应付多少魑魅魍魉。 陈老夫人眼角挂了泪水,心里又酸涩又欢喜“如今棽棽长大了,懋懋也越来越懂事了,好,好呀!”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战李翀懋懋发威( 卯戈舵主加更) 祖孙两个眼眶湿润,却有一股温情脉脉萦绕。 门房的张婆子忽而来报“老夫人,姑娘,小世子来了。” 自从上次赵王府的寿宴过后,高妧时常会给沈秋檀送些衣裳料子、进贡瓜果来,李翀在去年被册封为王府世子,这个小世子说的便是他了。 不过因为他时常来往,庄子上的陈家仆除了最开始几次的提心吊胆之外,到如今早都习以为常了。 “怕是知道我要回沈府,特意要与我一道的。” 这庄子后头有一个云麓观,因为地处偏避,香火自然赶不上白云寺和广济寺,可前几日李翀路过庄子还送了几件秋冬毛料时,说是要去云麓观祈福。 陈老夫人点点头“自去忙吧,东西我来替你收拾。” 除了沈秋檀,李翀对别人都懒得应付,他身份尊贵,陈老夫人也担心招待不周,几次之后,便只有沈秋檀去接待,如此倒是两厢便宜。 李翀长了年岁,脾气也愈发古怪,每次来找沈秋檀不是讨论数学题便是吃食,如今见到换了鲜艳衣裳的沈秋檀还是头一次,他挑了挑眉,而后又若无其事的道“今天回去?” 沈秋檀点点头“是啊!顺路么?你何时回去?” “顺。我饿了,要吃番茄炒蛋!”李翀轻车熟路的去了沈秋檀的独自小院,又自顾自的坐下“你去收拾东西吧,吃饱了我们就走。” 这个时候番茄还没有,炒菜也没有,可谁叫沈秋檀在三水县淘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种子,当杂草一般的撒在了空间里,谁知没几个月,不仅番茄有了,洋葱土豆也有了,至于炒锅,那更容易了。 而那炒菜的植物油,其实此前早有榨油法,却碍于劳力太重而无法推广,但这也难不住沈秋檀啊,谁叫她会改进,还有晓月木屋会制作呢? 这一年来她的胭脂铺子和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她本想和舅舅开一家专门经营炒菜的食肆,陈老夫人知道后,却给拦下了。用她的话说,沈秋檀的这些菜完全可以作为将来的嫁妆。 于是这些提前出来的炒菜就便宜了自家人,常来的李翀自然跟着吃了不少,不过他对这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情有独钟。 沈秋檀早习惯了他的态度,笑着叫厨房的婆子去准备,心中却道李翀是个识货的,这红黄配的西红柿炒鸡蛋原先也是征服全世界的大众菜啊! 陈老夫人送沈秋檀姐弟到庄子门口,即便是之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还是忍不住叮嘱“沈家人若是欺负你只管回来告诉外祖母,外祖母为你出头!千万不要硬碰硬,万事有外祖母给你撑着。还有,你那阁楼冬日最冷,多添些炭火,屋子里再放几盆水,免得太干……” 沈秋檀点点头,陈老夫人看着外孙女毓秀可爱的模样,忽而又悄声道“若是他们提亲事,你便装羞,千万不要松口!” 这一年里,沈家已经嫁了一女,几乎与卖女无异。如今棽棽出了孝,长得又不差,那一家子少不得打她亲事的主意。 “祖母放心,我醒的。” “好了没!”李翀催促,沈秋檀忙抱着弟弟进了李翀的马车。 李翀臭着一张小脸,从鼻孔哼出一口气“麻烦。” “麻烦!”小长桢睡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刚一醒来就听李翀说麻烦,立即跟着学了起来。 他现在正是好学话的年纪。 李翀心里有气,见小长桢呆头呆脑又道“呆瓜。” “呆瓜!”小长桢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 “你才是呆瓜!” “你才是呆瓜!”连语气神态都学了个十足。 “你!” “噗嗤!”沈秋檀笑得直不起腰“果然都还是孩子,哈哈哈!” 李翀涨红了脸,愤愤的转过头去。 “阿姐,看外外。”小长桢手里攥着沈秋檀的衣襟,哪里还有刚才傻乎乎的样子。 沈秋檀掀开车帘,指着两旁道“懋懋看,你看那潇潇伫立的便是前些日子与你说的榆树,那树皮可磨粉食用,榆木可打家具,在春天里结的果子叫‘榆钱儿’,可以入药还可以吃!” “吃,姐姐做!”小长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秋檀亲亲他的小脑袋“等明年开春了,姐姐就给你做。” 李翀冷哼一声“榆木脑袋,愚不可及。就知道吃!” 小长桢掉转方向“榆木脑袋!就知道吃!” 李翀噎了一下,看着小长桢天真的神态,再看沈秋檀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忍着一路没有再开口。 不过他还是先送沈秋檀回了沈府,美其名曰顺路,又道“十五申时末,我来接你去看灯,你别带他!” “我如今年纪大了,不好再外出了,多谢小世子厚爱。”奈何沈秋檀根本不想出门。 “去年你说在孝中,不便外出,今年可算是出了孝,又说大了!”李翀这回是真生气了“哼!今年可是有祥顺班的舞龙表演,大宁数得着的杂耍班子都会来,你可别后悔!” “我……”沈秋檀还欲再说,可李翀已经放下车帘吩咐车夫掉头走了。 沈秋檀眉头一皱,这熊孩子! 这些年她与唐魏二位夫人的生意没断,往来愈发频繁;高妧也时常给自己送些东西,有她们给自己撑腰,再加上舅舅和外祖母的财力,她才能专心学习和制香,和弟弟安宁的成长。 高妧对自己是没得说,这些年光时兴的衣裳料子就没少送,唉,罢了罢了,要不还是去一趟吧! 门房热情的道“九姑娘回来了,老侯爷老夫人已经惦记多时了。” 这一年多沈秋檀虽然不在府中,可手头宽松之后没少打点这些门房、婆子,他们哪里会不殷勤。 山楂和小瓜也跑了来,小瓜的眼睛如同住了一小簇火苗,里面熊熊燃烧的全是八卦之火。 恐怕这小丫头有一肚子八卦要倾诉呢! 沈秋檀吩咐木香带着小瓜搬行李,又叫红豆将从庄子上自产的蔬果稻米给各房送过去。 这才抱着弟弟先到延年院开始请安,一通下来,等回到沉香居已经时辰不早。 小长桢早睡得呼呼响了,沈秋檀沐浴之后,红豆和白芷还在整理行李。 小瓜伸长了脖子“姑娘好了没有啊!”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阑干梦中惊起 “没规矩。”白芷斥了一声却不多严厉。 小瓜吐吐舌头,眼巴巴的等着沈秋檀沐浴后好开八。 红豆将一件皮毛大衣裳取了出来,方便沈秋檀明日好穿“这才一年多的光景,咱们姑娘的箱笼就满满当当的了!” 白芷也想起了之前两人想给沈秋檀整理箱笼,却没甚可收拾的样子,不由相视一笑。 她们屋里烧的是从庄子上带回来的银霜炭,暖气熏人,沈秋檀披了件单衣,穿了双软底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小瓜见她出来忙道“姑娘,奴婢肚子要胀死了!现在能讲了么?” 沈秋檀跪坐到案前,压了压香筥中的香灰,端起一个装满了花椒的青釉大碗,笑道“给你急的,红豆快给她搭个戏台,听她说书。” “哎呀姑娘,你还打趣我,奴婢是真的憋了一肚子了!” 沈秋檀接过红豆递上来的梨汤不喝,那碗中的花椒已经是去了三分之一“那便说说吧。” “哎!好多热闹我从哪儿说起呢!”小瓜嘟囔一声,而后道“先说谢家吧!” 原来那谢春菲上回虽然用计在沈家办成了事,但王家只应承纳妾却不愿娶之为妻,开始谢家还有些拿乔,总想着当官的要比经商的更在乎名声,谁知那位王大人官做的不十分大,手段却干脆利落。 他忍了谢家半个月,甫一出手就收拾了谢家刚开的两间铺子,进而又抓住了谢春菲哥哥包戏子睡寡妇还险些睡出人命的把柄,谢家这才投鼠忌器,愿意为妾。 谁知王家却要等娶了新妇之后才肯纳妾,于是谢春菲等了又等,等到十六岁眼看十七,王家的新妇都坐稳了胎,那谢春菲终于才被一顶粉顶小轿抬进了侧门。 小瓜讲的抑扬顿挫,特别是谢家如何去王家门口哭,又如何弄出风声,败坏王家大公子名声,结果就在谢家人坐等着王家不得不结亲的美梦之时,情势急转直下,王澹平手段凌厉、出手无停,一气呵成的抓住了谢家的痛处,叫谢家不敢再跳腾。 白芷和红豆两个听得叹为观止,沈秋檀端起第二碗花椒,砸吧砸吧嘴,听说王家的新妇是御史中丞吴文勉的嫡次女,御史中丞不过五品官,但却是有实权的,高嫁女低娶妇,与王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那大公子的名声坏了,这种情况下吴大人都愿意将闺女嫁入王家,不得不说这位王大人确实有些手段。 沈秋檀用清水漱了口,端起了梨汤“那位王家二公子呢?” “二公子更不得了,那年秋闱,咱们家中大公子和二公子都落榜了,王家二公子却过了秋闱,又在来年的春闱更是得了二甲的头几名,如今已经在翰林院供职了!” 小瓜说的口干舌燥,狠狠的灌了一大碗梨汤。 “可有娶妻?” “这倒是没有听说过。姑娘不会还记着四姑娘的事儿吧?” 沈秋檀摇摇头,之前一年多她和弟弟几乎一直住在庄子里,直到十月底小瓜跟着小杨氏到庄子上要钱,她才知最柔顺的沈秋梅已经被老侯爷远嫁了。 据说是大宁最南端沣州的一家富户,姓郑,专门做海上生意的,家中很是豪奢。郑家一直想娶官宦人家的女儿,可巧就遇到了缺钱花的沈家人。 在外地人听来,侯府已经是极大的功勋之家了。 所以,郑家给钱也给的痛快。 听小瓜说,郑家下聘的银子足有二十万两,其他珠宝、丝绸不知凡几,沈家却没有陪送多少东西,而且因为怕丢人,沈秋梅是坐了晚上的船,悄悄走的。 想到这里,沈秋檀就觉得难受。 原本四姐姐是要说给那王家二公子的,谁知谢春菲机关算尽不仅自己没当上正头娘子,也坏了四姐姐的姻缘。 王家已经与沈家生了嫌隙,再如何也是不肯娶沈家的姑娘了。 而四姐姐就被这般轻易的卖了。 想起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被丫鬟打趣两句都会面红耳赤的沈秋梅,沈秋檀心里就像是塞了团棉花。 四姐姐父亲尚在都是如此,那自己呢? 若是舅舅和外祖母没有进京,若是没有唐家姨母和高妧的暗中撑腰,自己的后果说不定还不如四姐姐。 许是兔死狐悲,即便后面小瓜讲得依旧热闹,沈秋檀也有些寥寥。 当年没有钱,沈家娶了娘。娘带来了三十万两现银和不知多少的田产嫁妆,以为足够填满了窟窿,可谁知人心本是欲壑难填,而沈家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如今为了银子,他们又卖了四姐姐…… 小瓜憋了太久,兀自讲个不停,白芷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禁声。 红豆与小瓜转头,就见沈秋檀抱着半碗花椒,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黄铜瑞兽双口香筥中,有轻微的烟火气散溢出来,其中加了酸枣仁,本有安神助眠的作用,谁知沈秋檀却做了回噩梦。 梦中,她还是个普通的化学系新生,老教授看着汉服女同学腰间缀着的香囊,悠然的道“戴一戴没什么,千万可别拿去烧火。” 那女同学不解“为什么?” 老教授还没说话,一个叫“度娘”的同学立即道“香以木材为主,如檀香,则具有不完全燃烧的木材、碳粒和悬浮物质等等。焚香、烧纸钱会产生的苯、甲醛、多环芳香烃等化学致癌物对身体有下列层次的毒害多环芳香烃化合物可引起细胞发炎性反应;甲醛、甲苯则是中枢神经刺激物,可致神经系统受损,步态不稳,甚至昏迷。虽有部分环保香去除了焦油,但取自柏树或其他木材的香,其本质燃烧后会放出大量甲醛和异味。香在焚烧期间所释出的致癌物,会容易令患者及体弱者造成敏感,哮喘病发,因此小孩和孕妇的地方不宜点香……” 沈秋檀一个梦中惊坐起。 她环顾四周,枕着的是香枕,床头挂了香囊,炉中点着安神香,方才沐浴用了香汤,衣柜里还有香薰球…… 再摸摸肚子,里面不光有花椒,还有香丸…… 又伸伸腿捏捏脸,拍拍肚子,不确定的想,我还是健康的吧? 忽然好方啊! 因为这个,一直到后半夜她才接着睡去,结果这一回又做梦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梦醒处济阳城头 梦里也是一个深夜。 济阳城的城楼上,熟悉的背影立于城头,清皎的月光照得他身躯愈发单薄,城门下,几个守城的兵卒舔了舔干涸的嘴角。 百草衰竭,叶落知秋。 只不过那时却没有叶片可落,因为济北州已经连旱了快五个月了。树叶树皮早在仲夏之际就被吃光了,如何还留得到秋天落叶? 但夜晚总是好过一些的,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收几滴露水。 “这场旱灾,从春历夏,现在已经入了秋,若是朝廷的赈灾粮再不到,整个济北州上下就算不被冻死饿死,这济阳城也撑不到明年。” 沈秋檀很想问一句“为何?” 可这是“梦中”,是记忆的回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的陪着爹爹。 城门外传来小声喧哗,原来是有人在争抢一撮观音土。 “大人!” “嗯?”沈晏泽转头,那人便附耳过来“京里来人了,是那位……” 沈晏泽脸色微变,那位……果然很有手段。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人为他卖命。 “大人,见还是不见?” 沈晏泽冷笑,既然来了安有不见之礼?不过见虽然要见,自己一身骨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他刚要转身下了城楼,又有两人匆匆来报。 三条讯息,接踵而至,皆是来自京中。 沈晏泽微微吐气,弯下腰看着女儿毫无杂质的双眸“棽棽,若你是爹爹,你会怎么做?” 知道等不到答案,他抱起女儿下了城楼,回到了济阳城的刺史府。 “留在济北州是画地为牢、久困自陨,但若弃城而逃,爹爹便不再是爹爹了。这是天灾,也是……爹爹……实在愧对这一城百姓啊!” 沈晏沣亲了亲女儿的发顶,将女儿放在书房的地上“若是将来有人骂我,不必为我委屈。” 沈秋檀心中难过又激动,激动的是终于看清楚了爹爹的长相,难过是这样好的爹爹已经不在了,还有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济北城的那场灾难确实和爹爹…… 不会的!怎么会?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有些熟悉,不正是当初她做猫时,那个春梅翻找玉玺的房间么? 她害怕自己再从梦中醒来,强忍着心中的剧烈波动,想“看”的更多一些。 那账册,萧旸要的账册就是藏在这屋中的暗格之内! “姑娘?姑娘?”红豆和白芷如常的伺候沈秋檀起身,却见沈秋檀紧闭双眼怎么也不醒来。 白芷见沈秋檀面色赤红,原本红润的双唇却是惨白,不由将手背搭在了沈秋檀的额头上,然后手像是触摸到了火炭一般,一下子缩了回来“不好了,快去请大夫,姑娘发热了!” 红豆丢下铜盆,匆匆跑去了外院。 今时不同往日,红豆给的银子又多,外院相熟的小厮很快便带了大夫回来。 这一回请的是济世堂的大夫,听说这药铺的东家是几个退下来的老兵合伙开的,因为生药货真价实,坐诊大夫的诊金也公平合理,这两年很是打下了一些口碑。 “烧的有些高,你们先拿这方子去抓药,我给这丫头扎几针。” “哎!”红豆忙不迭的应了,白芷又半掀了被子,将沈秋檀的两只手臂拉了出来。顿时一股清爽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大夫摇摇头“这么小的丫头就学大姑娘熏香了。” “等你们姑娘好了,劝着点儿,香用多了没好处。” 这大夫须发花白,已经年逾六旬,倒是不怎么用避嫌,他取出银针,找准了曲池穴和合谷穴的位置。 白芷和红豆却是吓坏了,她们跟着沈秋檀两年多,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沈秋檀的身体有多好了,去年冬天,姑娘要凿冰捕鱼,在冰面上玩了快两个时辰都没有事。如今这是怎么了? 而梦中的沈秋檀,已经看到爹爹拿出来了账册,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手背一阵刺痛…… 我靠,谁扎我! 不能醒不能醒,她皱了皱眉继续“睡”着,睡着睡着上臂又是一下刺痛! “谁啊!”沈秋檀愤愤的睁开眼睛,才觉得自己身上沉沉的。 “姑娘!姑娘醒了!”白芷心里一喜,暗道这大夫是个有本事的,谁知沈秋檀不过醒了一下,竟又接着睡了过去。 “可要紧?” “倒是个忠心的。”那老大夫看一眼紧张的白芷“放心吧,你们姑娘身体底子好着呢,好生照看着,定能赶上元日传座,吃五辛盘。” 按照大宁的习俗,除夕还是除夕,但过年还不叫春节,而是“元旦”、“元日”、“元正”或“岁日”。在元日,亲朋邻居互相走访,走到哪家吃哪家,是为“传座”。 而“五辛盘”则是五中辛辣蔬菜,乃是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芸苔是是油菜,胡荽是香菜芫荽。吃“五辛盘”是为预防时疫不闹病,发散五脏郁气之意。 白芷点了点头,脸上仍带忧色。 这还是姑娘第一次生病。 红豆亲自看着火,就在小厨房熬起了药。 去年元日,沈秋檀和沈长桢回沈府住了三日,本来不预备整治小厨房,毕竟老侯爷和王氏也不会同意,谁知陈老夫人却格外坚持,不能亏了外孙和外孙女,就是三天也不行。 沈家贪着陈家的钱财,整治小厨房出钱出力的都是陈老夫人,不过需要沈家点个头而已,老侯爷略一拿乔便也同意了。 所以这一次沈秋檀带着弟弟回来,不仅带了不少丫鬟婆子,连厨娘都带上了。 红豆按着药方抓了药,倒不需要分个先煎后下,只将药煎了三煎,最后合成一碗,摸着温度差不多了,便端去了沈秋檀的卧房。 沈秋檀迷迷糊糊地的被灌了一口苦药,当即就吐了出来。 爹还没看够,账册的秘密还不知道,就把她扎醒了,但醒了又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这会儿还要喝苦药! 真是好苦啊! “阿姐!姐,姐!” 懋懋怎么来了?沈秋檀差点呛到。 原来是小长桢没看到姐姐,便闹着要找姐姐找外祖母,桃花和木香哄了半日都哄不住,只得抱他到了沈秋檀门口。 沈秋檀病得凶险,白芷和红豆自然不会和木香一般莽撞,两个连哄带劝终于把小长桢哄了回去。 倒是沈秋檀再喝药的时候,配合了许多。 弟弟的哭声让她记起,她早已不是那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爷爷奶奶娇宠养大的小女孩了。 她要赶快好起来。 而且,这一回生病,总有些怪怪的,她得查查。 。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问出处果真歹毒 如此这般,足足过了两日,每日里汤药当饭,到第三日沈秋檀才能勉强的靠着床坐一会儿。 唉,果然还是个虚弱的人类呀! “给王妃娘娘、唐夫人、魏夫人、高姑娘、王姑娘还有姜姑娘的年礼,都送到了么?” 刚进腊月,她就定制了新的面脂和口脂包材,产品也推陈出新,只不过预备等来年十五再面市。如今提前送给这些来往的人家,再合适不过。 除了口脂面脂,她还特意设计了金银首饰,早早的叫壮儿送去了宝泰银楼打了钗环项圈,与那胭脂一起送到了王妃和唐、魏二夫人手中。 王妃高姀是对她关照太多,唐、魏二夫人则是坚持不肯要多的分成,她便只好将首饰打厚了些,略尽一番心意。 “姑娘放心,那些年礼前些日子就用黄花梨的匣子妆点好看了,壮儿昨日里就给各家送了过去,还带回来不少回礼呢!”红豆端来一碗花椒,笑吟吟的递给沈秋檀。 爱吃花椒的姑娘她也是头一次见。 那花椒略拿出几粒做烹饪调味、入药、制香,她都是理解的,可她们姑娘竟是以此为食。她悄悄生吞过两粒,那味道实在是……也不知道姑娘是怎么吃下去的。 沈秋檀对花椒的“情谊”自然不是红豆能理解的,但此刻见了花椒,她一下子变了脸色,她想起了那个燃烧香料致病的梦。 “怎么?姑娘不想吃了?那可要添一碗粥来?” 沈秋檀摇摇头,接过花椒。 自从回到沈家以后,她吃的都是可以炒菜的香料,屋子里这些熏香也多是自己亲手调制,虽然味道有些冲,但源出天然,与前世那些化学香精香料可不一样,就算一样,她的身体也不一样了。 外面吃的花椒陈皮,即便比不上空间里的五色椒,但吃多了,身上一样有暖融融的感觉,就像是能量补给,何况,那位神仙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回的病应当不是吃花椒吃的。 想通之后,她狠狠的塞了一口花椒,不过…… “我调香所用香材,可都是从舅舅的铺子上拿来的?” 白芷正开了半扇窗透气,闻言忙道“正是呢!满京城恐怕还没有比舅老爷铺子里的香材更好的了!” “没有外面买的?”沈秋檀总觉得错漏了什么。 白芷红豆跟着一起想“前些日子,姑娘要用的栈香没有了,壮儿去舅老爷的铺子看,好像也嘀咕了一句缺货……” “你现在就去问问壮儿,这栈香最后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白芷一看沈秋檀脸色,立即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正巧望山年前无事,见白芷到了外门,问清缘由,便带着白芷去了酒坊找壮儿,至于门房,早拿了银子装作不知了。反正老侯爷和二夫人说是二姑娘出门,才要回禀他们,这会儿出门的不过是个丫鬟。 小半个时辰后,白芷匆匆回了沈秋檀的卧房“姑娘,那栈香是从馥玉香铺买的。” 果然是馥玉香铺“把案上的香筥拿来给我。” 沈秋檀用手指碾了碾余下的香灰,放到鼻尖闻了闻,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袁楹心啊袁楹心,恐怕我与你只有不死不休了。 我还没下手,你倒是先出招了。 那栈香早都成了灰,沈秋檀蘸了一点放到舌尖,苦、涩、麻,还有一阵微微的眩晕。 如果猜的不错,应该是加了疯人果和野美人菇。 娘留下的那本香谱,初看没有什么,但自从不久前萧旸回来,提了“明凡水”之后,她便也用明凡水试了试,没想到明凡水无用,反倒是将那香谱浸入到紫草花汁中,竟真的让那香谱现了形。 因为这个,沈秋檀才直到疯人果和野美人菇这两种害人不浅的东西。 野美人菇中的裸盖菇素可以使人陷入幻觉不能自拔,长期接触,会让人上瘾,而疯人果的名字恰当的很,确实可致人疯癫。 两厢其加,想必用不了多久沈秋檀就会变成一个陷在幻觉之中的疯子。 袁楹心啊,这份大礼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才好。 有了人手有了钱,沈秋檀早将袁楹心重新查了一遍,自然知道那馥玉香铺背后的东家是谁,她也不是没想过在袁楹心可能用到的香材、成香中添加点什么。 可这样做的结果风险太大,中间有千千万种可能,这香材会到了别人手中,如此,袁楹心没伤着,倒是有可能伤了无辜的人。 所以沈秋檀没有贸然出手,但没想到让袁楹心先做了。 “这栈香,还有香筥里的香除了我,家中还有谁用了?” 因为之前见沈秋檀脸色严肃,白芷便提前问了壮儿许多问题,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可她还是有些不确定“壮儿说,大表公子上回从书院回来,闻着姑娘新调的香味道好,便说要带走些去书院,也不知究竟带走没带走。” “去,再去!问问表哥,那香究竟用了没有,都谁用了,用了多久!” 疯人果和野美人菇都是无色无味,且极容易溶于水,若将两者磨成粉用水化开,再拿水去泡了栈香,便是神仙也察觉不出异样。 这袁楹心真是好狠的心思! 竟毫无怜惜无辜之心,若是仅仅对付自己还罢了,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宁可错杀一群,也不放过一个。 沈秋檀肚里一阵翻腾,刚喝的药又吐了出来。 她只觉耳中轰鸣,脑中昏聩,竟一下子又晕了过去。 沉香居一阵人仰马翻,直至夜幕降临。 沈秋檀甫一醒来,就见两个丫头焦灼的守着自己“如何了?壮儿可回来了?” “回来了。是望山叔快马加鞭匆匆跑了一趟庄子,那香还在,大表公子带进了书院,本想着焚香静心,谁知课业繁重给忘记了,最后又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 白芷将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沈秋檀之前压好的双鱼状香饼。 “如此甚好。”沈秋檀终于放下心来“你去告诉壮儿,叫他盯紧了馥玉香铺。” “是!姑娘放心。” 而后,一直到除夕,沈秋檀还出不得屋子,自然也没有办法去和沈家人一起守岁,懋懋也只是被抱去点了卯便又被抱了回来。 沈秋檀缠绵病榻,直到过了初九,才好了起来。 而客人们也陆续到访,比如王蕴飞和姜糯瑶。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灯如昼上元佳节 “快躺好!”姜糯瑶脸上带出了担心“怎么会病成这样?” 沈秋檀苍白的唇露出笑意“不妨事。如今已是大好了。” 王蕴飞扶着沈秋檀坐下,又捧了一盏玫瑰花茶“你这屋里头的香总算不杂不乱了。” 自从那一年的春日宴,她们三人时有来往,后来沈秋檀搬到了庄子上住,还特意设宴邀请过两人,所以沈秋檀身上乱七八糟的味道她们也不陌生,以至于如今才有此一说。 “是啊,去繁为简了,感觉轻快许多。”沈秋檀颇有些讪讪。 如今她以花椒等物为食,每日至少可食一二十斤,见了寻常的香丸、香篆已经不会馋得流口水了,之前弄那么多香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亲近人都知道自己喜欢弄香,这便够了。 是以,她身上只挂了个掩人耳目的荷包,荷包戴久了便会染上她身上的香气,别人问起,她大可以说这是新调弄出来的香丸,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哎,你这一病瘦得下巴都露出来了,瞧着更好看了。”姜糯瑶托着腮,盯着沈秋檀一阵猛瞧。 沈秋檀还没过十四岁生日,一张脸小小巧巧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些,可那皮肤又嫩又白,竟是一丝瑕疵也找不到,还有那双眼,明亮璀璨好似盛满了星河。 有些晃眼。 “嘿嘿,哪有我们的新嫁娘好看!” 姜糯瑶已经定了亲,未来夫家是抚远将军府马家的嫡长子马乾坤。马家一门武将,肝胆忠烈,在北地颇有名声。 说起来还是姜糯瑶高嫁了。 “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姜糯瑶惆怅叹气,倒是不很在乎沈秋檀的打趣。 “怎么?莫非姐姐不喜欢?听闻那马家治家严谨,男子娶妇四十无子才可纳妾,那马家公子是个文韬武略俱全的,很有才干,将来前途光明,姐姐何必惆怅?” “若是一辈子在京城自然是好,可马家……我担心将来要跟他去戍边。”闺中女儿即将嫁人,想到或许要与父母分离,还是万里之遥,岂能不忧心? 沈秋檀和王蕴飞十分理解,三个人一阵相顾无言。 像姜糯瑶这般门当户对的亲事还有担忧,更何况其他人了。 王蕴飞放下茶盏,也颇有些郁郁,沈秋檀见二人脸色,忙笑道“你们是来看我,还是来发呆的啊!” 姜糯瑶的父母不拿女儿攀高门,已经是极好的了,王蕴飞虽说家世比姜糯瑶还好上许多,但亲事恐怕更难自主。近来鲁王总往王家跑,外头都传,王蕴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鲁王妃了,差得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罢了。 “这天寒地冻的,不如我们开古董羹,涮羊肉吧!”沈秋檀拉了两人的手“福延新日,庆寿无疆,今年肯定要比去岁好的,咱们再烫壶酒!一起痛快一场,如何?” 古董羹便是火锅,战国时期便有陶罐火锅,何况今朝,三个对火锅都不陌生,又是许久未见面,心知沈秋檀是刻意转移她们的忧思,便都应允下来。 但因为沈秋檀刚病愈,酒还是没喝成,只肉吃了不少。 ………… 时光悠悠,转眼到了十五。 天还没擦黑,孝怀王府的马车已经早早的到了沈家正门。 当然长松和长柏带着沈秋桐出发的更早,上元节对少年少女们来说,是一年到头少有的自在日子。老侯爷和王氏自然也乐得放人。 沈秋檀穿了白底绣绯紫葡萄的绲边小袄,下身配了条雪青色的裙子,穿得素净,那腰间的压裙子的青玉紫檀禁步和头上的海棠纹小玉梳,又都成色上乘,叫人不敢小觑。 白芷取来白狐狸毛的斗篷给沈秋檀披上,沈秋檀对着沈老侯爷敛衽一礼,转身登车。 动作干脆利落的叫老侯爷没时间说出口中的话。 这孙女出落的愈发好了,腰杆子也愈发硬了,秋梅嫁得好,家中也跟着宽裕了些,如此一来从陈家隔三差五一次抠个一两千两的银子就有些鸡肋了。 还是早些让她回家里住着,寻个婆家是正理。 孝怀王妃倒是看得起棽棽,这王府世子来的也勤快,但两人毕竟差了太多年岁,两个在一起恐怕不美,何况这世子就算满了十六岁成了王爷,观其前途,也不过是个寻常宗室罢了,这还要看未来新君是不是个仁慈的。 这风险太大,相比之下还是萧家靠谱一些,萧世子是个有本事的,大长公主更是何时都倒不了的,两相比较还是萧家更好些。 而且,去岁国公府设宴也邀请了自家,从那以后这沈老侯爷就有些意动,更何况前些日子有风声传出,高家与萧家的婚约恐怕难维持了。 他志得意满的盘算着,早都忘记了当初对沈秋檀的承诺,不逼她嫁不想嫁的人。 沈秋檀可不知道她这位老祖父又在做梦了。 毕竟想他祖父这样衣冠楚楚的老不要脸也不多见。 朱雀街上灯明如昼、车马塞路,早有准备的李翀拉着沈秋檀跳下马车,看街上人头攒头、热闹非凡“你瞧,热闹吧!” “热闹!这便是京城的上元节啊……”沈秋檀眼睛亮亮的看着悬挂的明灯,行走的人群,小声赞叹了一句。 “啧,土包子!”李翀嘴上厉害,其实嘴角憋不住的上翘,说明他心情极好“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天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沈秋檀拍拍他的头顶“小郎君所言极是,都是小的有福不会享啊!”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上元赏灯,毕竟宅属性不因为时代变化而变化。 李翀拍开她的手“我才不是小孩子。” “是,世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沈秋檀早知他脾气,小小年纪傲娇的很,不过小孩子嘛,只要会顺毛,总会好的。 “走,先去拿了那彩头!” 果然李翀没有生气,还兴冲冲的扯了沈秋檀的袖子,两个一起走走停停连看了一路的花灯,最后李翀才停在一个极热闹的摊位前,指着那一盏金红挂彩的龙鱼灯,理直气壮的道“我要那个。” 沈秋檀一愣,那意思你要你就买呗,跟我说干嘛。 李翀早有准备“你给我母妃送了首饰胭脂,我的呢!” 。 第一百三十七章 论穿越早有同乡 那摊位装点成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模样,四周又拱卫了十数盏略小一些的百花灯。如同众星捧月,式样繁多,争相竞秀,叫人目不暇接。 沈秋檀如今也算小有薄财,加上此前确实没有给李翀准备礼物,便开口问那走马灯下的主家“请问这盏龙鱼灯怎么卖?” 谁知那主家颇有些自骄,瞥了沈秋檀一眼,才伸出食指指着走马灯上招摇的幡子叫沈秋檀自己看。 沈秋檀一看才知,原来这灯不是卖的,而是猜中那灯谜的彩头。 “我还是要那盏龙鱼灯,请出谜题。” 那主家这才拿起竹竿,将龙鱼灯勾了下来,又从鱼嘴里取出一个红轴,红轴展开便是红纸写的谜题,他瞧了瞧小小年纪的沈秋檀,颇有些自傲的道“听好了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你的谜。打一字。” 这摊位占地极广,原出自久负盛名的花灯卫家,这灯笼摆出来是为了引人来看,却不是单纯的招揽生意,而是提高声誉,所以这谜题取的也有些意思和难度。 那主家见沈秋檀一张笑脸上眉头紧蹙,心里微微有些得意,这龙鱼灯这是他们花灯卫家的招牌,若是刚开市便被这下丫头摘走了,那后面展示什么? 他吆喝道“我家的灯,每一盏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此一盏,别无再有,所以这迷,呵呵,小娘子不如再去别处看看。” 沈秋檀抬起头来,她沉吟不是因为猜不出来,而是因为猜出来了,所以才不敢轻易作答,若是没记错的话这灯谜乃北宋王安石与王吉甫对答所得,如今她所处的大宁,经历的是相同的历史,迎来的却不一定是相同的未来。 大宁的文化发展水平远远没有达到北宋时期的水平,是以,为何有些东西还没到时候,却已经出现了? 莫非这里还有“同乡”? 李翀拉拉她的袖子“我就要那盏灯。” 那灯本来就合了他的眼缘,如今听说还是独一无二的更是加重了这一分喜欢。 沈秋檀摸摸他的脑袋,笑眯眯问那主家“可是一个‘日’字?” “这……”那人已经将龙鱼鱼灯挂到了竹竿上,正准备再挂回去,谁知沈秋檀竟然猜了出来,他只好将灯笼递给沈秋檀,脸上如同割肉一般,这灯市才刚开始,最好的灯就被人摘去了! “走好,不送。”快走吧,那主家怕再看沈秋檀一眼,又觉得肉痛。 “那一盏也好看,配我母妃!”李翀手里提着龙鱼灯,双眼却盯着那一盏绸纱扎的八宝莲花灯。 那莲花灯椭圆底座,每一片莲花花瓣都不一样,五颜六色,光晕变换,甚是夺目。 那主家已经转过头去了,沈秋檀轻咳一声,那人才有些不情愿的将莲花灯摘了下来,又从莲花灯的底座上取出谜题“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那人接着道“打一日常把用物,并用一谜对出下联。” 方才被沈秋檀摘去了龙鱼灯周遭就有不少扼腕叹息之声,如今见这莲花灯也流光溢彩,做得精致秀雅,不少人跟着跃跃欲试,谁知这一回,这么难。 刚过了宋,又来了明,沈秋檀死猪不怕开水烫,朗声道“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她的嘴角轻轻的勾起,腮上露出两个圆圆的小窝,一双眸子映着灯光,倒不知哪个更亮一些“这对的可还恰当?” 那主家点点头,李翀忙高兴的接过莲花灯。 “小娘子可还要再猜?” 见那主家一副要哭了表情,沈秋檀笑道“不猜啦,这位大叔别难过了。” 哈哈哈! 周围传来哄堂大笑,那主家被臊了个大红脸,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瞒小娘子,不是我小气,实在这灯谜包括这灯都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在这朱雀街上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灯市,都没能被人摘走,今日得遇小娘子也是这灯的缘分了。” “多谢大叔,花灯卫家的灯,确实独一无二。” 沈秋檀与那店家微微一礼,拉着李翀就要走,谁知看客们却嚷道“你们猜来猜去,这谜底究竟是什么?” 沈秋檀莞尔一笑,不再停留,拉着李翀冲出了人群。 “满意啦?这家这么宝贝这灯,想来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你可别糟蹋了!” “这是自然!走,跟我来!”李翀才不管谜底究竟是什么,只将两盏灯给了身后的护卫,又拉着沈秋檀拨开重重人群,跑了起来。 “这个给你!” “给我?我都大了,不顽灯了。” 沈秋檀看着李翀手上白白胖胖的兔子灯,连忙推辞。 “嗤!刚才是谁一直盯着这盏灯看个不停!”李翀将兔子灯塞进她手里“女人就是口是心非!麻烦的很!” 沈秋檀哭笑不得,这孩子还真是人小鬼大。 她是看了好几眼这兔子灯,因为这灯扎的圆圆滚滚,大耳朵红眼睛,就像是她原来变身后的模样,而且她也是属兔的,自然对兔子多了一分喜爱。 嗯,比如特别爱吃烤兔肉、麻辣兔头什么的。 她忙跟上了李翀的步伐,看着街上人潮涌动、灯如白昼、欢歌笑语,嘴角又弯了弯。 这是大宁,她是沈秋檀,她已经完完全全成了这里的人。 游龙舞狮的队伍来了,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四周也越来越挤“走,我带你去找六叔。” “这……民女与齐王殿下素不相识,如此前去未免冒失,不若我们就此分开,各逛各的?”李翀身后跟了一群侍卫,既然王妃肯放他出来,自己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倒是那位齐王殿下,她还是不见的好。 “麻烦!好吧。”李翀眉头皱着,又道“是我带你出来的,这里人多不安全,你小心拐子,我再派两个护卫跟着你。” “多谢殿下。”沈秋檀如今出门也有不少家丁跟着,何况还有望山叔在,不过李翀好意她也不好拒绝就是。 两个就此分道扬镳。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抄家伙,揍她!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沈秋檀随着人潮慢慢游览,沿途百戏遍布,吞刀、履火、角氐、幻术、杂技不一而足,热闹非凡。 游龙舞狮队伍连绵成长龙,锣鼓喧天,灯火光烛天地,沈秋檀渐渐的远离了人群,来到了渭河岸边。 她接过白芷递来的两盏河灯,随着人流,将灯缓缓放入水中。 夜风袭来,那小小的一盏灯,随着水流蜿蜒走远,举目望去,整条渭河星河灿烂,好比天上的游龙玉带。 原爹娘安息九泉,还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沈秋檀心中期盼,又叫丫鬟们“你们也来放一盏。” 丫头们忙不迭的应了,各个脸上笑容满溢。 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殿下,可也要放灯?”老太监躬着背。 李琋摇了摇头。 老太监又问“适才王家、裴家、高家、严家的姑娘都从这里经过,一个赛一个的文秀娴静,或开朗明媚、或端庄大方,殿下就没有瞧上一个?” 真要等到今上给赐婚,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但按照这些年的经验下来,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李琋懒洋洋的靠在树干上,又摇了摇头。 老太监无奈的叹了口气“哎,奴婢可活不了几日了。若是能看到殿下生个大胖小子,便是到了地下,我也能和娘娘交代了。” “我又不是女子,怎么会生孩子?”而且,他如今的身体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还生什么孩子? 李琋远远的瞧着沈秋檀的侧脸,明明过去一年多快两年了,她看上去竟然还是个稚子模样,不过也是个好看的稚子。 终于给那狗屁玉玺安排了个好地方,沈晏沣的这一对儿女也能过得轻松一些了吧? 老太监一噎,却仍旧锲而不舍“唉,殿下,您都快十七了,鲁王殿下可是连侧妃人选都订好了,您比他还大几个月呢!” 李琋看着沈秋檀欢快离去的背影,才回过头来看那老太监“好了,翁翁,我心里有数。” 他自嘲道,像他这样从地狱里归来的人,怎么配有佳妇? 抬头呼出口白气,才觉得胸口的郁气排解了些“走,时辰不早,我们去庆福楼找翀儿。” ………… 等沈秋檀回到热闹里的时候,正赶上傩舞大祭。 开阔的街上,带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手舞足蹈,沈秋檀觉得有趣,便也到摊上买了个面具戴到了脸上,只是她终究学不来那舞,便只是凑个趣儿罢了。 她靠着一颗挂满灯笼的老树,接过红豆递来的花椒塞进了嘴里,这个地方位置极佳,一边距离热闹的傩舞队伍不远,另一边还可以看到星雀桥,桥上挤挤挨挨,全是要“走一走,消百病,去晦气”的人。 原味花椒美滋滋,沈秋檀正开心的吃着,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她脸色立时变了,将面具分给丫头们“你们也戴上。” 白芷和红豆接过面具自己戴了,沈秋檀又扎紧了花椒袋子带上面具,装作不在意的靠近了不远处的那一颗老树。 声音渐渐传进了耳朵里 “王爷,这儿可真美。我今天才知道,文惠皇后的诗句真是所言不虚。” “嗯?哪句?” “‘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马隘通衢。’还有那‘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女子羞涩的垂下了头。 男人肩背宽厚,面庞柔和,语气却是一副年少义气“我只记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玉儿,做我的侧妃好不好?” 女子咬着唇,这般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件薄袄,那腰肢更束得细细的,此刻眼中噙着泪望着比他高不了多少的男人,满含情意。 “玉儿,我知你的才情就算是比起我高祖母也不差什么,可王府正妃已有人选,连我也违逆不得,只能委屈你了。” 沈秋檀嚼碎了口中剩下的花椒。 好一个郎情妾意! 就说这时代有些东西乱七八糟,原来穿越老乡竟然是文惠皇后? 还有这鲁王不是在行宫摔得残废了么?怎么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还迅速的把上了妹,偏偏把的还是她的老熟人袁楹心。他这么不要脸,蕴飞姐姐可怎么办? 岂不知袁楹心也苦啊! 那年赵王府她跳水救人,应该是她两辈子加在一起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了。 不但人没救成,还惹了一身骚。 赵王自从那以后就盯上了她,三五不时的就要召见一回,搞得赵王妃对她严防死守,看她像是看狐狸精,若真是赵王看上了自己也成啊,无论侧妃还是侍妾,将来总算有个盼头。 她想着,凭她自己的记忆,必可助赵王一臂之力早登大宝,所以开始的分位都算不上什么。 谁知赵王竟调查清楚了她从袁楹心变成刘泠玉的全过程,包括济北州的事,包括她的反贼父亲。 逼得她不得不坦白了一些“记忆”,想凭借这些记忆给自己加上“能沟通神仙”的光环,让自己变得“不凡”,这样赵王总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吧? 赵王也确实没杀她,却也没全信她,如今更因为她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鲁王,转而叫她勾引鲁王,让她在鲁王身边为他提供消息。 袁楹心真心觉得重生也挺累的。 若是鲁王能继承大统,自己跟着他也没什么,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最后的赢家只能是赵王。 她既不想得罪未来的赢家,又不想给鲁王做侧妃,但偏偏两个都不能拒绝,真是生生愁白了头发。 鲁王将美人纤细的腰肢揽尽怀中,顿觉柔香满怀。 沈秋檀紧了紧脸上的面具,与白芷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乱走。”与此同时,她手中也多了一样东西。 没想到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沈秋檀装作随意的走向鲁王与袁楹心。 近了,越来越近,只差不到三十步了! 杀人不是头一次,但用香害人还没用过,沈秋檀有些担心,拿出投壶的劲儿应该是可以快很准的给袁楹心下毒,同时不伤了鲁王。 杀一个袁楹心已经有些冒险了,何况那位备受宠爱的鲁王。 她怕杀了鲁王被人查出来,对鲁王本身也没什么太多的喜恶,所以,她的目标只有那袁楹心一人。 近了,更近了! 还有不到十步了! 抄家伙,干她! 就在这时,惊变陡生……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乱哄哄灯轮倾塌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变故从不远处的星雀桥而来。 只见一架高二十丈、宽九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灯五万盏,竖之如花树的巨大灯轮正缓缓驶上星雀桥。 “是宫中御制的灯轮!” “正是,听说是圣上为博贵妃娘娘一笑,才命宫人赶制的!” “真好看!那上面都是真金白银吧!这得多少钱啊!” …… 呼啦啦的人群,争相涌向那华丽巨大的灯轮,都想去看一看、摸一摸那灯轮。 但没多久,那原本的熙攘嘈杂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因为,那灯轮在星雀桥的中间竟然忽然——倒了! 那上头挂的灯笼多用宫纱竹篾制成,如今灯轮一倒,上面的灯笼点了火迅速的着了起来,一个大小灯笼如同坠落的火球一般砸向密集的人群。 若是别的时候别的地方,还能跑一跑躲一躲,但在人群最密集的星雀桥上难度太高,而且越跑越乱,更何况那灯轮下面已经砸死了一片人,不少人身上带着火急冲冲的跳了桥,直接跳进渭水之中。 惨叫声、哭喊声,混乱的、凄厉的叫着,一个又一个的火球跳进渭水之中。 袁楹心吞了吞口水,来了! 赵王不仅要她博取鲁王的信任,探听消息,还要今夜刺杀鲁王。 不知为何,淮南道的贪污案提前被人捅了出来,想来是赵王坐不住了,想早些杀了鲁王,那放眼剩余的皇子亲王,便无人可与他争锋了。 等他成了太子,名正言顺,贪污案还不是他想怎么查,便怎么查。 鲁王一惊,抱紧了袁楹心,袁楹心整个脑袋都躲在鲁王怀里,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实际上心里还在犹豫。 只要自己拔下头上的金钗,便可以刺穿鲁王的喉咙或者后心,可是自己真的要这么做么? 无论赵王事成事败,自己都难逃一死吧? 成了,赵王大可以说自己刺杀了鲁王殿下,他甚至可以以为弟弟报仇的名字将自己治罪,这样便可以堵了天下悠悠众口,毕竟他这个亲哥哥是不会“杀弟”的;可若是不成,那便是自己刺杀失败,也少不得受赵王的斥责。 刺杀郡王、亲王,是大不敬、谋逆一等重罪,是要千刀万剐的…… 就在袁楹心犹犹豫豫的空档,沈秋檀带着面具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然后从袁楹心面前经过,装作不经意的——撞了一下袁楹心的肩膀…… 几乎同时,鲁王的护卫和暗卫到达现场,护着鲁王和袁楹心匆匆离去。 原本他们躲得也不远,之前是鲁王要和刘家姑娘说些体己话、做些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事,所以他们才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也给了沈秋檀机会。 “事了”的沈秋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四周都是竹篾、木片和纱绸焚烧的味道,也不知道有没有掩盖掉身上的香气。 她摘了面具,匆匆跑到白芷和红豆身边,望山忙道:“姑娘,快!快跟我来!” 他现在万分庆幸沈秋檀走饿了,没有去踩那星雀桥消百病,这一会儿的功夫,那渭河里就不知多了多少尸体了,还有那桥上被踩踏死的。 周遭乱哄哄的一片,望山不由分说的将沈秋檀扛在肩上:“我们先找个人少的地方躲起来。” “好!我听望山叔的。”既然已经给袁楹心下了毒,无论成与不成都是三分人为、七分运气的事儿,现如今最大的事是逃命! 多亏她之前选的地方相对僻静,那桥上冲下来的人才没有踩踏过来。 她亲眼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跑不急就被后面的人堆倒,再没有声息出来。 “娘!娘……” “郎君……” “孩子他爹……” “呜呜呜……哇哇!” 周围俱都是叫嚷声,听的沈秋檀难受,她看见一个两三岁不到的小童,也就懋懋那般年纪,正趴在地上哭嚎,他爹娘也不知去了哪儿。 沈秋檀一用力从望山背上跳下来:“你们先走,我能追上你们!” 说完快速冲向那个小童。 “姑娘,你疯了!” 望山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去追,却发现沈秋檀竟已经跑到了那小童的身边,他们的身后,是势如千军万马、横冲直撞的人群。 望山悬起了心。 结果再一眨眼,沈秋檀已经抱着孩子到了他眼前。 “太鲁莽,太鲁莽了!”向来被乔山教训鲁莽的望山,又气又急的训斥着沈秋檀,沈秋檀吐吐舌头将那小童递给望山:“我们走!” “小世子!世子!” “小世子你在哪里?” 他们跑了一段,距离星雀桥已经远了些,路面开阔,人群逃散的去路也多了些,踩踏情形不再出现,左右仍旧是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的人。 在一众哭爹喊娘的叫嚷声中,那一声声的“世子”,特别还有太监尖利的声音,便显得尤为突出。 沈秋檀循声望去,发现其中一个竟是李翀身边的张顺儿! “望山叔,你带白芷她们先回府!” “姑娘要作甚?” “小世子不见了,我得去找!” “胡闹,他是王府世子,身边那么多名为暗卫太监小厮,哪里就用你去找!” “可是他们都没找到,那个顺儿几乎没离开过小翀身边,况且他是与我一同赏灯的,若是真的出了事,我绝对跑不了!” “可你……”望山一脸犹豫,却咬死了牙:“不成。你带着她们回府,我去找小世子!” “望山叔的鼻子不如我,我的功夫如今也不比木香差,望山叔放心就是!”说完便不再理会望山的阻止,匆匆冲入人群之中,向着那顺儿的方向奔去。 “九姑娘,快救救我们小世子吧,那是我们王妃的命根子,也是我们的命啊!”顺儿拉着沈秋檀的袖子,哭的鼻涕都流了出来。 “你们在哪里分开的?不是说去找齐王殿下了么?” “哎呀!那傩舞祭一来,小世子瞧着有趣,便买了个赤目浓须的傩面具耍了起来,适才见到那边树林里的身影有些像是姑娘,他便冲了过去,谁知那星雀桥上又塌了灯轮……从桥上冲下来的人太多,一下子便将我等冲散了!” “赤目浓须的傩面具,还有什么!” 顺儿想了想:“还有那盏龙鱼灯,小世子实在喜欢,一路上也不用别人拿,一直自己提着呢!” 他又想拉沈秋檀的袖子,却发现沈秋檀已经没了人影。 而沈秋檀戴上面具,一跃跳上了屋顶。 第一百四十章 举目望一团乱麻 举目四望,仍旧是抱头乱窜的各色人群。 逃窜声让夜晚更叫惶恐,沈秋檀耳边却只余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声。 赤目浓须的傩面具到处都是,但龙鱼灯只有一盏,找到龙鱼灯就能找到李翀!她现在万分感激那仅有一盏的龙鱼灯。 与望山的话不假,可沈秋檀与李翀相处一年多,李翀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不上懋懋,或多或少也有了些感情。 这叫她心里如何不急。 可她不停的告诉自己,沈秋檀你不要急,不要慌,稳住稳住,一定能找到的! 她竭力的平复着自己,灵活的行走在屋檐之上。 一路所见,花灯七零八落…… 等等! 方才,渭河边上那是什么! 红彤彤亮闪闪,火光映着流动的金线,即便灯市花灯多如牛毛,那盏灯依旧有明亮特别之处。 是它,是那盏龙鱼灯,沈秋檀跳下屋檐,奔着灯笼而去。 轻松的落地,迎面却遇上好几个乱窜的人,沈秋檀冲出阻碍她视线的一切,就在她即将到达的时候,却见那灯笼滚入了渭河之中…… 她心里一紧,极速飞奔过去,刚好看见一个壮汉推了李翀一下,李翀小小的身子落入了渭河之中。 什么都顾不得了,沈秋檀拨开重重人群,跟着李翀跳入了渭河之中。 结果身体刚沾了水,那一股熟悉的燥热之感便席卷全身,她知道,这是变身的前兆。 这个时候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最妥当,万一她变成了天生不会水的什么动物,岂不是要淹死? 可李翀还没找到! 沈秋檀只得加快动作找寻李翀的身影。 落了水,那盏龙鱼灯早熄灭了,沈秋檀在不知扒开第几具尸体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个还在挣扎的身影。 沈秋檀奋力的游了过去。 ………… 渭河岸边,京兆尹薛颋并南衙左金吾卫大将军贺谦率兵抵达星雀桥下。 金吾卫一来,秩序渐渐恢复井然。 “薛大人,我还要去别处巡防,这登记伤亡损失、追查事故元凶的事就拜托薛大人了。” 薛颋拱拱手“贺大人且慢。” 他看着四周的凌乱,无奈道“清点伤亡损失,薛某责无旁贷,只是这事故元凶……万一没有元凶,只是那灯轮没扎结实呢?” 自古以来最不好做的官便是京兆尹,上一回王太后的侄子与何贵妃娘家亲戚的案子险些要了他半条老命,如今又摊上这事儿。 金吾卫掌宫中、京城巡警、道路事宜,所以要背锅也要一起背! “哼哼,薛大人还没查,怎知这纵火犯查不出来?莫非是薛大人早知会有此事,与那乱臣贼子是一伙的?”事发当时,他正在伴驾,想拉自己垫背,怕是找错人了。 薛颋急的汗都出来了,他能坐稳京兆尹凭的就是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但如今贺谦如此针锋相对,他自然不能忍了“贺大人此言……” “怀瑾!” 薛、贺二人转头,就见萧旸正策马而来,他身边没带几名家将,倒是跟了一辆黑顶的马车。 三人还没见礼,那黑顶马车帘子一掀,从里面走出个瘦弱的少年来。 是齐王。 他们只好先给齐王见礼,才互相见礼。 萧旸原先在千牛卫任职,与金吾卫同属十六卫,彼此之间都有些交情,两人略一颔首,就听那齐王咳嗦了起来。 “咳咳……薛大人、贺大人,先叫左右监门卫封城吧!” “为何?圣上和贵妃娘娘的仪驾还不曾到此,也就未曾受惊,莫不是还有我等不知道事故?” 李琋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困难,他垂着眉,不知是面上痛苦还是心理痛苦,还是二者兼有之,只听他气弱情急的道“翀儿不见了。” 除了萧旸,贺、薛二人脸上皆是一肃。 先太子已逝,而今又未立新太子,无论是鲁王还是赵王,便是做架子对先太子的遗孤都礼遇的很,但为何鲁王和赵王都没事,偏偏是孝怀王府还未曾正式册封的小世子出了事? 莫非此事,真的是场意外? “怀瑾,无论如何,先封城,再叫兄弟们四处找吧!”萧旸与贺谦道。 “我这就去!”贺谦打马远去。 而李琋则是谢了又谢,咳了又咳。 萧旸皱眉“若是不舒服,就早些回去歇着。” “是,多谢表叔。” 两个人眼光短暂的交汇,又各自别过脸去。 满地伤患,夜冷星稀,热闹过后的衰败变本加厉。 两个相顾无言,半晌,萧旸拍了拍李琋的肩膀“你身子不好天又冷,我且留在此处,若有小翀儿的消息会告诉你。” “多谢表叔。如此,翀儿就拜托表叔了。”李琋没有客气,就着老太监的手颤颤巍巍的上了马车。 ………… 冬日的京城确实冷得恒,更何况还是河里。 可沈秋檀的却热得慌。 她奋力将怀里还剩下半口气的李翀顶出水面,自己又艰难的爬上岸,正想找个藏身之处,免得变身前后被人窥见,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裳变大了,正预备仔细查看的时候,一股虚弱感袭来,她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 京中一团乱麻,望山将那孩子送到京兆尹。 京兆尹一片人仰马翻,他问来问去要将这孩子托付出去,反而被人轰了出来。无奈之下,他只得抱着孩子送到了一直在酒坊之中的乔山手里,而后才回了沈家。 不说乔山又如何跟着着急,望山也是到了沈家一打听才知道,不仅沈秋檀没回来,沈长松、沈秋桐也还没回来。 姚氏急得要亲自去找,连向来的刻板都端不住了,王氏却关了门,只准进不准出。 这个时候谁出去,谁找死! 结果,折腾了一夜,也没有人回来。 上至老侯爷,下至丫鬟婆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担心,唯独听到消息的沈秋棋嗤笑道“活该!” “蠢货。”沈秋槿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慢悠悠的出了沈秋棋的屋子。 “哼,你早不是我姐姐了,臭瘸子!疯子!”沈秋棋恨得摔了一桌子的茶具,伺候她的小喜鹊悄悄的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听里间传出来八姑娘的哭声。 她是这两年才被提到八姑娘跟前儿的,原先伺候七姑娘、八姑娘的丫鬟们都被打发了出去,据闻是两位姑娘在赏春宴上举止无状,触怒了隆庆长公主;不过后来八姑娘的丫鬟婆子又换过一回,自己便是在第二次换人的时候才被提了上来。 她听见里面时高时低的哭声,默默的叹了口气,自己可得紧着点儿,免得不小心又被换掉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胖娃娃抢吃仙丹 宽阔的渭河蜿蜒出了京城,清晨,渭河的另一侧,一个高大壮的男人来河边解手。 沿途的枯草上面挂了霜,高大壮一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选好了地方,开始解裤腰带…… 等等,这是什么! “哥,你快来看!”高大壮提着裤子就往回跑。 “胡麻饼可够了?还有水囊?”被称作“哥哥”的人却没管弟弟,而是先问了身边一个年老的婆子,见婆子点点头,才转过头来问弟弟“看什么?” 这“哥哥”身量不矮还有些瘦,两撇八字胡看着很是斯文,与高大壮站在一起,不像是兄弟,反倒像是哪家的爷们儿带着个护卫。 “当然是看上品货色!”高大壮一脸喜色。 “当真?”八字胡男神色一动,好似换了副嘴脸,这时再看,这两人还是有些相似的。 他们两个,八字胡哥哥叫赵文,高大壮弟弟叫赵武。 赵武一把拉住赵文来到他之前预备解手的河边“哥,你快看!绝对是上品,我们赚大了!” 赵文蹲下,扒开枯草堆,只见其间躺了两个小童,大的那个约莫岁的样子,仰面躺着,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俊脸,小的那个看着还不到七岁“不错!不过他们的衣裳料子太好了些,又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还有这个小的,穿的这是什么衣裳,莫不是个唱百戏的吧?” 那衣裳比小童身形大出太多。 “那不能。哪个权贵人家的孩子出门不带几十号护卫,还至于落到这等地步?这小子充其量是个家里有钱的,所以才穿得好了点。再说了,我们哥俩儿什么事没干过,就算这两个是个有些来历的,到了我们手里……哼哼!” “长得不错,确实是上品,等大些可以再卖回京城。”赵文点点头“事不宜迟,叫哑婆给他们换身衣裳,我们去金州。” 赵武扒开那个女童的头发“哥,你还没看这个!” 粗壮的手指将女童湿漉漉的头发拂开,比对那男童要温柔多了。 只见那女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小脸圆鼓鼓的如同细腻的白瓷,在河里冻得那般久了,面色依旧白里透红、粉润可人,小小的鼻子挺翘,嘴巴微微嘟着,虽然还没睁开眼,但瞧她睫毛浓密,想必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何止是上品,简直是极品!”赵文将女童抱起“快,上车!我们出城出的早,现在城中恐怕已经戒严了。” 这个年头,人命并不那么值钱,贫苦人家卖儿卖女的大有人在,但能有这般长相的就不多了。 他手里头这个无论是现在就卖了,卖去哪里,还是先养几年再卖,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们兄弟是人牙子,更是拐子。 每年的上元节灯市大开,也是他大赚的时候,而今年,或许一开张就可以赚足一年的。 沈秋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 她身边还横七竖八的倒了五六个年龄不等的孩童。 心中一个激灵,她忙去找李翀的身影,忽然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滚开。”竟然敢坐在我身上! 是李翀小霸王的声音! 沈秋檀其实挺高兴的,然后就被李翀推到了一边儿…… 沈秋檀……好痛!真想一巴掌拍死这小祖宗。 她撞在车壁上,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红了,真的好痛!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像痛觉比原来扩大了三倍不止。 沈秋檀揉揉被撞痛的肩膀,这才看见自己的手脚都短了些,身上的衣裳也被换过了。手上好多肉…… 这回,竟然变成了人? 还是一个细皮嫩肉的胖娃娃。 “这是什么鬼地方!放我下去!” 沈秋檀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李翀已经大叫出声,结果马车没停,从外头车儿板子上进来一个人。 “方才是谁在大叫?”他生得虎背熊腰,满面虬髯,露出的双目之中凶光毕现。 马车中的几个小童都吓得一哆嗦,李翀也有些害怕,可他是谁,若是害怕就认了怂,说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他挺直了胸脯“吾乃孝怀王府的世子,尔等何人?还不速速送本世子回府。” 赵武眼睛一转,审视的盯着李翀,然后跳下了马车。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沈秋檀死命的拉着李翀的衣裳,可惜似乎这回变身力气边小了太多,反倒是李翀嫌恶的回头“干嘛拉我衣裳?” “喂!”李翀戳戳沈秋檀的腮帮子“莫不是个小傻子吧?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沈秋檀拍开他的手,你才是小傻子! 聪明人都会发现这个人不是善类啊,何况周围还有一车乱七八糟的小孩! “你是哪家的?是不是也是京城的?”李翀问道。 沈秋檀伸出小短手,捂住了李翀了嘴巴“你个大傻子!看不出来他们不像好人么?暴露身份没好处。” 反正自己现在变了一番模样,李翀也认不出来。 “大哥,那小子会不会真的是什么孝怀世子……” “住口!”赵文呵断弟弟的话“他已经看见了你的长相,若真是孝怀世子,我们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该怎么办?”赵武生得魁梧,却没多少主意。 赵文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药丸“喂他吃了,大不了我们多养他几年再脱手。” 赵武忙接过那药丸,他们做这一行已经十来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所以各色的药丸准备的也足够,如今他手里这一颗更是出自药婆,吃了便可使人丧失神智,不说话时如同行尸走肉,说话时状若疯癫。 一颗可管三个月,十颗下去,再机灵的人也会变成真疯子。 “怕什么,三个月以后我们早到了淮南,就算他是皇太子也一样被我们乖乖调教。” “大哥说的是。” 没一会儿,赵武再次凶神恶煞的掀开了车帘。 李翀还是头一回被人骂“大傻子”,心里别提有多气了,可气过之后发现沈秋檀说的没错…… 赵武皮笑肉不笑的道“我请世子吃仙丹。” “仙丹!”沈秋檀双眼晶亮的盯着赵武手里的药丸,吞了吞口水“我哥哥是个傻子,你们别给他吃,给我吃吧!” 这东西应该是迷药吧? 自己现在屁大点儿的力气都没有,要跑路还得靠李翀,可别没跑先被迷晕了。 沈秋檀想想身上放大了两三倍不止的痛楚和还不知道得来的什么异能…… 这回变身,恐怕不是享福,是受罪的吧? “我哥哥是个傻的,小时候摔坏了脑子,再醒来就时候自己是什么柿子、柿饼的,反正都是吃的,胡子叔叔,我好饿,那个仙丹能不能给我吃?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行路难变身退化 李翀狠狠的拍了沈秋檀的脑门,痛得沈秋檀龇牙咧嘴。 知道那胡子手里的不是好东西,不让自己吃,你怎么还要吃? “好好,哥哥不是傻子!不过哥哥我真的很想吃那个仙丹啊,好香,就和饴糖一样……” 她吞了吞口水,车上其他的小孩也跟着吞了吞口水,看赵武的眼神都变得渴望了起来。 赵武……怎么觉得身上有点儿冷。 “他真是傻子?那你们又是哪家的?” “说实话就能吃糖么?” 赵武见睁开眼睛的沈秋檀果然漂亮的如同王母座前的仙童,又听她将毒药当成饴糖,心中已经放下了大半,脸上的凶悍之气也退了些,与沈秋檀道“自然,乖乖听话,不仅有糖还有胡麻饼。” 沈秋檀眼睛一亮,鼓起了腮帮子努力的想了起来“我家住在……住在怀恩坊,然后……然后,记不得了……” 可赵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彻底的放心了。 怀恩坊住着的多是一些走卒商贾,倒是有不少富裕的,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 “你没答对,这饴糖不能给你,但你说了实话,我奖励你吃胡麻饼。” “真的么!胡子叔叔真是个好人!我可以多吃几个胡麻饼么?” “哈哈哈!”赵武做了十来年的拐子,倒是头一回遇到个这么傻的,恐怕不光是她哥哥傻,这小丫头也是个傻子吧? “想吃几个吃几个!”他笑呵呵的下了马车,但没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哑婆拉着他一顿笔划,他跟着哑婆又去看马车,就见沈秋檀嘴里塞得满满的,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忙将嘴里的胡麻饼吞了下去,控诉道“你骗人,我还没吃饱,胡麻饼就没有了!” 不知为何,赵武心里忽然有些虚,转过来对哑婆道“多给她几个胡麻饼!一个小童,撑死能吃几个?” 这小丫头皮相好,尤其是那圆鼓鼓的小脸,皮子嫩着呢,一路上可不能磕了碰了瘦了,免得损了价钱。 哑婆比比划划,想说她一个人已经吃了三十来个胡麻饼了,可赵武哪有心思看她比划。 直到第二日,哑婆去找了赵文,马车又一次的停了下来。 “什么,你说所有的胡麻饼都吃光了?” 哑婆连连点头。 这一次他们一共买了一百个胡麻饼,本来从京城到金城的路程不过需要三日,拐来的十二个小童,一人一天两个,加上他们三人的嚼用,应该还有剩余才对,没想到这才走了一日多,口粮就不够了! “水呢!” 哑婆又是一阵比划,赵家兄弟才知原来水也没有了。 肚子饿两天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没了水,就有些麻烦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该去哪里找水? 关键是半路停下,路上只有他们三个照应着,万一那小童真是什么世子,后面说不定会有追兵来。 赵文这才觉得弄了个麻烦来。 本来这次上元节事故,他们不仅可以多拐几个好看的孩子,还无后顾之忧,因为那些找不到的基本上都可以算成淹死的,踩死的,烧死的……官府也不会深究。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等到了金城,有人接应他们,再一鼓作气回到淮南就不怕了。 马车内,沈秋檀捂着肚子,李翀看着沈秋檀“你是不是会变戏法?那些胡麻饼都被藏起来了吧?你这是在拖延时间等救兵?” 沈秋檀抬起头来,看了眼终于变聪明的李翀,点点头又摇摇头。 拖延是真,饿了也是真。 虽然现在她变身的样子大概只有五六岁年纪,但胃口并没有减小,而且因为不能吃花椒一类的主食,其他寻常事物对她而言充其量只是打打牙祭的小零嘴儿。 就是个胡麻饼,根本不饱好嘛! 马车忽然停下,赵文赵武掀开车帘,赵武冷冷的问“你们是不是偷吃胡麻饼了!”他之前以为胡麻饼落在了路上,看刚才和哑婆检查了个仔细,两辆马车都是好好的,根本不可能掉东西,所以只可能是遭了内贼! 小孩子们噤若寒蝉,沈秋檀也有些害怕的躲进李翀的身后。 “告诉我是谁偷拿了?若是说实话,我就额外奖励他十个胡麻饼。”赵文开始循循善诱,一个一个的问,然后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沈秋檀。 沈秋檀脖子一缩“……我没有,我不是!” “搜!”赵文一个颜色,哑婆对着沈秋檀一阵摸索。 “放肆!不准欺负我妹妹!”李翀见沈秋檀如同受惊的小鼠,开口维护,沈秋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骗人,说给我吃是个胡麻饼的,竟然连多一个也不给我,还冤枉我……呜呜呜,我要回家……” 哑婆摇摇头,没搜到。 加上沈秋檀哭的如同魔音穿耳,赵文赵武忙不迭的放下车帘,继续赶起车来。 赵文看了看自家弟弟,那么多胡麻饼,自己都不一定吃得下去,别说是群五六岁的孩子了,莫非是小武他饿坏了? 赵武……我没有,不是我啊! 马车又快速的行进了一天,山路崎岖,车上又没什么垫子,沈秋檀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偏偏她又饿得眼冒金星,整个身子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本来在另外一辆马车上的哑婆坐上了沈秋檀他们这辆车,小孩子们再不敢交头接耳。 这天夜里,马车眼看到了康县。 赵文却将马车停在了县城外面还有些远的树林里。 他和赵武两个取出绳子,将两辆马车一共十二个孩子都绑在树上,才从怀里掏出一贯钱交给哑婆“去办置写吃的来,还有水。老二,你也一起,再换两匹马。” 过了一个多时辰,赵武和哑婆满载而归。 孩子们又被赶上了马车,沈秋檀终于得了十个胡麻饼一碗水。 她珍惜的吃了一个,这才有力气去看哑婆。见哑婆闭着眼睛,其他小孩也蔫蔫的,她试着将其中一个胡麻饼放进空间,却发现放不进去了! 怎么会这样? 力气没了,变矮敦子了,疼痛重了,异能还不知道有没有,偏偏连空间也打不开了…… 莫不是因为自己挑食,平日里只爱吃花椒,不爱吃其他的香材,才导致了如今的营养不良,变身退化? “歇息一个时辰,我们绕道走。” “连夜赶路?” 马车外,赵家兄弟的谈话传入沈秋檀的耳朵。 “对,康县距离京城还是太近了。早些到金城,我们也能放心些。” “嗯,哥哥说的是。” 如此这般,又是连日的赶路,一行人终于到了金城。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瞧你有些面善(爱的加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马蹄踏霜,疾行如飞。 从京城至淮南道的官道上,一行十余骑骏马绝尘而去。 为首那人身形瘦弱,却很是高大,紧跟着的一个汉子面如黑炭,一边策马疾驰,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是夜,这一行人路过金城郊外。 那黑炭问道:“殿下,是否进城修整一夜?” 清瘦的男子摇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在此等候,你带两个人进城换几匹马,简单补给即可。” “是。” ………… 金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晴空寂夜,星辰璀璨,照得沈秋檀腮边的口水亮晶晶的。 做梦正在躺在花椒堆里胡吃海塞的沈秋檀被人抱了起来,关进了一座悬山式的独门小院。 哑婆将两三个浴桶倒满水,将连同沈秋檀在内的七个四五岁到八九岁不等的女童丢进浴桶里,粗糙的大手一撮,好似在搓得不是人而是一颗一颗白萝卜,立即有女孩子哭了起来。 哑婆狠狠一拍浴桶的沿儿,哭泣的那女孩便不敢再哭了。 这三天,她们已经学乖了很多。 沈秋檀也被那双粗糙的老手握住了胳膊,她做出不排斥的样子,却没想到两人肌肤甫一相接,她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看到: 一个三十如许的妇人正在缝补衣裳,油灯的灯芯挑了又挑,映着她的面容愈发温婉慈爱,她的手纤长细***补的是一件圆领小袍,看样子是给不大的孩童缝的。 果然画面一转,一个五六岁的小童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妇人温柔的哄睡了孩子,细细的端详了油灯一会儿,似乎终究是舍不得用灯,便也熄了灯,搂着孩子睡了。 哑婆的手不停的给沈秋檀搓洗,沈秋檀“看到”第一幅“画卷”结束,第二幅开始: 那妇人去河边浆洗衣裳,孩子留给婆母照看,谁知回来后,却发现孩子不见了!妇人去质问婆母,反被婆母大骂,她找遍了全村,村头的一个独眼老叟悄悄告诉她,她的儿子怕是被拐子拐走了。 从此,这妇人的人生便是天倾地覆,她开始找失去的孩子,一找就是好几年,婆家令她再生一个,还将她关起来,她却在夜里悄悄逃了出去,至此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 而她一个女人孤身行路,找了又三年,儿子没找到,却找到了别的拐子,便是赵文赵武兄弟。 那时的她比起三年前老了二十岁不止,整个人看着呆滞痴傻,还不会说话,赵文赵武一商量决定用她当个免费又可靠的劳力,便允诺她会帮她找儿子。 这个饱受煎熬的妇人,竟然信了,还深信不疑,赵家兄弟对她来说,如同滚滚洪流中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她助纣为孽又十年,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儿子。 沈秋檀怔怔的看着哑婆,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将她的将她全身搓得通红。 原来这个哑婆还不到五十岁,原来她叫甘露,露娘。 粗糙的手将沈秋檀抱出来,叫她自己换上旁边准备好的衣裳,然后继续去搓下一个。 沈秋檀仍盯着哑婆的侧脸,原来她不是天生的哑巴。 哑婆瞪她一眼,她才开始穿衣,这一回的“异能”来的有些大发啊! 竟然能看到别人的过去。 太霸道了,难怪连力气和空间都收了回去,自己也变成了个菜鸡。 半旧不新门被敲了三下,赵武的声音传来:“好了没?来客了。” 哑婆给最小的孩子穿戴好,开了门,赵武将人到了正中的那间最大的屋子。 这三日里,李翀也已经学乖了,见到洗干净后、如同糯米团子一般圆润白净的沈秋檀,他眼睛亮了亮,接着又浮上一抹忧色。 沈秋檀却盯着赵武露出来的手腕,嗯,一会儿想办法抓一把吧!看看这家伙原来都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贵客里边请。”赵文垂头弯腰,引着一群人进了屋。 为首那人头戴三山冠,脚踩粉底皂靴,面敷薄粉,背微微躬着,头却高高的仰着,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沈秋檀舔了舔唇,这是个太监吧? 弯腰弓背怕是经年染上的习惯,趾高气扬恐怕是一朝得志,一旦张狂起来便控制不住。 “贵客快请上座!” 赵文与那太监一起坐了上首,赵武与太监后面的两个人分坐左右,又有四名看似护卫一般的壮汉立在那太监身侧。 “叫他们近前些,给我好好瞧瞧!”一出口,声音略带着些尖细,果然是太监无疑。 赵文一个眼色,赵武和哑婆将十来个半大的小童驱赶到中间。 沈秋檀缩在李翀的身后,李翀这时倒是没有贸然冒头,反而有些垂头躲避。 那太监将人一个一个的看得仔细,连看了三四个摇头道:“这货色,还是没经过调教的,可真是不成了。” 赵文陪着小心,示意赵武将沈秋檀和李翀往前推:“您再看看……这后头还有好几个呢!不成等我回了扬州,再给您送回来几个调教好的,知情知趣还经得起亵玩。” “哼!扬州?你等得,我爹可等不得!”那太监却懒得看剩下的小童了。 “是是是!”赵文擦了擦汗,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花梨鸟纹方盒并一个绣着八宝葫芦的荷包:“这盒中物件儿……是小人孝敬裘公公的……还请公公代为转呈,这荷包是给小裘公公的,还请公公您笑纳。”那太监认了大太监裘元振做干爹,连姓氏也跟着改了,称呼一声小裘公公再合适不过。 小裘公公接过东西,先捏了捏说是给他的那个荷包,里面没多少东西,像是只一两张薄薄的纸,不用多说定然是银票了,哼,算是个识相的,他心里不由满意了几分,再去看那个黄花梨的小方盒:“这里面……可是那……” 赵文点点头,裘元振是个太监,却最喜欢亵玩六七岁的男童,他这拐子的买卖能起家,靠的就是药婆研究的丸药,这小方盒里装的,便是药婆给这些无根之人研制的助兴之物。 两个人心照不宣,小裘公公心里舒坦了,看人也连带着满意了几分,他摸了摸李翀的脸: “这个倒是不错,不过怎么瞧着有些面善……” 第一百四十四章 改换身份林夫子 小裘公公的手指微凉,如同吐着信子的蛇,一寸一寸滑过李翀的小脸,冰冷又恶心。 李翀嫌弃的别过头去,沈秋檀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忍住啊! 这个时候亮出身份,这伙子人说不定直接杀人灭口,但若是不亮出身份,就要被这太监带走吧?带去哪儿?做什么? 看这架势,结果应该也强不到哪里去。 赵文赵武对视一眼,心中也有些慌乱,莫非这小子还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好像是……好像是在……”小裘公公眼看就要记起来。 “我哥有疾!” “哇,呜呜……” 小裘公公刚说想起来,就听见沈秋檀喊了声她哥有病,然后孩子们中最小的那个不过五岁的小鱼儿吓得哭了出来。 沈秋檀攥紧了李翀的袖子,她再不开口,怕这小祖宗又要自报家门了。 “我哥真的有病,好吃的都给我吧!” 小裘公公将沈秋檀揪了出来,同赵文道“这是个丫头?” 赵文点点头。 “可惜了……” 沈秋檀也跟着点点头,是可惜了,这回变身看着能力超凡,但用起来却要废些脑子,远不如变成老虎咬人痛快。 若是自己变成老虎,一定咬死这群畜生! 一群人贩子,太监还要玩! “罢了,这些都不成,等你回了淮南,尽快送人来京里,我还在春意坊等着。” 他八岁净身进了宫,十岁认了裘元振做爹,然后就被裘元振送到了宫外,所以见到的宫中贵人并不多,平日里主要做的也不过是帮裘元振掌着京城的风向,再搜集搜集鲜嫩的小童满足裘元振的变态爱好。 他可能见过太子李珒,却不一定见过李翀,所以方才会有面善一说,不过被沈秋檀一打岔,那股子似曾相识的劲儿便没了,自然也想不起来了。 “是是,小裘公公请放心。” 赵文赵文起身相送,小裘公公忽然回头,指着他身边一个不高的、叫人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道“她也是我干爹的人,此去与你们顺路,你路子熟,便带她一起到淮南吧,其余的你自行事,她是去是留是死是活,你也莫管。” “小裘公公放心,赵某定然将这位……”他看那人,一时还真摸不准性别,只得道“赵某定然将这位大人平安送到淮南,绝不插手这位大人办事。” 小裘公公满意的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这才是他半路拦人的真正目的,既然差事已经办妥,两方人马自然告辞分别。 沈秋檀盯着留下的那个小个子。 呵呵,竟然碰到了老熟人。 虽然做了男装,但毕竟也相处了不少时日,沈秋檀一眼便认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曾经教授过自己的林夫子。 自从被沈秋檀揭穿以后,这林夫子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她是裘太监的人。 而今的沈秋檀已经不是初回京城的三不知,京中的几方势力便是东一耳朵西一嘴巴的也听得差不多了,能让赵文这般忌惮,又能称“裘公公”,只有那位内侍监裘元振。 至于这个“小裘公公”,自然也只能是他其中之一的干儿子。 赵文与林夫子拱拱手,却去问沈秋檀“小倪蝶,你说你哥哥有疾,是什么疾?” 沈秋檀一把抓住了要出门的林夫子,眼前闪过林夫子过往的浮光掠影,然后对赵文道“脑子,我哥哥脑子坏掉了,大夫说是重疾,医不好的!吃再多的好东西也没用的那种。” 赵文一噎,但见沈秋檀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天真的很,想要发的火又压了下去。 林夫子挣脱了她的手,沈秋檀还想缠上去,结果林夫子抽出腰间佩剑“小东西,再靠近一步,我让你也有疾。” 说完便施施然的走了。 小鱼儿见了,又吓得大哭,赵文赵武不耐烦哄孩子,哑婆将剩下的孩子做了一堆,呼啦啦的一起关进了原来的屋子。 “金城距京城也还是太近了,还是早些启程的好。” “嗯,哥哥说的是。” 赵家兄弟的声音渐行渐远,沈秋檀摸摸扁了的肚子,有些忧伤。 刚才握住林夫子的手腕时间太短,她只看到了林夫子和一个太监对话以及那太监吩咐手下,让仔细应对淮南道的贪污案,小心一个叫陆铮的人,还有一个画面是林夫子安排人手,在赵王府的寿宴上对自己动手的事。 她现在万分庆幸,当初自己将那侍女敲晕了。 若不然,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不过,自己之所以安全的活到现在,恐怕还要谢谢这位裘公公,若非他与赵王、还有王太后一众,同时监视着自己,说不定自己和弟弟早都没命了。 在三方制衡下,苟延残喘? 哼,沈秋檀撇了撇嘴,好想将这些人统统揍趴下啊! “吃啊!”李翀将两个胡麻饼递给沈秋檀“不是早饿了么?” 沈秋檀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干巴巴的胡麻饼,我是很饿啊,但这胡麻饼根本不够呀!我想吃肉,我想吃香料啊! 吃了几个饼,沈秋檀端起水碗,鼻子跟着一皱,忙拉了拉要喝水的李翀,对他摇了摇头。 变聪明的李翀,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忙将水放下,带着疑问看着沈秋檀。沈秋檀点点头,这水恐怕有问题。 她的五感与痛感一样,比之前敏锐了。 第二日天不亮,他们十来个就被重新丢上了马车,沈秋檀是饿得浑身软绵绵,但其他的孩子也横七竖八的躺成一片,唯有李翀,见周围人都如此,也装作抬不起胳膊。 如此,那水应该掺了让人软绵无力的东西。 而后,两辆马车昼夜不停,从不进城,只偶尔在城外做简单的补给,如此竟是小半月过去。 沈秋檀知道家里恐怕急坏了,外祖母和懋懋还不知道会怎么惦记她…… 可她和李翀躲在一起,试了好几次逃跑都失败了,到后来,林夫子和哑婆一起坐在他们那一辆车里,就更没有机会了。 星疾夜奔,人困马乏,一连又是小半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晨光微熹,同样很疲乏的赵家兄弟在马车外攀谈,赵武声音里带着喜意与放松 “终于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前路决断走后门 改了装束的林夫子与赵家兄弟拱了拱手,转眼消失在密林之中。 赵家兄弟也换了崭新的衣裳,神态放松,驾着马车进了城。在马车里的哑婆不知从哪里取出来裁好的黑布,给每一个孩子都蒙上了眼睛和嘴巴。 从正月十五到二月,行路足足一个多月,马车上的孩子们几乎也睡了一个多月,此刻马车停了,他们还有些呆呆的,被蒙上眼睛竟也没什么反抗,只有小鱼儿哼哼唧唧哭了两声。 “终于回扬州了!”赵武叹了一句。 历史的车辙滚滚向前,这淮南、广陵、江阴、江都、兖州几经变迁,直到文德九年太宗皇帝置设监察区域,才有了这总领扬州、楚州、滁州、和州、濠州、庐州、寿州、光州、蕲州、申州、黄州、安州、舒州、沔州,共计十四周州、五十七县的淮南道。 又十几年,各道设置节度使,淮南道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地方行政机构。 而扬州,正是淮南道的府城。 说起来沈秋檀母亲陈氏的故里广陵县也是此处。 马车停了一停,沈秋檀知道是在城门口接受盘查,李翀攥紧了拳头,纠结着要不要弄出些动静,被沈秋檀按下了。 看赵家兄弟那一股子放松的姿态,有恃无恐的,多半是早有打点,憋了一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闹起来,实为不智。 果然,没多一会儿,马车轻而易举的进了城,渐渐的车窗外有喧闹声传来,是与京城官话不太一样的方言,而后一路曲曲折折,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哟,赵爷回来了!”有人迎了出来。 马车帘子被打开,沈秋檀就被人抱着,直接放进了一个屋里,最后才被解开了手脚和蒙住眼睛的黑巾。 四周的“小伙伴”,或者说是被拐的孩子们多了起来。 沈秋檀也开始了被拐以后的安定生活,比如说拐后“培训”。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两辆马车拉来十二个小童,最后剩下的却只有七个,另外五个都不知去了哪里,不过除了他们七个从京城来的,还有十来个从大宁各地被拐来的,加在一起也有足足二三十孩子。 畜生不如的人贩子! 在这里,哑婆负责看着一众小萝卜丁作息、洗漱,另外还有几个婆子负责教授规矩,最要紧的是每天夕食的那一餐饭中,加了一些别的东西。 沈秋檀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嗅觉,她推测那饭菜里加了能使人上瘾或者其他一些不好的东西,若不然这么多颜值高、未来又要伺候达官显贵的半大孩子,可不好控制。 所以她并不敢胡吃海塞,每天几乎都饿得眼冒金星,如此这般,不过才两天,原本白嫩鼓鼓的小腮帮子就塌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一夜,夜深人静,李翀见门口榻上的婆子睡熟了,悄悄的来找沈秋檀。 沈秋檀这边守门的是哑婆,许是白日辛劳,她睡得也很沉,饿得发软的沈秋檀被李翀架着出了屋子。 月色下,李翀的眸子再也不是少不经事的肆意,沈秋檀的手臂与他的手臂相交,她清楚的看到李翀的过去。 最多的画面是他还小、太子李珒尚在,对小小的李翀严加管教的画面,后来太子骤然殒命,她母妃教他不学无术,教他将精力投注到吃喝玩乐上,教他学齐王整日浑噩度日。 因为他是先太子的儿子,他的叔叔们不想要一个严于律己、聪明伶俐的侄子。 沈秋檀能感受到李翀小小年纪遭逢巨变,心中的伤与痛,但是难得的,最近的记忆中,竟然还有自己与他掏鸟钓鱼、对弈吵嘴的画面……瞧着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她心道,好小子,算我没白来,跟着你趟这趟浑水。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认得我?”李翀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沈秋檀吸吸鼻子,循着香味去找厨房“先吃饭,吃完再说!” “你没吃饱?” “难不成你吃饱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吃了那饭菜?” “当然没有,我才没有那么笨!” “这还差不多。” “我们不是应该先逃跑么?你去厨房干嘛?” “哪有那么容易,今晚我们能吃饱,然后摸清楚这边的布局就不错了,你瞧这院子,有你我四个高,外面想必还有人把守,我们得好好筹划。” 李翀攥紧了手“好,我听你的,可你究竟是谁?”怎么会有这么鬼精的小孩? “厨房到了!” 沈秋檀哪里还顾得上给他解答,如今吃饭是第一要务。 平心而论,因为他们这群被拐来的都算是好看的,这黑心拐子也算是锦衣玉食的供养着他们,吃食很是不错,所以他们惊喜的发现厨房里还剩下不少好饭好菜。 沈秋檀凑过去闻了闻“没加东西,我不客气了,你自便。” 说完便如同鱼入大海一般,见砂锅里还余下半只鸡半锅汤,她直接端起来对着嘴牛饮起来。 然后才去找那些烹饪的调料,花椒、胡椒、茱萸……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沈秋檀的肚里。 李翀…… 她是恶鬼投胎的吧?这些香辛之物竟还能这么吃? “还愣着干嘛?吃啊,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啊!” 见李翀对着自己发呆,沈秋檀已经将另外一个陶罐端了起来,张开嘴几乎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进去。 李翀再次凌乱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囫囵吃了个饱,这才去四周转悠。 这院子规整方正,四面高墙,影壁一侧是半露的厨房,对面一角是恭房,过了影壁最正中的做了堂屋,堂屋两侧又有暗房,住了那些调教他们的嬷嬷,而左右侧的厢房,则是分男女而居的他们。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人慢慢的摸到了影壁。 李翀心里高兴,若是门口无人值守,那他们此刻便能逃脱了…… 谁知门口整出来几个男人赌钱的声音。 前路决断。 沈秋檀拉着她往回走“我们去正屋后面看看,我记得似乎有一个小木门儿……” 结果小木门儿也被锁住了。 但木门的缝隙里却见到了影影绰绰的光晕,似乎还有些怪异的味道传过来。 “你闻闻,好像是有人在焚香。” 李翀也察觉出来了,沈秋檀面色一凝“不,应该是在炼药。我们想办法进去。” “我踩着你肩膀上去!”李翀提议。 “好主意!”沈秋檀眼睛一亮“我踩你肩膀!” “喂,你敢踩我!” 李翀还要和沈秋檀分辨,就见她脸上神情骤变。 后背有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乱石堆里茅草屋 二月里的扬州乍暖还寒,夜晚尤甚。 而大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的哑婆,身形如同夜叉鬼魅。 沈秋檀只觉一股冷气蹭蹭跳上来,叫人遍体生寒,看着忽然出现的哑婆,她咧开嘴,想一想又垂了眉,十分可怜的道“这……哑嬷嬷,我们就是闻到那边有好吃的,肚子饿,想吃……” 李翀似乎是头一次做这么刺激的事儿,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见沈秋檀如此,也跟着道“是啊,我们兄妹都吃不饱……” 哑婆纹路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麻木无情,半分波澜未动。 沈秋檀再接再厉,拉住了哑婆的袖子“哑嬷嬷,你就可怜可怜我这没了娘的孩子吧……” 此言一出,哑婆身上似是一颤。 有门儿,沈秋檀继续道“我好想娘,娘会给我做好看的衣裳,还会给我做肉蒸饼,加了肉的!可是我再也没有娘了……呜呜呜……娘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李翀……好浮夸的演技。 沈秋檀鼓着鼻涕泡,眼泪实际没流下几滴,但哑婆浑身已经僵住了。 “哑嬷嬷,你说我娘会不会一直在找我?她会不会遇到坏人?我娘叫露娘,露水的露,哑嬷嬷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么?” “你……你说什么?”干瘪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吱呦吱呦,粗嘎又不连贯。 李翀今晚受得刺激有点多,这声音饱经风霜,好似地狱里的厉鬼。 哑婆她……竟然会说话? 沈秋檀心中一喜,直接握住了哑婆的腕子“哑嬷嬷,我前两天做梦梦到一个小哥哥,他叫方鹏,他跟我说他娘也叫露娘,你说神奇不神奇。” “在哪里?他在哪里……” 哑婆一把掐住了沈秋檀的脖子,稍一用力,就将沈秋檀整个人拎了起来。 见沈秋檀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李翀冲上去狠狠的咬住了哑婆的手,哑婆受了疼痛猛地将沈秋檀丢在地上。 却犹不死心的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五岁多的时候被拐子拐走了……他很想娘,一直盼着她娘去救他!”脖颈被勒得生疼,沈秋檀默默的离哑婆远了些。 “啊!我的儿啊!”哑婆大哭,沈秋檀又跑到跟前捂住她的嘴。 “你若是还想找到你儿子,就放我过了这道门,不许大嚷大叫!” 哑婆点点头。 她找儿子找了一辈子了,没想到就在她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竟忽然有了转机。 即便这个小丫头是信口胡诌的,她也愿意去相信,就像当初他相信赵家兄弟会帮自己找到儿子一样。 看着沈秋檀就像在看神仙“你是仙姑吧?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这就给你开门。” 沈秋檀点点头,想起这哑婆痛失了爱子之后,脑子就变得不灵光,若不然,一个正常人怎么会相信拐子帮她找儿子?如此,只得又叮嘱道“今夜的事儿你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该如何还如何。你可会做?” 哑婆连忙点头,沈秋檀这才带着愣着的李翀进了已经打开了的小木门儿。 “你究竟是何人?”李翀看着沈秋檀已经带了些警惕,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去那里!”当然不能告诉你,叫你知道了我的真身那还得了。 不过隔着一道木门,这院子却是迥异非同。 若是之前那院子是个牢笼,那这院子就是荒废已久的乱石堆了。 那院子好歹还有几只照亮的灯笼,这里竟全靠月光照明了。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便可大致看清这院子四周乱世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石头,杂草顽强的从石头堆里钻出来,不过这个时候草早都枯了,石头堆中间露出一点昏黄的光晕,正是那香气的来源。 李翀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的握住了沈秋檀的手“霓蝶,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里面会不会……” “嘘……”沈秋檀示意他禁声,两人小心的避开脚下的石头,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距离那光源越来越近了,有声音渐渐传出来,两人连忙躲在石头堆之后。 “你说陆铮遇刺了?可是真的?” “自然千真万确。” “那伤势如何?可知是谁下的手?” “守得严着呢,哪里探听的出来?” 那光晕来自于石头堆中的那一座小茅草屋,而这两人就立在茅草屋外。 “陆铮是武将出声,却是严阁老的女婿,严阁老向来圆滑不出头,怎么这次会叫他女婿接了这节度使的差事……” “自然是要调查咱们淮南的贪污案,听说还有贺家小子来给他做副使,都是些有背景的。不过人还没到。” “嗯,叫人盯紧了陆铮,其他的……对了,听说严家女凶悍貌丑,陆铮却貌比潘安,过两日,你叫那边院子选几个伶俐的,看看能不能送到陆铮跟前……” “是。” “我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守着,务必要亲自将药婆炼好的药送到我那里去。” “是,大人放心,此事绝不假手于人……嗯?谁在那里!” 是李翀不小心触碰了一块儿石头,发出了很轻微的声音,谁知竟然被那两人察觉了。 李翀第一反应就是想逃,沈秋檀却将他按得死死的,还好她刚才吃饱了,力气不说和以前一样大,却也勉强到了常人大小。 拉住李翀不叫他乱跑了,沈秋檀稳了稳心神,学了两声猫叫,还向着远处丢了一块石头,发出接连一阵“咕噜咕噜”石头滚动的声音,就像是小猫跳跃不小心弄倒的一样。 “嗤,竟是只猫。” 那两人又轻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出了另外一个门,而沈秋檀与李翀就呆在原地,眼看已经丑时,那小茅屋的灯一直亮着,而另外一个男人便一直守在茅屋之外,沈秋檀和李翀才悄悄的回到了小木门的另一侧。 哑婆见沈秋檀回来,连忙将木门锁了,又从怀里掏出两张胡麻饼塞进沈秋檀手中。 沈秋檀闻了闻没有问题,笑眯眯的揣进了怀里。 而后几日,沈秋檀和李翀又试了几次逃跑,却终究以失败而告终,而哑婆虽然会偷偷给沈秋檀吃的,却不肯放二人离开。 她虽然脑子不很好使了,却也知道若是放走了沈秋檀,便没人帮她找儿子了。 这一日,久不露面的赵文忽然从正门进了院子。 负责调教的黄嬷嬷笑着迎接“今儿是什么风,把赵爷吹来了。” 赵文点点头“嬷嬷客气了,上头有令,还请嬷嬷赶紧挑七八个干净听话的小童与我,我有急用。” 。 第一百四十七章满脸是包真蹊跷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京城,东市,馥玉香坊的后堂。 “姑娘要去淮南?这如何使得?”汪春山一脸不赞同。 即便是在屋里没有外人瞧见,袁楹心也戴着帷帽,帷帽里面还有一层面纱,她皱着眉语气算不上好:“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去!”不知为何,她从上元节回到家中,身上脸上就有些瘙痒。 “姑娘如今还未出阁,外面都传你要去鲁王府做侧妃,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离了京,未来还不知会有何变故……” “我岂会不知?”袁楹心才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鲁王侧妃,可她现在一张脸全是包了,那邹老还不知道在哪里云游,所以她只能凭借记忆去淮南找药婆。 “姑娘的身份来之不易,千万不要因小失大了。”汪春山劝道。 这还用你说?袁楹心眉头紧锁,半晌方道:“既如此,你替我走一趟,淮南即将大乱,扬州城里会掀起惊涛骇浪。挨着扬州西华门不远,有个安邑里,最里面有几进竖起高墙的大院子,里面都是一些……嗯,这个你不必管,只等到扬州乱了,你想办法进了那宅子,将里面一个黑纱覆面的老妪给我捉住,带回京城来便是。” “这……”汪春山已经习惯了她的料事如神,知之甚详,可仍旧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敢问姑娘,那老妪若是蒙着脸,属下该如何辨认?万一里面有好几个蒙面的……属下实在有些担心弄错了人。” 袁楹心叹一口气,她做这般部署,也只是碰碰运气,毕竟前世淮南大乱,派去彻查淮南贪污案的陆铮忽然反水,让京中措手不及,使得淮南的贪污案更加扑朔迷离,直到后来赵王登基,这贪污案竟随便找了个由头,不了了之了。 但这些与她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过后盛传扬州安邑里住了一个会炼神药的药婆,那药婆整日以黑纱覆面,一门炼药手艺出神入化,厉害的竟能活死人肉白骨。 自己身上的症状来的蹊跷,大大小小的脓包一个接着一个,在京中遍访名医还不得治,恐怕这世上唯有那位传说中的邹老,和这位药婆可治了。 “春山叔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老妪日日炼药,想来身上该有些药材香气才是。” 汪春山点点头,这勉强也是个有用的线索。 “事不宜迟,还请春山叔早些启程。” “我醒的,姑娘放心。” ………… 沈秋檀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牵了小鱼儿的手,跟着赵文离开了围墙高筑的院子。 “姐姐,我怕……”这里面除了小鱼儿,便属沈秋檀年龄最小了,小鱼儿很喜欢粘着她。 沈秋檀拍拍她头上的两个小鼓包,安抚道:“不怕,到了那里,我们只负责看着,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群人千辛万苦的将他们拐来,又好吃好喝的供着,必然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的,真要做些什么不要脸的事的话,也得等自己和小鱼儿年龄大一些才是,所以沈秋檀倒不是很担心某方面的安全。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两个人的对话,这要去的,会不会就是新来的陆大人家? 严阁老官声清明,是朝中清流的中流砥柱,他的女婿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若是有机会,是不是可以向陆铮求救? 两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一起出了门,沈秋檀拍着小鱼儿的后背以作安抚,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稳稳的停了。 “黄嬷嬷交给你们的规矩,可都记下了?”赵文问道。 “记下了。”孩童们乖乖回答。 “可还想吃肉蒸饼?” “想!”这一回答应的真心实意,有劲儿多了。 那肉蒸饼好似有种魔力,吃了还想吃,像是上瘾一般。 赵文笑道:“既如此,一会儿见了诸位大人们可要乖觉些,若是得了大人们的喜欢,你们就有吃不完的肉蒸饼。” 沈秋檀在队伍的最后,抬头看见了牌匾上的兰芳园三个大字。 字迹清瘦雅致,牌匾用得是尚好的紫檀木,微风吹过,隐隐有些茶香透出来,原来是间茶肆。 “跟上。” 赵文一声吩咐,小童们排成两行跟着赵文进了茶肆,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琵琶与箜篌的声音缓缓入耳,沈秋檀听得昏昏欲睡,接着就被小鱼儿拍了一巴掌:“姐姐,要我们进去了。” 这么快。 沈秋檀和小鱼儿落队伍在最后面,只见这雅室布置的极为开阔,当中的主位空悬着,两侧各摆了四张小几,其后四人相对跪坐,每人身后有各有一青衣女婢负责添茶温水,门窗皆敞开着,看起来不像是要做什么不要脸的事。 “杨大人,这是?” 坐在一侧穿了赭色圆领袍的中年人捋了捋蓄着的八字胡:“他们都是被家里卖了的苦命人,我怜惜他们年幼便找了地方供他们吃住,若是诸位大人有心想兴善举,不妨选几个顺眼的带回去养着,也好让我省下些口粮。” 沈秋檀暗骂,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一群人贩子,竟然成了慈善家! 不过那位杨大人的声音,好似就是那晚听到的其中一个。 其他三人将那位杨大人夸奖了一通,心里却是门儿清。 这些孩子最大约莫六七岁,若是男孩,应该已经可以享用了,女孩倒是还要调教些时候,不过调教也有调教的乐趣…… 不过片刻光景,其余三人便将八个小童分了个一干二净,小鱼儿哭着不要跟沈秋檀分开,有位张大人便“好心”的将她们一起挑了过来,他捏着沈秋檀的小脸,只觉触手细滑,比那入口的豆腐还要滑嫩些,不知身上又是…… 沈秋檀别过头去,你大爷,诅咒你生儿子没**儿,摸一下就够恶心了,结果刚才那张大人手指触碰到自己脸的时候,沈秋檀一下子就看到了这老不要脸的“床上风光”…… 你妹啊! 这回的特殊能力好重口…… 还不如变些小动物混吃混喝,更便宜些。 还有,若是真被这张老头带回去,李翀又怎么办?他因为年龄大了,这回并没有被带出来。 正在她焦急四顾,想脱身法子的时候,门口有人来报: “陆大人到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专业打拐陆大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陆大人来了!快请快请!”杨巡连同其他三人一起迎了上去。 “还以为陆大人刚下扬州,会先歇息几日才出门,大人一来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张邈也跟着道。 陆铮今年二十有六,剑眉星目之下是高挺的鼻梁,面容白净,身形清瘦,看上去并没有多少行伍之人的威慑力,但却透漏出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意。 他点点头,不客气的坐到了上首的位置,这才慢慢道:“明明是回到故里,何来初来乍到一说?”他对着张邈勾了勾薄唇:“好似张大人才是外来户吧?” 陆铮出身吴郡陆氏,说起来这淮南倒真是他的祖籍故里。 张邈被他一扫,只觉一股寒意笼罩,连忙点头:“陆大人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陆铮满意的转过头来,闭口不言。 他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轻易开口。 “来人,奉茶!”杨巡早知陆铮不好对付,没想到上来就这么不客气,他只好打圆场缓和气氛。 闻言,便有四名青衣小婢规规矩矩的来为陆铮倒茶。 那茶汤色碧清中透着点微黄,香气浓郁,陆铮却只闻了闻便放下了:“是云山蒙顶,这等好茶配我,可惜了……” “宝刀配英雄,好茶敬才俊。陆大人年少英才,功绩卓著,该是这区区蒙顶茶配不上大人才是。”一直未曾开口的淮南楚州刺史姜孝钦连忙拍马屁。 陆铮看他一眼,慢悠悠甚至带着些懒洋洋的语气:“可惜陆某是个念旧的人,我不爱这新茶,偏爱那沫饽均匀的老茶。” 自前朝至今,时人多喜煎茶,便是那种将茶饼碾碎,再用“如涌泉连珠”的二沸水冲制的茶汤,此为旧茶;而文惠皇后却更为偏爱这种用炒青、晒青等制成的汤色清亮的茶水,是为新茶。 “念旧好啊,念旧好!”陆大人都发话了,他们总不能当哑巴了,张邈连忙附和道。 于是,又有四名青衣小婢取了风炉、木炭、山泉水、竹篾、青盐、茶饼等物,就在窗下开始烧水煎茶。 陆铮漫不经心的看着,直到看得那烧水的小婢面红耳赤,直到一壶水烧好,眼看茶就要煎好的时候,陆铮忽然道:“不用麻烦了,我看这蒙顶茶也不错。”说完顺手拿起手边的蒙顶茶,饮了起来。 杨巡、张邈、烧水小婢等:…… “哈哈哈!适才和诸位大人开个玩笑,时辰不早,咱们还是说正事。” 杨巡心中一凛,看他谈笑风生,行动间毫无滞涩,全然不似受伤模样,看来此前掌握的信息并不准确,这更加坚定了他送“自己人”到陆铮身边的决心。 今日这茶会,本就是为试探陆铮究竟有没有重伤所设,如今结果有了,该加把劲儿将“正事”办了。 “陆大人能来,给我等一个拜见的机会,便是我等的头等重事了。”杨巡起身对着陆铮一礼,其他三人也连忙站起来表忠心。 陆铮摆摆手,指着他们身后的几个小童:“他们……是做什么的?弹唱?还是……” 众人看向杨巡,杨巡朗然笑道:“陆大人好眼力,这几个小童才调教了没几日,这弹曲儿恐怕还差些火候,但这唱曲儿嘛,最是擅长不过。” “哦?”陆铮剑眉一扬,一双本如寒潭一般的眼睛,忽而起了波澜:“是么?” “正是。”杨巡恭敬回道,又转身对着沈秋檀几个:“你们将新学的小曲儿,唱上一唱,唱好了,重重有赏。” 这几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七岁,之前见过最厉害的恐怕就是张文张武兄弟并那两个调教他们的嬷嬷,如今见了有官威的杨巡、张邈几个本就有些害怕,何况又见了冰块寒刃一般的陆铮,还要当着陆铮的面唱曲儿? “呜呜……怕,怕……姐姐,我好怕……”小鱼儿将头缩进沈秋檀身后,其他小童也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陆铮变了脸。 杨巡怒道:“赵文呢!怎么选的人?” 不一会儿赵文就进来了,一听陆大人对这八个不满意,忙道:“大人们稍事片刻,待小人再带些伶俐的来。” “怎么,这样的小童,你们竟还有许多?”陆铮起身。 杨巡连同赵文,心中皆是一惊,都知道刚才说错话了。 “关门。” 话音一落,一群负甲带刀的护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瞬间便将雅室维得水泄不通,别说关门了,连窗户都关上了。 好好的雅室成了密室。 领头的一个黑脸护卫对着陆铮一拱手,又略一颔首,陆铮点点头。 “陆大人这是何意?”姜孝钦质问道。 “何意?瞎么?难道看不出来?” “你……我等好歹是执掌一方的朝廷命官,便是你一来便成了我们的上官,也不能轻易给我们定罪!”张邈害怕极了,但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什么场面的人。 谁知陆铮却懒洋洋的拿起窗边的一壶山泉水,直接舀了一瓢便喝了起来:“呵,外强中干。本……本官最烦浪费口舌,绿豆,剩下的你来。” 一个灰袍文士从原来陆铮的座位后走向人前。 众人心中惊骇,这人方才竟一直在这雅室之中?为何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绿豆面无表情,就像是阎王殿前的判官:“从现在起,诸位大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记录成供,还请大人们说话都斟酌着些。” “你是何人,敢与我等朝廷命官放肆!”姜孝钦要咆哮了。 绿豆不理他,反而与身后两个的灰袍小厮道:“记下来。” “你……你你……” “记下来。” 绿豆见张邈几个面色精彩,料定他们不敢轻易开口,他正想问问那几个哭泣的小童,杨巡忽然道:“陆大人是为这淮南道的贪腐案而来的吧?” 没人回答。 杨巡又道:“若是如此,小人愿意配合,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大人这调兵谴将的未免叫我等太过难堪。还请大人将这些甲兵速速撤去。” 哼,贪污案的手尾早扫干净了,陆铮要查就让他查。 绿豆看看陆铮,陆铮好像是终于喝饱了水,慢悠悠的走到杨巡面前:“谁说我是来查贪腐案的。” “大人不是来查贪腐案的?那又是为何……”不用杨巡,其他张邈、姜孝钦便齐声问了出来。 陆铮摸摸肚子,嘴角一勾:“我是来查拐卖幼童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小哥哥,我们走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精彩了起来。 原来不是查贪腐案的呀,那就好办了。 张邈立即与杨巡拉开了距离,人贩子是他可不是我:“陆大人来的正好,这杨巡老儿,前世不修,今生净做些诱拐良家幼童,买卖人口的龌龊勾当!实在丧尽天良!” 姜孝钦和一直畏畏缩缩没发过一言的廖修也跟着划清关系。 杨巡脸上青筋暴起,冷笑道:“诸位大人何必如此,若不是大人们喜欢,我何至于做这等丧尽天良的买卖?” 他虽然生气,却不那么急了,他拐卖的无非是些没什么根基的良民幼童,并无朝廷勋贵,有罪,但罪不至死。 只要不是查贪腐案,其他的都好说。 想清楚此中关节,他心里更加敞亮,愈发的答对自如:“陆大人与诸位大人指正我做人口买卖,可有证据?” 他给了赵文一个眼色,赵文对他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证据,眼前这些小童不正是最好的证据?”绿豆走上前,想找个大些的孩子问问,鼻尖却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儿,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见原本还哭泣惊慌的小童们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 各个双目无神,任凭绿豆怎么问,怎么哄,他们都一声不吭。 “哈哈哈,我说了,他们都是被父母卖了的,陆大人若是不信,可去我府中取卖身契来辨真伪。”安邑里那边隐蔽的很,知道的人极少,但安全起见还是引陆铮去自己府上才好。 绿豆看向陆铮,陆铮皱起了眉。 这杨巡究竟是如何控制这群小童的,明明刚才还是如常模样,怎么一转眼都变得呆傻呆傻的? 他早查过杨巡府中的卖身契是齐全的,毕竟他是地方官,弄些盖了印契的卖身契并不难。所以他想着将杨巡和这些小童一并捉住,来个人赃并获,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我……我能证明!”沈秋檀慢慢的抬起头来。 杨巡心中一骇,有些怪赵文办事不牢,竟然还有一个清醒的。 赵文急的道:“倪蝶,快退下,说谎话可没有肉蒸饼吃了!” 他抖了抖袖子,本就密闭的室中,那怪异味道更重了些。 “他身上,快!他身上有药,这药控制了我们!”沈秋檀反应过来,绿豆也反应了过来,几个甲兵一把将赵文按住,并从他隐在袖中的手上搜到一个开了口的小瓷瓶。 “这味道就是从这瓶子里散溢出来的。”绿豆将瓶子堵上,又命人打开窗户,几个小童渐渐清醒过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陆铮问杨巡。 “这能证明什么?陆大人一介武夫,怕是还不熟悉我朝律例,你以为就凭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就能定我的罪?我乃朝廷命官,陆大人只有审察权却没有处置权,大人可以参我,却不可以杀我、绑我。” “放屁!我们就是被你们拐来的!”沈秋檀越众而出:“陆大人,我带你去找证据!” “什么证据?陆大人不要信她,她和他哥哥都是疯子,整日的说胡话。”被按住的赵文挣扎道,又与青衣小婢打了个手势。 原先几个煮茶的青衣小婢,一下子向沈秋檀冲去。 “不信我,难道信你啊!”沈秋檀如同一个圆滚滚的肉团子一般,一下子窜到陆铮身边,抱住了他的大腿:“小哥哥,揍他!最坏的就是他!” 沈秋檀听说过淮南的贪腐案,毕竟这里的案情已经影响了国库的充盈,甚至大宁的安定,京中几乎人人皆知,但对她而言,这远不如这一场切身体会到的诱拐案严重。 在她看来,人贩子什么的最不要脸了。 无论任何时代,人贩子都是坏人家庭,丧尽天良的存在! 应该判死刑。 沈秋檀愤愤的握着小拳头,被陆铮一把抱起:“你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沈秋檀抱住了他的脖子,正色道。 见她鼓着腮帮子一本正经,陆铮又道:“叫叔叔,不能叫哥哥。还有你这些同伴都中了毒,为何你没事?” 沈秋檀趁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快跟我来!” “去哪儿?” “带你找证据啊!” 陆铮看一眼绿豆,绿豆也等着陆铮的定夺,沈秋檀催促道:“带上那个姓杨的,其他的先关起来,容后再审。小哥哥,我们走!” 陆铮:“……按她说的办。” 绿豆:…… 陆铮以眼神询问绿豆:这小丫头这么机灵,莫非是你放在这里的探子? 绿豆无辜的眨眨眼睛:我以为是你安排的呀。 两个一起去看沈秋檀,沈秋檀道:“还有,黑脸叔叔你也跟上来,那边是个贼窝,还有一个药婆,专门做坏药丸的!” 此言一出,赵文挣扎的更凶了,而杨巡被堵住了嘴。 那些婢女被制住,沈秋檀被抱上了马车。 两个大眼瞪小眼。 沈秋檀:“你看我干嘛?” 陆铮:“……都等着你指路呢!” “好的大人!”沈秋檀反应过来:“西华门,安邑里,安府。” 这回来的路上,眼睛依然是被蒙着的,不过沈秋檀早有准备,问了哑婆那院子的具体地址。 陆铮将目的地吩咐下去,又回头看沈秋檀:“你究竟是何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沈秋檀想自己为了李翀千里迢迢的被顺带的“拐”到了扬州,这种行为自己领一张好人卡是没问题的吧? “你认得我对,对不对?”陆铮的眼睛如同深潭,不放过沈秋檀的丝毫变化。 沈秋檀讪讪的垂下了头。 “为什么不说话?”陆铮又问。 当然是因为心虚啊!但是心虚之外,心里还有些高兴! 因为沈秋檀确实认识他! 或者说认出了他!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陆铮,而是当初在晓月湖被自己救上来的少年,也就是后来的齐王。 原来她因为自己救上来的“战友”,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齐王,心里有些憋闷和难受,可方才见到他以陆铮的身份追查拐卖儿童案,她的心一下子又快活了起来。 原来他没变,他还是个为民除害的好人呢! 而且现在他易容,自己变身,帮他也是帮自己,还不会被认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你是……” 沈秋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捂住嘴巴,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好困。” 认出你还不容易,你那么高偏偏又那么瘦,步子迈得那么大,偏偏走得极慢,白白浪费了一双长腿……而且,用的易容面具和邹微曾经给自己的差不多,还有身边总跟着的那个黑炭护卫,当初我变松鼠的时候,他还抱过我呢! 不过这些,我自己知道就好啦! 陆铮瞧着她手背上圆溜溜的小肉坑,默默的闭上了嘴,不知为何,向来缜密多疑的他,这一回却不想怀疑这个小丫头。 熟悉的香气就在身边,是真实存在的,是他期望又拒绝的。 第一百五十章我克妻,我乐意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京城到淮南的官道上,两队人马并驾齐驱,及至三岔路口,一队为首的男人抬手止步,策马靠近另一队的首领。 萧旸拱拱手:“怀瑾,前方岔路,我们暂别与此罢。” 贺谦点点头,萧旸又道:“此时的淮南不啻于另外一个朝堂,你多保重。” 贺谦以拳击他前胸:“放心,我不过是个副使,天塌了还有陆铮呢。”济北与淮南方向相近,两人结伴行路半月,如今是要分开了。 “保重。” “保重。” 萧旸勒马掉转方向,贺谦忽道:“季青,大男儿何患无妻,你等着,等我到了扬州,先物色几个美娇娘给你送过去!”高家真是不识抬举,连国公府的亲事都敢退! 他说得爽朗,半带着打趣,萧旸笑骂道:“不必了,你留着自己享用吧!告辞!” 说完策马疾驰,徒留下满地扬尘。 崔朗追上萧旸:“哎,哎,我说,你真的打算光棍一辈子了?” 萧旸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崔朗自顾自的嘟囔道:“哎,那高家三姑娘我在文会上远远的见过一次,堪称国色呀,她的姐姐想必也差不多哪里去,怎么就出家了呢……还有,姐姐不行,妹妹也行啊,你怎么一个都不要了……” “我克妻。”萧旸回得干脆利落。 “哦,对!”崔朗自觉失言,连忙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样的这么可能会克妻呢?是这高家不识抬举。” 这一回萧旸回京,确实是预备办喜事的,谁知刚回到国公府,高家人便上了门,言说那高家二姑娘高婍自小体弱,云麓观的清枢真人给批过命,此生唯有遁入空门才能活过三十岁。 萧旸脾气并不好,更何况他的母亲昌寿大长公主权势滔天,高家自然不敢得罪,但二女已经生米成炊悄悄上了云麓观,权衡之下高家便主动提出愿意让三女代替次女嫁入萧家。 说起来,高家二姑娘唯一的名声不过是病弱,但这位高三姑娘可是名动京城的“京华双姝”啊,两人都是嫡女,细论起来这三姑娘比二姑娘还出色些。 谁知这萧旸,答应考虑,但考虑来考虑去,眼看着就要点头了,最后竟又回绝了。 如此一来,不仅他坐实了克妻的名声,连带着高家那边弄得也很难看。 “叹什么气,娶不上媳妇的是我,又不是你!”萧旸策马前行,心思却还在京城。 这一回回京,父亲还是老样子,母亲的态度却有些暧昧,甚至问自己要不要先纳了沈家的那个小丫头…… 她才多大啊,也不知母亲怎么想的。 不过,若是等她长大…… 马儿越来越快,萧旸想起沈秋檀对他丢瓷枕的样子……又凶又羞……好像,还挺好看? 可惜她又一次的失踪了,而自己说好送到沈家的丫鬟和小厮,还没如期送到她身边。 她那么多心眼子,应该是无恙的吧? ………… 沈秋檀当然无恙了! 秦风带人将安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部署好之后才打开车帘。 陆铮先将睡得流口水的沈秋檀放到秦风手里,又在秦朗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控制住,里面的人、物,一个也不许跑。” “是!” “到了?”风有些凉,沈秋檀醒了过来:“后面小院子,还有另外一个门!” 她怎么会知道? 赵文大惊之下,挣扎着想发出些声音给里面报信,奈何不光全身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堵得严实。 他只用能吃人一般的目光盯着沈秋檀,杨大人被抓了他不担心,这安府被围了他也不担心,但若是那小木屋后面的院子被查抄了,他比谁都担心! 这可如何是好? 这陆铮好厉害的心思,竟然将这么小的孩子培养了成了探子。 如今回过头来看,当初他兄弟在河边捡到人,恐怕都是这陆铮安排的! 真是便宜贪不得。 秦风抬起黑炭脸盘,同样讶异于眼前这个“小探子”的厉害,同时也询问陆铮。 陆铮命令道:“全围起来。” 沈秋檀本来不是小孩,自然也不好意思让人抱着,她走到陆铮身边,眼睛期待的看着甲卫们的动作。 好酷呀! 不一会儿院子里面就传出一阵鬼哭狼嚎,很快的,又安静了下来。 “大人,已经控制住了。” 陆铮点点头进了安府,沈秋檀连忙跟上。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我们安府?”黄嬷嬷冲了上来,冲到一半儿开始发虚。 这些人,装备精良,动作有序,是军队?但又是哪里的军队?杨大人在哪里? 黄嬷嬷身后,哑婆和其他几个婆子缩在一起,看到陆铮身侧的沈秋檀,眼睛亮了亮,好像放心了许多。 “大人,共查获门房、杂役、护卫九人,婆子六人,另有小童二十二人。” “大人,那边没人,小木门儿那边的院子全是石头,还有一个带炉子的茅草屋,没看到有人。” 赵文一喜,好似一个绝症病人被告知之前的诊断弄错了一般。 药婆跑了? 哈哈哈,他恨不得仰天长啸。 沈秋檀不相信,他们这一路走得极快,茶肆的现场又被封锁了,谁会给这边送信?叫茅草屋里的人提前跑路? 她从陆铮身后走了出来。 “倪蝶!你没事!”学会隐藏自己,先看清楚事态的李翀从孩子堆里跑了出来,上前抓住沈秋檀的手。 沈秋檀踮起脚,摸摸李翀的脑袋:“乖啊,我们得救了!” 陆铮看到李翀出来,先是一愣,而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难怪找遍京畿都找不到翀儿的下落,竟是被拐到了扬州! 再一看沈秋檀踮起脚摸翀儿脑袋,而向来眼高于顶的翀儿不但没有呵斥,反而主动低了低头来配合,心中又升起一股怪异的不适来…… “世子殿下?”然而该说的话还得说,他现在的身份是陆铮。 李翀将沈秋檀往后拉了拉:“你是?” 陆铮拉开架势,后退两步,给李翀行礼:“下官是新任淮南道节度使,陆铮,见过晋王世子殿下。” 孝怀是先太子的谥号,李翀被正式册封为世子的时候,有了晋王的封号,只是“孝怀”谥号在前,亲王册封在后,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习惯称孝怀王府、孝怀世子。 沈秋檀还是第一次见人对李翀这般郑重,莫非齐王对这个侄子很在意? 这可是叔叔给侄子行礼了。 李翀已经学会了隐忍,他斟酌着要不要相信这个陆铮,便见陆铮行礼之后,匆匆跟着一个甲兵去了小木门儿之后的石头院子。 他与沈秋檀也连忙跟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我是你爹啊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不过只隔着一道小木门,一面人气鼎沸,一面尽是萧条。 那茅草屋不大,看上去除了破败之外,并没有别的不妥。反倒是高低的枯草、满院子的裸露石头,看着怪异的很。 安邑里这等行人如织的繁华地段,竟然会有如此破败的院落? 当真是大隐隐于市。 陆铮已经进了茅草屋,沈秋檀拉着李翀从几个护卫中间钻了进去。 入眼的是坐南朝北的三间小屋,当中的那一间摆了两张小巧的玫瑰椅,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靠东的一间收拾的纤尘不染,其中有一架比寻常床榻都要高上许多的木床,木床上铺了洁白如新的床单,床的三分之一位置有一个弯曲。 秦风发现床侧有一个拉杆,见陆铮应允,便用力拉了起来。 那床的一端便缓缓的升了起来。 沈秋檀歪歪脑袋,这玩意儿看上去,怎么有些像是现代社会的手术台、病床? 再看四周,还有一张方案,两个抽屉柜,再就是一屋子的烛台、灯笼。 方案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陆铮打开抽屉柜,其中一个是零散的瓶瓶罐罐,另一个则装满了冷冰冰的金属器物,认识的有大小长短不同的一套剪刀,各种尺寸的刀具,粗细俱全的银针,还有更多的是不认识的。 “怎么了,小倪,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翀有些担心的问沈秋檀。 陆铮回头,就看见一脸煞白的沈秋檀,也报以询问的眼神,沈秋檀却没解释:“再看看剩下那个房间。” “丹炉,草药柜……还有些香材,豆蔻、藿香、甘松……寻常的很呀。”绿豆看得十分认真,边看边叫身后的两人记录在案:“炉子还带着余温,屋子里也有些热,是烧了地龙。” 秦风的身上都热出了汗,他上前打开丹炉,嘟囔了一声:“好冲的味道!” 沈秋檀的眼珠转动不停,方才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直到现在味道传来,她大喝一声:“不好,大家快出去!” 几乎同时,她左手拉着李翀,右手拉着易容成陆铮的李琋,一下子飞奔到茅草屋之外。 在他们身后,刚才还稳稳当当的茅草屋,轰然爆炸。 随着巨大的声响,茅草屋成了一堆断壁残垣。 若是方才没有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沈秋檀被陆铮护着压在身下,倒是没受什么伤害,可物证都毁了啊! “刚才那是……”陆铮看着沈秋檀,眼中酝酿了太多的不明情绪:“你如何得知?” 沈秋檀看着满面尘垢、有些滑稽的陆铮,却笑不出来:“那屋子虽小却烧着地龙,温度不低,炉子里的气被抽空了,里面发出刺鼻气味的是黄磷,而炉子里放着的全是火药,等那炉子被打开,遇到空气,黄磷自燃,火药连带着被点燃……” 其他人都惊呆了。 方才那般威力的,就是传说中的火药? 不是说火药的方子早都失传了么? 陆铮看着沈秋檀,沉声问道:“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你究竟是谁?”或者说,究竟是什么东西? 莫非妖精掌握的智慧就是比人多? 自己就这样欠了她两条命了…… “恐怕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大人,这件事情还有几个疑点。”声音奶声奶气、软软绵绵,但神色却是肃穆的很。 陆铮压住胸口起伏的情绪:“愿闻其详。” “第一,我们在来的路上有一伙人要提前相看我们这些‘货物’,为首的那个被称作‘小裘公公’,此事不知是否与他也有勾连; 第二,我们来的时候一共是十二个孩子,但到了这里之后只剩下七个,路上没有伤亡,应该是到了扬州才被换了地方,我们与他们的差别……似乎只是我们长得更好看一些,可他们又被送去哪儿了? 第三,之前我们想趁夜逃跑,不小心进了这个院子,当时那位杨大人不知在同谁讲话,但却提到了茅草屋中的‘药婆’,对他们而言,这人似乎很是紧要,大人的速度很快,手下办事也牢靠,两个院子被封得死死的,但那个‘药婆’去了哪里? 是有内奸,还是说……” 陆铮面露沉吟:“不会,那药婆应该还在这两个院子里!” “秦风,再给我搜,就是将这里的地皮掀翻了也要给我找出来;秦朗,将那个赵文押上来,本……本官要亲自审问!” 陆铮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赵文被拖了上来,去了口中的破布。 “说吧,药婆去哪儿了?谁给她报得信!若是实话实说,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哈哈哈!”赵文看着被夷为平地的茅草屋,狂笑不止:“好,烧得好呀!药婆果然厉害!” “冥顽不灵!”绿豆呵斥。 赵文冷笑出声,凶狠的盯着沈秋檀:“陆大人运筹帷幄,但若是以为这就算旗开得胜的话,那恐怕要叫大人失望了……” “按住他,他要寻死!” 陆铮站了起来,沈秋檀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想看看赵文的过去,谁知反被赵文握住:“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沈秋檀指指自己的鼻子:“嗨呀,不是早说了么,我是你爹啊!” “你爹?倪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没想到我赵恩义半辈子谨慎如鼠,最后却载到一个六岁的奶娃娃身上!” 说着就要自尽,沈秋檀摸起一块石头,一下子砸上他的后脑,砸晕了看你怎么死,谁知她现在的力气简直弱爆了,那赵文被砸的一愣,根本就没有晕过去,又要自裁。 李翀一惊,拉住沈秋檀:“女孩子怎么这么凶!” 然后抄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看我的!” 现在想想,这里全是石头堆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打人顺手。 赵文只觉后脑和脑门疼的要命,耳中嗡鸣昏聩,他看看沈秋檀再看看李翀,亲爹啊,这两个都是什么人啊,连死都不让死啊! 他怀着十分不满的心绪,终于如愿以偿的晕了过去。 “大人,那二十来个孩子都是被拐来不久的,有一些还能记得自己的家乡。” “大人,没有找到药婆。” “大人,杨巡拒不招供,您看要加重刑么?” “大人,没有发现旁的线索。” 陆续有人来禀,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满意的结果,陆铮的眉头拧得愈发紧了。 他为什么要先人口拐卖案,因为只要查出人口拐卖案,就能摸出贪腐案的底。他隐约记得,这人口拐卖案是贪腐案的冰山一角,所有参与拐卖的官员,与贪腐案几乎都脱不开干系。 杨巡不足为惧,赵文更是死不足惜,但线索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揉着额角,努力的想通过前世的记忆再找出些有用的线索…… 前世,这场贪腐案就不明不白,到后来真正的陆铮起兵谋反,更是无人记得这案件的始末了,可他不能不查,亏空的国库,总要再填满,才能资本抵御未来外族的入侵。 而且,淮南若是乱了,天下也安宁不了多久了。 “大人,这里似乎有些蹊跷!” 第一百五十二章探地穴令人发指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护卫清理炸塌了的茅草屋,竟露出一块完整的石板来。 那火药威力甚猛,一整座屋子连同那炉子都炸了个粉碎,但这石板完好如初。 沈秋檀人小胆子大,又冲在了最前面。 李翀想去拉,就见那位大陆人一把握住了沈秋檀的小胖手。他有些不满,这是我妹妹,我最多也就拉拉袖子,你凭什么直接拉小手! 兴冲冲的沈秋檀被陆铮拉到了身后,这才觉得有些异样,明明自己就是个六岁小孩,他现在的身份也不是齐王,但心里还是有些怪异。 谁知她挣扎了两下,对方却抓的愈发紧了,还叮嘱道:“不要冒冒失失。” 万一她真的是…… 沈秋檀眼珠儿一转,既如此,那你可不要后悔啊,我要看你的过去了! 对李琋的过去,她还是很好奇的! 可是,怎么什么都没有? 嗯,用力啊,加把劲儿!盘他! 还是没有,她只能“看”到漆黑一片,像是沉寂在永夜的深渊…… 沈秋檀忽然觉得有些冷。 陆铮皱了皱眉,发现这小丫头竟然反抓住自己的手,还越握越紧,安抚道:“莫怕,有我在。” 沈秋檀这才如梦如醒。 脸可以易容,手难免照顾不到,这是齐王的手,虎口处带着一道疤,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当年在那山洞外面被狼咬的…… 这里可没有破伤风针,自己与他,都算是命大了吧? 她收了力道,任由小胖手被他的大手拉着。 “大人,打开么?” 陆铮点点头:“取了长铁棍来撬开,万一里面还有火药呢。”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众人后退。 不一会儿两根婴儿手臂粗的铁棍被取了来,四名魁梧的兵卒将铁棍插到石板地下,又合力用力。 出乎意料的,石板没那么难撬开,也没有火药的味道,只有一个光裸的穴口露出来,但里面太深,叫人看不清楚。 秦风趴在穴口,丢了一枚火折子进去:“有楼梯,拐弯儿就看不见了。” “大人在此稍候,容小人下去看看。”绿豆躬身,陆铮点点头。 上面的开始了焦急的等待,沈秋檀的手一直没有被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易容后的人,一年多不见,自己竟然还能认出他来,果然是眼明心亮好眼力啊! 还有,他终于不是公鸭嗓了,不知是终于过去了那个阶段,还是他为了易容的更真一些,想法子改了声音? “大人!下面……”终于上来的绿豆一张脸皱成一团,脸上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慌张又是心痛,复杂极了:“下面简直是地狱!” 绿豆向来是稳妥之人,若不是下面情况非同寻常,他断然不会流露出如此神情。 陆铮知道事情不简单,不由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那下面是个密室,密室里关着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太惨了……” “你们留在这里,我下去看看。”陆铮口中的“你们”是沈秋檀和李翀,但这两个哪个都不是听话的主。 “看住他们!”陆铮只好命令,而后随着绿豆下了那地下密室。 沿途的甬道都用青砖砌得结实,但霉味儿又浓又湿,李琋捂了鼻子继续深入,不多时,便见五六个笼子摆在昏暗不见光的幽穴之中。 笼子里面全是孩子,还以男童居多。 他们有的身上缠着白布,被简单的包扎过了,有的身上交错的伤口就这么裸露着,除了零星的几个坐着、站着、会哭会叫的,大多数目光呆滞,神情委顿,毫无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 竟是连痛都不知道了。 笼子里有几个盆,有些脏,盆地还残留着一点脏污的水,这是给孩子们喝的。 那形容就如同喂养牲口一般。 潮湿的霉味儿里还掺杂着排泄物的味道以及血腥味,令人作呕,更令人心寒。 除了笼子,还有几口大缸,缸里面空空如也,却有些药材和香材混合的味道。 “这些男童多都被切了……” 绿豆斟酌着仍旧有些开不了口,李琋顺着他的目光,见那些孩子受伤的位置,一处在手臂,一处在胯下,便也明白了。 “将他们都带上去吧,好好医治。这里的东西,也一样不留的给我带上去。”这群丧尽天良的! “是。” 沈秋檀见李琋上来了,挣脱了护卫的钳制迎了上去。 李琋摸摸她的脑袋:“多亏你长得好看些,否则我……”语气里竟然带着后怕。 “下面究竟是什么?” 李琋摇摇头,不一会儿,兵卒们将下面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抱上来,连笼子都拆了运了上来。 “小羊,虎头!怎么是你们!”李翀上去一一辨认,那少了的五个孩子,其中有四个都在里面。 沈秋檀掀开虎头的袖子,只见他本就不粗不壮的小小手臂上,全是斑驳的伤痕,但就这样,在这群孩子里面也算是好的了,毕竟他们才被送进去没几日,就算折磨还勉强能看,其他的,几乎已经形容枯槁了。 “是那药婆所为?她都对你们做了什么?” “他们……先放血灌药,说是要炼长生不老药,若是血不好了不多了,就把我们的子孙袋也切了做药,药婆婆说吃了……吃了那药以后,太监还能长成……完人。”虎头已经九岁了,相对而言已经知事了,他知道自己命大,若不然再过两天,说不定也要变成太监。 “倪蝶,倪霸,你们两个长得好看,我们五个不好看的一来就被送到药婆手上了,咱们一起的那个娇娇已经死了……” “你瞧小羊,她的胳膊已经不是她的了,是从一个刚死的人身上接过来的……” 沈秋檀又气又痛,原来她只当是人贩子拐子,原来比这还要令人发指! 难怪原来那茅草屋里那东西看着像是手术台,竟然果真在人体实验么? “虎头,那药婆什么模样,多高?胖不胖?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沈秋檀勉强在虎头身上找了块好肉,摸了摸,可惜看到的全是虎头心中的惊恐,她想通过异能“看”,也看不到什么有用的。 “总是黑纱覆面,看不到脸,不穿裙子,不高,手里一直拿着刀……会吃人,好怕……” 兵卒们取了金疮药给他们包扎伤口,又喂水喂食,陆铮听着虎头的话,越听脸上越冷:“那几个婆子呢!都给我带上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太关心言多必失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夜幕降临,乱石堆里挂起了火把和灯笼。 偶有夜风吹来,带出些诡异。 陆铮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倒塌的茅草屋前的大石头上,等着审问那几个婆子。 “殿……大人,这石头下面……都是白骨!看骨架都不大……” “混账!”李琋怒气当胸,偏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整个人虽然还顶着陆整的俊颜,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全身紧绷,如同拉满待发的弓,又像是暴风雨前凝聚的阴云。 气氛压抑又凝滞。 几个婆子刚被押上来,就看到当中的那个陆大人浑身上下冒着寒气,又带着狠厉,那样子恨不得将自己几个生吞活剥了,还没等旁人开口,她们七零八落的就倒了一地。 不用威胁,只需实话实说:“把你们知道的,都如实招来,若不然……” “我们都招,都招!大人饶命呐!” “全招,全招!” 她们多数出身勾栏,因着年老色衰才被赵家兄弟买来这里教导拐来的孩子们,平日里对这些孩子动辄打骂,并无多少怜惜之情,可不是什么善人。 但恶人也怕横的,何况那位陆大人不用身后提到的护卫,就他自己坐在那里都可以将人冻死。 几个婆子七嘴八舌,唯独哑婆看着沈秋檀默不作声,不多时,事情就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原来这个安府只不过是个寻常的拐子窝点,拐来的孩子或卖去青楼,或卖去大户人家,只赚钱不问归处,直到五年前,赵家兄弟将原先的人贩子收拢了,拐子还做,但又多了些别的名目,比如: 从各处搜罗容貌出挑的幼童,从小调教,待到了年纪送到整个淮南的“关键人物”的府上,“联络感情”;寻常容貌的孩子则被丢给药婆,试药炼丹,熬不住死了的,便就地埋了。 这些婆子知道后面园子里住着个药婆,却不知道药婆究竟是何模样,也不知道她究竟练得是什么药。 她们接触到的,包括之前饭里加的、赵文使用的,都是药婆提供的。 那加了药的蒸肉饼有两个用途,一是让这些孩子们上瘾,等这瘾成了戒不掉的毒,等他们都长大了也一样逃不出赵家兄弟的手掌心;二则是赵文之前用的那个怪异气味的小瓷瓶,只要是吃过蒸肉饼的孩子,一问道那种味道便会短暂的丧失神智,如同行尸走肉,任凭予夺。 这原本是为了控制那些即便上了瘾,也不愿意屈从的人准备的,没想到效果极佳,用处也渐渐多了起来。 听着婆子们的竹筒倒豆子,不光李琋,便是秦风、绿豆几个也是恨得牙痒痒,天底下竟然有如此泯灭天良的畜生存在! “这些年,你们一共拐了多少孩子?” “约莫……约莫要上千了吧……” “杨巡老儿,该拖出去车裂!”李琋怒极,前世他只知这淮南道的贪腐案,却并不知光鲜的扬州城里还藏着这些龌龊。 杨巡可是堂堂朝廷命官、一方要员,竟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来。 这个淮南已经是烂到根儿了,朝堂也是一片乌烟瘴气。 他想起之前刺杀自己和陆铮的几伙人,有他的好三哥赵王的,还有大太监裘元振的,甚至还有一拨不知身份的…… 人人都想着铲除异己,人人都想坐收渔利,人人都想自己死了。 都以为这淮南的贪污案不过是疥癣之疮,殊不知却是发之内里,动摇了国本! 他要挽救的就是这样的大宁么? 李琋闭上眼睛,待再睁开,所有的情绪已经收敛,声音平静而克制:“那药婆可找到了?” “回禀大人,还不曾。” “再去找。” “是!” “秦风,你亲自提了赵文去审,只要不死,什么重刑都使得。” “是!属下遵命!” 有人取了披风来给李琋披上,他这才觉得有些冷,见沈秋檀鼓着包子脸,眼睛愤愤的盯着那几个婆子,又将她拉到身旁:“你们去歇了吧,这不是你能看的。” 沈秋檀摇摇头,自己其实能帮他查案的,可是刚才她握住一个婆子的手,竟然毫无反应。 她想,可能是这“异能”,每日的使用频率也是有限的。 “咳咳……”李琋咳嗽两声,声音跟着柔和下来:“去吧。”妖怪也是要休息的吧? “我不困,这些人助纣为孽……”忽然—— “大人小心!” 李琋抱着沈秋檀后退,“唰唰”两根冷箭射到他原来做的石头上,李琋冷了脸:“追!” “保护大人!”秦朗不在,秦风便是余下所有士兵与护卫的头领,他带人将李琋团团围住,有亲自捡起那根箭:“淬了毒的。” 本来还在四处勘查的绿豆劝谏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不若您先回去,余下的事情交给属下。” 李琋将沈秋檀放下,却没有说话,不一会儿一个汉子被押了回来。 秦朗揭了他的蒙面巾,不是别人,正是那赵文的好兄弟,赵武。 “可惜,还有一个跑了。” “什么形容?”绿豆发问,往往最叫他关注的便是细节。 “不高,很瘦,动作迅速灵巧……看着有些像个女人……” 沈秋檀心里忽然浮现出林夫子的身影来,不过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倒是不好轻易下断论。而且,一股子倦意渐渐上涌,她现在特别的困。 她揉揉眼睛,扯扯李琋的袖子,李琋揉揉她的脑袋,问左右:“林全?” “属下在!”一个不起眼的护卫越众而出。 李琋点点头:“你带她和世子殿下先回府,再选一队人亲自护卫他们的安全,不容有失。” “是!” 林全抱起早就睡着了的李翀,再看看沈秋檀,沈秋檀忍着睡意去问李琋:“那你呢!你的身体……” 说完又有些后悔,真是言多必失。 自己干嘛要提醒呢?这样岂不是更容易露馅儿? 不过疲倦极了,总是要出些纰漏吧。 “无碍。”李琋解了斗篷将她包起来,又捏捏她的胖脸蛋儿,捏完才觉得这动作有些过于熟稔,便装作若无其事道:“下去吧。” 那玄色披风极大,沈秋檀被包成一个胖胖的圆粽子,粗粗一看,谁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一个人。 被黑暗完全包裹的沈秋檀脑中却忽有一道灵光闪现,她睡意暂退,言道:“不对!” 第一百五十四章药婆原来是男人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哪里不对?” 火光柔和,面色冷峻的李琋,看到沈秋檀明明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却仍旧坚持:“这几个婆子我都见过,对的上,那几个杂役和门房呢?” 婆子自然更接近后院,所以大部分的注意力也都在几个婆子身上,反而杂役和门房都被放在次要了。 李琋一凛:“带上来!” “三个杂役,两个门房,四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共九人。”绿豆亲自提了人来,这些人一直是他在审,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沈秋檀打个哈欠,努力的集中精神去看这九人,其他人则看着沈秋檀。 这小丫头听说被饿了一个多月,还这么圆咕隆咚的,要是没饿着,该多胖啊? 绿豆捏捏自己瘦的没有二两肉的手臂,莫非胖子都比较聪明,怎么自己会被一个小胖子牵着思路走? “小祖宗,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做杂活的!” “救命啊,我什么也不知道……” “饶命啊……” 这些人可没有赵家兄弟的死命挣扎,求饶求命十分真诚。 “你是杂役?”沈秋檀停在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身前。 “是,姑娘饶命啊!小人都是被逼的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声音有些沙哑。 “杂役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区区一个小院子,如何用的了三个杂役?”李琋走到沈秋檀身侧:“抬起头来。”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憨厚脸,与他的身份很是相合。 “之前我怎么没见过你?”沈秋檀又问,同时凑近这人,将全身感官都放在嗅觉上。 “小人就是个杂役,做些粗重的杂活,没有允许不能进院子里面,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就放了小的吧!” “你们两个也是杂役,可见过他?你们三人又是如何分工的?”沈秋檀不理他,却去问另外两个杂役。 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有些迟疑。 而那个矮小杂役头垂的更低了,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手,李琋的眼睛微微一眯。 “小心!” 李琋拉着沈秋檀后退,身后传来几名护卫的痛叫声。 “哈哈哈哈!竟然被你躲过了!可惜啊,这么好的绿矾油你们享受不到了。”那中年仆役被人团团按住,嘶哑的狞笑毫无惧意。 今时的绿矾油就是现代社会称之为硫酸的东西,杀伤力不需赘述,方才若无李琋相护,沈秋檀的一张脸怕是就要毁了。 “是你,你就是药婆……原来是易容成了男人,果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哈哈哈!是我又怎么样?不过我本来就是男人。”药婆被缚住双手,仍旧没有什么惧怕,只问沈秋檀:“小小年纪,好狠毒的眼力,老朽自认就是熟人都认不出我来,你又如何是识破?” 沈秋檀脸色煞白,阵阵神疲力倦,只强撑道:“你整日调香弄药,身上自然会沾染不少气味,想必你也想到此种关节,才特意用了法子去掉身上的味道,可你未免矫枉过正了,一个做粗活的杂役,身上怎么会干爽的清香?”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绿豆等人也看着沈秋檀说不出来,真是个厉害的小丫头。 沈秋檀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抽空了一般,重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拉了李琋的袖子:“我……睡了,这里……这里……” 说完眼睛一番,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过去。 ………… 等沈秋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申时一刻。 温软的日光洒在松绿色的软烟罗帐子上,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这一次变身简直是变成了弱鸡! 武力值为负的那种。 “姑娘,您醒啦?”一个小婢掀了纱帐,又一个小婢打来了水。 沈秋檀任由她们给穿衣洗漱,只是肚子不争气的咕咕了两声。 她脸上一红,却装作无事一般的清咳两声,两个小婢忍笑道:“膳食已经准备好了,请姑娘移步明辉堂用饭。” “嗯?莫非那里还有别人?”若是自己用饭,端过来就是了嘛。 “正是,大人刚从衙门回来,也不曾用饭,听闻姑娘醒了,便叫姑娘一起。” “如此,那小世子殿下如何了?” “小世子一切安好。” 沈秋檀点点头,跟着两个丫头出了门,门口林全带着五六个护卫守在门口,等沈秋檀出来,便跟在了沈秋檀身后,看着很有气势。 走着走着,沈秋檀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嘿,自己也是个有排场的人了嘛,不错不错! 到了明辉堂,秦风秦朗如同两尊门神一般,叫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沈秋檀大摇大摆的就要走进去,结果走到门槛前停住了。 寻常门槛最多不过五寸高,取五行中土之意,可这门槛看着都过了十寸,沈秋檀看看自己的小短腿…… 这,恐怕只能用爬的了。 果然,每一次变身,没有最丢人只有更丢人。 五脏庙热闹的唱着空城计,沈秋檀狠狠心,为了吃的,冲鸭! 她握紧小拳头迈开了小短腿,开始了翻山越岭! 结果吭哧瘪肚费了好半天的力气,还是没能翻过去……她回头,向两个小丫头求救,给我搬张椅子来也行啊! 头顶传来一声憋笑声,接着她就被一双大手捞了起来。 李琋眼底泛着乌青,唇色也有些暗淡,嘴角却勾了起来:“这是座老宅子,门槛做的高了些。” 不知为何,他从来没有把她当真六岁的小童,但究竟是哪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嗯……高。”沈秋檀红着脸,杏儿眼悄悄的看了一眼男人,发出的声音轻似蚊呐。 不过而后她开始找话说,想让眼前人忘记自己放下的窘样:“大人可审问清楚了?” “不急,先用膳吧。” 李琋将她放下,明辉堂庄重却有些老旧,膳食摆在了正堂边的侧房中。 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沈秋檀高兴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么多好吃的!还有肉! 李琋看到小丫头的一双弯月眼惊喜瞪圆,亮晶晶忽闪闪,就像夏夜清朗星空里闪烁的星星,心上有一块地方动了动。 他示意她先吃。 沈秋檀哪里敢先动筷?口是心非的道:“大人先请,民女还不饿,呵呵。” 李琋不说话,只将那一碗清水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微微一转,上回的胖松鼠可是盯着这羊肉许久。 不过那盘子清蒸鲈鱼就有些远了。 如果是胖松鼠定然会先吃羊肉,如果是小花猫应该去吃那鲈鱼…… 所以,她究竟是小猫妖还是松鼠妖? 第一百五十五章来呀,互相试探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华灯初上,羊皮灯笼的光晕柔和又温暖。 见李琋动筷了,沈秋檀搓搓小胖手也拿起了筷子,鲜嫩的羊肉甫一入口,味蕾全部被调动起来,饥饿与馋虫得到慰藉,沈秋檀满足的将肥瘦相宜、软烂喷香的羊肉嚼碎、吃掉。 一点儿都不浪费。 正在李琋暗暗点头,将她往胖松鼠身上靠的时候,就见沈秋檀的筷子伸到了那碟子鲈鱼盘子里。 新鲜的鲈鱼处理得干干净净,姜丝切得细细的,只用豉油点了味,蒸的鱼肉鲜嫩爽滑,几乎入口即化,沈秋檀满足的闭上眼睛,恨不得连舌头带着一起吞了。 王爷就是王爷,厨子都这么厉害! 等自己发达了,定然也要多养几个厨子! 李琋:……全吃了,竟然全吃了? 他眯起眼睛,嗯,杂食性物种,不挑食,感觉很好养的样子…… 可是,她究竟是胖松鼠还是小花猫?还是谁都不是?还是谁都是? 如果不是,晓月湖里救自己的孩子、小花猫、沈九、胖松鼠、眼前的胖丫头之间,几者之间又是怎么样的联系? 原本她以为沈九就是当年在济北州救了自己的孩子,她可能是小猫妖变得,而后胖松鼠或许是她养得爱宠,所以才沾染了她身上的香气。 可这个小丫头的出现,加上京城中传回沈秋檀失踪的消息,又让他不敢确定起来。 难不成这同样的香气,只是巧合? 然而,自己回到京城以后,几乎找遍了所有的香铺,还不曾发现那样特别的香气。 “大人怎么只吃青菜?”刚说完,沈秋檀就后悔了,埋头吃就是,你管人家吃什么! 李琋看着自己夹着那一筷子菘菜,才反应过来这一顿下来自己竟然只吃了一口青菜,他将手里的菘菜放下,银箸伸向前面的盘子,他记得这里是一道浑羊殁忽? 而后,他发现那盘子空了。 视线再往上,是沈秋檀毫无知觉的将最后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吃得红扑扑的满足脸。 李琋:…… 细细一看这个小丫头胖归胖,但一双杏眼和沈九有七分相似。 吃东西的时候她专注甚至虔诚,眼睛又润又亮,现在她满足的眯起眼,弯弯的,就像月牙儿。 他搁了筷子,起了逗弄的心思:“你不是不饿么?”声音四平八稳,像是不大高兴。 “我……呵呵,民女是看大人不喜荤腥,又不忍这一桌子菜浪费掉,这才……呵呵,呵呵。”一桌子肉都被自己一个吃光了,换谁谁也不会高兴,沈秋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大人严重了,区区小事,何须言谢?”都怪自己吃的太投入,吃着吃着就忘记了…… 不过,咱俩现在是合作伙伴,我要查我爹留下的账册,你也查淮南的贪腐案,所以请合作伙伴吃顿饭神马的,也不要太小气嘛。 李琋一噎,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定然不是当年救自己的小花猫! “与你用膳,好比打仗。”不抢就没有了。 “呵呵,叫大人见笑了。”沈秋檀干笑两声,摸了摸肚子:“小孩子嘛,总是要多吃一些的,毕竟还要长身体呐。” 李琋已经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来人,添饭!” 而后又与沈秋檀道:“瞧着你,怕是能多吃一碗饭。” “那是!” 李琋说完是有些后悔的,谁知沈秋檀毫不客气,就自己现在这食量,放在原来她熟悉的时代,做个吃播绝对不成问题。 “多谢沈大人款待!”吃个半饱,总算能做个正常人了。 “嗯。”婢女端来新的饭菜,李琋慢悠悠的吃着,见沈秋檀想吃又不敢吃的可怜样,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鬼使神差的问了句:“怎么不叫哥哥了?” “呵呵……”叫你小哥哥是觉得你好看,但我可是穿越来的,两辈子一加比你还大呢,哪里好意思叫出口。 “不过我与你差着些年岁,叫哥哥怕是不妥……如此,就叫叔叔吧。” 叔叔?那你也太会占便宜了吧? 我好心救你、帮你,你却想当我长辈。 她可是记得,这位齐王殿下好像也就比自己大三岁而已。 呸,臭不要脸! “民女不敢。” “哼!”李琋想起当日在赵王府的种种,若这世界真的是魑魅魍魉横行,妖魔鬼怪频出,若眼前这个小胖子、之前的胖松鼠和小花猫,都是沈九的话……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哎,怎么又绕回来了! 这一番试探,怕是白费心思了。 忍着口水,看李琋也差不多吃饱了,沈秋檀才试探着问:“那药婆可审出来什么了?” 室中诡异气氛消失无踪,李琋周身一下子冷凝了起来:“一晚上都在防着他自杀。” 对于一个精通药、毒的人来说,自杀的方式实在太多了,沈秋檀十分理解:“大人累了吧?若是可以,民女想去会会他。” 睡饱了,异能也可以再用了,不趁机将那药婆盘顺了,更待何时。 “不可。” “可……我有特殊审问技巧!” “嗯?”李琋眉眼间总算露出点惊讶,即便如今还顶着陆铮的脸。 “那我与你一起。” “不可。”这回换沈秋檀不同意。 “为何?” “大人既要一起,那先睡一觉吧!”看李琋如今模样,带着易容面具都看得出内里的憔悴,再加上她变松鼠时听到了邹老的话。 他,看着无恙,实则每时每刻都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看他样子该是从昨夜到现在还没有睡过吧?这定然会加剧他身体的衰败。 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休息。 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样的李琋,就像在看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傻子。 不过,她不是可怜他,只是想帮自己。 因为,爹爹留下的账册和淮南的贪腐案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错过此次机会,凭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查明白可真是遥遥无期了。 想要等下一个“梦”中的记忆,更是不知何年何月。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错失。 有倒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不是竞争对手便是合作伙伴,她想借着李琋的力量查清楚账册的事,若是能顺道帮了李琋,也没什么不可。 李琋点点头,算是应允。 第一百五十六章线索断双双自尽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是夜,一路快马加鞭的汪春山抵达了扬州城。 城中禁卫森严,只许进不许出,听说是新任节度使陆大人遇刺,如今正在封城缉凶。 想起袁楹心说起的淮南必会大乱,汪春上放下心来,开始打听安邑里的安宅。 ………… 夜阑人静,软风无依,转眼已是人定时分。 李琋一觉醒来,秦风秦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李琋揉揉额角:“你们现在已经不是暗卫了,有门可以走。” “是。”黑炭兄摸摸后脑勺:“属下总是记不住。” “小胖呢。” “嗯?胖松鼠?不是应该在京城?”李琋睡了,秦朗秦风却一直没睡,他们不太明白殿下怎么醒来又要找胖松鼠。 李琋摆摆手:“你们自去歇息,叫林全、林安来我身边侍候。” “是。” 当李琋走到耳房的时候,沈秋檀正拿了炭笔涂涂抹抹。 她垂着头,目光专注,从李琋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下巴处的胖褶子,就像是受到了挤压的浮元子。 “在画什么?” “大人醒了?” 沈秋檀将画递给李琋:“我刚才重新回忆了一下,之前那小裘公公与赵家兄弟说,在京城春意坊等他们给新货色,还有当时还有一个佩剑之人被小裘公公放在赵家兄弟身边,这是她的画像。” 画上是个女人,脸型小巧,标准的单眼皮柳叶眼,眉毛却有些高耸,让原本一张柔顺和软的脸凌厉了起来。 “这是什么画法?” “用柳条烧了炭条画的,还可以吧?”我们那儿叫木炭素描,虽然不适合画人物,但凑合凑合也能用。 “嗯,明暗对比强烈,笔触饱满,很写实,比寻常告示上画的还好。” 沈秋檀:……谁叫你品鉴画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你怀疑逃走的就是这女子?”李琋将画收了,交给身后的林安:“叫人按此张贴告示,重赏寻人。”他去茶肆赴宴的时候,就已经下令封了城,就怕有漏网之鱼偷跑了。 “不错。我和小世子都见过她,她还同我们坐了一路的马车。”沈秋檀如实相告。 “好,京城春意坊那边……”京中眼线众多,春意坊更是鱼龙混杂,恐怕不很好办。罢了,这些何必说去她听:“我预备明日送你和小世子回京,你早些回去,收拾收拾。” “哎?不是说去审药婆?”怎么说话不算话。 沈秋檀小小的眉头一皱,瞪圆的眼睛里满是谴责。 李琋忽然强硬了起来:“不必了,这是陆某的职责,与你无干。” 沈秋檀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变了态度,可仍旧坚持:“我真的有特殊审问技巧!”怎么睡了一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李琋不为所动:“林全,带她回去。” 沈秋檀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拉长了音调,软乎乎的像是加了蜜的米锦,又软又糯又甜:“小陆叔叔!咱们不是说好了么?” 哎,为了账册的真相,叫叔叔什么的显然不值一提了。 “大人,狱中一个老妪要找小倪姑娘。”有人来报。 “哈,定然是哑婆!”沈秋檀抱紧大腿不松开:“小陆叔叔,你相信我!” 李琋嘴角抽搐,小鹿叔叔?呵,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小丫头。 可既已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不是不信你。”是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一觉醒来,他有些相通了。 她是人是妖,是什么妖,又有什么要紧? 恶人、奸佞,他见得多了,小猫妖可比他们好多了。 且,只要她不是大奸大恶,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或者与自己恩人有牵扯之人。 总不能让她跟着陷入险境。 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如今的淮南对整个大宁朝堂的意义,也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淮南一行的危险。 小猫妖救了自己一次,她又救了自己一次,无论她是人是妖是魔是鬼,自己都不在意,毕竟他的“重生”本身也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事情。 自己已经深陷泥潭,穷极一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绝不能再将她拉下水。 若她是男儿身,或许可跟着自己建立一番功业,但偏偏不是。 所以,试探就此结束,于她而言,最好的报答便是不再有任何牵扯。 之前弄的那块假玉玺,已经顺利的转移了那些人的视线,若她是人,等她大了,帮她寻一门亲事,再好好关照她的夫君,该是最得宜的感谢。 若她是妖,各走各路,各自逍遥,对谁都好。 这是上一回发现胖松鼠可能就是她之后,就决定了的事,没有转圜。 “听叔叔的话。” 我不听我不听,沈秋檀拉着李琋的袖子:“那个哑婆只听我的话,也许从她嘴里能问出来什么也未可知,而且我还有答应了她的事没做成。” “哦?何事?” 沈秋檀将哑婆的事情告诉李琋,李琋讽刺道:“她助纣为孽,已经做下恶事,即便再可怜、脑子再不清醒也不是无辜,与这种人何必守信?” “大人,方才,有人夜探安府,被我们活捉了。”有人忽然来报,没哟避讳沈秋檀。 “去看看!”李琋披上玄色的斗篷,转身要走,结果沈秋檀从斗篷里钻出小脑袋:“嘿嘿,带上我,我保证不添乱的。” “胡闹!” 沈秋檀撅起了嘴,大大的杏眼雾蒙蒙的,委屈巴巴的拉长了尾音:“陆叔叔,我保证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了,行不行?” 李琋无奈,投降一般的将沈秋檀从斗篷里拉了出来,然后大手覆上她的小手:“只此一次,且只能在后面听着,不许靠前。” 否则再似昨日那般,险些就要被那药婆泼了绿矾油,怕是这救命之恩还没还上,恩人便要死在自己眼前了。 沈秋檀猛点头,心里却想,不靠前怎么能拉手,不拉手怎么能用“特殊审问技能”? 谁知,刚走到一半,便有人来报:“大人,不好了,药婆断气了!” “怎么死的?”李琋心中一惊,沈秋檀也好不到哪里去。 “服毒。” “他身上连衣服都换过了,手脚都被铐住了,如能还能服毒?” “属下不知!殷大人请大人速速前往!” 他这便还没有回禀完,那厢又有人来报:“大人,杨巡于牢中自尽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人没死尸体别扔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事态危机,李琋不惜城中纵马,沈秋檀就被他圈在身前。 快马颠簸,不会骑马的沈秋檀觉得屁股要开花了,只得不停将身子往后倚,好稳住重心。还好,府邸距离衙门不远。 下了马,沈秋檀揉揉要裂开的屁股,跟着李琋一路小跑去了大牢。 冰冷的审讯室里,并肩躺了两具尸体,白布只盖了他们的下半身,上半身全部赤果着。 杨巡的手腕带着伤,听说是用锐器划破了手腕,快一个时辰才被狱卒发现;药婆果着的上半身全是青紫,像是毒发而亡,去掉易容面具的脸上甚至身上,还留着当年绿矾油带来的狰狞伤痕。 另外有两人蒙着口鼻,正在对药婆的尸体做最后的检查。 “这两人,一个是大夫,一个是仵作。双方都确定药婆死了。”绿豆语气里有些自责和沉痛。 昨日夜里是大人审了前半场,他休息到今晨,才来替换。 “从我离开,到二人死亡,不过两个多时辰,我要你查期间出入的所有人等。” 绿豆心里一凛:“是!” 无论是杨巡还是药婆,身上搜查了不知道多少遍,那药婆连衣裳都是狱卒给换的,可那割腕的锐器和毒药,便是二人再厉害,也不会凭空变出来。 所以这其中,必有内应。 沈秋檀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杨巡和药婆的胳膊,不晓得摸上去,能不能看到死人的过去,她伸出手,就要去摸药婆…… “你在做甚!”死人有什么好摸的,还是一个没穿衣裳的男人。 沈秋檀缩成一只鹌鹑,这么凶干嘛,我好不容易才做好心理建设敢去摸死人的,况且不是还用白布盖着的嘛! 再说,看都看了,摸一摸又能如何? “可查出是什么毒了?”见沈秋檀被吓住了,李琋问绿豆。 绿豆摇摇头:“那药婆自己就是个用毒高手,该是他自己研制的独门秘药。” 两人说着话交换着进展,仵作给药婆收敛尸首,沈秋檀悄咪咪的靠近了…… “回来。”李琋眉头拧成川字,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如此不知轻重,莫非是自己认错了人? 她根本就不是当年救自己的人? “嘿嘿,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应该这么容易死了……” 谁都不相信药婆就这么死了,可现在冷冰冰的尸体躺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 沈秋檀趁那仵作和李琋不注意,竟一把握住了药婆青紫的胳膊。 她闭上眼,熟悉的感觉袭来,她“看到”林立的高楼广厦,车流密集的柏油路,省人民医院的外科大楼里面,实习的小医生刘萌紧张又激动的跟着主任查房,认认真真的记录着病人病历。 原来药婆真的是个女人,只不过穿越到了一个叫做黄广中男人身上。 而真正的黄广中死于炼石胆取精华途中,不仅一命呜呼,连带着整张脸和前胸都被刚提炼出来的绿矾油给毁了。 穿越过来的刘萌看不上新的身体、新的身份,可又不敢去死,这才整日以纱覆面。又因为从原来的明朗前景,到了如今的丑不能见光,她渐渐左了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后来一次起源巧合之下,杨巡发现了她过人的“炼丹”天赋,便将她请来,供给所有,助她炼丹。 而她知道杨巡不是好人,却早已不在乎好坏。 她开始索求各种奇珍异草,根据前世的所学和今生的积累,也确实研制出不少丸药来,只是她的毕生梦想都是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而非制药。 如今,梦想不是没有了,而是变得更加狂热了,她对人体有着畸形的着迷。 也是她确实有天赋,这世上闻所未闻的药都能被她做出来,杨巡对她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再后来,杨巡让她研究给太监助兴的药,甚至问她有没有能让太监再长出来那物的神药来…… 刘萌心里嗤之以鼻,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出要用活人来做实验。 她喜欢活生生的人,被她的刀变成各种样子,若是不穿越,哪有这种机会? 而且,她像换一张顺眼的脸。 杨巡心领神会,专挑十岁以下的男童来给她。 刘萌也不多解释,这时候刘萌已经能拿出来控人心智的丹药了,杨巡见给裘公公的神药迟迟不出来,便又要求她炼长生不老丹。 刘萌还是没有直接拒绝,再往后,送来的除了童男,还有不少童女。 有了这些孩子,单纯的外科手术已经不能满足她了,多少孩子被她开膛破肚,又有多少原本健康的孩子被她注入病毒,只为了那所谓的“实验”。 穿越后的落差,和因为毁容只能常年躲在阴暗里的刘萌早都不像是人了。 看着一帧帧惨烈画面的沈秋檀浑身颤抖起来,出离愤怒。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生而为人,如能对自己的同类下此狠手? 那残忍的画面终于过去,她“看到”就在前不久,杨巡忽然来找刘萌: 杨巡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上面用朱砂写了淮南贪污案所有涉事官员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盟誓。 “药婆,可有什么能使得这物只有我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在他的认知里,药婆已经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了。 “哼,既然不想被人知道,何必又要写出来?”嘶哑的声音满是嘲讽。 杨巡一噎:“我这不是……”不是为了断了那些人的后路么。 谁不知道这等事越缜密越好,恨不得不留下一丝痕迹,可若是没有这个,万一这些人将来反水了,又该如何向主上交代? 这东西若是泄露了,便是催命符,可只要隐藏得当,便是主上拿捏这些人的把柄! “你若不用朱砂还好些,但这朱砂经久不易褪色,你想隐匿了上面的字,待用时再显出来是不可能的,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吧。” 杨巡抱着极大的希望,却第一次遭到了药婆的明确拒绝:“用朱砂本是为了保存的久一点……如此,可誊抄一份?” “呵,若是誊抄有一份便有两份,你有此想法,说不定别人早你一步,早誊抄完了!” “那不会……”杨巡说着,心里却不十分有底,只听他喃喃自语:“想干的人全都死了,济北州那边除了玉玺并没有别的消息传出来……” 药婆见此,又道:“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人不妨想想,哪里最显眼,又不引人怀疑。” “如此……” 沈秋檀还预再“看”,忽然画面全部断了。 她忽然陷入一片浓稠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四周冷森无声,她只觉如临深渊。 危险又决绝。 这一次的异能应该是读取别人的记忆,但这黑森阴冷、甚至挣扎绝望、痛苦不绝的一片,又是谁的记忆? 还是药婆么? 为何觉得不是了? “醒醒!” 有人在叫她。 “快醒来!”不知谁拍了她一巴掌。 “来人,将他们的手分开,大夫呢!”是李琋的声音,沈秋檀努力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脸焦急的李琋握着她的另一只手臂,唔,原来是乌漆嘛黑的世界就是他的全部记忆。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药婆……没死,尸……体……别扔!” 第一百五十八章汪春山撞上门来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昏睡的过程中,李琋正提了夜探安府的人在审。 他坐在挂满刑具的审讯室里,绿豆面无表情的问那黑衣人:“若老实交代,也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真的只是去找药婆求药的。”大姑娘让他将药婆带回去,他不过想先夜探安府,谁知安府外面看不出来什么,刚一进去就被人抓了。 开始他以为是安府的护院,也是到方才才知道竟是官兵! 大姑娘这次怕是失策了。 “哼,能知道药婆的存在,也不是一般人,说罢,你是何人,你的主子又是何人?”绿豆翻了翻烧红的烙铁,放到嘴边吹了吹,带起点点火星。 汪春山吓得咽了咽口水:“小人真的只是来求药的……” “我乏了,直接用刑吧。” 李琋的声音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汪春山吓得快要尿了。 他从来不是个硬气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出卖了沈晏沣,改投了袁贲。 那烧的通红透亮的烙铁贴着他的眼睛、鼻子、下巴,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绿豆面部表情的道:“唔,再往下一点儿,你可要改行做太监了啊。” “不不……不用了,我……我说啊,我全说!”汪春山狼嚎一声,裤子一下子就湿了:“大人大人,小人叫汪春山,是……大姑娘叫小人来找药婆的。” 李琋正了身子,大姑娘?什么闺阁女子会知道药婆的存在? “你家大姑娘是哪个?” “是……是……”汪春山又开始犹豫了,大姑娘神机妙算,似乎通晓未来之事,若是自己把她出卖了,她会不会…… 绿豆板着脸,拿出沾了盐水的鞭子:“怎么,想试试?” 汪春山一张脸皱成一团,绝望又害怕的道:“是京城鸿胪寺卿刘炳仁刘大人家的独女。” 刘炳仁?怎么会是他? 李琋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他对刘炳仁着实没什么印象,看来自己上辈子还是有太多的“不知道”。 他给了绿豆一个眼色,绿豆继续问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刘家大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知道千里之外的扬州城里住了个药婆?她找药婆又是作甚?” “大姑娘的脸长了疮,请遍了京中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才想着到扬州求医。” “还有呢?” 汪春山抬起头,看着绿豆判官一般的脸:“什么还有?” “啪啪!”绿豆亲自操了鞭子,对着汪春山就是两鞭子:“我问了你几个问题,你又答了我几个问题?不要和我耍滑头,上一个如你这般的,最后想死都没能死痛快……” 那鞭子沾了盐水还带着倒刺,皮开肉绽的疼痛让汪春山干脆利落起来:“我说……我说,我们大姑娘不是人,她是个知晓未来的怪物!” 李琋紧绷了身子,知晓未来?莫非是和自己一样的? 绿豆审视的盯着汪春山,见他不想是说谎,便道:“如何个知晓未来法?仔细说说。” “是……是!此事说来话长,小人原本是沈晏沣沈大人的仆从,刘家大姑娘原本还是反贼袁贲的女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绿豆又要呵斥,却被李琋眼神制止了。 这件事怎么会和沈晏沣扯上关系? 前世,身死的沈晏沣替济北的旱灾背负了全责,背负了身后骂名,外人只知是他运气不好,他却知道,是因为沈晏沣藏匿了玉玺,引得各路人马对他怀恨在心,才让他背锅泄愤的。 前世今生,有了偏差…… 原因会不会是……沈九? 他忽然如梦初醒,枉自己念着那小丫头的救命之恩,一直舍不得她,她恐怕比自己知道的还多些。 她坚持要留下帮自己查贪腐案,会不会也是为了她那个死去的爹? 如今这个她,和当年一起在狼群中拼杀的那个她,还是一个人么? 汪春山将心一横,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小人本是原济北州刺史沈晏沣的下人,后来袁贲攻入济阳城,刀架在小人脖子上,小人无法,只得归顺了那袁贲……” “嗤!软骨头。”绿豆不屑嗤笑出声。 汪春山继续道:“谁知没过多久,萧世子从天而降一般,很快便取了袁贲的首级,小人当初是跟着袁大姑娘袁楹心跑出来的。后来到了京城,袁大姑娘又命小人……” “命你如何?” “命小人取了夜兰香的花粉做成了……护身符,将刘夫人去白云寺求的护身符换成了那个装了夜兰香的,当天夜里,刘家原本的大姑娘就一命呜呼,袁家大姑娘在晨起扣响了刘家的大门,而后,袁家大姑娘摇身一变就成了刘家大姑娘。” 绿豆和李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天底下竟有这种事? 杀人不用偿命,还能李代桃僵,享受荣华? “那夜兰香致命?” 汪春山摇摇头:“我们大姑娘,不,是袁楹心说了,寻常人将夜兰香的花粉吸如鼻腔,最多也就是咳嗽、气喘、虚弱个几日,可那刘家姑娘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花粉,何况还是有毒的花粉,所以,刘家大姑娘戴了护身符之后必然不会活到天亮。” “好狠的心机!她与刘家姑娘有仇?” “没有。”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济北距离京城可不近,她怎么知刘家姑娘最怕花粉的?” 汪春山道:“所以小人才说这位袁家姑娘知晓未来的,不仅如此,还有别的一些事情……” 绿豆与李琋对视一眼:“好,你细细说来。” 这一审又是一个多时辰,汪春山将袁楹心如何在刘家站稳脚跟,如何用香去害人,又如何周旋在赵王与鲁王之间,左右逢源,一一说了个干净。 四更的梆子敲响了,浑身疲倦的李琋吩咐绿豆:“看好了,此人留着还有用。” “是。” 又问身后的林全:“小倪醒了么?” “林安在那边照应着,如今还没有消息回来,想来是还睡着。大人放心,大夫都说无事了,想必是那小姑娘天生嗜睡吧。”林全并不怎么喜欢沈秋檀,这丫头年纪不大,幺蛾子已经出了不少。 每次睡过去,都弄出要死了一般的动静,偏偏大夫每次都说无妨。 真不知道殿下为何对她这般纵容。 第一百五十九章你要干什么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第二日,正常出发的贺谦率领兵马抵达了扬州。 他将兵马安置在扬州城外十五里地的地方兵府,一路轻车从简入了城:“怪得很,听闻扬州城最是繁华温软,为何看上去竟有些萧索之意?” 贺谦身边的一个青年笑道:“扬州再繁华也比不上京城,将军看惯了京城,自然不觉得扬州如何。” “哈哈,成竦所言极是。” 贺谦答应着,又深望了年纪轻轻的王成竦一眼。 也不知道这区区一个小官家的庶子,哪里就得了陆家和严家的青睐,让那陆铮特意叮嘱自己要将他带上。 “下官拜见贺大人、诸位大人!”林全领了果毅都尉的职,此刻代表陆铮来迎接。 “林都尉客气了,陆大人伤势如何了?快引我等去拜见!” ………… 听说沈秋檀醒了,易容成陆铮的李琋此刻已经坐在了沈秋檀的床前,沈秋檀缩了缩脖子:“我……你别生气啊,不是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你还知道你犯错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竟然是这么用的。 “呵呵……这个……” 沈秋檀又往后躲了躲,李琋却再进一步,直将沈秋檀逼到了床角:“小陆叔叔……你……” “我怎么了?” “你压着我的腿了,好痛……呜呜呜……”沈秋檀现在的疼痛是加倍的,哭得特别委屈,像一个出了褶子的白胖包子。 “我……”李琋讪讪收回手臂,又起身往后坐了坐,想掀开被子看看沈秋檀的小胖腿伤没伤着,但又顾忌着她的真实年龄,只得放弃,也是思及此,他变了脸:“又想骗我?说,你究竟是何人?” 竟然真的把她当成个小丫头了。 “我我……我是倪蝶啊!” “少唬我!我还是你叔叔呢!”李琋冷了脸:“你小小年纪,学识广博,不仅提前推测出那茅草屋要炸,更心细如发,从一众婆子仆役中找出真正的药婆。这些,我都可以不去沈究,毕竟我看得出你对我没有恶意,还有一股子正气,可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去摸药婆的手臂?” “我……”沈秋檀一张小脸血色尽退。 “还有,你每次摸别人的手臂似乎就能知道一些事情,那哑婆我已经审问过了,而你摸了药婆之后,说他没死,他果然就没死。” “药婆没死,不是好事么?” 李琋不说话,只愈发阴沉的盯着沈秋檀,沈秋檀忽然想起被李琋握住手臂时的那一阵危险与冰冷,他根本不是正常人。 “我只是按照常理推断。”他是个危险的人。 若是拿自己曾经救过他的事来说项,怕是弄巧成拙,为今之计,只能打死不认,他要杀自己,总得费脑子编排个理由。 “我过世的祖父是个大夫,有一回我听祖父说,西南毒瘴之地生有一种七色白腹蛇,取其胆,炼成浓汁,再加上生了芽的白果,合二为一做成药丸,吃了便可使人立即毙命,浑身上下脉搏皆停、气息决断,但只要一日,那人便可死而复活。这种药叫做……叫做‘假死丹’。” 沈秋檀小心的看着李琋的神色,继续编造谎言:“所以民女才大胆猜测,那药婆是没死的。大人如今来质问民女,难道那药婆真的活了么?可应该还没有一天吧?” 李琋见沈秋檀唇色苍白,冷笑道:“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约莫总也有两三个时辰吧。”这一觉睡得有点沉,累得狠了。 想是药婆的“过去”太过诡异,而李琋的“过去”太过危险,不能轻易被自己捕捉,才让身体这般疲乏吧? “你睡了足足两日。” 这么久?难怪他会怀疑。 “呵呵。”沈秋檀摸摸肚子:“我说肚子这么饿,浑身都没力气,耳朵还嗡嗡响,原来是饿的。” 沈秋檀主动向前,很是伏低做小:“民女从小过目不忘,确实比寻常同龄人聪慧几分,陆大人怀疑也是有的,可民女确实没有坏心的。” 李琋看她一眼,沈秋檀迷迷糊糊的又要倒下,他手比脑快,下意识的将沈秋檀接住。 硬邦邦的手臂碰到软乎乎的肉团子,李琋有一瞬间的失神。 沈秋檀的杏仁眼涌上喜悦,她顺杆上爬,抓住了他的衣襟:“小陆叔叔……我好饿呀,就算要审我,能不能也先叫我吃饱饭?” “端上来。”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过来,吃的却一直预备着。小婢们鱼贯而入,端了四碟小菜并一砂锅清粥。 粥熬得又稠又软,还有些烫,沈秋檀仔细的吹了吹,难得的小口吃饭。 如此,吃的速度便有些慢,而李琋竟更无事一般,就一直等着沈秋檀将一砂锅粥都喝了个干净。 待一干人等悉数退去,他又旧事重提:“说罢,你究竟是何人?” “我……”沈秋檀抬起头,看着李琋,只觉他的一双眼睛幽深冷寂、深不见底,好像看不到光明的永夜,叫人敬畏又胆寒。 “从在茶肆见面,你就认出了我。不要再耍花招。没用的。” 沈秋檀被他步步紧逼,节节后退,只觉喉咙干涩的紧:“我不耍花招,我渴了……” “你不要以为本王……本官不敢拿你如何?”李琋呼吸都加重了些,显然是动了真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是谁?” 沈秋檀的呼吸也重了起来,心道这一回的变身就是费事,还不如便只小猫小狗便利,她咬了咬唇,眼珠转来转去:“我……我是……” “大人,贺大人到了,正在花厅等您。” 关键时刻,林安在门外朗声回禀,沈秋檀松了一口气。 门“啪”的一声被关上,沈秋檀小心的挪了过去,刚打开门,就见门口四个护卫如同大熊一般横在那里,见沈秋檀开门,其中一个亮了亮腰间别着的刀。 沈秋檀一把将门关上。 喵的,敢关我,竟然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现如今可怎么好?也不知道李翀回京城了没? 夜幕降临,沈秋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连吃了三砂锅粥、一盆羊肉,而后还强迫自己睡了一个时辰。 及至亥时,窗外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沈秋檀伸出舌头舔舔手指,小心的将窗户纸的油膜捅破……京城不少大户人家都用上了琉璃封窗户,但扬州地处南境,气候温润,窗户纸也就还用得。 她心中叹气,夜深人静,趁机跑路吧! 若是一直被关着,万一再变身回原本模样,可就藏不住了。 从捅开的小洞来看,这边窗户是无人守的,可窗户外面是一汪湖水,月光下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却不知多深。 不管了,吃饱了,力气虽然比不得寻常,可逃跑这种事过期不候啊,沈秋檀大着胆子推开了半扇窗…… 就在她即将跳湖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你要干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看大胸目瞪狗呆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本来就站在窗口,正在寻思入水角度,被这么一声呵斥,脚下一个不稳,当即就向后摔去。 李琋冲进来,冲到窗口,只看到湖水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沈秋檀不知踪影。 “给我捞上来,封锁全府。” 二月的湖水,到底还是寒凉的,加之沈秋檀这回变身力气全无,如今在水里便有些软绵绵的体力不支。 她向着湖中央的假山而去,谁知假山中忽然亮起了火把:“快,那边有水花翻动,去看看是不是小倪姑娘。” 吓得沈秋檀赶紧往反方向游,谁知反方向就是岸边,岸边人更多呀。 火光燎燎,李琋已经看到了她,立时又有几个回水的婆子下了水,不一会儿沈秋檀就被拽上了岸。 “阿嚏……阿嚏!你可真是……坏透了!枉我……”沈秋檀被两个婆子用斗篷包了,但浑身上下仍旧止不住的发抖,冷啊! “枉你如何?”李琋真的很想听真话。 结果沈秋檀不说话了,她苍白着脸看着李琋,心头涌上一股酸楚的委屈。 平心而论,自己从未对李琋有过不好的心思,这一回虽说是出于私心,但同样也是在帮他的啊,他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 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鼻涕也没忍着,沈秋檀吸吸鼻子:“枉我以为你是个好人!”真是白救你了! “阿嚏!” 李琋上前,一摸小胖脸,冰凉一片。 唉,罢了,他叹口气将斗篷拢了拢,弯腰抱了沈秋檀起来向明晖堂走去。 后头跟了呼啦啦的一大群人,沈秋檀将头埋进李琋的怀里,将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身,呵呵,听说齐王有洁癖。 恶心死你! 到了明晖堂,姜汤已经准备好了,大夫把了脉,又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沈秋檀吃了药被之前的两个丫头带去洗澡。 如此折腾到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睛,结果丫鬟们比她还警醒,见她醒了便上前伺候她洗漱。 李琋换了玄色的蜀锦袍,眉眼间难掩倦色,待沈秋檀洗漱好了,下人也退去,他主动道:“你既然不愿,我自也不问了,等你风寒痊愈,便启程回京吧。” 沈秋檀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又改了主意。 真是个嬗变的男人啊! “多谢大人,我有亲在扬州,若是大人真心送我回京,不若放我出府。”那药婆的“过往”若是没看错的,当初这伙子人留下的朱砂盟书和名单应该就在扬州城内。 “你还想查?”李琋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这里的浑水不是你可以趟的。” 沈秋檀看他神色,莫名的有些心虚,难不成他是在为自己打算? “阿嚏!阿嚏!”沈秋檀喷嚏连连,水润带雾的杏儿眼“真诚”的看着李琋:“小陆叔叔,其实……我就是想看看扬州城的样子。听说比京城还繁华富贵呢。我不骗人。” 今时的扬州是大宁东南部最重要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可不是白说说的,自己小小年纪有倾慕繁华之心,也没什么错处。 李琋审视的看着沈秋檀,良久:“明晚我在丽春院设宴,宴请扬州诸官,你若身子大好,我便带你见识见识。” 丽春院!好好好!沈秋檀点头如小鸡啄米般,眼睛亮德如同染了的星光。 听说那是扬州城最大、级别最高的妓院了。 ………… 第二日天刚擦黑,被打扮成童子模样的沈秋檀就被林安抱到了李琋的马车上。 丽春院是妓院,却有国营的身份,向来是江南文人骚客们,乃至政要显贵们“赏花”流连之所。 沈秋檀精神抖擞,做梦也没想到还能到妓院一游,是以看丽春院的铺陈以及期间女子时几乎眼不敢错,兴奋中透漏着惊奇,乃至赞叹。 李琋看她小小年纪竟露出色眯眯的样子,不由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茶肆、书房、衙门是不能让那些人放开手脚的,既想打成一片,只好先入乡随俗。 丽春院属大宁教坊司下,其中官妓多有一技之长,有那豪迈的坦露酥胸、毫无遮拦,也有那含蓄的穿得严严实实只拿充满情谊的眼神去看人,更有腰细胸丰的胡姬于中央胡璇起舞,姿态撩人。 李琋到的不算早,他一进去,先到的官员们忙着行礼,各路妓女们的秋波自是一波连着一波。 “诸位且安座。”李琋摆摆手:“是陆某的不是,倒叫诸位等我良久。” 这话一语双关,一是他今夜来晚了,二是他来扬州数日,竟是第一次接见当地官员。更有些晚。 “陆大人言重了,听闻是有贼人忤逆不正,行刺了大人?” 李琋一脸沉痛:“哎,正是。贼人凶悍,陆某险些被刺中要害,还是杨巡几位大人及时赶到,救我于水火,只可惜他们……他们……” “哎,大人何必如此?我等以陆大人马首是瞻,陆大人有难,我等自然迎难而上,杨大人几个伤得不亏!” 李琋将杨巡几个全部下了大牢,后来杨巡自尽,但他早早封锁了消息,而放出自己遇刺,杨巡为了救他而受重伤,至今还在自己府中将养的消息。 其余诸人纷纷附和,并安慰受到了惊吓的陆大人。 在他们看来,陆大人在丽春院设宴,就是示好的信号。 他们何必要同陆铮闹得面红耳赤? “大人舟车劳顿,又遭逢此大难,我等敬大人一杯,愿大人福寿绵长!” 有人带头敬酒,后面的自然也不会少,李琋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露了醉意。 在座诸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轻视与放心。 不一会儿清脆悦耳有节奏的铃铛声响起,原来是胡姬们换了新的舞蹈。 她们身材火辣,比中原女更有看头,穿的又少,而唯一被覆盖住了的前胸、臀部上下,以及光裸的脚踝又都套了铃铛,随着她们的扭腰摆臀,铃声也接连传出来。 舞姿狂放,眉眼撩人,看客们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全部主意。 沈秋檀盯着当中那一个胸特别大的舞姬,看得目瞪口呆,这身材这细腰,真是了不得啊! 正看到兴起的时候,忽而被李琋捂了眼:“小孩子家,乱看什么。” 沈秋檀才不管,自己这辈子恐怕就是根竹竿了,还不兴看看旁人的,过过眼瘾! 第一百六十一章酒后乱性要不得免费搓澡不可能的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为了方便客人们行事,丽春院布置的并不似寻常人家。 比如此刻,醉了酒的李琋就斜斜的靠在一张软塌上,两个女妓想近身伺候,却碍于李琋身前的胖童子不敢有太大动作。 再去看其他人,有的眼睛盯着跳舞的胡姬,有的怀里倚着美人已经在偷香了,可毕竟官场中人,若是这位陆大人不作“表率”,他们还真不敢太放肆。 贺谦和王成竦也在其列,贺谦是真的摸不准这陆铮的意思了。 听闻他在京中行事也是个有分寸的,但看他如今面泛驼红、醉态毕现,又不像是个有真计较的人。 王成竦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理会身侧女妓的撩拨,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那女妓可会诗词。幸而那女妓也是个有真料的,没一会儿就与王成竦聊起了诗文。 王成竦这才有暇看了一眼主位软塌上的陆铮,一看不要紧,却正好瞧见陆大人避开了两个女妓的玉手,将一个玉雪可爱的胖童子拉到身前。 那胖童子有些不满,不知说了什么,陆大人竟将手覆在了胖童子的眼睛之上。 一直关注陆铮的人心中一动,开始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们按捺心思,继续观看,就见那小胖童气急败坏的推开了陆大人的手,拿起塌上小几上的酒就要喝,陆大人又去阻止。 歌舞还在继续…… 但陆大人那边的意趣儿显然更有吸引力,因为他阻止小胖童几次未果之后,竟一把将小胖童揽尽了怀里…… 这……懂了! 原来这位看上去风光霁月的陆大人,竟是个好男风的,还喜欢幼小的童子! 他们自以为心领神会,没一会儿火辣的胡姬舞停了,改成了几个长相清秀的小倌儿吹拉弹唱,又有两名七八岁的小童到了陆铮的塌前。 沈秋檀被李琋按在怀里,恨得牙根痒痒:“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叫他们都知道你是个好男风的,主动授人以柄,好叫他们对你放松警惕!” 李琋的嘴角勾起个极轻极浅的笑容,就像二月里的扬州城,寒凉中透着些微暖和满足。 “换人了,有完没完了,松开我去抱那两个,我还要看大胸姐姐!”沈秋檀都快气炸了。 李琋没说话,却将她的头压得更紧了些。 梆子敲了二更鼓,醉醺醺的陆大人怀抱着小胖童,被几名护卫抬回了府,没到第二日,整个扬州城便传遍了他的独特“癖好”。 而天刚蒙蒙亮,送礼的人就堵在了陆府门口。 像是贺谦、王成竦这样的副使、判官等幕僚属官暂且不提,光是淮南道各州刺史送来的俊秀童子,就够凑成一个合唱团了。 陆铮照单全收。 如此,其余诸人终于放下心来。 ………… 明晖堂里,李琋带着一身酒气。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软绵绵懒洋洋的随意:“明日便送你回京城。” 沈秋檀怒瞪着李琋:“利用完我了,就想赶我走?” 李琋一愣,醉意柔和他寻常带着的冷意,也让他有些迟钝的可爱:“你想要什么?” “放我自离开。”她想自己去查。 “哼。” 不识好歹,再放你去看大胸姐姐?她们……她们哪里有你香?而且,也没有我好看呀…… 李琋只觉得飘飘忽忽,像是站在云团里,周围就是他熟悉的、渴求的香气。 沈秋檀见他醉意上涌,脸上犹带着薄红,一双上挑的凤眼少了平日里的威严,眼角眉梢竟也染了粉色,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冷冰冰。 “来人,本王要沐浴。” 本来怒气冲冲的沈秋檀吓得一个激灵。“本王”?他……他这是要坦诚身份了么?怎么办,会不会被灭口? 虽然我知道你是易容的齐王殿下,但是你也不能酒后乱性,别人还没拆穿你自己就说出来了啊! 门外秦风应了一声,显然是他们都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过了没一会儿脚步声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怎么办,变身的技能能不能换个隐身啊! 真的好想藏起来,一会儿黑炭大哥进来肯定会干脆利落的结果了自己吧…… 这回变身真的是太辣鸡了,连力气都没了,有个屁用! 门被打开,沈秋檀躲进屏风后面,秦风就像没看见她一样,直接将浴桶摆了起来,又没一会儿,水也兑好了。 他亲自服侍李琋脱了衣裳,将醉醺醺的李琋扶进浴桶之中。 沈秋檀在瑟瑟发抖。 吓得。 因为一股热气从小腹渐渐升腾,不是看李琋沐浴起了色心,而是她感觉她又双叒叕要变身了啊! 怎么办? 好绝望呀! 黑炭大哥你还不走么?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齐王殿下你还不困么?赶紧睡觉,就当我是空气呀! “退下。” “是。” 门一关,李琋闭着眼,抬手将易容面具揭了。 一张比陆铮要年轻、苍白、俊美的脸,显露出来。 他他他……他疯了吧? 沈秋檀已经吓懵了,酒真的不是好东西,眼前这个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看见浴桶后面,正对着一个紫檀木的双门衣柜,自己要不要进去躲躲呢? 她小心翼翼的靠近浴桶,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 忽然,她想起什么,一下子松了紧绷的弦。 嗨呀,好笨呀,怎么就忘记了每次变身都香喷喷的,遇见一个熏晕一个,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变身过程! 所以老天总是公平的,给自己关上所有门窗以后,还留了一个地下室。 而且,等自己变身成原本模样,就可以用空间了呀,到时候管它什么王爷大人的,先躲回空间收庄稼,正好不耽误空间里的秋收! 越想越美,她已经不那么惧怕,但谨慎还是要的,所以柜子还是要钻的。 万一秦风两个在偷窥呢! “小倪,过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还没晕倒? 沈秋檀原地立正,缩成一只鹌鹑,偏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才不过去,有本事你过来啊! “小倪?”李琋忽然睁开眼睛,白皙的面庞挂着水珠,双颊泛着红晕,他拿起挂在浴桶边缘的巾子,敲了敲浴桶边缘,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你叫我搓澡?你竟然叫我一个没有浴桶高的小孩搓澡?”用童工还不给钱的黑心人,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沈秋檀坏心眼儿的走过来,想叫我免费搓澡是不可能的。 不过靠近一点是可以的,这么近了,看你晕不晕! 李琋又闭上了眼睛,眼珠却在来回滚动,心跳也倏然加快。 这阵香气,越来越浓的香气,早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她果然是她,那么接下来……要变化了么? 妖……会吃人么? 沈秋檀的身高勉强能看见他闭上眼睛后的纤长睫毛,心中不由放轻松,果然晕了啊! 真棒! 她几乎是哼着歌打开了柜子门,而就在她躲进柜子里,预备关门的时候,就见李琋忽然从浴桶里站了起来,一转身,双目炯炯的盯着她。 第一百六十二章又急又慌又羞又凶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他的眼睛像是着着火,胸中有什么喷薄而出。 水顺着他的额角滑到下巴,又从下巴落了下来,他的确很白,却没有想象中的单薄,流畅的肌肉线条,紧绷的全身,好比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偏偏挂在胯上的薄绸裤沾了水,轮廓…… “啊!坐下!闭眼!”沈秋檀又急又慌又羞又凶:“老流氓!” 声音没有了之前的童稚,却依旧软糯,只是眼神很凶悍。 像是竭力防备的刺猬,不论内里多怂,外表总是强悍的。 守在门外的秦风立即就想冲进去,却被身侧的秦朗拉住了,且给了自己哥哥一个“你该懂”的眼神。 黑炭一般的秦风忽然瞪大了眼睛,这些日子,他就瞧着有些不太对劲儿,王爷除了对清净真人有些礼遇外,何时对外人这般亲近的? 莫非真是那个小胖子入了王爷的眼,而一直不开窍,对妙龄女郎从来不假辞色的王爷竟然真的是个断袖? 秦风在风中凌乱了…… 李琋猛地做回浴桶里,他其实是穿着裤子的,只是被水浸透了。 方才情急之下怕错过胖丫头的变化,才有些忘乎所以。 之前,在济北州,就是在这般浓郁的香气之中人变猫的,这一回,他要亲眼看着。 而此刻的沈秋檀,正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 香气浓郁得不像话,他的神智为何还如此清醒? 怎么办?眼看就要变身了! 再看李琋已经出了浴桶,他从屏风上取了中衣披上,赤着脚湿淋淋的走到柜子前,双目之中火苗熊熊,一眨不眨的盯着沈秋檀。 “走开啊!你走开!”沈秋檀狼狈的哭嚎,满是绝望。 自己一定会被他当做妖怪杀了的…… 小命休矣! 身后被人动了动,他的手臂伸了过来,沈秋檀色厉内荏道:“你要干什么?” “你压住我的衣裳了。” “嗯?” “这是我的衣柜,我要换衣裳。” 沈秋檀被他一把拉起来,而本来矮矮胖胖的身子竟然转瞬之间抽长…… 小小的衣裳被撑开,有些位置露出莹润细腻的肌肤…… 李琋的凤眼一眨不眨,呼吸都屏住了。 香气达到顶峰,两双眼睛直直交汇,一个是惊恐,一个是惊呆。 李琋呆愣的看着沈秋檀,将颤抖的人堵在衣柜里:“你……你……你是!”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热气喷到了长高的沈秋檀发顶,他眼中似乎还有惊喜,或者说是狂喜,只是时间太短,变化太过诡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手忙脚乱挡住自己身体关键部位的沈秋檀忽然福灵心至,她踮起脚伸出双手盖上了李琋的眼睛。 掩耳盗铃。 只是她原本站在柜子里,脚底还踩着柜子里的衣裳,而李琋已经震惊的忘记动作了。 他竟然看到,看到一个小胖子在他面前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番模样。 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当沈秋檀的双手捂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沈秋檀有些站立不稳,下意识的就伸开双臂,抱住了沈秋檀。 而后,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李琋后背稳稳着地,给沈秋檀当了肉垫。 而衣衫不整的沈秋檀被他牢牢抱住,他的手还放在她稚嫩柔软的腰肢上,两个人紧紧相贴。 室内一片死寂。 门口秦朗笑了笑:“哥,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秦风连头都没抬:“嗯,圆,世子的动作有些粗暴啊!”刚才是什么倒了? 月亮:……关我屁事。 沈秋檀手忙脚乱的从李琋身上爬了起来,李琋跟着坐了起来,就被沈秋檀狠狠的摔了一个巴掌。 “不要脸!” 去了易容面具后的李琋,肤色极白,而恢复了本来样貌的沈秋檀自然也恢复了力气。 所以,李琋的半边脸上立即就显出了一个巴掌印儿,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沈秋檀去衣柜来找李琋的衣裳,胡乱的给自己穿上,又丢了一件给李琋。 李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默默将衣裳穿戴好:“抱歉,是在下唐突。”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挂满了沈秋檀的腮边:“你预备如何处置我?烧死么?还是乱棍打死?”他为什么不怕熏? “为何要如此?”李琋诧异,还有些小心翼翼。 他试探了几次都没有结果,没想到当他放弃的时候,竟然得到了全部的真相。 香气自始至终只有一种,人也只有一个。 无论是小花猫、胖松鼠,还是胖娃娃,都是她。 真好! 他的心情飞扬,有什么冲出了胸膛。 至于脸上的巴掌,她打的对。 易地而处,若是自己被人看了身体,想来是要将人五马分尸的。 可他几乎忘记了,其实沈秋檀也将他看了个差不多,他不但没有追究,还担心自己吓坏了她。 “你……不杀我?”杏眼里带着水光,无言的诉说着诧异与不安。 李琋想笑笑安抚一下这个被吓坏了的姑娘,可嘴角一动,就牵扯到了肿着的脸。于是,他板着脸到了床头。 她是恩人,就算是妖也不会杀她。 沈秋檀见他冷冰冰的心中害怕更甚,浑身上下充满了防备,甚至在盘算如何能从他手下逃走。 李琋去了床头,从床头一个小格子里取了伤药,对沈秋檀道:“过来。” 沈秋檀试探着靠近,杏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李琋的凤眼。 万一他要亮剑了,自己也不会束手就擒!大不了鱼死网破! 结果,李琋取出一个小瓷瓶,又指指自己的脸。 “给你上药?” “嗯。劳烦。”他不爱照镜子,屋里也就没有镜子,如今自己上药多有不便,既然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谁,索性就让她代劳了。 “哦……” 沈秋檀哆嗦着伸出双手,轻一下重一下的给他上了药,见李琋眼睛都不眨一下,心中暗道,果然是做王爷的人,用的药想必是极好的,竟然一点都不疼的,想自己当初被打了后背,上药的时候可都是疼的要命。 “好了。” “多谢。” “呵呵。”我还能说什么。 “我记得你的手肘也受了伤。”李琋问道,口气却是肯定。 “有么?你记错了。”沈秋檀怎么会承认?自己皮糙肉厚,摔一下也没事。 李琋不由分说的拉住她纤细的手臂,见她手肘处果然擦破了点皮。 沈秋檀要挣脱,但李琋的力气早在之前赵王府,他们就已经比拼过了,如何能是李琋的对手,所以,她只能乖乖被按着上药。 “这是邹老制的‘千金香膏’,不仅能活血祛瘀,保证不留疤痕,还有淡淡的兰花香气。”他细细的给沈秋檀涂抹伤处,动作轻柔又珍惜:“不过,比起你身上的香气,自然不值一提。” 沈秋檀疼的龇牙咧嘴,她怀疑齐王就是报复! 明明是同样的药膏,他自己刚才用药眉头都没眨一下,怎么到了自己这里会钻心的疼痛? 终于上完了药,沈秋檀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与大人素不相识,还是彼此谨慎些好。” 李琋的动作连同呼吸有一下子停顿,火热的眸子一下子遇到了冷水,半晌方道:“说的是。” 他们之间,确实不该有过多的牵扯。 是他终于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一时激动,才乱了分寸。 以后不会了。 他恢复了冰冷模样,语气透着些疏离:“姑娘冰雪聪明,知我是想自露短处叫外人捉了,所以这场戏还请姑娘协助在下演完。” “还要演?不若我们早些分开,外面的人……哪里知道这许多?” “分开?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我出去最多叫护卫看了肿的老高的脸,你出去,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秋檀脸上讪讪。 李琋又道:“不过,不需太久,只需姑娘在此安睡一夜即可,我会叫人去找与你身形相近的小童来替你,也将我这不齿癖好彻底传出去。” “好。那你答应我,明日便放我走。” 李琋却答非所问:“姑娘就在此安歇,某先去偏房安置,告辞。” 第一百六十三章有个人宛如智障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全代陆大人收了所有人送来的“礼物”,林安已经带着一个与倪蝶差不多高矮胖瘦的小童悄悄的进了陆府。 他与秦风嘀咕着:“也不知道昨夜里,王爷叫我们找一个与小倪姑娘差不多身形的小童是为何事?”他不满的想,定然是那个倪蝶又出幺蛾子了。 秦风刚想说什么,秦朗咳嗽两声,笑道:“王爷的吩咐,我等只需办妥便是。” “这是自然。”林全忙道。 “进来吧。”李琋的声音传出来,秦朗给开了门。 “王爷昨夜没休息好?”林全见李琋还没易容,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只双目炯炯,明亮至极,像是听到了极好的消息,莫非是贪腐案有了新的进展? 还有,他吸吸鼻子,屋子里怎么这么香? 三两年前,王爷对香料上过心,可不过也只研究了小半年,便搁下了,平日里除了龙涎香外,也从不熏香佩香,如今这是怎么了。 李琋看着他带来的新小胖子,长得不如小倪白净可爱,不过身形倒是相差仿佛:“可妥当?” “是此前被赵家兄弟拐来的其中一个。年纪太小,连家乡都记不清楚,属下说来住大屋,有肉吃,他便点了头。” 李琋点点头:“药婆和赵家兄弟那里可有进展?” “有。赵文原来叫赵恩义,是杨巡早些年收的义子,后来才改了身份替杨巡卖命,已经交代了不少事,想来天再亮些,律斗便会前来与王爷分说,不过药婆那里,自从假死被我们识破之后,便未曾开过口。” “如此,你先下去吧。还有,若外边人问起,就说我……就说我昨夜贪……欢,至今未起。” 啥? 林全被惊掉了下巴,却在李琋的威仪下半个字也不敢问,只悄悄的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他看着怪模怪样的秦家兄弟:“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 被送来的新小胖已经换好了衣裳,李琋没心情多看,却忍不住望向正房。 也不知昨夜,沈九可安睡? 自己一夜没睡,说不上来为什么。 好似自己昏暗挣扎的世界,忽然恍进了一道光。 照得他心驰神往,不知疲倦的就想追逐…… 可是不能。 他向着沈秋檀的的位置走去,走着走着,发现事情有点儿不对,香气怎么又变浓郁了? 莫非她还要再变? 李琋的心里忽而有些慌张,步子都大了些。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想必是沈九已经醒了。 “咳咳。”李琋在门口立住步子:“沈姑娘可是起来了?” “嗯。”内里传出沈秋檀压抑的回应,好似还带了些焦急与羞赧。 “出了什么事?” “没……没事!我还不曾收拾妥当,请大人稍等片刻。” 沈秋檀掀了被子,见床褥当中一团血红,而小腹坠坠,那感觉并不陌生,是久违的“姨妈”来了。 天啊,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她翻箱倒柜,寻找合适做“姨妈巾”的东西,李琋忽然推门而入:“我问到一股血腥味儿,是不是你受……受伤了?” 沈秋檀翻遍了半个屋子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又将心思放到了床上,李琋推门穿过梅兰竹菊小屏风的时候,沈秋檀正背对着他弯腰拆被子,想抠些棉花出来…… 李琋看着她穿着自己的月白袍子上的殷红,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耳根红了。 沈秋檀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羞得连脖子都透出了绯粉之色,她将被子披到身上:“你……你简直……可恶透了!” 李琋仓惶而逃,不小心将那架小屏风都带倒了。 不一会儿,热水、红糖水、热粥便被送了进来,还有尚好的素平纱、白绢,以及做好的月事带…… 进来伺候的两个婢女,还是之前的那两个,一个叫丁香一个叫山奈。 见沈秋檀忽然出现在这里,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如常的伺候了沈秋檀洗漱,其中一个还问道:“姑娘可是初潮?” 沈秋檀的脸都埋进碗里了,这种事,便是对同性,都不是那么好启齿的。 山奈见她闭口不言面红如虾,心中已经猜出了大半:“这事非同小可,姑娘千万当心,大人吩咐了,这几日姑娘便在此卧床休养便好,过一会儿用了晚膳,大夫会再来替姑娘瞧瞧。” 这有什么好瞧的? “还有,大人说姑娘喜欢佩香,他便叫奴婢们选了些温热的白芷、豆蔻、砂仁,还有沉香、甘松来,以供姑娘品鉴。” “嗯……”沈秋檀喉咙里低低的应了一声。 不免感叹起这位齐王的细心来,这月事一来,香气不小,他如此做想必是想叫自己借着制香好遮掩一番,她便又补了一句:“平日里,我惯爱弄些香料做消遣,仅这几味怕是不够,能不能劳烦两位姐姐,再给我寻些其他的香材和香炉来?” “这有什么,姑娘说来便是。” 于是,沈秋檀一不做二不休,不客气的要起了旁的东西,待到辰时一刻,便有大夫上门来,隔着帘子给沈秋檀诊治了:“姑娘可觉得腹中下坠感强烈,间又疼痛?” “……有。” “我开一副方子,替姑娘发散发散寒气。” 沈秋檀谢了大夫,山奈送了大夫出门,而大夫就遇到了等在这里的陆大人。 “可有事?” 这大夫也是跟着他从京中来的,姓崔,如今如实回禀道:“有些寒症,想必早前不知道保养,积了寒气。” 李琋想起当年冰冷刺骨的晓月湖,还有赵王府奋不顾身救人的沈秋檀,面带急色:“可有妨碍?可会疼痛难捱?” 崔大夫古怪的看了李琋一眼:“女人家来月事……疼痛自然少不了,不过属下瞧着那位姑娘是个能忍的,妨碍么,从现在调养到她及笄出嫁,也来得及。” 李琋板了脸:“那就现在开始给她调养,至于疼痛,什么叫能忍的?难不成因为能忍,就要受痛不成?” 崔大夫连忙告罪:“属下定然帮那位姑娘调养好身体,叫她无灾无痛。” 殿下的话,何时变得这般多了? 李琋点点头,放了大夫自离开,又叫来秦朗:“吩咐下去,多做些清水羊肉、清蒸鲈鱼、松鼠桂鱼、清炖丸子、浑羊殁忽、大煮干丝、琵琶对虾、拆烩鲢鱼头给里面送过去……再加一道蒸肉饼。” 记得这些都是她爱吃的,好似她就没有不爱吃的,可真是好养。 秦朗和崔大夫已经惊呆了,王爷是不是睡糊涂了…… 看着宛如一个智障。 第一百六十四章春风十里扬州路月票加更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等再次见到李琋,已经是四日之后。 沈秋檀正皱着眉不想吃药,那大夫回去之后,竟给自己开了足足七日的苦药,还说今后一年内,每次来月事,都要这么吃。 这还得了? 讳疾忌医是不对的,可只听这大夫的一家之言更是不对的。 再说了,她身体好着呢,吃饱了能打死一头牛,哪里就需要吃这么多苦药了? 月上柳梢头。 李琋一身熟悉的玄色锦缎袍,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摊开,露出两粒饱满可爱的红枣:“吃了药,就给吃甜枣。” “我……我没病!”哄小孩呢,沈秋檀红着脸垂下柔软的长睫,即便隔了几天再见面,也还是有些尴尬。 “小孩子都是不听话的。”李琋找了个位置坐下,好似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只是耳朵不知为何又红了,他岔开话题:“你是为了找小翀,才流落至此?” 沈秋檀抬起头,又点点头。 “如此,我真是要深谢你了。”李琋将枣子给了沈秋檀:“在扬州的事,我保证不会有外人在知道,你若是需要,我也可以给你外祖母送封信,早些叫你家里人安心。” 沈秋檀心中一凛,他为何只说给外祖母送信,对祖父和侯府只字不提,难道他知道自己与沈家不亲? “你……”她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湿漉漉的黑葡萄,想问又有些迟疑。 “于你,我并无所求。” 其实他说谎了,如果世间真有有求必应,那他希望她平安无恙,一生喜乐。 没有所求,就是没有企图,没有企图,人就是安全的。沈秋檀这般揣度着他话里的意思。 李琋又道:“翀儿已经在回京路上了,至于你,若是还想留下来……” “不,我走!” 李琋挑眉,为何改了主意? “这两日便可动身。若是殿下有心,就请还肃清淮南,给淮南一个清爽的结局。”沈秋檀面露犹豫:“至于我……你若信我,又不问我缘由,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李琋一直是“你我”相称,沈秋檀也没有刻意改变。 “嗯,愿闻其详。” “那药婆若是还不开口,大人不若去一些热闹显眼的地方找找。我父亲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热闹的地方最好隐藏。淮南贪腐案干系重大,涉事官员众多,牵连极广,想来是有‘证据’可寻的,大人不妨在扬州城内找找。” 她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外祖母该担心坏了。 主要是,没被识破还好,如今若以她真实的身份留下来,麻烦也会多起来。 既然相信齐王,便相信他会将此事追查清楚吧,至于剩余的账册,自己已经尽力了。 李琋变换脸色,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沈秋檀。 沈秋檀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盟书和名单该是有的,但藏在哪里确实不知道。 她没什么可躲避的。 须臾,李琋的紧绷缓缓松懈下来:“你既如此说,便是信我,你信我,我自然也信你。” 沈秋檀悬着的心跟着落下。 “三日后,我派人护送你回京,这些日子……你好好吃药。” ………… 离开的李琋心情不坏,似乎印证了沈秋檀的真实身份以后,他的心情就没有坏过。 她相信自己,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 只是,“证据”要找,贪污的银两更要找。 整个淮南官员,官官相护,让税收丰富、产出富饶之地,成了举国亏空之最,他们却没有多少忌惮,因为法不责众! 可自己要做的,并非只是找到“证据”,还要找到赃款的下落。 国库要充盈,淮南将起的大乱要压下,他要行事的银子也要落在淮南。 ………… 三日后,略微改扮的沈秋檀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李琋也重新易容成陆铮,亲自来送,他将一张身契给到沈秋檀:“山奈会些功夫,性子也沉稳,我叫她跟着你,也方便你驱使。” “这……不大好吧?”萧旸也要送人来,万一两方人马见了,不知道会不会互相别苗头。 李琋没说话,眸色却沉了沉,须臾方道:“既如此,也不勉强。由她跟你的马车回京,等你安顿妥当,叫她自回齐王府便是。” 沈秋檀展颜:“多谢大人。” 有个婢女,路上行事确实便利许多。 杨柳青青,是春日里最鲜嫩的新绿。 沈秋檀掀开马车帘子,回头对着李琋招了招手,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春风十里扬州路,她的扬州之旅彻底结束,他的淮南之行才刚刚开始。 但愿彼此平安无恙。 ………… 沈秋檀一路北上,初时,气温降低,走着走着,温度又升了起来。 作乱的宵小层出不穷,多是由于经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才生了的流民与匪患。 李琋为沈秋檀挑的护卫都是功夫强悍之人,又有稳重的秦朗亲自带队,这些宵小自然不是对手,但路走的并不平顺。 直到四月初,京城的杏花都挂满了墙角枝头,沈秋檀才抵达京畿。 秦风以为沈秋檀要回沈家,结果沈秋檀却要去西郊的庄子。 于是,其他人隐在暗处,由他亲自充作了车夫,架了马车送沈秋檀到了香章庄。 沈秋檀本想请他们略坐一坐,歇歇脚,秦风哪里敢,几乎脚下生风的驾车走了。 “谁啊,大清早的。”守门的婆子嘟囔着来开门,结果一看是个俊俏小哥,一笑嘴角还有两个梨涡的:“你是……是?” “屠妈妈。” 沈秋檀笑嘻嘻的进了门,果然哪里都不如自己的家里好呀! 人上了年纪普遍觉浅,陈老夫人早就醒了,听见动静已经穿好了衣裳,见一个高瘦的少年迎面走来,脸上惊喜交加。 沈秋檀急急扑上去,跪着抱住外祖母的大腿。 谁知陈老夫人认出她之后,却将她一把推开:“你……我都是怎么教你的!那灯会那么多人,你明知下面死伤无数,还要回去找那小世子!他是世子啊,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怎么会没有人管?你呢……除了我这把老骨头,除了懋懋,可还有谁是真的惦记你的?” “外祖母,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沈秋檀坦白认错,看着外祖母仿佛又老了些许,愈发的像一颗牛皮糖一般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陈老夫人破涕为笑,嫌弃道:“灰头土脸的,快去洗了来,别弄脏了我的新衣裳。” “哎!都听外祖母的,我乖着呢!” 从正月里,灯会出了事故,沈秋檀失踪,到如今回来,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半月。沈秋檀借着洗澡的功夫,叫来白芷问了情况。 第一百六十五章终回京白白胖胖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家里发生了不少事。”白芷给浴桶里添了热水。 “早先姑娘失踪,望山叔回了趟沈家听闻五姑娘也没回去,直接快马加鞭来了庄子,将姑娘的事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心急火燎的派人去找姑娘,找了好几日都没有找到。” 沈秋檀心中愈发自责,外祖母当时该有多心焦。 “后来,还是想起小公子,老夫人才有了力气,拿了钱亲自去沈府将小公子接了回来。奴婢也跟着去了,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一日,五姑娘也失踪了,而姑娘和五姑娘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沈府大乱,八姑娘差点趁机跑了。” “呵。”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形。 “后来,七姑娘亲自捉了八姑娘到了老侯爷跟前,老侯爷便重罚了八姑娘。如今府中都说,七姑娘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要不然如何那般狠厉的对自己的同胞妹妹。” 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沈秋檀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双胞胎姐妹如今还在王太后的禁足令下,若是沈秋棋逃跑成功,太后必然问责沈家。 而且太后当时轻拿轻放,是怕丑事外泄,损害到隆庆长公主名声,这些年的放任自流许是将沈家姐妹遗忘,可一旦双胞胎自己出幺蛾子,就不要再怪太后和长公主想起并收拾她们了。 “那五姐姐呢?”自从那一年秋闱过后,沈秋檀与沈秋桐也只剩下面子情了。 “五姑娘第二日便被人送回来了,原来那一日她被人冲散,阴错阳差之下被严家的十七郎君救了,又过了五六日严家人便来提亲了。” “哦?可是严阁老的严家?” “正是呢,三月里已经过了纳吉礼,定了亲,那严十七郎年纪又不小了,想来过不了今岁,五姑娘就要嫁过去的。” 沈秋檀点点头,起身拭干身上的水。 他隐约记得严家最出众的两位公子,一个排行居首,已经入了仕途,另有一个排行十一,也是天资非凡,至于十七郎君倒是没什么风声。 “听说那十七郎君才德皆不显,是严家二房的庶出子。” 沈秋檀点点头,兴盛人家的庶出子? 这一门亲,是真的机缘巧合,还是五姐姐自己谋划的? 严家就那么好? 门口刘妈妈轻声道:“姑娘可梳洗好了?老太太等着姑娘一起用小食呢,还有小公子。” “这就来了!” ………… 正屋里,陈老夫人显然是哭过了,眼眶还有些发红,胖乎乎的沈懋懋被桃花抱了过来。 见了弟弟,沈秋檀张开手臂想要去抱,谁知懋懋竟然往桃花怀里缩。 看着弟弟的后脑勺,沈秋檀尴尬的将手臂放下,谁知懋懋又趴在桃花身上悄悄的看沈秋檀。 沈秋檀装作没看见一般,先给外祖母盛了碗馎饦,才自己端了碗筷,细细用膳,谁知懋懋见姐姐久久不理他,大声哭了起来。 “坏!”边哭边打嗝。 他现在已经两岁多快三岁了,已经懂事起来。 沈秋檀连忙抱了弟弟:“是姐姐坏,跑出去两个多月,懋懋还记得姐姐呀?” 小孩子的记忆短,沈秋檀不知道懋懋到底记不得住自己,直到此刻才确定了。 懋懋哭的委屈极了,到后来哭得累了,还拉着沈秋檀的衣襟不松手。 “果然是骨肉血亲,小公子想着姑娘呢!”刘妈妈笑着凑趣,陈老夫人点点头满是赞同。 追根究底起来,她的儿子并非自己亲生,但这两个外孙却实打实与自己连着血脉。 用了早膳,懋懋总算被桃花哄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陈老夫人和沈秋檀。 “说吧,这两个多月,你究竟……”陈老夫人急道:“约莫十日前,有人给我带了个消息,说你无恙,很快便可回来,可我这心始终七上八下的,那群人……究竟是谁?可有欺负过你?” 沈秋檀想起给她做垫子的李琋,嘴角抽了抽,笑道:“自然是没有的,我本来是去追小世子,后来人没追上还迷路了,然后一路下了淮南……” “淮南?你……”陈老夫人惊骇的说不出来话来:“路上流寇匪患那么多,你竟然走了这么远的路……” “外祖母放心,我都是易了容的,而且呀,您外孙女机灵着呐,路上恰好遇到了陆大人的车驾,陆大人便派人送我回来了。” 陈老夫人不说话,秋檀小小年纪,身上又无凭无证,那陆大人何至于为了她潜了人,快马加鞭的回到京城与自己送信,又将孙女安然无恙的送了回来。 瞧着秋檀红润的小脸,似乎比上元节时候还圆润了些,想必路上并没吃什么苦头,而她所言多半是安慰自己的谎话。 只是孙女已经长大了,她若是不想说,自己也不能勉强。 哼,真是头小倔驴!和她爹一个样儿! “上元节后,望山来禀了我,我对外便说你被人群冲散,当夜便急急出了城门,来了庄子寻我。沈府几次来要人,我也只说你病了或者去了云麓观,你记得不要说错了。” “是,外祖母缜密,秋檀记住了。” “知道这件事的不多,连你表兄表弟我都没说,只除了你身边的丫鬟,你要自己约束好了。” “我醒的,外祖母放心。”沈秋檀抱了陈老夫人的手臂,黏糊糊的不肯放开:“外祖母,我可想你了!” 陈老夫人伸出食指,点她额头:“个小猢狲!” “老夫人,小世子来了。” 沈秋檀一惊,怎么这般快,虽然是分了两路人马,但李翀也没比自己早出发几日啊。 这一回,李翀的身后跟了成倍的护卫和太监,他盯着沈秋檀:“听张贵说,上元节那日,你去找我了?” “是啊。” “后来被人冲散了,你还受了伤?” “是。养了好些时候呢,你……这些日子,去了哪儿?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翀别过脸去:“谁像你一般,整日就知道吃!” 我都失踪了,你还养得白白胖胖。 “哎?”臭小子,火气也忒大了些,要不是为了你,我能被拐子带去扬州?还叫那齐王看了自己变身的全过程,现在竟还要倒打一耙:“哼,既如此,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难受,府里母妃天天对着我哭,我看着就想跑,六皇叔又在病中,不能见我,我便只好来找你了。” 这么可怜呀! “那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果然吃货的恩怨,只能靠吃摆平。 “我还想在这里住几日……我的护卫都不用你管。” “这……”沈秋檀有些犹豫。 第一百六十六章琐碎事迎上门来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李翀要留下,沈秋檀不好赶,只好叫人去王府送了个信儿。 夜里,乔山和壮儿一起来了。 沈秋檀下午炸了雪绵豆沙、薯条和藕丸,此刻又重新炸了一锅分与两人。 “好吃,姑娘的手艺好,心思也巧。”乔山赞不绝口,却没吃两口。 壮儿就不一样了,是一直吃,吃得来不及开口。 沈秋檀笑了笑,没有回应乔山什么,转而问起了店里的生意。 “酒坊借着回头客,已经渐渐打出了名声,如今不需要做‘促销’,每日出货量也不少;那胭脂铺子之前出过一回乱子,后来是唐夫人出面赔了钱,了结了官司。” 乔山看着沈秋檀:“姑娘,要不……这胭脂铺子我们先关了吧?” 沈秋檀心中一凛,唐家姨母出面了结的:“是什么乱子?” “就是刚进了二月里头,有个小婢说她家姑娘用了咱们铺子里的胭脂烂了脸,咱们想着息事宁人便赔了银子,谁知那姑娘停了胭脂脸也不见好,后来彻底毁了容,那家姑娘闹着要寻死,她家的人就一起打烂了咱们的铺子。” “息事宁人?这明显是有备而来,我那制胭脂的方子别人不知,乔山叔可是知道的,里面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可让人毁脸的啊!”酒精只在开始的试验品中做过溶剂,后来有了精油和蜂胶,所有容易致敏的原材料都给剔除了。就算有些不适,还不至于毁容吧? “可咱们开门做生意,和气才生财。”乔山也不是不知道这事来得蹊跷,可当时还有还有旁的法子不成? 沈秋檀又道:“乔山叔可曾去打听过那家,当日那家姑娘包括那一家人,是否还有接触什么人?” “这……倒是不曾。” 乔山面上有些讪讪,沈秋檀心中有气,但对乔山却不好发作,倒是陈壮儿只顾着吃,就似没看见两人的眉眼官司一般。 “罢了,既然唐家姨母给了结了,后面我们的生意可有影响?” “有的,二月里生意很不好做,到了三月,因为回头客认准了,生意又慢慢的好了起来。” 沈秋檀点点头:“辛苦乔山叔了,刘妈妈那里早早将屋子收拾了出来,乔山叔先去歇歇吧。” “是,多谢姑娘。” 乔山一走,陈壮儿立即放下了筷子:“姑娘这手艺,不开食肆真是可惜了。” “不过是看着灶上的婆子动手罢了,不值什么。”沈秋檀道:“壮儿,我叫你跟的人,这两个月可有什么异动?” 不是她信不过乔山,只是乔山为人方正、行事顾忌又太多,按理有了这两间铺子的进项加上外祖母和舅舅的看顾,沈秋檀手头的银钱早都不缺了,有了钱他们手底下已经有些可用之人了,但乔山并不是很赞同沈秋檀培养人手的做法。 在他看来,女孩子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悄悄攒些银钱做嫁妆自然使得,但旁的就有些不太合适了,就连沈秋檀整日的住在外头庄子上,他就劝过不知多少回,是以,远不如什么都不问的壮儿用着顺手。 壮儿忙道:“那位刘姑娘动作委实多了些,姑娘刚失踪那一会儿子,刘家悄悄的请了好几回大夫,那刘姑娘一边与鲁王殿下眉来眼去、雁书传情,一边还与赵王府暗通款曲,前些日子,似乎还与裴家搭上了关系。” “裴家?她出门了?” “那倒是没有,但她身边的丫鬟们几乎每日里都是要出门的。” 沈秋檀点点头,没出门就说明当初拍在袁楹心身上的“香”起作用了。 娘留下的香谱多是对人大有裨益的,即便是那些秘而不宣被当做宝贝传下来的另一面,也没有十分狠厉霸道的方子,而因为原料不够,沈秋檀当日能拿得出手的最“狠毒”的报仇,也不过是让袁楹心毁容的,而远不能致命。 不过,好像自己也挺狠的,对于自恃美貌的袁楹心来说,毁了她的容貌恐怕比杀了她还叫人难受吧? “胭脂铺子的事,可这位刘姑娘……可有勾连?” 壮儿一惊,见沈秋檀面色平静的看着他,接着做了笑脸:“那家姑娘第一回发难前,两家的婢女曾经见过。”这事可大可小,乔山管事比自己的权柄可大多了,毕竟出身就不一样,自己也不敢和乔管事争。 所以若是自己查了就是违逆了乔管事,若是自己不查就显得太笨拙了些。 陈壮儿思量再三,见沈秋檀面上不像是有责怪之意,一咬牙选择了后者。 果然,听完以后,沈秋檀的满意之色更甚。 至于栽赃找茬的袁楹心,沈秋檀淡淡到:“继续盯着吧。”现在她们两个之间,谁也动不了谁。 她吃了口雪绵豆沙,酥软的雪花甜甜的豆沙,不减肥的时候吃两个真是妙不可言,她示意壮儿也随意吃些,又状似无意的道:“对了,庄子上和沈家,可有给我院子里添人?” 萧旸不是说给自己护卫和侍女么? “有的,府中山楂姑娘已经被她老子娘要了回去,说是要自行发嫁,二夫人本来也要将红豆姑娘配了人,是红豆姑娘说她是姑娘的人,一直不肯点头,但二夫人说无论红豆还是白芷都到了嫁人的年龄了,加上走了的山楂,便又赛了两个丫鬟到了姑娘的沉香居,如今由红豆姐姐在那边约束着。” 红豆和白芷比自己才大一岁,如今还不满十五岁,这就要嫁人了? 如此看来,自己还得抽空回趟沈家才是。 “对了姑娘,还有正月里姑娘救了的那个孩子,怎么如何处置?” 沈秋檀将雪绵豆沙全部塞进了嘴里:“嗯,是有这么回事,那孩子是哪家的,可找到父母了?” “小人来的时候,望山叔特意叮嘱过,要小的问问姑娘,那孩子可怎么处置。” “现在那孩子在哪里?京兆尹不管?”沈秋檀还是习惯有事找警察找政府。 “先头去送了一次,那时候刚出了上元节的事,京兆尹没人管,后来等闲下来,京兆曾贴了告示问过谁家丢失了孩子,可最后来领的有好几个,却没有一个是这孩子的真父母。” “那孩子如今在哪里?” “由小的和望山叔带着在酒坊里养着,小孩才三岁多,懂事着呢!” “我知道了,等我过几日回府,顺道去趟酒坊。” 第一百六十七章再相见秋槿疯傻?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她嘴上说着回府,其实还是喜欢赖在庄子上,谁知第二日,京中就来了送帖子和接李翀回府的人。 因为高姀要出嫁了。 沈秋檀这些年颇受高家的照拂、常有往来,高姀是李翀的姨母,所以两人都要回去。 巳时,蹭了李翀的大马车,沈秋檀只带了一个白芷回了沈家。 老侯爷不在府中,本来解了禁足的老杨氏因为沈秋棋的逃跑再次被禁了足,姚氏身子不好在养病,沈秋桐忙着绣嫁妆,所以当沈秋檀到慧语堂例行请安的时候,除了二夫人王氏,便只剩下一个沈秋槿。 沈秋檀给王氏请了安,沈秋槿直愣愣的盯着沈秋檀。 沈秋檀觉得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七姐姐的精神好像确实出了点问题,正常人怎么会这么直愣愣的得人看? “呵呵……”沈秋檀看见王氏后头放了针线篓子,笑道:“七姐姐可是在向二伯娘讨花样子?” “不,我在等你。” “噗!”沈秋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咳……等我做什么?” 咱俩不熟啊! 听说你把你亲妹妹打得好几天起不来床,不会又想打我吧? “想和你亲近亲近。” 沈秋檀被她的直截了当弄得猝不及防,几乎要落荒而逃。 她的眼神初看直愣愣的,有些无神还有些渗人,但仔细看,就发现她一张脸都在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 王氏笑看二人:“既如此,我就不留你们了。” “好,那我跟九妹回沉香居。” 沈秋檀:……我还没说邀请呢! 结果沈秋槿给王氏福了福,一出门直接就去了沉香居,红豆吓了一跳,有些想念武力值爆表的木香。 两姐妹随意坐了。 “呵呵,我们本来就是姐妹,已经很亲近了。”沈秋檀靠在椅子上。 “嗯,可亲姐妹也明算账,那五锭金是我让我娘还的。” 嗯?原来是她? 就说视财如命的小杨氏怎么会忽然还了自己五锭金。 “七姐姐若是有事,不妨开门见山?” 沈秋槿:“无事,就是看看妹妹,想和妹妹结交。” “为什么啊?”你早先可不是这样的,而且你这样直接的样子,叫人看着发慌。 “因为妹妹……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告辞。”说完,就慢悠悠的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沈秋檀问红豆:“七姐姐的脑子……是不是真的……” 红豆压低了声音:“都说是呢!姑娘你是没瞧见,八姑娘被她打得和头猪一样……还有七姑娘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您以后可远着她些。” “嗯,今日时辰不早,我先歇了,明日你和白芷随我去高府。” “是。” ………… 四月初九,宜嫁娶。 高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沈秋檀跟着高姀身边的小丫头,一路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才到了高姀的闺房:“恭喜姐姐了!” 高姀正在梳妆,对沈秋檀招招手,沈秋檀连忙去握住,就听高姀道:“妹妹可大好了?我这厢忙乱,你先自己找软塌歇了。” 沈秋檀常年住在庄子上,对外借口是养病,是以高姀才有这么一问。 沈秋檀只觉她双手冰凉,还有些颤抖,想是过于紧张,她拿了饴糖自己拨开吃了:“好多了,三姐姐不拿我当外人,那我可要吃起来,沾沾姐姐的喜气。” 仔细说起来,她与高婍的关系比与高姀还好一些,原来与高婍两个没少一起吃喝,可谁知高婍不知怎么竟去了云麓观出家了。 如今,亲妹妹这样的大喜日子,高婍也没有出现。 沈秋檀讲了两个笑话逗高姀开心,希望她缓解下心头的紧张,没一会儿孝怀王妃高妧也到了。 沈秋檀留下添妆礼忙要告辞,留给她们姐妹叙话的时间,却被高妧拉住了:“真是个实诚的,你不是很会调香么?怎么不送些清雅寓意好的香篆香饼来,倒打了这许多金银果子。” “嘿嘿,娘娘别小瞧我这金银果子,也是‘’百子千孙’一个不少呢!等高三姐姐嫁过去,保准儿孙满堂,就算觉得俗气,打赏用也是好的,听说国公府霍家人口可不少的!” 高妧点了她的额头,笑骂道:“难为你为她想着了。” 高姀也轻声道谢。 沈秋檀这才脱身出来。 不一会儿,高姀梳妆完毕,屋子里便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个。 高妧看着戴红着绿、妆容华贵的妹妹,蓦的红了眼眶:“三妹,是我害了你。” “大姐姐乱说什么?” 高妧垂眉,若不是她先成了太子妃,以三妹妹的品貌,嫁给皇子宗室绝对没有问题,只是一门岂能出两位皇子妃? “姐姐休要再说。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害不害的。” “那你面上为何愁容深锁?”浓妆可以掩盖人的脸色,却掩盖不住眉头的愁绪。 高姀心中忐忑,张了张嘴,小声道:“我害怕,大姐,我真的害怕。” 原本是二姐定给了萧家,自己没有着落的,后来二姐姐逃跑出家,等被爹爹寻到,连道号也有了,父亲便想让自己代替二姐嫁过去,谁知萧家又不肯,眼看着自己年纪大了,才订了霍家的亲事。 那霍晟…… “怕什么?霍家是国公府,我们高家也不差,论底蕴,咱们比他家还深厚呢,况且妹妹自小才名远播,霍家只有高攀的份儿。再说了,那霍晟虽然是个庶子,但前头两个哥哥跟着鲁王去打猎,一个死一个残,加上定国公对霍三公子的偏疼,又给他记到已故的国公夫人名下,且看着吧,这公府世子的位子跑不了。” 所以妹妹也不算委屈了。 “嗯……可我瞧着,那三公子似乎不大喜欢我,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头……” 高妧眉头一皱:“就算是有,又算得了什么?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还怕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人不成。” “嗯,我知道了大姐。” 沈秋檀正在廊上赏花,高家一个小婢匆匆过来:“沈姑娘,门口有个小厮说要找姑娘,若是姑娘走不开,叫个丫头去也成。” 小厮?定然是壮儿了,沈秋檀吩咐:“红豆,你去看看。” “是。” 没一会儿,红豆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姑娘,不好了,壮儿来说有位公子在咱们酒坊里头喝醉了,嘴里还嚷嚷着不想成亲,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的……” “醉鬼有什么妨碍?值当他跑这一趟?” 红豆瞅瞅左右,贴在沈秋檀的耳旁:“壮儿说,那位是常去咱们酒坊的,好像是霍家的三公子,里头三姑娘的夫婿。” 第一百六十八章喜迎亲霍晟买醉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什么?眼看就要迎亲了,正主却在自家酒坊里喝醉了? 那霍什么的是不是脑子有病,自己婚礼不知道么?还要喝得烂醉,连累自己这种生活不易的升斗小民。 “他身边就没有什么小厮、仆人?” “时间太紧,奴婢没来得及问,不过想来是没有的,要不然怎么也不会误了这等大事。” 沈秋檀脸上就带上怒色:“红豆你亲自去,将那什么三公子三傻子的先给我拖出咱们酒坊,再叫壮儿给国公府送个信儿,就说他们公子在金罍街上喝醉了。” 正主找不到,恐怕霍家人也急坏了。 不过那霍三也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还痛哭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这是因为不喜欢高姀,去买醉? 既然不喜欢,怎么不早在议亲时说明白。 人家高姀漂亮出身又好,哪里会配不上你? 高家姐妹脾气秉性都是极好的,沈秋檀自然是向着高家,不过这样不着调的郎君,高姀嫁过去恐怕要辛苦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很快,迎亲的吉时便到了。 高姀的门窗都打开了,不断有小丫头进进出出,想是打听消息来报与高姀出来。 沈秋檀连同其他几个与高姀关系亲密的女孩子,又都被请了回去。 那燕子已经梳了妇人发髻,此刻也在屋里头陪着小姑子:“照我说啊,这霍家就是欺人太甚,迎亲的时辰都能误了,要不然就是瞧不上你。” “咳咳!三表嫂说的叫什么话?”高姀的嫡亲表妹魏家姑娘比燕子清醒多了,急忙想转移话题,便问沈秋檀:“妹妹这皮子可真是嫩啊,不知是用了哪些调养的方子?” 众人立即向沈秋檀望去,只见沈秋檀高瘦身量,穿一身鹅黄的挑线襦裙,眉眼含笑,细白的肌肤上通透雪亮,满屋子竟没有一个比她皮肤更好的。 沈秋檀垂了头,将那霍三骂了又骂,面上却是羞赧之色:“魏姐姐夸奖了,我点了陈韵堂的口脂,想来是颜色选的好,更衬肤色。” 那燕子是真心为高姀着急,她已经嫁到了高家,自然把自己当做高家人,见众人不理她,又道:“你们难道不替三妹妹着急么?” 魏樱兰继续装作没听见,与沈秋檀说起了头油花粉,加上本来就与沈秋檀相熟的姜糯瑶,终于是将燕子堵了回去。 如此好容易挨过了两刻钟,门口一个小丫头来报:“姑娘,三公子来迎亲了,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 高姀轻轻的“嗯”了一声,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那燕子又问:“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迟了?” 那小丫头叫鹂儿,一张嘴最是能说会道:“听说是三公子觉得以前的聘礼还不够,昨个儿夜里啊,亲自去了西郊莽山上打了一对大雁来,想求个白首齐眉呢!” 此言一出,周围全是赞叹艳羡之声,沈秋檀放下心来,高姀也是勾了勾嘴角。 如此,婚礼继续。 沈秋檀一直看着高姀被高家大公子高睿背上花轿,才与姜糯瑶两个回了席上。 “王家姐姐怎的没来?”沈秋檀吃了块肉。 “你还不知道?”姜糯瑶见她吃得香,也跟着夹了一筷子:“哦,我忘了你一直病着,想来还没听说,王家已经接了旨,王姐被正式册封为鲁王妃了。” 沈秋檀苦笑,这还真是不知道,无论是壮儿还是白芷几个,都没有与自己说过,不过王家女为皇子妃本也是应有之义,之前也很是传过一阵子。 “那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姐姐吧!”沈秋檀提议,她虽然与王蕴飞交好,还从来没登过王家的门,王家和高家也不一样。 高家是因着自己救过李翀,一来二去的不说与高夫人如何,但是与高家三个女孩子也多少有些情分在,但王家,可就只有王蕴飞一个了。 往常都是王蕴飞和姜糯瑶去看沈秋檀,如今眼看两人都要嫁了,她就算是去添妆,也该亲自去看看才是。 “好,那便后日吧,我叫人套好了车去接你。”姜糯瑶道。 “嗯。” 两个人的谈话很快淹没在嘈杂之中,另一侧席上: “恭喜夫人,听说宫中太后娘娘和陛下都颁下了赏赐,高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是啊,听说太后娘娘在霍三公子下聘的时候就赐过不少东西,实在是爱重高姑娘。” 众人七嘴八舌的恭维着,高夫人笑着受了众人的敬酒,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酒宴过后的第二日,沈旺套好了车载着沈秋檀到了酒坊。 今日跟着的除了红豆,还有新提上来的叫做栀子的丫头,正是萧旸用了手段送进来的那个。 如今沈秋檀身边,白芷和红豆还领了一等的差使,新来的栀子并耳报神小瓜提了二等,豆蔻并小菜是三等。 沈秋檀到酒坊的时候是未时三刻,酒坊里沽酒的人还在排队,零星还有几个直接坐在供人休憩的长凳上喝酒的。 红豆扶着沈秋檀进了内堂,许久不见的望山欣喜的迎了出来,他手上还牵着一个三岁多的小童。长得黑黑瘦瘦,一双眼睛带着怯意。 望山把他往前一推:“傻小子,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咧,最是和善大方不过的。” 那小童鼓鼓勇气:“小子多谢恩人。” 栀子搬来张长凳,沈秋檀随意坐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家里有爹,爹很高,没有娘,名字叫……都记不得了。” 望山忙道:“看这小子穿戴,想来家中不是个宽裕的,如今他家人找不到了,不若给他办置了身契,让他跟在三公子身边,也是个伴儿。” 沈秋檀听这小童小小年纪、条理清楚,就已经动了心思,望山的话更是正中下怀。 她招招手,叫那小童上前:“我有个弟弟,比你约莫小上半岁,若是我将你买了,你可愿意真心照顾我弟弟?” “我愿意的!姑娘是恩人,知恩图报才是好孩子。” 沈秋檀摸摸他的脑袋,瞪了望山一眼,“知恩图报”这套说辞,恐怕是望山早早教的吧? 本来她是想将桃花一家子买下留在弟弟身边的,可等后来她叫乔山去看的时候,才知道桃花婆家得了卖桃花的一大笔钱,她那个男人已经另娶了,有了新妇撺掇,桃花的男人又把和桃花生得儿子卖了。 乔山当初选了桃花做奶娘本是权宜之计,当时见了桃花家的状况更是觉得对不起桃花,可孩子都被卖了,他也无可奈何。 第一百六十九章臭名昭著花孔雀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四月十一,沈秋檀与姜糯瑶结伴到了王家。 王家如今做主的是王太后的嫡亲兄长王怀慈,王怀慈虽是太后至亲,却只封了个奉安侯,育有三子两女。 长子王融官至户部尚书,王蕴飞正是他的庶女;次子王鬷在外任职,已经多年没有回京;三子王鬴,只在礼部领了个闲差,并无多少作为;其余两女皆已外嫁。 王氏一族发迹于王恩恕登上后位,王怀慈行事却不跋扈。 其宅子虽然深广庞大,但除了占地之外却并不见违制之处,加上王怀慈屡次拒绝受封国公,向来是个谨慎知进退的。 沈秋檀与姜糯瑶挽着胳膊进了王家门,又在引路婆子的示意下换了软轿,一路蜿蜒行至女眷内宅。 “这园子是我们大姑娘还未出阁的时候带着六姑娘一起整治的,二位姑娘不妨停下看看。”那婆子笑着道:“我们姑娘正在跟着贵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学规矩,两位姑娘不必担心误了时辰。” “哦?蕴姐姐还有这本事?那我们可以好好瞧瞧了。”王家是男女一起论排行,王蕴飞行六。 姜糯瑶下了软轿,又拉了沈秋檀下来,两人细细欣赏起来。 园子不算小了,她们停在一处临湖的玉兰花树前,正值春日,玉兰花开得雅致秀丽,满园春色看不尽。 “咦?竟然还养了鹿和仙鹤!”姜糯瑶啧啧称奇。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向前走了几步,只见那梅花小鹿用矮矮的篱笆拦住了,想必是防止它们出来伤人,但仙鹤正在池边昂首叫着,亦没有被圈着,姿态很是怡然。 “蕴飞姐姐好巧的心思,有了这些,整个院子都活了起来。”沈秋檀也感叹着,王家真是有钱啊,养小动物不光要有园子,还要有照看的人才行啊。 看那小花鹿肚子滚圆,毛色鲜亮,想必是吃的也极好的。 真是命好的小家伙,这待遇与前世的熊猫也差不多了吧? 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棽棽,你来看,那个是什么?” “嗯?”沈秋檀扒开几支矮桃的枝干,走到姜糯瑶身后,只见右前方花木下的草丛里露出一块蓝色的什么,因为被绿草掩盖着,叫人看不出清楚。 “会不会是孔雀?咱们引了它出来,再摘花逗它开屏吧?” 姜糯瑶跃跃欲试,沈秋檀回头问那婆子:“妈妈,这园中可养了孔雀?不知前面那又是……” “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身侧姜糯瑶惊叫一声,又往后急急一退,本来回头看向那婆子的沈秋檀连带着被姜糯瑶推倒在地。 两人面带惊恐,就见那草丛中的蓝色一块什么东西动了,接着窸窸窣窣从里面站起来个人。 他正穿了蓝色的蜀锦袍子,日光下自带光晕,相极了孔雀的尾羽毛之色,难怪姜糯要会以为是孔雀。 姜糯瑶是定亲待嫁,沈秋檀年纪也不小了,见了外男,两个第一反应都是速速离开,那婆子对着那蓝袍男子微微一礼也是这个意思。 谁知那蓝袍男子迈开步子两三步拦在沈秋檀前面,身上带着冲鼻的酒味,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挑:“你是哪家小娘子,本公子以前怎么没见过?” 姜糯瑶何尝经历过此等场面,便是沈秋檀也没想到在内院里会见到外男,她拉了姜糯瑶,两个连话都没说就要越过那男人面前。 结果,她们走,那人又拦:“嗯,真香。” 这话已经越来越不像话了,见他如此轻佻,沈秋檀攥紧了拳头。 “五公子,这是我们六姑娘的贵客,还请五公子高抬贵手。”那婆子涨红了脸,她办事算是妥当了,可谁会想到青天白日的五公子一个大男人会躲在里面睡觉。 “原来是小妹的贵客,那便也是王某的贵客,两位小娘子不若先去充之房里坐坐?”说着,那手就要捏向沈秋檀的下巴。 坐你大爷吧! 好人家的女儿,谁会去外男的房里坐坐?又不是亲戚? 沈秋檀正想一拳将这浪荡子揍趴下,她身后的栀子先动了,也没见到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一眨眼的功夫,那王充之伸过来的手就被栀子转了个弯儿,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妙呀! 沈秋檀眼中异彩连连,栀子果然是个会功夫的,看着比木香厉害多了。 “两位姑娘,快走!”那婆子见王充之鬼哭狼嚎也不敢管,只拉着沈秋檀两个匆匆跑了,竟是急的连轿子也不叫做了。 “妈妈,刚才那个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内院?”到了王蕴飞的闺房外,王蕴飞的规矩还没学完,所以沈秋檀两个还有时间问。 那婆子苦了脸:“哎,天老爷,那是我们府上的五公子,名叫充之的,没想到竟然叫两位姑娘撞见了,罪过罪过,都是老婆子的罪过呀。” 原来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王充之! 沈秋檀与姜糯瑶对视一眼,都觉得是出门不利。 她们虽是闺阁女子,但王充之这等头号浪荡子可是听说过的,毕竟像他这般睡人老婆还睡出人命还能活蹦乱跳的,就是找遍全京城也没第二个。 而沈秋檀知道的更多,那一回在赵王府她和李琋躲在柜子里可是看了场活春宫,只是当时她只敢打开柜子的一条缝隙,看到的也只有王充之的袍角,以及后来脱得差不多的后背,好像没什么看头。 反倒是与自己一起藏在柜子里的李琋…… 想到这里,她蓦地的红了脸。 也不知道齐王殿下在扬州顺利不顺利。 不一会儿,学完的王蕴飞终于被放了出来,那婆子委婉的将方才的事说了,王蕴飞怒道:“五堂兄整日游手好闲的,祖父也不管管!” 那婆子嘴上应着,心里却是叹气。 老侯爷是想管啊,可也得老侯夫人同意才行啊。 “糯瑶,棽棽,你们累了吧?快跟我进屋歇歇。”王蕴飞拉了两人的手:“真是叫你们见笑了,我这五堂兄平日里……没少给家里惹麻烦,我祖父治家严谨,但二叔离京许多年,五堂兄自小是由祖母带大的,这才养成了到处惹是生非的性子……” “我……我给两位妹妹陪个不是了!”说着就站了起来,要给两人行礼。 第一百七十章死缠烂打王充之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两个哪里又能真的受了她的礼,不得已只能将那王充之当只臭虫放下了。 临了,沈秋檀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蕴飞姐姐,我的丫鬟……手劲有些大,若是不小心弄伤了五公子……”栀子那一下,看上去挺疼的。 “弄伤了,也是活该!多亏妹妹身边有这样的得力人儿,要不然真出点什么事,我这心里……妹妹有这样的丫头是夫妻,一会儿我是要赏的。”王蕴飞连忙表明态度,五堂兄今日做下这等事来,就是去祖父那里,自己也是占了理的。 她转了话头,不再说那些不开心的,转而与两人诉苦起来:“这宫里的嬷嬷实在太厉害了,也不打也不罚的,就是不说话,可她一个眼神,就能吓死我,偏偏又不说我哪里错了,只叫我自己猜……这样的日子,还有三个月啊!” 姜糯瑶和沈秋檀立即就露出了同情之色,要做王妃也不容易,姜糯瑶直接道:“这些老嬷嬷,也忒狠了些,你爹娘就不疼你?” “自然是疼的,可那嬷嬷上头还有贵妃娘娘呢!”她是庶女,刚生下来亲娘就去了,是嫡母恩慈将她养大,前些日子宫里正式下旨前透出来消息,祖父祖母已经开了祠堂,将自己记在了嫡母名下,可再如何,也不是嫡母肚子里出来的,她并不敢去找王家大夫人诉苦撒娇。 沈秋檀叹一口气:“想必是爱之深责之切,若是贵妃娘娘不喜欢姐姐,自然不会点了姐姐做鲁王妃。”以何贵妃荣冠后宫的态势,想选谁做儿媳妇似乎还真没有人能勉强她。 “我醒的……你们两个近来可好?”王蕴飞看了两人,后来伸出手捏了捏沈秋檀的腮帮子:“小脸都圆了,想必这养病是没少养膘的,但这腰身怎么反倒是细了两分?” 沈秋檀正在揉着被捏过的脸颊,闻言开心道:“真的嘛!我终于不是竹竿了?” “哈哈哈,你瞧瞧她,真是不知羞!”王蕴飞与姜糯瑶两个笑做一团,腰细了,就衬得某处圆了,王蕴飞言下之意很明显,谁知沈秋檀会是这般反应。 三个说说笑笑,沈秋檀和姜糯瑶留下添妆礼不舍的告辞离去,以后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还有多少。 ………… 本来以为王充之的事只是个插曲,谁知沈秋檀刚离了王家,他竟然又来攀扯。 沈秋檀这回出门没套车,姜糯瑶是先将她送到沈府门口,才回的自家。 谁知,姜家的马车一走,沈秋檀刚要进门,那王充之忽然就出现了。 他身上的酒气已经散了,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秋檀:“小娘子原来是沈府姑娘,与我家倒是般配,不知小娘子芳龄几何?家中可有婚配?不若跟了我,作对恩爱夫妻。” “滚。” “啧,脾气也是个厉害的,爷喜欢!”王充之双目淫邪,将沈秋檀从脚到头细细看了一遍:“腰身渐渐开始显了,这小脸可真嫩啊!”先收了房,回去养几年,定然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听不懂人话么?”沈秋檀被他看得浑身恶心。 “啧啧,你等着,我这就去沈家提亲!”说着,就要去敲沈家的门。 “等等!” 提亲?提的哪门子亲?上一回王家和裴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王充之只欲抬了裴玉芙做妾,两家因此大打出手,上了京城话题榜的头条,后来还是王怀慈从九宫山回来,才认了裴家这门亲。 是以,这王充之如今可是有妻裴氏的,虽然王家言来若是遇到显得之人,会为王充之聘来做平妻,但裴家又哪里肯干? 王充之回头:“怎的,看出我的好来了?” 沈秋檀忍着恶心:“听闻公子家中已有妻室,我虽然只是没落侯府的出身,却宁死不为妾,若是王公子真的喜欢我这张脸,我割下来人头装了盒子给你送过去便是。” 说完带着红豆栀子迈开步子回了沈府。 徒留下王充之带着几个小厮干瞪眼。 他是喜欢有脾气的,但动不动就要将自己脑袋割了送人的,恐怕不是一般脾气…… 想想盒子里装个人头,再好看,都有些吓人呀! “晦气!我们走。” ………… 见他面带不爽的走了,立即就有门房悄悄报了沉香居。 沈秋檀这才呼出口气来:“厚赏了报信儿的门房。” “是。”小瓜从白芷处领了一串钱,匆匆去了,姑娘这些年为了打探消息可没少用钱,不过好处也是看得见的。 又在沈家住了三两日,沈秋檀便想收拾东西回庄子去。 结果这一回,被老侯爷拦了。 延年院的铺陈多年未变,只是正厅墙上多挂了一幅前朝米帝师的画,是沈秋梅远嫁和沈秋檀外住陈家得来的钱,才换来的。 沈秋檀敛衽一礼:“不知祖父唤孙女前来,有何要事?” 正在赏画的沈老侯爷转过头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祖父?” 沈秋檀心中一凛,他这是想做什么?外祖母前些日子可刚给过钱呀。 “你这是什么眼神?竟然用这种眼神看我。”沈老侯爷大怒,孙女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守财奴。 “呵呵,祖父有话不妨直说。” 沈弘将双手背于身后,努力一番,脸上已经变了另外一番神色:“棽棽啊,你如今也不小了,眼看就要十四快十五了,女儿家不比男儿,你总归是要找婆家的,我看,你外祖母那边就不要去了。” 沈秋檀心中冷笑,问道:“莫非是祖父为孙女相看好了人家?还是说家里的银子又不够使的了?” “你……你这个小畜生,我可怜你外祖母,叫她接你出去养着,没想到竟将你养成一副不敬长辈的样子!”沈弘大怒。 “祖父何必动气,不如实话实说,也给彼此些便宜。”留点儿脸,相安无事便也罢了。 “小畜生!你当真是翅膀硬了不成?陈家再有钱也就是个小小商户,就是有本事又能大到哪里去?” “孙女知道了,若是没有别的事,孙女就先回庄子了。” “不许去!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沈老侯爷嚷道:“来人,将九姑娘带回沉香居,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第一百七十一章急出府贼人埋伏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夜里,沈秋檀叫来小瓜:“多拿些散碎银子,去谈谈延年院那边的口风。” “哎,奴婢醒的。” 沈秋檀开了窗,想让冷风灌进来,可春日里头并没有什么冷意,她看着那一盏随风摇曳的油灯,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沈弘的这顿排头必然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因由。 原本,她现在最急的是赶在懋懋四岁之前找到一位启蒙先生,可如今事态提醒她,也该为自己想想。 到今岁九月,自己就要满十四岁了,而弟弟也眼看快四岁了。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自己的年龄确实不小了……祖父不会是真的…… “姑娘!”小瓜匆匆上了楼:“听老侯爷身边的三贵说,就今天晌午,老侯爷去乐楼听曲儿,遇见了王家的五公子,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子话,回来后,老侯爷就问起了姑娘的情况。” 沈秋檀心里一沉,王充之还没打消念头么? “你去的时候,祖父可睡下了?” 小瓜摇摇头:“已经歇了,姑娘是想……” “明日在说,你们都下去吧,红豆留下。” 丫鬟们下了楼,沈秋檀问红豆:“你在这府中,可有顺眼的人?” 红豆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姑娘这话问得也太直接了些。 沈秋檀从袖带中拿出两张纸:“盲婚哑嫁弄不好就婚后不幸,我在沈家尴尬的很,这些日子拖了乔山叔在外头寻了几户人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却也是人口简单、品格端方的好人家。” 红豆脸上因为害羞升起的红潮退去,被仓惶之色替代:“姑娘,奴婢……还不着急。到今年冬天奴婢才十六呢,还能伺候好几年。” 三年前的那一跪还历历在目,当时她求的是沈秋檀的信任,如今她又跪下,心中早没了当初的忐忑,只余下感激。 原来乔管事找自己说了一番话,竟然是姑娘在为自己谋划,可是她…… “这事也不急,我不过提一提,哭什么。你走了我身边只白芷一个也不够的。”说完沈秋檀将那两张纸递给红豆:“既然识字这名单你先拿回去看了,若是有合意的,咱们再相看不迟。” 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要为红豆在沈府之外寻户人家,但红豆这样子……莫非是瞧上了府上的谁? 沈秋檀打心里想摆脱沈家,可她自己不喜欢的,不一定别人也不喜欢。 “是,多谢姑娘。” ………… 第二日,沈秋檀又到了延年院。 “祖父,您不必再为我相看人家。”她来的早,若是晚了,只怕她这祖父又出了门子。 “渴了就自己倒茶。”沈老侯爷的语气平静中带着热络,好似他们一直是亲密的祖孙二人。 沈秋檀瞧不出什么,沈弘又道:“怎么,你还想骗我说萧四郎定了你?” 想想之前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信了这小滑头的话。 沈秋檀莞尔一笑:“正是呢。” 萧世子啊,谁叫你还靠我替你追查余下的账册呢,再让我借用一下。 “哼,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萧季青是个好男风的,竟又拿他说事,真当我老糊涂了?”老侯爷搁了筷子。 “男风也好,女子也没有拒绝呀。” “这话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说得出口的?这些话都能挂在嘴边!”沈老侯爷面上生气,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之前就是光想着从陈家扣银子,疏忽了这个孙女,如今她眼看要嫁了,必须得让她知道这个家是谁说了算,主宰她命运的又是谁。 “祖父可还记得,当初祖母叫大伯母接我和懋懋回沈家,答应过我什么?” 沈老侯爷刚腾起的气焰瞬间委顿,而后甩甩袖子:“此一时,彼一时。” “呵,就知道祖父会这么说。”沈秋檀冷冷一笑:“栀子,上前来。” “是。”栀子盈盈下拜。 “正在说你的事,你叫个丫头上来做什么?” “祖父恐怕以为孙女之前都是扯谎吧?” “难道不是?” 沈秋檀给了栀子一个眼色:“和老侯爷说清楚。” “是。”栀子先给沈秋檀回话,又转向沈老侯爷:“老侯爷,奴婢出身护国公府,奴婢的主子是公府世子萧旸,如今奉命在九姑娘身边,保护九姑娘的安全。” “你……这……”老侯爷指着沈秋檀说不出来话,栀子又将身上的腰牌递了上去:“这是凭信。” “你怎么混进来的?一个萧家的,竟然跑到我沈家保护我沈家的人。”老侯爷脸色难看极了。 沈秋檀摆摆手,示意栀子下去,屋里又只剩下了祖孙两个。 沈秋檀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又倒了杯茶喝了,想着时间足够沈弘调整心情了,才慢悠悠的道:“祖父难道宁愿看着我被抬进王家为妾?却不愿意看着我进萧家为妻?” “你都知道了?”老侯爷一惊,又问:“进萧家能为妻?他们如何肯干?” 萧家自然比王家好,可沈家的门楣就是祖上烧高香都够不上萧家的后脑勺啊。 “祖父,萧世子前些日子回京还特意看过孙女。”她可是一句谎话都没说,至于这位祖父怎么想,就要看他的发挥了。 “你们已经……” 沈秋檀忙道:“没有,祖父想到哪里去了。”这发挥的也太直接了:“萧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老侯爷见孙女露出娇羞的神色,震惊的无以复加,看这样子是真的了,可自己已经答应了王充之,要将孙女与他为妾,这又该如何是好呀? 王怀慈是个守礼的,可王充之向来是个横的。 “如此,孙女就回庄子了,过两日再来看祖父。” 老侯爷满脑袋官司,随意的摆摆手,直到看到孙女喝完的空茶盅,心里才一个咯噔。 可孙女已经走远了。 罢了,而后如何,就看天意吧。 沈秋檀到了门口,见望山已经套好了车等在了角门,便急匆匆上了马车。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竟然真的想让自己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做妾,这样的祖父不要也罢! 望山不知情由,马车赶的稳稳的,沈秋檀一直瞧着马车出了城,悬着的心才放下。 去西郊庄子的路很顺,只是她们出发的早,路上没遇见什么行人或其他车辆,待穿过一片密林,马车忽而停了。 沈秋檀不知因由,只听外面望山喝道:“出来,哪里来的孙子,鬼鬼祟祟,京城里头也敢作乱!” 第一百七十二章两公子路见不平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紧了呼吸。 早早出发是担心夜长梦多,也担心沈弘变卦,没想到出发的太早,路上反遇了贼人。听说因着连年的旱灾,已经有不少流民涌向京城,聚而成匪寇,只是毕竟是京畿重地,大多不成气候。 一阵窸窸窣窣,从密林中出来一个人。 另有三十余壮汉将马车团团围了。 为首的那个穿了墨绿色绣了牡丹花的袍子,一双桃花眼盯着望山身后的车帘:“车里坐的,可是沈家九姑娘?” 这个声音,是王充之! “你又是哪个?无缘无故因何拦住我家马车!”自从搬到了酒坊的后院住了以后,望山的身上便习惯配刀,今日也不例外,可如今赶车的和能打的只有他一个。 早知如此,叫朱四五一起跟车就好了! 他心中懊恼,那厢壮汉们已经渐渐逼近…… “怎么?还真要动手?就你一个,能打过我这五十号人?” “什么,五十号?”望山大惊,就见树丛后果然还隐着一群人:“你这个渣滓!” 事到如今,他要是还不明白这个穿得像是花孔雀一般的男人要做什么的话,那他就白活了:“我告诉你,今日就算我将命留在这里,也不会让你得逞!” 王充之拍了拍手:“真忠心啊,知你忠义又有手段,我才额外多带了些家丁护卫。”这一回,他可是有备而来。 竟是如此? 沈秋檀气的开了帘子,冷笑道:“想不到小女蒲柳之姿,竟然让王公子摆出这么大阵仗。” 她干脆下了马车,与栀子两个立在望山左右,她掂量着,以自己现在的力气和手段撂倒十个应该不在话下,其余的……就要看天意了。 “啧啧……小娘子虽然身段未成,但就这一张脸也够王某心驰神往了!”王充之色眯眯的盯着沈秋檀,一挥手,那三十余壮汉手上持了兵刃,一起向这马车靠过来。 沈秋檀制住一个壮汉,从他手里夺了一柄屈刀,开始大杀四方。 王充之看得嘴巴都张成圆形,竟是个会武的! 若是到了他的床上,定然够劲儿! 他自小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被惯得没什么耐心,所以在女人身上也不多花心思,看上了睡完便是,而睡完了多半丢开。可如今见沈秋檀将一把普通屈刀使得虎虎生风的模样,到真想纳了回家,多多恩爱上几回的。 沈秋檀还真不是花架子,没一会儿在她跟前倒下的就有四五人。 望山看了大喜,栀子看了大惊,原本看着沈九姑娘细细弱弱、连说话都软软糯糯的样子,会是个娇弱的,没想到打起来比自己也不差什么。 三人用力,一转眼又是十来个壮汉被拿下。 王充之一看事态不好,叫道:“换策略啊!都是蠢的么?” 沈秋檀警惕起来,可周遭都是刀剑,她便是想抬头看看周围都有可能被人擒住,只能提醒自己做好应变准备。 谁知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沈秋檀三个连同马车都兜住了。 原来其余二十人未曾动手,是在周围设伏。 三人一起被制住,沈秋檀正盘算着空间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助自己逃脱,身上忽然热了起来。 又要变身了? 不对,变身的燥热像是力量的涌动,而这个燥热确实浑身痒痒麻麻,游走的是蠢蠢欲动的欲望。 她想起当初裴玉芙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冷。 是谁,又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下了药? “无耻之尤,竟然对我用了药。” 药效猛烈异常,沈秋檀不知道能撑多久,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躲回空间了,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全杀了吧? 不说王充之的身份,就是望山、红豆、栀子这些,她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呵,没想到沈弘老儿还真舍得,竟然真的给亲孙女喂了药,哈哈哈!今日我若不将你就地正法,都对不起你祖父的一片苦心了。” 什么?祖父? 沈秋檀浑身颤抖,分不清是气的的还是痛的,她想起在沈弘那里喝的那口水,再如何,自己也是她的亲孙女,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唔,小娘子流汗了呢,真是香汗淋漓。”王充之凑过来细细的闻着,转而吩咐下去:“快,将其余的人绑了,带的远些,这马车留给我。” 人都走远些,他才好办事啊。 以天为被地为席,王充之搓搓手,急不可耐的靠了过来。 “滚!”沈秋檀睚眦欲裂。 然而望山一众很快被五花大绑带远了,沈秋檀眼神一动,人都退散了,可以用空间了…… 正在她预备闪身躲进空间的时候,一骑五六人打马疾驰,转眼就到了近前。 王充之抱了沈秋檀就想钻进树丛,沈秋檀使出最后的力气大叫一声:“救命啊!” “吁!”当先的马儿停了下来:“小晟,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呼救。” 沈秋檀被王充之摁着,加上药效发作,身上并没有多少力气,可此刻多弄出一些动静,就多一分机会! 她挣扎一下,脚下的树丛发出一丝声响。 奈何药力正猛,王充之的臂膀如同铁钳一般。 沈秋檀咬破了舌尖,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血液,她周身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 “好浓的香气。是什么香?”当先的人吸着鼻子。 “在那里!”霍晟下了马,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对着那一片树丛荡去。 “别……别啊!”眼看那剑锋扫了过来,穿的一身骚包的王充之再也隐藏不住:“这不是霍家小晟嘛,啧,还有大舅哥?” 因着裴玉芙的事,裴秀与王充之早早打过一场,虽说如今裴玉芙终于成了王家妇,可两人的恩怨可不是真的就一笑泯恩仇了。 “你在这里作甚?又在做什么勾当?”裴秀冷了脸,霍晟还在看那树丛,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委顿在地的沈秋檀。 沈秋檀此刻药力发作,全身上下无半点力气,只觉口干舌燥无法抵挡,偏舌尖的血沁出嘴角,提醒自己不要露出如同裴玉芙一般的丑态。 她自以为忍得尚可,熟不知如今她面如桃花、唇若丹朱,加上额角的汗珠,软弱堪怜,更衬得她如同带露菡萏,要开未开,等人采撷;再加上她要紧下唇、死不吭声的倔强模样,更生出一股矛盾又艳丽的美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没机会拔刀相助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裴秀喉头一动,而后别过头去。 “畜生,我妹妹刚嫁过去没几天,你竟然又在外面沾花惹草,还弄到了荒山野岭来,若不是我今日要早早出发去云麓观,怕是都不知道。” 他看向沈秋檀的眼神带着不善,如此貌美的小娘子也不知道王充之从哪里弄来的,单凭这张脸恐怕连那明珠郡主也要被夺了颜色。 “大舅哥说的叫什么话?这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就成了沾花惹草。” “去你大爷的你情我愿,王充之我诅咒你生儿子没**,逛窑子不举,一辈子做太监!”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 刚才不还是一副软弱无依、任君采撷的模样么?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母老虎? “你……你怎么回事?”王充之惊道:“老子定然是买了假药,这千金难求的软香丸怎么到了你身上竟成了母夜叉?” “你用了药?果然是个畜生!”裴秀望着王充之的神色仍旧不善,对沈秋檀却已经温和了许多。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她。 力气渐渐归拢,沈秋檀挣扎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又与霍晟道:“这位公子,借剑一用。” 霍晟将剑奉上,沈秋檀干脆利落的将剑横在了王充之的脖子上,凑近他:“畜生,叫你的人将我的仆从带回来,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让你现在就变太监。” 王充之终于知道怕了,就是裴秀的某处也跟着一紧,想想就疼…… “小姑奶奶,我为了睡你都将人赶远了呀,如今可怎么叫回来?” “叫不回来是么?那我先从哪里割好呢?耳朵?鼻子?在往下,直接割了你的……”沈秋檀拿着剑,举棋不定。 “不不不,我服了,我服了!我喊人,我喊人还不成么?”霍晟的剑十分锋利,就这样贴着他的喉咙,这小娘子的话狠,但手似乎不那么稳当,万一抖得厉害了,自己的脖子就要断了啊。 “来人啊!来人!” “快来人呀!” 于是,通往西郊的山路上便回荡起了王充之的叫声,又一会儿,那些壮汉带着望山几个回来了。 见望山和栀子几个安然无恙,沈秋檀将王充之踹到在地,然后用了力,狠狠的踹向了头、脸、腹部,而后是双腿之间…… “啊!痛!”眼看不能人道的王充之弓着腰,惨叫如猪。 “哼,我可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力气,王五公子,可还觉得我好看?”药力还在,能发挥出来的力气确实有限,但踹死王充之这个王八蛋尽够了。 “好看好看好看……好疼!” “嗯?” “不不不,不好看!不好看,以后不敢再多看一眼了!” “哼,算你识相,今日之事,为了保住王公子的颜面,小女子自然是守口如瓶的,不知王公子是否……” “守口如瓶,守口如瓶!”说出去丢人的是我呀! “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 沈秋檀嘴边露出两个小梨涡,将剑还给霍晟:“今日之事,多谢两位援手了。” 裴秀面露尴尬,他帮什么了? 姑娘你这么凶残,哪里需要别人帮…… 霍晟看着沈秋檀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栀子上前扶了沈秋檀的手,沈秋檀的身子几不可查的往她身上靠了靠,终于进了马车。而后颓然无力的躺了下去。 ………… 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殿下让我们保护的真的是她?” “应该是搞错了吧……” “好凶残……我们想出手,都不给机会啊!” “闭嘴!殿下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不要命了么?”议论声被一人何止喝止,又道:“去个人到扬州,将王充之的事禀告殿下知道。” “知道了。” ………… 云麓观与香章田庄顺路,霍晟与裴秀远远的缀在沈秋檀的马车后面。 望着那一辆朴实的平顶马车,裴秀忽然问道:“小晟可知那车里坐着的,是哪家女眷?” 霍晟摇摇头:“我劝裴二哥也莫要打听,那女子能抗住软香丸的厉害,想必是心性坚韧的,她没有自报家门就是不想让你我知道。” 今日之事,那小娘子虽然未曾吃亏,但绝非什么光彩的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影响闺誉。 裴秀脸一红:“我自然醒的。” 两人默默无言,待尴尬过去,裴秀又道:“你对旁人的事这般清楚,为何偏对自己的事……又如此糊涂?” 霍晟闭口不言。 “你与高家姑娘新婚燕尔,此刻去抛了她躲进深山古刹里,也忒狠心了些。” 霍晟看了看裴秀,还是没有说话。 “榆木脑袋!那萧昭真的就那么好?”别人不知道,他与霍晟关系亲密,确实知道的,小晟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明珠郡主萧昭,只是萧家女,便是他们霍家也高攀不起的。 且昌寿大长公主与王太后多年不睦,霍家偏偏是王太后一边的,霍晟如何能娶到昌寿大长公主的幼女? 叹只叹,造化弄人罢了。 霍晟终于变了脸色:“裴二哥慎言!我已有妻,旁的女子又与我何干?没得带坏了人家的名声。” 裴秀不懂了:“如此,你倒是个清楚的。” 霍晟叹气:“裴二哥可知我为何要去云麓观?” “不是为了清净真人?” “我那二姨姐就在云麓观出了家,我是替我娘子走这一遭的。”霍晟耐了性子解释。 往事种种譬如朝露,应该随着日光渐渐隐去,可隐去并不表示不存在了。 高姀是个好妻子,可萧昭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裴秀听他解释,却是放心了,真心道:“这才是好儿郎。你瞧前头的马车转方向了,那头是一连三四个庄子,佃户农人也出来劳作了,走吧,咱们可安心去云麓观了。” 他们一直跟在马车后头,倒不是马儿跑不快,实际上隐隐有暗中护卫的意思,那王充之是个混不吝的,万一他还不死心,自己留在这里多少也能有些助益。 “嗯。”霍晟点点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山道上。 ………… 马车里的沈秋檀,力气渐渐恢复。 这一回的“软香丸”和上一回萧旸下的迷药,她其实一直都是中了的,身体都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完完全全被药物控制了,可后来,也不知怎的,那药力竟似在缓缓消退。 就如同……如同服下了解药一般。 中毒了自然不好,可这样莫名其妙的“解毒”了也有些叫人惶恐啊。 这莫非才是当初那神仙姐姐说的“有所助益”? 自己是不是不很怕毒? 甚至说,可以自行解毒? 第一百七十四章一本正经小长桢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进了庄子,望山一脸义愤,白芷惊魂未定,红豆欲言又止,只有生面孔栀子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干一般。 陈老夫人立即就察觉出不对劲,不禁发问:“出了何事?” 白芷是沈秋檀母亲陪房的女儿,说起来还是陈家仆,在陈老夫人跟前向来也更有脸面一些,她先开口道:“老夫人,我们姑娘方才差一点就……” “好了。”沈秋檀喝止:“都下去吧,我亲自与外祖母分说。” “是。”白芷几个悄然退了出去,刘妈妈一瞧,也跟着一起,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沈秋檀将方才的惊险与外祖母细说,只隐去她自行扛过了药性,说是那王充之买了假药才叫她恢复了力气。 “如果不是假药呢?”陈老夫人又怒又疼,语气变得艰涩,她抱住自己还瘦弱的外孙女:“沈弘老儿,竟真的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我当初怎么把女儿许给了他家……还有那王家的畜生!天子脚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 “外祖母,您还好么?我没事我没事了……”沈秋檀懊恼,外祖母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大的刺激,是自己忘记了掩饰。 陈老夫人抱紧了沈秋檀,许久:“我没事,没事。棽棽还没出嫁,延英还未娶妻,懋懋还没长大……我怎么能有事……” 她看着沈秋檀的眼睛:“好孩子,若是外祖母叫你舅舅拼尽家财,换了你和懋懋脱了沈家,你可愿意?” “能脱离么?”她早想分家了。 “留在沈家,只要沈弘老一日不死,沈府一日就还有侯府的体面,内里再不堪外面说出来也是官宦人家。”陈老夫人拉着沈秋檀坐下,自身气息也平和了些:“可若是你带着懋懋从沈家脱身出来,便只能是个平头百姓,还有你身为商贾的舅舅。” 自古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因着文惠皇后的关系,大宁的商户地位已经比之前提升了些许,但仍旧排在末流。 沈秋檀笑道:“呵呵,沈家就是再厉害,也不是亲人。外祖母,我不后悔。只要一想到有一个那样的祖父,我浑身都觉得恶心。” “不过……若是叫舅舅散尽家财我是不干的,这是外祖父和外祖母一起拼下的家业,凭什么要散了。”沈秋檀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陈老夫人,掷地有声:“沈家要离开,陈家的钱也不能散。” 若是真的将陈家的钱都添补了沈家,那恐怕正中了沈弘下怀,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没了祖上积蓄的舅舅和表兄表弟? “那……你预备如何?” 沈秋檀安抚陈老夫人:“此事急不得,咱们且徐徐图之,当初娘嫁进来带了那么多的嫁妆,我四姐姐被嫁出去也收了不少聘礼,但沈家怎么看都像是个添不平的无底洞。外祖母,您说,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陈老夫人神色郑重起来:“等你舅舅回来了,且好好查查。” “嗯。”沈秋檀点点头:“现在就可以先慢慢查着。” “好,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个午,余下的咱们睡醒了再说。” 沈秋檀却趴在陈老夫人身上:“那外祖母陪我一起……” 陈老夫人展颜:“你个猴儿!”她做势拍了一下沈秋檀的后背:“好,就如你所愿!” 沈秋檀在亲人怀里渐渐睡去,陈老夫人却看着轻软的霞影纱陷入沉思。 棽棽大了,已经能做了自己的主,可懋懋呢? 无论进学还是议亲,总归是在侯府更便利一些的。 门当户对是正道理,若是脱了沈家,棽棽能找的人家就更有限了。 ………… 沈秋檀一直睡到金乌西坠,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窗外传来懋懋清脆无忧的笑声,还有木香抡锤的“哼哈”声,金色的日光稀薄浅淡,打在银红色的霞影纱上,给帐子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叫来红豆和壮儿:“红豆你还是先回府里,我要你做几件事。” 红豆一凛,神色郑重起来。 “我要你想办法探查一下大房我大伯父究竟是何模样?还有二房和四房。”沈秋檀又与陈壮儿道:“壮儿你在外面给红豆支应着,更重要的是这些天你勤盯着我那祖父,看看他每日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若有余力,分些心思给我二伯和四叔。” “是,小的明白。” “姑娘放心,奴婢定然细细探查。”红豆也连忙道。 沈秋檀却摇摇头:“你虽然是在熟悉的沈府,但行动比壮儿要危险多了,能查则查,查不出便容后再议,一切以自身安危为要,可记清楚了?” 红豆心中震荡:“记清楚了!” “好,去吧。” 夜色渐渐笼罩上来,沈秋檀伸了个懒腰,白芷带人摆饭了。 “姐姐,书没读。”沈懋懋一板一眼的坐着,自己拿了小号的筷子认真的吃了一口饭,又提醒姐姐今天没给他读书。 沈秋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身边刘妈妈:“外祖母呢?方才醒来不见她,不一起用饭么?” 刘妈妈忙道:“老夫人下晌躺的久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看账呢,奴婢刚才去请了,老夫人只说还不饿。” 沈秋檀点点头:“劳烦妈妈将这碟子清蒸冬瓜和鸡汤端一碗过去,若是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一会儿又该饿了呢!” “哎!好,还是姑娘心疼老太太。”白芷分了汤和饭菜,装了食盒,刘妈妈笑着接了。 沈秋檀这才回头问弟弟:“懋懋,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才最要紧?” 小长桢正拿了银勺吃蛋羹,他抬起与蛋羹一样娇嫩的小脸,认真的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好好活。” “那怎么样才算好好活呢?” 小长桢显然被问住了,不过很快就有了答案:“吃饭、睡觉、读书、识字,姐姐和祖祖过好日子,懋懋厉害的。” “懋懋说的对!”沈秋檀高兴的给自己夹了一条鸡腿,一个三岁多的小孩子能回答这些已经很是不易了。 无论分家有多麻烦,沈秋檀都打算先吃饱了再说,她的筷子又伸向下一只鸡腿,结果懋懋开口:“夜里不能吃太多肉,姐姐。” 沈秋檀讪讪,又瞪了弟弟一眼,臭小子确定不是你自己想吃? 就在她的注视下,沈懋懋当真废了巨大的力气将鸡腿夹进了自己的碗里,而后严肃的道:“留着……姐姐明天吃,懋懋长高高,天天给姐姐买鸡腿。” 沈秋檀感动的不能自已,凑过来狠狠的亲了懋懋的小脸。 小长桢擦擦脸:“姐姐没擦嘴。” 沈秋檀:…… 第一百七十五章逢团聚忽闻噩耗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五月中,时近暮春,杨柳叶丰春花尽。 陈舅舅便是踩着春日的尾巴回到了京城,他激动的给陈老夫人请安,又给沈秋檀姐弟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看着正赶上沐休日回来的陈延英、陈延芳两个儿子更是喜出望外。 众人一番厮见,陈老夫人将一众小辈都赶了出去。 “德润,辛苦你了。家中可安泰?秀云和蓉儿可还好?”陈老夫人亲自给儿子倒了茶。 “都好都好,母亲放心!秀云还给您老人家做了抹额、袜子,嘱咐儿子在京中多呆些日子,连儿子冬日里的衣裳都打点好了。”说起自己的媳妇,陈大郎很是满意。 “嗯,她向来是个贤惠的。家中的生意没有你亲自镇着,没出什么纰漏吧?”这儿媳是自己亲选的,儿子满意,她自然是开心的。 “有几处司空见惯的小把戏,儿子已经料理清楚了,倒是京中干燥,母亲身子可还适应?” 陈老夫人脸上就露出慈爱模样:“我儿是个孝顺的,知道惦记着我老婆子。” “瞧母亲说的,儿子才离开小半年竟客气了起来。”陈德润笑得憨厚,对这个嫡母他敬重的很。 他生母本是个农户之女,因为长得结实看上去好生养,被嫡母纳了回去给父亲做妾,后来自己出生,父亲要去外边的州郡巡查铺子,嫡母不放心便叫自己的生母跟着,也好照顾父亲饮食起居,谁知父亲行路至山中,竟遇到了暴雨,那泥浆、山坡被大雨冲垮,父亲和生母连带着几个仆人都被埋了干净…… 商海沉浮,这么多年,是嫡母一直在苦撑着沈家,又替自己聘请名师,可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下场试了两回连童生试都没过,不得已对进学死了心专门学着料理家中生意。 可教养之恩,他从不敢忘。 陈老夫人犹豫着,到底没有一回来就说沈秋檀的事,只吩咐陈德润回去好好歇息。 再亲近,终归不是亲生的。 她自觉对这个儿子是极好了,可若是提出用家中积蓄为棽棽和懋懋买个松快,怕是会影响母子情谊。 毕竟延英和延芳也是她的孙子。 ………… 而沈秋檀自从那日之后,便再没提过带着弟弟分家单过的事儿。 如今疼爱她的舅舅回来了,她高兴的亲自盯着厨房的婆子整治了一桌子菜,到了酉时,天刚刚擦黑,一家子人也聚齐了。 他们家还没有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沈秋檀安排丫鬟婆子把菜上齐了,笑着问陈德润:“舅舅,我给舅母和小表妹准备的礼物,她们可喜欢?” 舅舅如今两地奔波必然不是长久的事,若是延英表哥今岁能过了秋试,想必陈家不用到明年年底就要举家迁来京城,如今陈德润已经在准备了。 而陈延英小小年纪早就有了秀才功名,沈秋檀瞧着,他似乎比沈家两位堂兄更有些读书天赋。 “喜欢,怎么不喜欢?你那小布偶做的好,蓉儿天天抱着不撒手呢!” “那真是太好了!”沈秋檀挨着陈老夫人坐了,陈老夫人的另一边是陈延英,跟着才是陈德润。 “这文惠皇后真是厉害,桌子都能做成圆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吃个饭,是真好!”陈老夫人赞了一口。 陈延芳咕哝道:“文惠皇后的功绩太多了,我竟不知咱们这吃饭的桌子都是她改进的。不过她干嘛要主张兴科举呀,念书真的是头疼啊……”学渣的苦恼,谁能懂啊。 “混说什么!”陈德润被自己的大小儿子包围坐着,顺手就用筷子敲了小儿子的脑门。 陈老夫人打着哈哈:“吃饭,吃饭!” 沈秋檀眼珠一转,难怪圆桌在这个时候就这么普及了,经济民生上有些地方发展的快,有些地方却没什么进展,原来都是穿越前辈文惠皇后之故。 足足一个多时辰,众人才算是酒足饭饱,沈秋檀吃的不少,便在院中闲逛起来。 一弯新月挂在树梢,海棠花瓣铺了一地,像是梦里的锦。 “母亲,儿子总感觉路上越来越不太平了,咱们这庄子是不是不太牢靠?” 不远处的饭桌上,陈舅舅小声的说着话,沈秋檀竖起了耳朵。 “你的意思是……要整治?”陈老夫人皱起了眉头,这里可是京畿重地。 “依儿子愚见,不如我们去京城里头或买或赁一套宅子,儿子心里总有些不安……” “可是路上又遇到了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 “都有。” 陈老夫人打量这庄子的围墙,还是矮了些,周围几户虽说都是京中权贵的庄子,可权贵们并不常住在这里,若是真发生了点儿什么事,连个支应的也没有:“也罢,无论好坏,先准备着总是好的。” 只是,若是回了京城,外孙女就不好一直借着在庄子里养兵的由头住在外头了。 沈秋檀坐在了海棠树下的藤椅上,眉头一皱,莫非真的是要乱了? 空间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水,看样子还是不够,趁手的武器,甚至能防身的所有东西,能置办的还是要置办一些才是。 “更深露重,表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长了年岁的陈延英身姿挺拔,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温润若玉。 沈秋檀连忙站了起来:“一高兴就吃多了,表哥学里可还好?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么?” 陈延英莞尔:“哪里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倒是如今局势……” 他看见沈秋檀瞪大了一双杏仁眼,纯真信任的看着自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真是读书读糊涂了,竟然将家里妹妹当成了同窗,还想议论局势。 “没什么,只不过表妹最近出门惊醒着些,或者干脆少出门,如今京畿周围的州郡都有些不安宁。” “真的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圣上就不管么?” 陈延英看看左右,见表妹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甚至义愤的样子,便想给她过过心:“如何管,严阁老的女婿,国公府陆家的嫡子,那个叫陆铮的,之前被圣上派去了淮南,还不是接二连三的被人行刺,听说前不久直接被刺中了胸口,怕是命不久矣!” “啊?”怎会如此?沈秋檀一脸煞白,身子不自知的晃了一晃。 陈延英见有效,盖棺定论道:“你看他一个有权有势的,一冒头都被人掐灭了,我们这等升斗小民,还是自己在意些才好。” 沈秋檀心里有些闷痛:“我知道了,表哥早些歇了,秋檀告辞。” 第一百七十六章有善人替天行道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看着小表妹被吓得落荒而逃,陈延英摸摸下巴,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 沈秋檀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一颗心仍旧是七上八下。 齐王他,不会真的命不久矣了吧? “姑娘,水兑好了。”白芷关严了窗,来服侍沈秋檀沐浴。 沈秋檀愣愣的,任由她解了衣裳,露出白嫩无暇的一身如玉肌肤来。 白芷红了脸,好似姑娘这一回回来之后,身上愈发玲珑起来,本就白嫩的皮肤更是吹弹可破,叫人不敢多看。 沈秋檀洗了澡,迷迷糊糊的睡了,夜里就做起了噩梦来。 一会儿是爹爹怪她轻易离开淮南,不去查淮南贪腐案;一会儿是萧旸又再次夜探庄子,威胁她速速交出余下的账册来;一会儿又是齐王倒在血泊里,怨恨她为什么在晓月湖能救他,为什么在淮南就不救了……她站在深渊里,还没等出去就迎来了细密的剑雨,一柄长剑眼看就要插入她的眉心…… “啊!”短促的一声尖叫,沈秋檀自梦中惊醒,摸了摸额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隔壁的白芷点了灯,敲了敲门:“姑娘?” 沈秋檀道:“没事,做了个噩梦。下去吧。” 她披了衣裳,自己倒了杯茶缓缓的喝着。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第二日沈秋檀起来神色还有恹恹的,陈延英瞧见又悄悄靠了过来。 “咳……表妹。” “表哥。”沈秋檀敛衽一礼,然后一下子去了陈老夫人身边,生怕陈延英再说什么可怕的事情。 陈老夫人正在选衣裳料子,眼看就要入夏了,该给孩子们裁新衣了。 “祖母,最近京城有一桩趣闻,不知您老人家可听说过?”表妹不理自己,陈延英干脆到了陈老夫人跟前。 “你过来的正好,叫刘妈妈给你量量,一会儿挑好了料子叫人送去碧纱坊做了衣裳出来。”陈老夫人手里拿着两块料子举棋不定:“你自己看看,是这竹青的好,还是这块靛蓝的好……不若都做了吧。” 陈延英哭笑不得,拉着陈老夫人坐下:“祖母,您可知道前些日子有个人被穿了女裙丢在了朱雀街上么?” 陈老夫人看向正配合刘妈妈量体裁衣的沈秋檀,呵斥道:“当着你妹妹呢,说的是什么?这‘被穿了女裙’的莫非本来不是女人?缘何就给人丢在了大街上?” “祖母智慧!那被丢在街上的确实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人人喊打的,听他遭此大辱,满京城的媳妇姑娘恨不得敲锣打鼓!” 沈秋檀也竖起了耳朵,便是陈老夫人来了兴致:“是哪个?” “就是那个京城头号纨绔王家子,听说是叫王充之的。”陈延英本是有意之举,故意说的大声些:“听说是那王公子去康平坊找乐子,遇到了硬茬,不仅被拔光了全部的衣裳,身上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还套了一件女罗裙,选了朱雀街最热闹的时候,给丢在了大街上……” 陈老夫人与沈秋檀交换个眼色,心头俱有些快意。 “这还不算,听说那王充之果着的上半身还写了几个大字。” “什么字?” 陈延英压低了声音,凑到陈老夫人耳边:“如若再犯,终生不举。” 陈老夫人心中快意,面上却呵斥道:“你这个读圣贤书的,怎么什么浑话都说,不过这王家公子何该被人收拾!” “呵呵,祖母说的是,我有一同窗,虽然家贫也不是不能过,有一回他带着家中妹妹去逛西市,结果就遇到了这王充之,后来……” “后来怎的?”沈秋檀走了过来。 “哎,后来就被那王充之强拖回家做了妾氏,我那同窗不服告到了京兆尹,但米已成炊,京兆尹只会和稀泥,我那同窗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岂有此理,天下脚下,强抢民女,竟然只有认的份儿?” 见陈老夫人动了气,陈延英连忙劝道:“所以恶人自有恶人磨,要不怎么说这王充之丢了脸是罪有应得。” “哼,只是丢脸也太便宜他了。” 陈延英并不知家中祖母竟然是个热血的,但见祖母怒火还未消散,红着脸道:“王公子今后到底能不能痛改前非还不确定,但是听说他被揍得连亲祖母都认不出来了,想来没有几个月是下不了床了。” 这是揍肿了吧?陈老夫人转怒为喜,天底下还真有替天行道的善人啊! 即便弄不死,出口恶气也是好的。 沈秋檀也高兴起来:“时辰不早了,我去准备膳食,表哥喜欢吃什么?” 陈延英松一口气,没想到一个不相干人的事,竟然哄好了表妹和祖母,还挺划算。 ………… 五月底,陈德润为小长桢请来启蒙先生,自此以后,小长桢便由酒坊里住着的那个孩子陪着,开始了漫长的读书之路。 那孩子饭量不小,力气也极大,沈秋檀观察两日觉得他忠厚老实,又听长桢的话,便做主让他跟着姓了沈,加上他自己记忆中的名字,便叫了沈贵。 ………… 眼看就是六月初,每年的六月初二是陈韵堂的店庆,按照惯例,每当这个时候沈秋檀都会推出限量版的纪念款,一来是答谢老顾客,二来也是拉新。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时人以白为美,这本是推销防晒的最佳时机,奈何沈秋檀现在的手段还做不出来,只好退而求其次推出了几款清爽的单复方精油,细细写好配伍比例与注意事项,这才吩咐庄子上的小厮送去店里。 六月初二,沈秋檀由陈老夫人亲自带着回了京城,一来是看看陈韵堂的店庆活动是不是顺利,二来是唐夫人罗氏相邀,沈秋檀不好不来。 而陈老夫人则是出于对沈秋檀的不放心,沈秋檀拗不过,只得让外祖母跟着来了,毕竟之前王充之的事还历历在目;再者,是陈舅舅已经找到了新的宅子,也拾掇的差不多了,陈老夫人总要来看看。 沈秋檀自从四月初离了沈家,如今又是快两个月了,期间沈家人来过无数次,使出各种理由要接了沈秋檀回家,被陈老夫人以养病为由拒了,所以这一回去唐家,她也是悄悄行动的。 谁知还没到唐家,便被城门口聚集了流民吓住了,灾民竟然已经这么多了么? 看来舅舅说的没错,京城恐怕不得安生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心震荡酸甜苦辣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沈秋檀掀了车帘,去看那些聚集的灾民。 其中老弱妇孺少,最多的还是些青壮。和想象的不同,这些人虽然是灾民,却很有秩序,沈秋檀刚想赞一句京城的治安,就发现了几个施粥的棚子。 趁着城门吏盘查车辆的时候,她听清楚了几个灾民的对话: “刘家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谢谢刘姑娘!” “活菩萨啊,像刘姑娘这样的大善人定然能长命百岁。” “善人名字也好听,带着个玉字呢!” …… 沈秋檀心道,刘姑娘,名字还带着个“玉”字,莫非是做了刘泠玉的袁楹心? 很快她的猜测就被印证了。 只见被歌功颂德的刘姑娘带着皂纱幂蓠,遮得密不透风,轻声的和那些灾民说着什么,说到动情之处,有几个灾民跟着摸了摸眼泪。 那身形这做派,可不就是袁楹心? 她的毒,谁给解的? 而后,就见她由护卫隔开了人群,上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 车上露出一只宽厚白净的手掌,拉了她纤长的手,将人带进马车之中。 马车前面由护卫开路,其中一个拿出鲁王府的腰牌,城门吏连忙开门,叫鲁王府的马车越众而出,直接进了城。 排着队等候盘查的陈家马车,一直排了好久才被放了行。 不知为何,沈秋檀心中忽然有些惴惴。 进城后,马车停在了陈韵堂前,看着依旧兴旺的铺子,沈秋檀拉住了沈老夫人的手,吩咐车夫:“既然铺子并无不妥,我就不去看了,我先送祖母去新宅。” 陈老夫人道:“我一个老婆子何必用你送,还是先送你去唐家,我再去看宅子,等看个差不多正好去唐府接你。” 沈秋檀垂了头:“那就听外祖母安排。”。 唐夫人罗氏已经换了轻薄的夏衫,见了沈秋檀笑道:“这才小半年不见,棽棽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原来沈秋檀的个子不矮,可浑身上下就是不长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就是个孩子,如今好了,该鼓的地方鼓该圆的地方圆,虽然脸上还有些稚嫩,但好歹不是根竹竿子了。 对自己发育也很满意的沈秋檀装作害羞模样,随着罗氏入内。 罗氏叫人上了时令的果子:“你身子可大好了?说起来从正月里见过一面,你个小没良心的竟有五个多月没来看姨母了。” “姨母冤枉啊!秋檀可是时时惦记着姨母,只是这身子不争气,一个月统共才三十天倒有二十天是窝在床上的。” 罗氏怜惜的看着她:“姨母不过随便说说,还是身子要紧,你年纪也大了,总这样也不是个法子,该找个郎中好好料理一番才是。” 沈秋檀知道罗姨母是担心她身子太弱有碍子嗣,不过她巴不得别人都这么看她,毕竟她是真的没打算嫁人,若是有了不能生的借口,反倒是正合了她意了。 “我都知道,姨母是为我打算。我从庄子上带了些樱桃过来,酸甜爽口,姨母不妨尝尝,多出来的还可以做樱桃毕罗。”沈秋檀笑着给罗氏添了茶。 “好,棽棽说好的,必然是好的。” “夫人,不好了!大人叫你去一趟!”一个丫鬟匆匆来报。 罗氏脸上立时就急了起来,沈秋檀忙道:“姨母快去忙吧,我正好还要去一趟铺子,便先告辞了。” “哎,好孩子,好容易见了你没想到又遇到了事,等过两日姨母派了马车去接你。” “好。” 沈秋檀目送罗氏匆匆离去,并不多打听唐家的事,正在她收拾妥当要出门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两个婆子在廊下私语: “可是真的?那陆家郎君年纪轻轻,就那么去了?他那一屋子娇妻美妾又该如何是好?还有严阁老……” “严阁老也是你能议论的?闭上你胡咧咧的臭嘴,你管他娇妻美妾的?大人亲自带回来的消息还有假,都说淮南不是好去处那陆郎君偏偏去了,如今白白葬送了性命……哎,快别说了,你将家里的素净衣裳都找出来,咱们与陆家沾着亲,穿戴上要改一改了。” 唐家大公子娶得正是陆家的嫡出十二姑娘,好巧不巧,恰是那陆铮的亲妹妹。 “哎,我这就去!” 两个婆子转瞬消失在廊下,沈秋檀在拐角处听得一动不动,李琋他,死了? 怎么死的? 怎么会死? 怎么能死! 她胸口像是被什么猛敲了一拳,酸甜苦辣一起涌向心头,倒是分辨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了。 她软软的靠在了白芷身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被扶着出了唐府,壮儿已经雇好了轿子,栀子将她连抱带推的弄上了轿子,沈秋檀依然觉得整个人晃晃悠悠,不太踏实。 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怎么会…… 他力气那么大,他人手那么多,他那么会演戏…… “姑娘,您没事吧?”白芷跟着轿子,有些不放心沈秋檀。 沈秋檀稳了稳情绪:“没事。” 也许他是去掉了陆铮的易容,脱身了呢? 再说,他与自己并无多少关联,自己何必为一个差着身份天壤的人忧心不属? 沈秋檀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任凭轿子晃晃悠悠的继续向前。 陈舅舅找的新宅子在临安街的秀和坊中,紧临着西市,颇有些鱼龙混杂,但焦急之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轿子拐进了一条浅巷,只要出了巷子再拐一个弯就是新宅了,然而偏偏天不遂人愿。 一群灾民模样的人,原先不知隐在哪里,如今见了轿子竟纷纷涌上前来。 四下无人,轿子被堵住,抬轿的轿夫一看事情不对,忙弃了轿子跑了,只剩下沈秋檀并白芷、栀子,和一个带路的陈壮儿。 “他们不是灾民。”栀子冷冷道。 沈秋檀本来有些恍惚,此刻全都清醒了,这些人魁梧有力,面上脏污不堪,叫人看不清脸,怎么会是灾民? “合我二人之力,当是可为!”沈秋檀并不废话,从发间抽出一根簪子照着一个灾民就刺了上去。 那“灾民”没想到沈秋檀上来就刺,动作还十分灵活,收了轻视之心谨慎应对。 那边栀子已经用了刀。 沈秋檀与最开始的“灾民”僵持着,忽然,背后传来白芷的疾呼:“姑娘小心!” 第一百七十八章大半夜逼人喝酒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原来,是一道冷箭擦着轿子而过,目标正是沈秋檀的后背肩胛。 白芷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沈秋檀来不及回头——就在那箭头即将穿入沈秋檀肩胛骨的时候——一把长刀当中一挑。 箭矢被长刀挡住了,长刀的主人是一名黑衣人。 同他一样动作的,还有六七名同样打扮的魁梧汉子。 沈秋檀躲过眼前的攻击,去打量这黑衣人,一下子想起当年在茶肆拦截自己的那伙子人。 不是说玉玺已经找到了么?怎么还有人要抓自己,而且还是两拨人。 沈秋檀不敢相信其中任何一波,见双方势均力敌,拉着呆若木鸡的白芷,栀子拉起被人踩在脚下的壮儿,主仆四个匆匆跳出了包围圈。 黑衣人的首领秦朗:……跑的比兔子还快。 扮做灾民的那一伙还想突围出去,去追了沈秋檀回来,秦朗怎么肯依。 原先,殿下留下自己几个保护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沈九姑娘,他还觉得没有必要,如今看来,殿下果然是料事如神,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会有人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利。 不过,这沈九与殿下之间…… 在淮南的时候他就弄不清楚,小胖童为何忽然不见了,沈秋檀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还和殿下很熟的样子…… 刀光剑影不容他深思,刀剑声还会引来金吾卫。 毕竟是紧挨着西市,谁都知道不一会儿就会有京兆尹的人来了,双方人马互相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又各自退去。 沈秋檀慌慌张张的跑到了新的宅子,将陈老夫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沈秋檀忙道:“没事没事,我看天要黑了就跑了一会儿。” “不是叫壮儿雇了轿子么?”陈老夫人去看壮儿,壮儿挠挠后脑勺,沈秋檀道:“是我不想闷在轿子里,外祖母不必担心。” 陈老夫人见她发髻都有些乱了,忙拉着她进了正房:“这边也拾掇的差不多了,天色晚了,今夜我们将就将就,暂且宿在此处吧。” “好。”沈秋檀点点头,也不知那双方都是谁,现在出城怕是更不安全。 夜里,沈秋檀见外祖母睡了,也回了自己暂时的卧房。 新宅里东西还没铺陈开,缺这少那的,陈老夫人本来想带着她一起睡,沈秋檀却坚持自己睡。 她担心今夜还有人来,万一连累了外祖母就罪过大了。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时候,她甚至想回到过去,告诉她爹沈晏沣,你女儿、儿子被你害惨了,还有那些“记忆”能不能都叫自己记起来啊……这样时有时无,一点一点的,还非得做梦,实在太折磨人了。 月牙儿弯弯隐匿在云朵里,新宅里黑得空旷。 沈秋檀抱着用惯的斧头,眼不敢眨,在城里也不觉得安全。 “咚!——咚!咚!”一慢两快,是更夫敲了三更鼓。 周围愈发安静,沈秋檀在床上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忽然门外的灯笼,亮了。 沈秋檀惊坐而起,还没等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粉底皂靴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只需要一个照面,沈秋檀就认了出来,这是上回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小裘公公”,还算不上个男人。 “这宅子已经被杂家封了,你那外祖母也被捏在了手心儿里。”“小裘公公”单刀直入。 五六个小太监鱼贯进门,点了灯,屋子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动作娴熟的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沈秋檀没慌没叫,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张椅子,又用兽皮铺了,这才扶着小裘公公坐下。 “好胆色,好眼力。”小裘公公打量沈秋檀:“杂家知道你后头有人,今夜来只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哦。” 等等,我后头有人,我后头有鬼才对吧? 爹娘死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她这么努力了,玉玺也找到了,可依旧摆脱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就这样,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手,后头还有人罩着? 怎么可能? “哼!”显然沈秋檀的态度不太让人满意,小裘公公想起如今事态,只能忍了:“杂家问你,你前些日可是去了淮南?” 沈秋檀心里一凛,说的竟然不是玉玺的事,他怎么知道自己去了淮南? “你被陆铮从淮南送回来,还以为我们京里的这些都是傻子吗?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爹他老人家的法眼。” 你爹这么厉害,你怎么不上天,还当太监? 小裘公公说起“他爹”的时候一脸钦佩,沈秋檀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爹”恐怕是他的干爹,大太监裘元振。 “公公着实手眼通天,小女是上元节那天被人群冲散流落到了淮南,后来遇到了陆大人,陆大人感念我爹忠义,便将我送了回来。” 小裘公公不说话,沈秋檀又道:“因为这事关系着小女的名节,所以对外一直称养病,还请公公明鉴。” 他才不在乎别人的名节:“我再问你,在淮南的时候,陆铮可以同你提过盟书的事情?” “盟书?那是什么?”沈秋檀知道现在是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候了,神情上万万不能有一点儿轻忽。 “刘公公,去。”小裘公公一声吩咐,一个看着比他年纪还大些的太监上前来,一个酒坛子端上来,对沈秋檀道:“喝了。” “喝酒?呵呵,公公,这不太合适吧?”难不成是这酒里加了毒药? “叫你喝你便喝,哪来这么多废话!”那刘公公力气不够,又吩咐道:“林绮,帮忙按住她。” “林绮……林夫子?”沈秋檀喃喃道,她不是也在淮南么?怎么会到了京城?原来她全名叫林绮,而不是曾经与自己说过的林如月。 林绮笑了笑,倒是不在意在沈秋檀面前暴露自己:“九姑娘不必担心,我早先接近你不过是想交个朋友,也没给你下什么厉害的毒,只不过是些让你开口说真话的小把戏,喝了这酒,你将实话说出来,今夜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第一百七十九章巧做戏有人相护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怎么可能当没发生过? 林绮倒出一碗酒送到沈秋檀手上,沈秋檀闻了闻,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 难不成她早早给自己下了毒,却需要用酒做了这引子? 沈秋檀忽然想起在赵王府那个将自己裙子弄脏的小丫头,还有后来她和那个小太监狗儿的对话,若是当初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是不是就被他们灌了酒,敞开心扉,问什么说什么了? “怎么,莫非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刘公公翘起了兰花指:“哼!来人,将那老妇给我带上来。” 小裘公公没怎么说话,倒是那刘公公像是做惯了这等事的,不一会儿,昏睡着的陈老夫人就被拖了进来。 “你们对我祖母做了什么?”沈秋檀大怒。 “放心,只是让她睡得更踏实些罢了。”林绮笑眯眯的道:“不过,若是你不识相,可不仅仅是睡觉这么简单了。” “好。”沈秋檀看着林绮:“我说的俱是实话,既然你们非要我喝酒,我也不惧。” 惧当然是惧的,只不过没得选择罢了,而且……自己是不是可以抗毒? 如果和之前两次都一样的话,应该只要挺过最开始的一段,所有的药或者毒,都会自行消退吧? 当然,实话是一句不能有的,李琋也是万万不能招出来的。 沈秋檀深吸一口气,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林绮又给她倒了一碗,沈秋檀拿起就喝…… 这情形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些诡异,大半夜的闯进别人的家中,不掳人,只让喝酒…… 那酒有些浑浊,也就是米酒的度数,沈秋檀一直喝了半坛子才有些醉态,刘公公一喜,刚要发问,就听见外面传出了刀剑相交的声音。 他给了林绮一个眼色,林绮亲自带了人出去查看。 沈秋檀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好像是听见声音也想站起来,可惜败在了醉意之下,“噗通”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刘公公上前一看,竟然睡着了? 这药婆给的药向来是极好的,可还从来没见过有人喝了酒就睡着的。 他想,或许是沈秋檀年龄还小又太瘦弱,那药给得又足……不过,如此才不算是浪费了,原本对沈九下药是为了查找玉玺的下落,后来玉玺出现,这沈秋檀就成了一步废棋,如今算是废物利用吧。 他将一个小瓷瓶放到沈秋檀鼻端,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忽然狠狠的给了沈秋檀一巴掌。 沈秋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似乎并不知疼,只双眼的看着四周,又好似什么都没看见。神智懵懂的阶段已经扛了过去,现在这般演戏也不知能不能骗过这群太监。 见她如此刘公公心中略定,隔了这么多年,药效还是在的,继而问道:“你去淮南可见过陆铮?” “见过。” “见过几次?” “两次。”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有。” 小裘公公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的双眼冒光:“什么东西?” 陆铮已经死了,可盟书却被他找到了,他们联合赵王的人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旧没有找到,所以,要么这盟书被陆铮藏在了什么地方,要么就是他早早的将盟书送回了京城。 他们已经查过与陆铮有过任何交集,哪怕是一句寒暄的人和事,最后就查到了这个与陆铮有过交集,还提前了一个多月回到京城的沈九身上。 陆铮派人送这沈九回来,虽说做的十分隐秘,可京城毕竟不是荒僻之地,总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自然就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所以,万一陆铮是个爱冒险的,当真将盟书放在沈九身上,悄悄送她回来…… “蒸肉饼,还有好多吃的。” “你……”小裘公公愤愤的坐了回去,吩咐刘公公:“继续问。” “你可听陆铮提过账册、盟书一类的东西?” “没有。” “陆大人到了扬州以后,都见过什么人?” 沈秋檀呆呆的,有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似乎是在丝毫:“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你难道不是住在陆府的?” “住在,见不到陆大人,陆大人忙。” “那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送你回来?”陆铮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因为我爹,他说敬佩我爹。” “没了?” 沈秋檀又是片刻的呆愣,而后才问:“什么?” “废物,真是群废物!这就是你们说的最后的线索?这都火烧眉毛了,万一那陆铮的亲信将盟书送到圣上跟前,我爹和娘娘,连着鲁王殿下就全完了呀!”小裘公公气急败坏,来回踱着步子。 刘公公垂了头:“公公,淮南那边儿的事儿又不是我们一家做下的。不如……” 小裘公公冷哼一声:“不如什么?不如赵王联手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以为我爹会没想到?” 刘公公倒也不惧:“奴婢的意思是,若是赵王不愿意与裘公公联手,那等将来他赵王出了事,也别怪我们裘公公袖手。” “你的意思是说,将事情全部推给赵王……”小裘公公神情变得不一样了。 “正是。” “好。”外面刀剑声正酣,小裘公公急道:“这里交给你和林绮了,我这就进宫找我干爹。” 目送他离开,刘公公才接过另外一个小太监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我们也走。” “那林大人呢?” “哼,什么狗屁的大人,原先只不过是我脚底下的一条狗,仗着刺杀了陆铮有点儿功绩,就想在小裘公公面前卖弄。她愿意出风头,那就让她出个够。” 说完也带着一众太监推门走了。 沈秋檀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直到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刚想起来去看看外祖母,谁知外面又传来动静。 一个黑影轻手轻脚的进来,探了探沈秋檀的鼻息,而后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沈秋檀一动不动继续挺尸,门口传来对小声的话声,想必是以为她真的在昏睡: “怎么样?” “没事,就是晕过去了。这群太监真不叫人省心,白天我们刚打了一场,晚上还打。也不知道这沈九哪里特别?有我们几个护着还不够,多亏你也留京了。” “没事就好,废话少说。” 而后,一阵轻微的响动之后再没有旁的动静,沈秋檀一直挺尸了小半个时辰,才蹑手蹑脚的爬了起来。 检查一下外祖母没事,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回正房,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看看窗户,眼看天就要亮了,应该没人作妖了吧? 第一百八十章拐卖案阖京哗然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一直到了辰时一刻,眼看着天已经亮了,沈秋檀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哺时日暮,此刻陈老夫人也还在睡着。 陈舅舅见老母和外甥女一夜未归,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急匆匆进城,结果一到新宅,听闻两个都睡了,他只好先等着。 这一等也等到了哺时。 当陈老夫人和沈秋檀被叫醒的时候,陈舅舅正带着个大夫守在陈老夫人身侧:“母亲,您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些,儿子方才积了食请了大夫,您看要不要顺道让大夫也给您请个平安脉?” 陈老夫人一觉醒来,只觉头中昏沉,先问:“棽棽呢?” 见那大夫年逾六旬,看上去是个有真本事的又道:“那就有劳大夫了,昨个夜里睡得有些沉,如今脑袋就有些钝痛。” 她一手放在了脉枕上,另一只手却拉住陈德润:“我还不知道你啊,不放心我就直说,何必都往自己身上揽。” 儿子是个好儿子,虽说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对自己也很孝顺了。 “老夫人年事已高,昨日里怕是受了风,待老朽开两副宣解的方子服下便可,这两日切忌要早睡早起,不可贪睡过久。” 陈老夫人点点头:“老了,不中用了,德润你再请大夫给棽棽也瞧瞧,那小丫头怎么也没醒?” “是,母亲放心。” 陈德润引着大夫退了出去,那大夫犹犹豫豫。 “您有话不妨直说?可是我母亲身上……有什么不妥?”不会是生了什么重病吧? 老大夫点点头,吓得陈舅舅差点没站住。 “令慈的样子,好似是中了迷香……我看郎君这宅子不算小了,但人丁还有些冷落,别是遇到了那些贪财的,见郎君出手阔绰,要迷晕了老夫人行事……这西市边儿上,还是有些鱼龙混杂啊。” 陈德润心里才稳当了些,一听又提了起来。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竟然会出这等事? 可短期内,去哪里找合适又安全的宅子呢? ………… 沈秋檀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被把了脉,又迷迷糊糊的被陈德润抱上马车,等连夜回了庄子之后,发现庄上的护院似乎多了一倍不止。 舅舅这是……发现什么了? 不仅如此,连那看好的宅子舅舅都要重新去找。 这番动作,陈老夫人又不是傻子,自然找了儿子来问,陈德润便将她可能中了迷药的事和盘托出,陈老夫人一听,当即表示再多花些钱找个安定些的宅子再挪动,哪怕新宅子小些也无妨。 她想的是,棽棽跟着自己一起睡到了傍晚,索性这一回那群人只是图财,若是……真有那坏了良心的,她不敢深想…… 沈秋檀并不知道因为自己去了趟淮南,给家里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五月底,陆铮的尸首被送回京城。 百姓们闻风而动,观看者将朱雀街围得水泄不通,沈秋檀本来只吩咐了壮儿去看看,事到临头还是自己坐了马车,想要亲眼看一看。 楠木做的十二元寿器,六角七星俱全,最上和最前一页上还镶嵌了黄金玉石,近前哭声震天,观者却羡慕这一口难得的好棺材。 沈秋檀掀开帷帽一角想看得清楚些,看来看去发现围着棺材的,竟然没有一个是他见过的人。 像是黑白无常一般的秦家兄弟,凶巴巴又冷冰冰的林家兄弟,还有那个什么绿豆的,都不在…… 严家和陆家的人小心的护着灵柩,忽然,街上乱了起来。 一匹壮马发了狂一般的冲撞了过来。 人群纷纷躲避,沈秋檀也被栀子拉着躲得远了些。 乱糟糟、吵嚷嚷间,不知是谁掀开了棺材的上页。 “放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扰我兄弟安宁?”这一回是陆铮的堂兄陆钦去了淮南,亲自扶灵回来,他大声道:“哪个天杀的死了全家的,杀了我弟弟不算,连尸首都不不放过,一路上烧杀掳劫也就罢了,今日都进了城,竟然还敢放肆!” “给我滚出来,既有本事割断绳子,惊了我弟弟,也有本事给我站出来!” 众人一看,原本如树干般粗壮的绳子果然整齐的断了,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然而并没有什么人理他,众人都争先恐后的往棺材里瞧去。 隐约能看见棺材里头铺着的厚厚的冰,冰里也确实躺了个人,但长什么样子,就看不清了。 沈秋檀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后面的热闹还在继续,她却拉着栀子匆匆离开。 看了,又能如何? 并不是所有的抱负都能得到施展。 ………… 陆铮的灵柩被运回京城,就像是一滴落入油锅的水。 看上去渺小甚微,实际上整个京城就一同一口在不断升温的锅。等油温升高了,总要面对这一滴水带来的狂轰滥炸。 六月初三,就在陈韵堂刚刚结束了店庆活动之后的第二天,由京城被拐去了淮南的幼童,以及查找原籍无果的骸骨被悉数送回,淮南幼童拐卖案比贪腐案更快的浮出水面。 经过好几年折腾还活着的孩子,大的小的,被卖进妓院的,或被卖给个别人家的统共一百四十三人,骸骨却有足足七百多,都是还未长成的模样。 耸人听闻,阖京哗然。 一时间,扬州安邑里的残暴无道,淮南道百官逆行倒施的消息甚嚣尘上。甚至有和淮南官员有亲的人家,都被百姓泼了粪。 真正是提“淮南”官员而色变,民众的愤怒如同淤积的河道,越积越厉,无处发泄。 赵王府的内书房中,一片压抑。 “砰”的一声,是赵王狠狠的拍了桌子。 “都哑巴了?一个个都拉耸着头,扮鹌鹑么?对策呢!” “殿下息怒,那阉宦想推您出去顶罪,可没想到他四处搜刮幼童的龌龊事儿先被捅了出来,既如此,我们不如先顺水推舟,也让民怨有个发泄的地方。”卢敦向来是赵王嫡系的中坚力量,又是赵王的舅兄,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敢开口了。 “不堵住悠悠众口,还要煽风点火?万一事态控制不住,又当如何?”赵王可没有卢敦这么想得开,自己这些年耗尽心力经营淮南道和江南道,裘元振的事自己早就知道,只不过双方互相试探、互相倾轧,又要通力协作罢了。 是以,这虽然算是裘元振的把柄,可自己一样不干净。 他怕的就是甩脱不干净,还惹火上身。 “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先找到那份盟书,才是关键。” 第一百八十一章太疯狂互相揭短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殿下,臣倒是觉得卢大人所言可行。” 裴靖越生了一副好相貌,这话说得气定神闲,引得众人不禁都望向他。 “何故?”赵王问道。 “谁都知道盟书的重要,可如今,无论我们踩不踩裘元振,他已经拉着我们下水了。”裘元振已经在散布消息,将赵王引向了淮南。 见众人做出倾听状,裴靖越又道:“诸位都怀疑盟书还在陆家或者严家手里,还怀疑盟书或许已经到了裘元振手里,那裘元振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呢?”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同理,裘元振一定怀疑盟书已经到了赵王手里。 裴靖越继续道:“如今幼童拐卖案先被捅了出来,众人的矛头全部指着裘元振,他又会怎么想?” “他一定认为是我们捅出来的。”赵王愤愤道。 裴靖越点点头:“所以裘元振并不认为他理亏,所以才开始拖着殿下一起下水。”而且裘元振放出的消息都是有的放矢。 虽然暴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但对于外界来说,已经有很多细节支撑了,而能掌握这些细节的,除了老对手又是老盟友的赵王阵营,还会有谁?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事到如今,再计较推动这一切的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为今之计,只有抓住裘元振的死穴,打得他再无翻身可能。只要他倒了,那他身后的鲁……”卢敦补充道。 “咳咳!”到底是裴靖越更谨慎一些。 意思知道就行了,何必要说出来。 谁都知道只要裘元振倒了,他身后的鲁王也等于倒了一大半了。 余下,一个有口疾的,一个是病秧子,都不足为惧了。 赵王想到自己如今论长论贤,都是当仁不让,终于下了决心:“如此,那我们就再送裘太监一程吧!” ………… 没过几日,裘元振广揽民财,大宁境内拐卖十岁以下幼童,又拿幼童炼丹,这些年陨落在他的压榨与变态嗜好中的人命,已经不下千余……此等更加细节,更加禽兽不如的消息接连爆出来。 太内官裘元振一下子成了吃人的魔头,丧了良心的禽兽,真正的众矢之的。 裘元振在干什么呢? 他这些年性格越来越阴鸷,行事也越来越张狂,有时候午夜梦回,也会想到万一将来哪一天倒了要如何应对,可他从来没想到会倒的这么快,这么猛烈! 他更没想到的是,何贵妃母子竟然想与自己撇清关系。 哼,没有自己,哪里会有他们母子? 真是两个蠢的。 他招来自己的得力属下刘公公,阴恻恻的道:“既然赵王疯了,那我们也不必顾忌了。” 刘公公抬起头:“您的意思是?也将赵王的老底儿揭一揭?” “不,不只揭一揭,我要你全不揭开!揭开的让京城百姓、街头小儿,人尽皆知!” “啊……”刘公公大惊:“公公三思啊,若是这般行事,那我们自己也势必会抖出来啊!” 裘元振冷笑道:“如今抖与不抖,还有什么差别么?”想拉我下马,我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刘进忠,去,将贵妃娘娘请来。”自己扶起来的人,还想脱了自己的掌控,简直是做梦。 “是。” ………… 齐王府中,律斗将卷宗一合。 看着优哉游哉逗着大松鼠的齐王,律斗酸溜溜的道:“殿下可真是会享受,属下眼睛都看花了。” 李琋抬眸看他一眼,又指指自己的肩膀,意思是我受伤了,难道你还想让我跟你一块儿看卷宗不成? “可这本来就该殿下来看。”殷律斗可不是惧怕强权的随便人。尽管知道抱怨也没什么用,但总归是努力了呀。 “等殷大人看完卷宗,本王做东,我们去十香居吃席如何?”李琋的心情似乎不错。 “还是算了吧,如今那两家正咬得火热,您要是冒头,他们还不又得……”律斗说了一半儿,自己就泄了气:“属下实在不明,我们明明已经拿到了盟书,如今连淮南那伙子人的卷宗都摆在了咱们的案头,如何就不能正大光明的将盟书递上去?” 秦风将红松鼠抱了下去,老太监关了门窗。 李琋脸上的隐约笑意转瞬不见:“你不明白。”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大夏将倾的宁国,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那位父亲与兄弟。 “若是直接将盟书和卷宗递上去,恐怕是你推我、我推你,从年头吵到年尾也没个结果。” 律斗不信:“盟书和卷宗都在,白纸黑字,他们有什么可扯皮的?” “呵,昔有赵高指鹿为马,而今的朝堂……呵呵,白纸黑字他们也未必会认。” “所以殿下才想出这个让他们彼此消耗的法子?” 李琋点点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赵王贪的是权势,裘元振求得是钱财,两人的势力在淮南焦灼已久,彼此早有默契,若是两人互相推诿,恐怕最后只能是些不相干的,甚至不足轻重的人出来顶了罪。” 他拍拍律斗的肩膀:“我知你行事缜密,又最是嫉恶如仇,喜欢快刀斩乱麻,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但有时候也要看……在位者是谁。” 律斗已经变了脸色,在位者,殿下竟然这般瞧不上自己的父亲么? 不过那位,也确实…… 听说几年前,何贵妃的娘家人纵奴行凶,闹出了五六条人命,人证物证居在,本来没有什么辩驳的,但那位何贵妃去圣上跟前梨花带雨的哭了一场,最后竟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罪责全消了。 “属下明白了,殿下这是要借势,借天下人悠悠众口的势。” 李琋笑了,苍白瘦弱的脸一下子变得俊秀耀眼:“是,不过这只是其一。” “哦?莫非还有其二?” “哼,别看裘元振如今看着像是墙倒众人推,但只要何贵妃不倒,他多半都会无事,顶多折损些羽翼罢了。” “那我们该如何行事?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自然不会。”李琋想起自己受伤的肩膀:“你想办法把霍晟拉进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轻挑拨渔翁得利 ,最快更新富贵盈香最新章节! “霍晟?这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律斗发问。 李琋嘴角一勾:“后宫的事,后宫管。” 不把霍晟拉进来,王太后岂不是坐山观虎斗,白白得了渔翁之利? 哼,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既然何贵妃异想天开,王太后就该出来镇一镇。 律斗眉头一皱,显然还是不太明白,可看李琋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下意识的点头应了。 “快着些,这些卷宗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李琋吩咐了一声,开门出了书房。问守在门口的秦风:“秦朗那里可有消息传出来。” “我们回京前,曾经有一伙人出手了两次,不过沈姑娘并无大碍。”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一些报与我知道?”李琋神色一紧。 秦风立即道:“殿下那时候受了伤,又要事事操心,属下想着沈姑娘左右也没有真的出事,便没有……” 这一回,为了让行刺的人放心,殿下是真的易着容受了那刺客一剑,所以伤也是真的,只是并非要害之处罢了。 “混账!” 秦风一下子跪了下去,还有些不明白殿下为何动了真怒。 半晌,李琋缓和了语气:“起来吧,以后关于沈秋檀的事,务必第一时间报与我知晓。” “是,属下明白了。” ………… 而后,整个六月中上旬,京城都被一团驱不散的阴云笼罩着。 裘元振收受贿赂、用幼童炼丹,赵王纵容淮南诸官贪污、悄悄充盈私库……一桩桩一件件的腌臜龌龊事层出不穷,偏偏还不是捕风捉影,而是带着证据的。 赵王和裘元振接连出对方的实锤,搅得朝局更加动荡。 不过,太监在朝堂上的势力终究薄弱,裘元振好几次险些就被当庭定了罪,但后宫里有何贵妃苦苦求着圣上,这罪责又总是差上那么一丝丝落不下来。 双方僵持的结果,就是对方的错处越曝越多,越曝越不堪,裘元振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而赵王的声望一落千丈。 而后,在群臣已经扯皮都扯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三高官官既六位宰相,连同大理寺、刑部和督察院三司,一起收到了货真价实的“盟书”,以及淮南官员与京中往来的信件,淮南诸事物的卷宗。 纷纷扬扬的朝堂,终于有了可以盖棺定论的确凿证据。 几乎同时,不知怎么的,多年隐忍不出的王太后竟然使出了雷霆手段,将何贵妃幽闭起来。 两厢其加,裘太监当日里就判了车裂之刑,光陈列其罪状,就耗费了不少纸张。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鲁王势力跟着去了大半。 当然,赵王也没落下什么好。 因其勾结地方官员贪赃枉法,聚集势力,为祸一方百姓,又致使国库亏空,数罪并罚,削其亲王爵,降爵郡王,同时勒令其悉数补缴六年间淮南、江南盘剥的银两,以充实国库。 那盟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淮南官员结党,都是赵王党,裘元振只不过是从旁分一杯羹罢了。就这样,裘元振收受的贿赂已经悉数充入国库之中,可赵王身为淮南党的党首,这该上缴国库的,总不会比一个太监还少吧? 户部,乃至三省三司自然有理由要他还钱。 这可逼苦了赵王,他……可以报官,说银子丢了么? ………… 至六月底,淮南贪腐案并幼童拐卖案终于尘埃落定。 恶贯满盈的裘元振被拖出去行刑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摩肩擦踵,各个拍手称快。 而赵王虽然不仅留有性命在,甚至还是王爵,看上去并没有收到太多妨碍,但他经营了十数年的人望一下子去了大半,百官对他忌惮又疏远,百姓对他更是没什么好想法。虽然不敢明着唾骂皇家,但烧香拜佛少不得要悄悄诅咒一二。 ………… 齐王府。 “你说我的好父皇还要去九成宫避暑?”李琋懒洋洋的靠在一张扑了凉席的踏上。 “是。” “呵,呵呵,刚发落了两个儿子,偏偏储君未明,举国境内灾荒不断,难民都跑到京城脚下了,他竟然还要去避暑?”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爹? 暗卫首领周其忠并不敢接话。 “淮南那边的……” “王爷放心,王大人和林家两位兄弟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的养兵之处,我们缴获的……赃款,正好派上用场。” “嗯。”李琋摆摆手:“去吧。” 这才是他亲自下扬州的真正目的,用赵王的赃款养自己的兵。 周其忠悄悄退走,李琋想了想,又道:“来人。” 由暗转明多日的秦风推门进来,李琋淡淡道:“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们就去郊外庄子上避避。”自己“病弱”许多年,一直被人遗忘,可如今赵王和鲁王相继受挫,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自己了。 倒不如出去避避。 “是。” ………… 沈秋檀第一次觉得“吃瓜吃到饱”啊。 淮南到京中的这一出大戏真是精彩啊,她每天磕着花椒,听着壮儿带回来的新鲜事儿,感觉食欲都变好了。 裘太监行刑她没能去看,但诅咒赵王的事儿可没少干。 而且坏人为什么能伏法?是不是说明齐王他,或许没死? 沈秋檀的心情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白芷咬断了手里的针线,笑着对沈秋檀道:“衣裳改好了,姑娘要不要现在试试?” “好呀!” 自从正月里停了岳夫子的课,沈秋檀课业上便算是勉强“毕业”了,所以她现在有大把的时光吃喝玩乐。 虽然也有些小麻烦不断吧,也有些事情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吧,但她从来不是个因噎废食的。 “可以可以,早就想试试胡服了,你瞧瞧这衣身紧窄,活动便利的,下河摸鱼,上山打虎最是便利不过!” 白芷:……姑娘在说什么,上山打虎?下河摸鱼? “就是这鞋子不太相称。”胡服配革靴,可如今这火辣辣的太阳,穿皮鞋,不得焐死了,也不知道那些天天穿着皂靴的男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姑娘先将就将就。”姑娘好似心情很好。 沈秋檀点点头:“明日找双木屐出来,我们去钓鱼,回来给懋懋和外祖母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