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不在》 第1章火焰天,杀人夜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朝南的窗半开着,窗边蓝色的轻薄窗帘微微被风带起,拨开了窗里和窗外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萧倾睡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中,心想这破地方的怪味儿真他妈一辈子也消不了,下辈子再也不要沾上这个破味儿。 “倾倾,倾倾……” 别喊了,太累了。 “倾倾!” 萧倾身体越发滞重,可是却又古怪地觉得自己在变轻。 哭什么啊,老娘忍了小三年了,这是要享福去了,可别在我面前掉那倒霉玩意儿了。 “倾倾!”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有一道极轻极细的质问声一瞬间仿佛穿透迷雾,踏破虚空,尖刀一样刺进她耳朵里。 疼。 “快走!”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的失重后猛地又沉重起来,像是被甩进了极深极冷的湖里,呼吸困难,却又神奇地让她感觉到生命的重量。 她奋力睁开眼睛,那些悲伤而深情的呼唤消失不见,眼前…… 第一个念头,又赚了一天。 第二个念头,这是哪里? 第三个念头,疼,钻心噬骨的疼。 她下意识地往下看,恍恍惚惚看到身上一片血红铺散在明黄之中,而在血红中央,是一把寒光四溢的尖刀,小半截儿泛着银光,大部分都插在…… 我去!难怪说这么疼呢! 哪个杀千刀的变态,连垂死的病人都不放过,居然…… “碰!”她浑身一抖,慌忙朝门口扫去。 一老一少两个人,这怕不是拍电影吧,少的似乎长得不错,虽然衣衫有点乱。 这能够理解,演员的衣着形容是根据剧情来设定的。 老的被他拉扯着大步走过来,一边肩膀上背着的箱子滑到手肘处,他中间好几次差点摔倒,嘴里还不住告饶,明显不想走过来,但最后还是只能拖着箱子被扯着走。 演得挺入戏。 那少的将要走过来的时候停了停,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他似乎惊恐地往四面看了看,但很快把那个老的给推到她面前来。 “快点处理一下,要是敢耍花招,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一把长剑抵在了那老的后脖子上。 萧倾惊悚之下瞪大了眼,这是要处理了自己吗? 她挣扎着要起来,这会儿也想不起来电影了。可是她浑身疼得没力气,拼死了劲也起不来! 变态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恶狠狠地催促那个老的,“磨蹭什么!” 萧倾惊恐地一眼望去,努力让自己看清楚些。 那老的抖抖索索开了箱子,从里面摆着的几样白花花的刀具里拿了一样,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就扑过来撕她的衣服。 萧倾大骇之下喝道:“你……” 眼前一黑,她的脑袋被按在一个湿润温热的怀抱里,头顶上传来那个少的声音:“没事的,就好了,就好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要闹哪样啊! “啊!”疼死老娘了啊! 可是就是在几乎要把人疼死过去的疼痛中,她努力睁大眼睛,让湿润的布料反复摩擦着她的眼皮,死活就是不肯闭眼睛。 冷静! 忍住! “太……太傅,包……包扎好……好了……” 阻隔视线的黑暗退去,那少的握着剑就要刺进那老的心窝里去。 萧倾一刻也不敢闭眼地看着,心中已经叫了一百零一个糟。 这绝对不是演电影,谁他妈演电影这么真刀真枪地往死里折腾一个群演啊! 那老的在死亡的绝望和恐惧里突然爆发出了勇气。“太傅!圣上的伤势太重,还需要人照料,若是杀了我,圣上也逃不出去,路上必死!” 被称为太傅的人停了停,似在思考。 远处打打杀杀的吵闹声似乎更近了。 太傅很快做了决断,冷声道:“收拾一下。”然后转身去了旁边,那里躺着一个人,穿着宫侍的服装,这会儿正抽搐着,似乎受了重伤但还没死透。 太傅一剑过去利落地结束了他的生命,然后将人拖到了萧倾的身边,眼中寒光清冷。 简单粗暴。 萧倾这时只是看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每跳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还冰冷得很。 但她忍着,没有惊叫,没有妄动,只是看着,冷静又有些冷漠地看着。 太傅看了她一眼,卷了旁边一层锦被包裹着她抱起来,即便是在匆忙之中也尽量不牵扯到她的伤口,然后冷声对那个老的说:“烧了,从这龙床烧起。” 那老的二话不说背起箱子,颤抖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打落旁边的宫灯,火舌瞬间铺满了床面。 太傅道:“火可不要偏了。” 那老的身子一直在抖,这时又打落一盏宫灯,正好将那宫灯打到了被太傅补刀后的那人身上。 萧倾眼见着那灯火扑过去,不自觉地闭了瞎眼,心想,这是必死无疑了。 太傅抱着她往前走。“都烧了。” 于是她一路看着在他们身后,那老的一盏一盏打落宫灯,一路一路火焰四起,不过顷刻的功夫,整个房间便被火舌吞没,红光照亮了半边黑幕。 又痛又累。 萧倾想:刚才没杀了她,这会儿应该不会轻易叫自己死。 暂时,该是安全的吧?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刀剑入身的闷声,看到一个又一个人在她身边倒下,她即便浑身被包裹着,人还被抱着,却觉得又冷又痛,止不住地颤抖。 最后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她最后努力抬眼看了看被火焰吞噬的古老宫殿,于是万丈红光化作一线,整个天地在血腥嘈杂之中黑了下去。 乱了套了。 萧倾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车上是老搭档,一老一少,还有一个就是躺在厚厚的柔软的垫子上的她。 萧倾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应该算作青年的男子长得极俊,大约二十来岁的模样,朗眉星目,轮廓清晰,皮肤还很好。 他此刻在一旁皱着眉,坐姿端正,淡唇略薄,正紧紧抿着,想是陷在了沉思之中。 即便经过了死亡和烈火的乱仗,此人也不见一丝惊恐颓丧…… 想起他之前所作所为,萧倾一抖,心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略失神,又想到从前,前前后后连在一起,她也知道,睡过去之前那是前世的话,如今这个,大约叫做今生。 只是今生……在血腥杀机中醒来,如今带伤颠簸在路上,也不知奔赴的是怎样一个命运。 恐怕不是一手好牌。 恍惚又想,那又如何,总好过仍在前世苦苦挣扎忍耐,拖人后腿,伤人感情,一圈的人跟着她一个必死之人耗着,谁也得不到幸福。 已经很好。很好。萧倾安慰自己,双目越发空茫。 青年看过来,“醒了?好点了吗?” 第2章太傅难,烈王欢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拳,低垂着眼沉默不语,半边脸上印着车帘的缝隙里投来的明明灭灭的光。 她至今还没看到过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年纪,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这种情况下,便只有沉默可以应对。 大约是沉默得太久,老医生微微颤颤道:“太傅,圣上遭此大难,恐怕伤了头。” 太傅皱眉,抬眼看了看萧倾脑袋上缠着的一圈白布,心想头上那个本是小伤,慌乱急迫之下磕着碰着在所难免,只是她倒确实是遭了大变,若一不小心成个傻子,后面的路他便要仔细想一想了。 “何太医,烦请您去驾车。”太傅这话说得极客气,那何太医立刻起身,什么也不问就打开车门出去,将原本驾车的人支走,自己开始干这本不熟练的活儿。 萧倾努力坐起身来,心中越发紧张,藏在锦被之下本已握拳的手松开来,却又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她还以为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是不是要做什么杀人灭口的事情了,却不想对方撩袍一跪,双手摆在身前,头磕下去三下,这便是行了大礼了。 “圣上可还记得微臣?”太傅问得小心翼翼。 萧倾更摸不准是摇头好还是点头好,于是维持着冷漠状。 太傅道:“微臣乃是先帝亲封的圣上太傅,傅明奕,字瑾言。圣上年幼,先帝托孤,危难之时,微臣行太傅之职,当辅佐圣上,匡扶社稷。” 萧倾的脑门儿突突直冲,原本是无话可说,装模作样,这会儿听了眼前这个自称太傅的傅明奕说了这么一番话,简直几乎要演变成生无可恋,倒真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圣上,太傅,托孤,危难,辅佐,社稷……再联系之前身中尖刀,大火烧宫,现在的车马奔逃…… 一样一样数下来,这若都是真的,她再世为人所拿的手牌,简直不能再烂。 见萧倾还是不说话,不过眼睛生动了些,傅明奕判断这话萧倾听懂了。 他内心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听懂了就好办。 不过,眼下的状况还真叫他十分为难。 他纵有惊天的才学,此刻也都觉得只有一个“难”字萦绕脑中。 “圣上,从现在起,您便是大萧的圣上,可记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讳莫如深,但温和的语气中竟隐隐透着强势。 大萧的臣下都这么跟皇帝讲话的吗? 萧倾思索片刻,冷冷道:“朕累了,想休息了。”说着便自己躺下来,还翻身朝里,整个脊背几乎都绷直了。 她没有忽略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傅明奕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和杀机。 傅明奕跪在地上良久,一句话也没再说,最后自顾自起身出去,马车之中便只剩下萧倾了。 萧倾暗暗将憋了许久的气长长吐出,睁着眼看向车顶,真的是茫然无措。 而在萧氏王朝富丽堂皇,华贵瑰丽的皇宫之中,一个身形高大,棕发卷曲,额头戴着一串宝石的年轻男人站在大火焚烧过的皇帝寝宫前,随意地伸着手,任由跟在后面的下人给他披上外袍,仍带着酒意的蓝眸眯了眯,似不在意地道:“都烧死了?” “禀烈王,属下等在床上发现一具尸体,看骨龄和身高,该是汉庭的小皇帝无疑。” 烈王随意整了整歪斜半敞的前襟,笑道:“那不正好。” 又有人道:“可是烈王,汉庭的一干朝臣已经突破了我们的包围圈,如今正往南边逃去。” “一共多少人?” “大约三百左右。其中便有汉庭名臣傅明奕。” 烈王终于扯好了衣服,抬头看了眼烧得残破的宫殿,想了想才道:“那三百人不必再追,派人给大汉传讯,速派人来接手这些。”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敲了下脑袋,“对了,那个什么明妃本王很喜欢,本王这便带走了。” “烈王!那是汉先帝的宫妃!” 烈王摆摆手,“其他的没死的都看好了,挑些好的送去给汗王。少一个宫妃而已,反正本王也尝过了,滋味不错。汗王知道本王的性子,不会怪罪的。” “烈王!这江山是您打下的,如此……如此……要把功劳拱手让人吗?”一个下属愤愤不平。 烈王转过头看着他,觉得他气红了脸的模样十分有趣。 那人见烈王看着他,连忙跪下来,心脏直跳。 烈王呵呵笑了一声,“这么麻烦的事情,若不是父汗要求,谁愿意来。” 不多时,有人见昨晚烈王醉酒睡了一夜的偏殿之中,烈王用被子卷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女人扛在肩膀上往外走,他的近臣都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那女人开始大声叫骂,声泪俱下,烈王只哈哈大笑,最后竟停下来脱了鞋,把自己的袜子扯下来卷作一团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又道:“美人儿,你若再骂,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若犯了众怒,恐怕少不得我得将你送出去让众人也尝尝滋味儿。那我可舍不得。便只好委屈委屈美人儿了。” 烈王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呜呜叫唤着,最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便又哈哈大笑,扛着人继续走了。 蛮族的士兵们一边清理宫殿,一边偶尔交谈着。 有人说:“烈王真是好男儿。”一副羡慕敬佩的模样。 又有人摇摇头,道:“便是现在洒脱随性,可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压着,又有那么个娘……大汗再偏爱,也……” 旁边的人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别说了,烈王可是我族的‘狂狮’,是最强大的男人!这整个汉庭都让他打下来了!” “你说,烈王为什么不让追那汉庭的三百人呢?” “你懂什么。烈王自幼熟读兵书。这里面的道道我虽然不懂,但是也曾听说过,穷寇莫追的道理。烈王说什么都是对的!” “烈王就是太贪玩了。上次也是因为醉酒误事,大汗才罚他来打仗。” “那都是由头,除了烈王,谁能打这么漂亮的仗……” 烈王才不管别人说什么,汉庭皇宫的藏酒被他带走了大半,昨晚喝了最烈最好的酒,又带走了最烈最美的女人,如今每个毛细血孔都透着舒畅劲儿。 人生得意当如此,哪得名利累死人。 第3章心防备,君臣隔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掠夺与屈服,征战与降书。 汉庭南逃,北面江山沦于敌手。 萧倾的马车空间不小,如今床边的小桌上已经点上了油灯。 傅明奕坐在桌前翻看战报和公文,终于揉了揉发红发酸的眼睛,看着油灯中那跳跃着的微弱火焰,心里虽然难受得想要扑在桌上痛哭,此刻却仍要压抑着自己,让自己冷静,再冷静。 萧氏王朝积重难返,他早预见了它的衰败,却没想到,来充当刽子手的不是汉族的流民,却是蛮夷之兵。 蛮族蠢动,早不在一朝一夕。 傅家嫡女,先帝明妃被蛮贼侮辱,身死不成反被囚禁,再逃脱不了烈王禁脔的命运,甚至有可能还会受辱于他人,他却坐在一方颠簸的马车之中,无能为力。 宫中来不及撤走的那些宫妃,城中来不及逃走的那些百姓……如今便是蛮贼砧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一个王朝的崩塌如此容易,他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如今却只能守着一个不同心,不正名的“圣上”,束手无策,悲愤难言。 他的目光投向萧倾,眼睛里有两团火。 这个孩子与往常不同了。 他的眼睛深了深,目光中充满了探究。 这些天来,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给什么药喝什么药;生活方面,除了极为隐私的事情是她自己来完成,其他的都是他亲手料理,从不假他人之手,她也从不反抗,不反对。 开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防备,但是越到后来,她便越是放松,竟也不怕他在药里下毒,或者趁她睡着时在背后给她一刀。 倒真是宽心得很。 而且,她端起架子来的时候,神态与往日断然不同,就算是遭遇变故,人的性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化得如此之多,他仍觉得太过反常。 一个孩子,竟能让他傅明奕生了防备之心。 不过,他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其实萧倾也确实是宽心。她开始自然是防备的,可是后来一想,反正命都是捡回来的,谁知道老天什么时候再收回去。 这亡国的皇帝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且她现在又身受重伤,本就是遭罪得很。若傅明奕真的给她下毒或者捅她一刀,她也不过是回到最初,死一回而已,有什么的? 她还不太愿意遭现在这些罪呢。 这么一想,她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傅明奕提供的一切服务了。 要么死,要么活,就这么简单。 所以,因为心态好,傅明奕又照顾得当,萧倾这几日的伤养得极好。 这时候她睡得口渴,便迷迷糊糊睁开眼,本想叫傅明奕,却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顿时一个激灵,醒神了。 傅明奕这个人,开始似乎有满肚子话对她讲,到后来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她知道自己在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自己。 萧倾内心撇撇嘴,本就是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会在意。于是坐起身来,“太傅,朕口渴。” 这个“朕”字,她现在用得极顺。 万一死了,她也算过了一把皇帝瘾。 嗯,虽然是快死的皇帝。 太傅收回目光,静静地为她倒了一杯水,见她喝了两口,又递回来被子,突然问道:“圣上可知圣上的责任?” 萧倾一顿,看他面色和缓,态度貌似恭顺,可这话她却听出了不太恭敬的意思。 “太傅请讲。” “国破家亡,圣上待如何?”本不该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可是这个孩子担负着如此重要的身份,责任实在重大。 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 傅明奕觉得,或许应该抱有一丝幻想。 萧倾心想这太傅莫不是要开始给她上课了? 虽然国破家亡是很悲惨的事情,但是她初来乍到,可以付出同情,但原谅她还真没生出什么正经的责任感来。 她平生最想要的生活,也绝对不是现在这个身份带给她的生活。 “太傅,朕头晕,伤口也疼,实在想不了那么多。” 这个太傅显然是个权力极大的重臣。这些日子别的臣子要见她都得通过这个太傅。太傅不让,于是众臣只好作罢。然后所有的公文、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她一个字都没看过,全是这个太傅主动在处理。他甚至都没有提出过要让她看一眼。 现在来跟她讲国破家亡,圣上责任,稀奇。 历史上不是常有这样的事情吗,小皇帝体弱,近臣掌权。 形势既然不明,不如再混沌些。傅明奕要架空皇帝,自己掌权的话——她还真不排斥。 谁愿意好端端享福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当成个工作机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着青草,干着老黄牛的活儿。 原谅她没有那么重的事业心。 太傅在她微垂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狡黠和嘲讽之意。 是个聪明孩子,只是年幼,心思未定,还需要好好教。 太傅心中做了决定。 从这日起,萧倾安乐养伤的旅途变得极为苦闷。 傅明奕常常拿出先帝赠予他,据说是用来约束天子的戒尺,每日督促她日出便起,日落却不让睡,不但每日要跟着他一起看那些枯燥无味的公文、情报等,还要听他传经讲道。 这也就算了,傅明奕还会给她布置作业! 倘若她找借口耍赖不做,或者敷衍了事,他便面北一跪,先跟先帝告罪一番,然后陈述一堆理由,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必定要用戒尺打她的手心。 她若不让,自有人按住她的手,乖乖送去傅明奕的面前。 而每次她挨了打之后,傅明奕必定摊开手,也叫人打他手心,甚至比打她时更狠。 这位太傅可真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 即便如此,萧倾每每看着手心的红印,也满心满眼都是火气。 真的是反了这些人了!敢打皇帝! 有一次,她实在受痛难耐,终于爆发地大喊道:“太傅,不要欺人太甚!” 没想到太傅还没说什么,一干臣子便齐齐跪在马车外的泥地里,跪伏下身子痛哭流涕。 那场面……简直…… 第4章南定暖,半壁江山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这些人原本都是汉庭的朝臣,此番国变,很多人都是舍家弃业,形容悲戚。她开始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 后来太傅与他们推心置腹恳谈了一番,终于让他们凝心静气,晚上这才安静了许多。 只不过,他们可是把心气都凝起来看住她了! 萧倾不是狠心的人,看了这场面心里也不好受,不自觉眼睛便有些发酸。 她怕他们哭着哭着又要说起伤心往事,只好忍下一口气,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接受太傅教诲,这才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地起来。 再来几次,神经都要衰弱了。 不过,她还是狠狠瞪了太傅一眼。 没奈何,萧倾的脑中只有四个字——水深火热。 越是苦难越是要养好身体。 萧倾被燃起了斗志,一边想方设法在别的方面给太傅找不自在,一边化悲痛为力量,每次饭都多吃一碗。 她听到太傅在马车外笑着对送饭的臣子道:“这几日圣上胃口甚好,实乃臣等之福……” 萧倾咬牙切齿,想吐他一口鲜血。 终于,马车最终停下的时候,是在一座灰白色的高城之外。 城门大开,一群着素服的男女老少齐齐站在城门外排成两排,俱是半弯着身子,沉默而悲伤。 萧倾从车帘的缝隙中一一扫过这些人,又看见太傅在前头躬身对一个老者行礼,然后对方拍拍他的手,泪流满面,心里头沉甸甸的。 马车缓缓通过城门,门洞中光线暗淡,有潮湿阴冷的气息透进马车里来。 萧倾不自觉地抱紧双臂,正有些莫名的戚戚然,却见前方车门打开,太傅弯腰走了进来。 大约是见她神色不对,太傅撩起衣摆跪在她面前,柔声说:“臣在门外通报三次,忧心圣上龙体,便斗胆不请自入,请圣上责罚。” 萧倾默默地将抱着手臂的双手垂下来放在身边,声音有些清冷。 “无妨。” 这便是太傅曾说过的南定。 这里有大萧王朝在最辉煌之时修建的行宫。 他们一帮汉庭败臣一路向南逃亡,只有南定城可做南都。 默然许久后,太傅道:“圣上请安心,汉庭虽失了北都和半壁疆土,但此时同仇敌忾,此处是安全的。蛮夷兵马有限,鞭长莫及,暂且无力南下。” 萧倾内心却想,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此一时彼一时,左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她听见太傅突然说:“臣斗胆,请圣上责罚。” 她正莫名其妙,却见太傅站起身,上前一步,将她圈在了怀中。 萧倾这一刻是诧异的。 傅明奕心中却想,这到底不过还是个孩子。 一个极懂事的孩子。 “圣上请放心,微臣不惜己身,愿肝脑涂地,助圣上收复失土,一统江山。” 傅明奕的怀抱极暖,那暖能驱散所有的孤冷。 萧倾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语气缓和。 “知道了,太傅。” 傅明奕于是放手退开,跪地拜倒,这才告退出去,该是安排入城的一系列事情去了。 萧倾不是傻子,相反,她其实极聪慧。 将近半个多月的逃亡生活让她更加细致地观察周围的每一件事物。 这是男权的社会。 傅明奕在路上教她的礼数都是男子的礼数。 为她看病的医生只有那一位——平日里从不跟除了傅明奕以外的任何人来往,也从不肯多说一句话的何太医。 她身边没有侍女,所有属于侍女的事情几乎都是傅明奕亲自代劳。 傅明奕和她同在一辆马车上,她睡床,他便睡在地上,从不让她单独见任何一个臣子。 而她千真万确是个女孩的身体。 种种迹象表明,除了傅明奕和何太医之外的大臣们并不知道她是女身,而傅明奕瞒下这些,将她放在“圣上”的位置上,居心为何呢? 好在这个身体还未见明显的女人的身体特征。 她想,默契归默契,她该和傅明奕好好谈谈。 关于未来,关于她要走的路,和他要做的事情。 这种事情可是瞒不了多久的。 南定的行宫自然不如北都皇宫巍峨华丽。不过如今仓促布置了一番,作为南定皇宫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傅明奕将她打理好之后,陪着混混沌沌的她见了一遍幸存的群臣和南定有名望的人士,然后亲自安置她在昭阳殿休息,自己不急着安置自己的事情,却坐在外间的桌旁闭目养神。 萧倾也知道这样其实极不合规矩,不过实在乏累,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到了第二日。 萧倾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女子道:“太傅,皇上若醒了,臣女自当在旁侍奉,太傅劳累,可还府休息片刻,待皇上醒了,奴婢派人通知太傅可好?” 萧倾觉得这个女子说话有些咄咄逼人,便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 果然傅明奕道:“此值多事之秋,微臣夙夜难寐。不瞒王小姐,一路上奴婢之事皆为微臣担当,王小姐的忠心和关切陛下自然会知道,只是眼下并不妥当,还望王小姐见谅。” 那王小姐似有不甘,但傅明奕态度坚决,且他是男臣,那王小姐也不好多做纠缠,只好离开。 不多时,傅明奕进来,便见萧倾已经自己坐在床边穿衣服了。 “陛下伤口还疼吗?”傅明奕快步走过来帮萧倾把袖子套进去,又绕到身前为她扣好扣子,系好衣带。 萧倾摇头,“好多了,就是有些痒。” 傅明奕笑了笑,“马车颠簸,到底不好养伤。陛下年纪小,在此处再修养半月便可全好了。” 又问:“陛下可饿了?” 萧倾心情不太好,睡足了觉也没什么胃口,于是摇头,走到桌边坐下,对傅明奕比了比旁边的位置,道:“太傅,我们谈谈。” 傅明奕常常见她如此小大人一样沉稳的行事。 在路上颠簸担忧,他只觉得这样很好,当得起是皇室子弟的名头。 这时候微微放松下来,心中便有点不太清明的酸楚。 不过,他也没表现出来,而是道:“请陛下稍等。” 然后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等了片刻,才坐到她对面去。 看着萧倾似乎了然的表情,他知道这位圣上虽然年纪小,但一定懂了他的用意。 隔墙有耳。 “此处只有微臣,陛下但有训戒,微臣甘心领受。” 萧倾撇撇嘴,心想古人真是喜欢文绉绉,场面话一个比一个说得溜。 第5章思退路,忍无可忍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为了好好谈话,萧倾亲自给太傅倒了一杯茶水摆在桌前,任由太傅再三推辞,最后礼貌性地喝了一小口之后,这才准备开始了。 傅明奕看着一本正经坐直了身子,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萧倾,不自觉有些走神了。 作为大萧王朝开国以来的第五位皇帝,先皇天和帝算是最长寿的皇帝,自六岁被捧上皇位,直到六十六岁才驾崩西去。不过,这位皇帝子息艰难,前头三个儿子夭折了两个,最后一个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又在一次狩猎中骑马摔伤了腿,落下残疾,最后去了西边的封地做个王爷,直到天和帝驾崩都没有回朝过。 所幸天不绝人之路。天和帝老来得子,还是一对龙凤胎,可把天和帝给喜坏了,于是亲自赐名,哥哥叫萧倾,妹妹叫萧颜,自小便小心翼翼地护着,疼着,简直比他们的母妃还有精心。 不过这两个孩子自小身体不好,三天一小病,半月一大病,两个孩子算起来今年十岁了,看着却像是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尤其是小公主萧颜——大约是由于病弱的原因,平日里也总是畏畏缩缩的,不太与人接触,除了天和帝和哥哥,对自己的母妃都不太亲近。 天和帝知道自己日子不久了,便早早安排萧倾继位的事情,还特地拜访了北都最有名望的傅家,请名满天下的傅明奕做太子太傅,实际便是托孤了。 除了傅明奕之外,天和帝还请了当时的宰相宋保业大人,和掌管枢密院的枢密使王铭大人,三人一起辅佐萧倾幼帝,这三人里只有傅明奕是只挂了个太傅的虚名,并没有在朝中任职的。 不过,傅家势大,傅明奕虽然没有在朝廷任职,可傅家多的是人在朝廷之中。 事实证明,天和帝的眼光还是不错,傅明奕无官无职,最后却是他带着“萧倾”和一干臣子出了平安城,一路成功南逃。 而宋保业大人和王铭大人…… 王朝倾覆之际,宋保业身为宰相,不想着如何为北都平安城排忧解围,却借着抵挡蛮兵的机会带着家人连夜跑了。 而王铭大人身为武将,虽然没有像宋保业那么不靠谱,但是大萧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枢密院已经指挥不动军队了。 等不来援军,王铭大人最后是领着不到一万人的禁军在宫中负隅顽抗,给傅明奕和幼帝等人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可等待他的命运不是殉国就是被俘。 他自然选择前者。 那些拼杀的声音,刀光和剑影,照亮夜空的火光犹在耳中,犹在眼前,傅明奕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眼,平复心情。 “太傅?” 一只手在他的眼下晃了晃,他骤然一惊,身子往后退了几分。 萧倾无奈了。 “朕喊了太傅三遍。” 她有正事和这位太傅商量呢,怎么他还能瞬间走神呢? “臣失礼,请陛下责罚。”傅明奕就要跪伏行礼。 萧倾连忙挡住他,还奉送一个笑脸,“无妨,太傅请坐,我想与太傅谈谈。”于是把傅明奕按在座位里,自己也回到他对面坐下。 “是这样的。”萧倾清了清嗓子,“我的情况呢,太傅也是知道的。先不说我是不是当皇帝的材料。单单一点……”她指了指自己,“我的身体状况就不适合做什么皇帝。” 傅明奕不说话。 萧倾偷偷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表情还算平静,于是继续说下去:“之前在马车上,我知道太傅多有顾忌,便没有声张。可是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到了南定城,这些事情迟早是瞒不住的。我与太傅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想问问太傅可有什么安排?”她侧过脸看傅明奕,觉得自己这样措辞应该还算不坏。 “敢问陛下,是指哪方面的安排?”傅明奕恭敬地微微弯着腰。 萧倾心想,装什么装,但还是耐着性子提示道:“比如,居安思危,先思退路?” 她觉得自己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第一她不想当皇帝,第二她在问退路,傅明奕如果还是不懂,那智商会不会也太低了点?要么就是语文没学好? 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傅明奕点头,很欣慰地赞许道:“陛下能想到‘未思进,先思退’的道理,实属不错。可见平日里也是用功了的。微臣铭感先帝天恩,上天之德。” 萧倾看着他那副“我很欣慰,感激涕零”的模样,顿时无语了。 装,继续装! 萧倾站起来,直接走到傅明奕面前,“太傅,就不要兜圈子了。这个皇帝我不想当,也当不了,你给条活……” 不等她说完,傅明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吓得萧倾退后两步,心跳都失速了。 更夸张的是,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傅明奕便伏下身,只听见“咚”地一声脆响,他的脑门儿便重重磕在了地面上。 “太傅!” 傅明奕半抬起身子,然后又重重磕了下去。 咚! 萧倾心头一跳,眼睛跟着闭了一下。 傅明奕还想再来第三次。 萧倾连忙上前,吃力地伸手挡在前面,额头都要渗出汗来。 “太傅这是做什么!” “陛下身为大萧圣上,万民主宰,却要我一介微臣给……”他顿了顿,“让陛下有这样的想法,微臣万死不能辞其咎,乞肯陛下让臣自省自罚,若陛下觉得不够,臣但凭责罚,绝不二话。” 萧倾看怪物一样看着傅明奕,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之后,只有一句话——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萧倾又忍了忍,觉得还是应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毕竟,虽然这位现下在她面前自残,额头上那血都流到眼眶里了,可是之前他如何杀人放火她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她虽然不想当皇帝,但还是想保留一条小命,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跟太傅撕破脸的。 “太傅,我再说一次,我根本就不……”她退后一步。 “陛下慎言。这些话微臣就当没有听过,陛下也不要再说。若是被有心人听见,恐怕是大萧之祸,万民之祸。” 萧倾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抄起桌上为太傅倒的茶狠狠摔了下去。 “总之,你就是要把这些烂摊子都甩到我身上,让我在前面扛雷是吧?!” 第6章谈崩了,无可退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冲动是魔鬼。 萧倾听到茶杯摔成渣渣的声音,就知道自己这次谈话怕是也要跟着谈成凉凉了。 傅明奕绝对不是温吞乖巧的兔子。 他杀伐果断,心思深沉,即便披着一层谦虚谨慎,有礼有德的外皮,却绝不是能容忍人搓圆捏扁的人物。 她先发了火,她也实在是憋屈了这么久,心中焦虑,压不住火。 想她跟着傅明奕一路南奔至今,即便是在城中安定下来了,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看不会听不会想的傻子。 什么国家被外敌入侵之后需要君臣一起逃亡?那多半就离亡国不远了。而且,她这一路来南定,路上丝毫没有看到有援军,即便到了南定,傅明奕带她见的似乎也都是些文人。 这就说明一个很危险的问题——他们这帮人没有军队在手上。 某位伟大的爷爷都曾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也曾有古人说过,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之类的话。 她就算并没有正儿八经读过多少史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被架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下场将会多么凄惨。 她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要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被傅明奕喂毒死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可是现在,她度过了那些颠沛流离,如今在南定城安定下来了,只要想一想以后,她都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去死了。 更重要的是,无知无觉地去死和被命运凄惨玩弄过后去死,那完全就是两种感觉好吗? 她瞪着眼看傅明奕,虽然还是很生气,而且觉得自己有理由生气,但是当她看到傅明奕无动于衷地跪在那里,眼皮都没动一下的沉默姿态时,心里开始觉得莫名有些心虚胆怯了。 为了掩饰内心那一点不受控制的变化,她冷着脸,一副烦躁的样子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着,眼睛看向一边,以减少来自傅明奕的压力。 似乎陷入了一个死结,她说什么傅明奕都只会冠冕堂皇地回避。 那还谈个屁啊! 总不能叫她去跟傅明奕讲:我其实是穿来的,不是你们的小皇帝吧? 这样岂不是更没活路? 她不知道,傅明奕作为萧倾太子的太傅,虽然对萧颜了解不多,但是也绝不是看不出来她和萧颜之间的区别的。 傅明奕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待,这次她一发火,傅明奕心里已经有七成的把握——她并不是小公主萧颜了。 那么问题来了。 明明是萧颜,却又不是萧颜,那她是谁呢? 她是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还是故作姿态? 如果是真的,那她真的是因为她所说的不想接受一个“烂摊子”,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一个十岁的女娃娃,之前就是个畏畏缩缩,见到人从来不敢大声说话,只会往后面躲的这种女娃娃,竟然能劳动他想了这么多,但从这一点来说,傅明奕都不会小瞧了萧倾。 而实际上,傅明奕从来不轻敌。 即便有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对萧倾是心软了的。 而能让他心软这样的事实,其实也正是在这风雨飘摇的现实中,让他更加心生警惕的存在。 傅明奕脑子里转了九曲十八弯,此刻却只做沉默的姿态,仿佛之前那些萧倾说过的话都不是对他说的。 他也不会正面回答她的任何有关“不想做皇帝”这种的问题。 原谅傅明奕没有见过穿越人士,更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趣闻,所以是死活也想不到这个层面来的。 不然,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 萧倾却是平静了半天之后,终于决定还是不要来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把戏了。 “太傅,我不跟你兜圈子了。古有贤者禅位以为德,我自认为贤德比不过太傅,今想效仿之,只要太傅有个稳妥的法子,我愿意配合,如何?” 说完之后,萧倾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兜了个圈子。 可是傅明奕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头磕下去,虽然没有前两次那么响,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了。 “陛下,读史虽然使人明智,但也需有所甄别,多思多虑。比如……” 要了老命了。 傅明奕这样的人精,直来直去或者迂回婉转似乎都没什么用。只要他不想做的,大约一定不会做,所以不想说的,也一定不会说。 萧倾不想再听他废话一箩筐地瞎忽悠,于是烦躁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 傅明奕很乖巧地住嘴了。 萧倾觉得十分无力。 她懒懒地坐着,努力培养了一会儿情绪,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请问太傅,如此将一个女子装作是皇子推上皇位,太傅可有想过自己的退路?” 傅明奕终于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萧倾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太沉,太重,其实这样的眼神让她很难与他保持对视。 但是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能移开目光,不能表现出退缩,一点一滴都不能。 所以她也看着他,几乎是握紧了拳头地看着他,几乎用尽了力气的看着他,绝不让自己败下阵来。 傅明奕看了许久之后,竟然轻轻地笑了。 “万丈冰刃,烈火相焚,臣,早无退路可言。” 傅明奕什么时候退出去的,萧倾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他走之前,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放在她的手边,然后转过身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有些模糊了。 而她,在他用那样淡漠的语气说完那句话之后,竟然,居然,就被震住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竟已经要入夜了。 她和太傅谈事情,谈了几乎有半日了,最后一点成效都没有不说,还被太傅甩了一本奏折作为课后作业吗? 我靠! 萧倾暴躁地抄起那本奏折摔下去,让它和那粉身碎骨浑不怕的茶杯做了伴,然后气呼呼地转身往内殿走去。 太傅,好说不做,要人发恶。 今日你如此无情地拒绝了我怀着坦率赤诚之心伸出去的橄榄枝,那就不要怪我给你搞事情了哦! 第7章要搞事情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尽管和傅明奕不欢而散,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萧倾就算气得要死,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但还是要在床上睡着。 第二天,她一早上就睁开了眼睛,然后觉得很渴。 这不过是到南定城的第三日,前两天似乎都是傅明奕亲自守在她门外。 昨天他们闹得那么僵,估计今天不会守着了。 这么想着,萧倾便起来自己出去倒水喝。 此刻正是暖春,年后两个月的时间在北方仍让人觉得寒冷,但在四季如春的南定城,这会儿的气候实在宜人。 萧倾就穿着中衣走刚出去,就看到了在地上的茶杯碎片,以及沾了水渍的那本可怜奏折。 她愣了一下,冷冷地撇了撇嘴。 看看傅明奕多有本事。 她一个皇帝,一个人睡了整晚,外面地上的狼藉却丝毫没有人来收拾。 还有,她要喝水都是自己出来倒的? 萧倾本来就不想当皇帝,这时候更觉得坑爹了。 傅明奕是故意的吧? 她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傅明奕的声音。 “陛下若是醒了,可方便开门,臣带了一名奴婢为陛下梳洗更衣。”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昨天的影响。 萧倾听到他的声音就烦,于是皱了眉,转身走回去准备再躺床上去睡觉。 可是她刚坐在床边准备倒下去,又确实觉得口渴,于是还是决定不要因为一个傅明奕跟自己过不去了。 她起身自己穿好了外衣,又把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然后走出去开门。 门一开她就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冷声道:“朕口渴。” 呐,是你非要我当这个摇摇欲坠命在旦夕的破皇帝的啊,那就不要怪我剥削你了。 “朕觉得太傅倒的水格外香甜。” 萧倾说完之后,自己心里做了个吐的表情,对自己一会儿居然要喝下太傅倒的水表示同情。 傅明奕今年二十有一,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所以他向来不会在这种无所谓的小事情上和萧倾较真。 在他眼里,萧倾还是个孩子。即便这个孩子看起来很聪明,即便这个孩子看起来来路有待商榷。 没关系,只要她老老实实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就好了,其他的他要求不高。 他周到地行了臣礼之后,没有急着介绍一旁静静站着的小姑娘,而是亲自去给萧倾倒水去了。 而那小姑娘手里捧着晨起洗漱的一应用品,傅明奕不说话,她便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倾看了她一眼,又觉得气不顺了。 “你是木头吗?朕要洗脸刷牙!” 那小姑娘于是低着头走过来,面色清冷,人更是像个木头一样。 萧倾看着她笨拙地不知道应该先放下手中的托盘,还是应该一手托着托盘,一手给她拿毛巾的样子,顿时便觉得自己把气撒在一个半大的小女孩身上不太好,于是便默不做声地自己拿起毛巾丢进铜盆里,然后给自己洗脸起来。 然后是用柳条刷牙漱口……这些她在马车上就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了,其实根本不需要人侍候。 那个小姑娘却很惶恐的样子。 “陛下,奴婢……”她大约十来岁的年纪,这时见自己没有发挥作用,便很有些忐忑。 萧倾摆摆手,“都是小事,朕自己来就好了。”她很利落地整理完后,太傅正端着一杯水进来了。 萧倾实在是口渴,于是拿起茶杯一仰而尽,然后又叫傅明奕去倒水。 傅明奕似乎看了一眼地上,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去给萧倾倒水。 这回,他不止是倒了水来,连壶都给提来了。 萧倾嘴角抽了抽,又指了指地上。“这些,太傅清扫了吧。” 傅明奕弯腰捡起那本被丢弃的奏折,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陛下是觉得臣所写的都不合意吗?” 萧倾没听懂。不过她觉得傅明奕问的肯定是那本奏折的事情。 她连看都没看,鬼知道合意不合意。 想到这里,她很大方地扯了扯嘴角,“都不合意。所以,朕不觉得有看的必要。” “这么说的话,陛下并没有打开看这本奏章。” 萧倾以一种相当轻慢的态度微抬着下巴,“朕不觉得有看的必要。” 傅明奕看过来,似乎要把萧倾看得更清楚些。 萧倾现在一看到傅明奕这种眼神就全身上下跟打了鸡血一样。所以她努力表现出冷漠又轻蔑的样子与傅明奕对视,心理上安慰自己这也是战胜太傅的一种方式。 傅明奕缓缓将那本奏折收进袖中,“既然如此,陛下可自行拟定。相信明日在勤政殿中面对满朝大臣,陛下也能有这样的自信。” 等等? 萧倾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什么勤政殿?明日要做什么?” 傅明奕恭敬地道:“回陛下。大萧遭此大难,幸而改都南定,首要的一件事自然是改元定制,昭告天下。如此方才能争取天下人,将北蛮军队赶出我大萧的领地。” 改元定制……? 萧倾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傅明奕昨天留下来的那本奏折,说的是改元定制的事情? 这件事情傅明奕在马车上的时候曾经简单提到过,在她的理解里,就是改个年号的事情。 按照傅明奕之前的说法,在北都平安城的时候,大萧的年号是“天佑”,算起来今年应该是天佑二年,说明真正的小皇帝“萧倾”只在位两年不到,就被北方的蛮夷部落给端了老巢。 现在傅明奕执意让她顶了那位小皇帝的缺,一路逃难来到这南定城,“天佑”的年号是不能用了,为图吉利,得改个年号。 所以,她本来就从来没打算好好接手那位倒霉小皇帝的位置,现在这样摔了太傅给她拟好的有关改元定制的奏章……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萧倾脸色变了变,眼睛瞪着傅明奕,但内心真心没办法再拉下脸来去求傅明奕,让他再把那本奏章拿回来啊! 傅明奕指了指旁边那个木讷的小姑娘,给萧倾介绍着:“这是何秀,何舒大人的独孙女,今后便跟在你身边。这个丫头受调教的时日短,有些规矩还不懂。但是,该是个忠心的。” 第8章明岫关心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傅明奕走了之后,萧倾见外面阳光不错,便自己搬了张椅子出去,摆在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然后坐在那里放空大脑,一动不动。 何秀在后面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慢慢走过来,轻声道:“陛下?” 萧倾没有回头,只是对她摆摆手,道:“朕想静一会儿,你若有事便去做,若没事儿的话,便休息一下吧。” 说完这些,萧倾便开始发呆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似乎都没有时间和机会静静地坐一坐,看一看,想一想。 正是暖春,花香扑鼻,鸟鸣清脆。她的目光追随一只展翅高飞的翠鸟,追着追着,思绪便也飞远了。 南定行宫又叫做南华皇宫,占地大约四平方公里,是大萧王朝第三代皇帝建始年间兴建的。这里虽然比不上北都平安城里永萧皇宫的规模和底蕴,但是在当时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后来第四代大萧皇帝在安平年间又把这座行宫修整了一番,为了迎合安平帝的口味,风格便极尽奢华了。 只不过后来天和帝并不喜欢这样偏重江南风格的精致建筑。而且天和年间国家多难,可谓内忧外患,天和帝根本没有心思南巡玩乐,这座南华皇宫便渐渐荒冷了。 因为是南方行宫,南华皇宫并不像永萧皇宫那样布局规整对称,而是依宫中大面积的园林之态修建殿堂、亭台、楼阁等,布置之精巧,情致之优雅,在大萧可称得上天下第一。 南华宫大致分为四个区域,从南华宫正门进去,穿过长长的宫道,最先到达的是皇帝议事论政的泰华宫,其中设有勤政殿、宝华殿等。 往后走则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东北边的承德宫是皇帝的休憩安寝之所,西北边的紫霞宫、摘星宫等则是后妃住的地方。东西两边以云光湖为隔,湖上架起一座飞虹桥作为交通之便。 萧倾如今便住在承德宫中。 因为萧倾的原因,傅明奕在第一天进入南华皇宫的时候,就对承德宫进行了一次清理。他亲自守在萧倾寝宫外面,又观察了一天,这才把剩下的三十余人都安排在外围,并不让他们轻易接近萧倾。 萧倾此刻往远处看了看,宫中园林秀美,三三两两的宫人各司其职,并不靠近。 若不是她之前遭受大难,如今头上又被扣了个大帽子,这样的日子还真是称得上岁月静好。 她忍不住便叹了口气。 明天就要在勤政殿会见群臣,要说什么改元定制这种她一听就觉得高大上的事情…… 她要好好想一想要怎么表现。 何秀并没有离开。她见皇帝小小的人儿坐在那里,肩膀垮下来,双眼也没有神采,明显很烦恼的样子,原本有些抵触的心似乎软了一下。 萧倾自己不知道,其实她现在的样子是很有优势的。 虽然她今年十岁,但是因为身体虚弱,自娘胎里就营养不足,所以身量比寻常十岁孩童要矮一个头。而且,她面小脸白,衬得眼睛大大的,里面似乎总有水光潋滟,偶尔神动之时便格外讨人爱怜。 就连傅明奕,虽然觉得这并非帝王之相,但一路上即便心中怀疑防备,在生活上却也是格外照顾的。 傅明奕也觉得奇怪:明明是相同的容貌,他对真正的萧倾怎么就生不出这样的怜悯之心来呢? 傅明奕尚且如此,今年也才刚十三岁的何秀就更不会对这样的萧倾真正狠心了。 她还不懂那么多大人之间的阴暗龌龊,只是被自己爷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着哭了半天,却又把她送到宫里来,要她近身侍候小皇帝——这种事情实在叫人开心不起来。 她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凑近萧倾小声道:“陛下是在烦恼明日勤政殿的事情吗?” 萧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孩儿难道不是木头人吗? 于是点了点头。 何秀弓着身子,声音更温柔了。“陛下不必烦恼,太傅不会真的不管的。” 萧倾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我听爷爷说,太傅是很厉害的人。先帝托孤之时,第一个亲自去请的便是太傅大人。太傅大人无官无职,先帝崩后却可以在朝堂之上为陛下支撑两年之久……所以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不管陛下的。” 萧倾开始觉得这个何秀有点意思了。 “你读过书?” 何秀见小皇帝亲切地与自己说话,心跳渐缓,胆子又大了几分。 她点点头,“读过一些。不过最近读的都是医书。之前爷爷想要告老还乡,我便想与爷爷一起做个游医,或者开个医馆坐堂的。” 萧倾开始对何秀的事比对勤政殿的事更有兴趣了。 “你知道太傅为什么让你来到这里吗?” 何秀又点头,“这是太傅和爷爷一起商量的。爷爷说,太傅也很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 何秀想了想,似乎说不出来,于是为难地皱着眉,又想了半天才道:“听说太傅自到南定城后便没有在床上睡过觉,困极了也只是坐着打个盹儿。若是没有难处,谁会这么折磨自己呢。” 萧倾无语地看着她,心想这话倒是不错。 不过,她几乎日日把脑袋悬在一把利剑之下,也很不容易啊! 萧倾顿觉意兴阑珊,于是转过头,不想再说什么了。 何秀知道谈话就此结束了。而且,小皇帝似乎心情更不好了啊…… 她内心有点愧疚,这是没有能开解成功,反而雪上加霜了吗? 她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太傅说,何秀进宫之后,不能与别人说起自己与爷爷的关系,也不能再叫何秀了,请陛下赐名。” 萧倾默了默,“你想叫什么名字?” 何秀想了想,大胆地表示:“明秀可以吗?” 萧倾点头,“那便叫这个吧。”又想了想,“有一种玉叫做岫玉,山由岫,取这个字怎么样?” 何秀点头,行礼道:“谢陛下赐名,明岫遵旨。” 萧倾看着她伏低身子的乖巧姿态,想到一旦自己有什么事,这个被他们送进宫来的小姑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 她转过头,心里拿定了主意。 第9章廷议风波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一大清早,箫倾就在明岫的帮助下穿好了沉重繁复的朝服,又戴好了垂珠冕冠,顿时觉得后脖子有点累。 明岫将她送出去,看到太傅之后,便福身下拜,又对箫倾行礼,这便告退了。 往前朝去是傅明奕亲自陪同,如今特殊时候,箫倾除了明岫和傅明奕,无一近臣。 傅明奕就侯在外面,见箫倾出来,便规规矩矩地微弯下腰行礼。 箫倾点点头,平静地说:“太傅请。”于是与傅明奕一道朝外面已经备好的皇辇走去。 从东边承德宫往前朝勤政殿去有一条长长的宫道,宫道宽阔,大概可并行四架马车。箫倾之前走过一次,也是乘坐八人抬的步辇。 不过讲真,她并不喜欢这种出行方式。 一来被人抬着悬空的感觉让她觉得十分没有安全感,二来一想到自己坐在几个大活人上面……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古怪。 她内心骂了一句:出息。心想这就叫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明显不是享福的命。 不过,尽管她藏在广袖之中的手紧紧捏住了,面上还是显得十分平静。 上车,坐定,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傅明奕旁观这一切,虽然觉得一切都正常,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意外。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位“小皇帝”太不像个孩子了。 他低垂着眉走上前,在前方的帘子打下来之前轻声道:“陛下不必忧心,此次廷议只是提议,定元还需下来仔细斟酌,并不会当场决定。” 尽管之前箫倾不懂事地摔了他的奏折,他心里有些生气,但是回去之后有觉得自己不该与她计较这个。 至于她的真实身份,他花了一晚上时间翻阅旧典,思前想后了许久,仍然摸不着头绪。 那晚宫中混乱,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人调包,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事情,必定是要经过长期的准备。 而且他一直都在想,北都在如此快的时间里沦陷,宫中竟丝毫没有准备,直到那晚北蛮民族长驱直入,小皇帝不在寝宫之中,小公主身中刀伤奄奄一息…… 他觉得他似乎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 为今之计,只要先定都南定,改元以昭告天下,笼络天下人心,再与北蛮沟通,徐徐图之。 到那时,他也能多些办法探知这位的底细。 “知道了,太傅。”见傅明奕半天没说话,她以为对方是在等她回话,于是淡淡说了一句。 太傅被她的声音拉回了思绪,于是弯腰行礼,默默退开了。 他需要证据。在证据确凿之前,一切推测都只是猜测。 说不定这位小公主从前就深藏不露呢? 无论如何,就现在的局势来说,要维护皇朝正统和尊严,箫倾的安全和身份十分重要。 无论她是谁,她只要老老实实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一切就都有办法。 廷议不比朝议,参与的大臣有限,但都是位高权重之辈。 他们一行人到了勤政殿,大臣们已经规规矩矩地侯在那里了。 萧倾看到大概有一半的熟面孔,这都是当初跟着他们一路从北都过来的。 另外一半嘛……似乎有几个在城门口的时候看见过,那便是南定城这边的人了。 萧倾淡定地一步步走上去,就当他们都是大白菜。 太傅对此表示满意。 萧倾自觉地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心里默念了一声:这是道具。 然后开始目视前方。 太傅站在她身边,提醒着她的应对,于是很快便进入正题了。 虽然大家是要来商定改元之事,但是这些人站在这里自然不只是关注这一点的。 萧倾听着他们开始歌功颂德,动不动引经据典,一句话明明可以几个字就说完,却偏要绕来绕去,极尽辞藻之华丽,简直叫人听得头疼。 萧倾听不下去,自然就走神了。 不慌,先让他们先议着,她有机会的。 她往旁边偷偷看了眼傅眀奕,见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些人身上,便放心地收回目光,慢慢的眯着眼,最后终于全部闭上了。 反正没她什么事儿,闭目养神好了。 不过,她也没有神经那么大条,虽然闭着眼,却并没有睡着。 大臣们说了半天,渐渐的声音便大起来,语速也快了起来。 萧倾只当自己听不见,根本就不睁开眼,甚至还慢慢地向旁边歪去。 太傅开始与人对话。 他说话从来不急不缓,声音清冷,条理分明,在一帮老臣之中也不显得稚嫩。 萧倾在马车上那段日子就发现了,傅眀奕在北方诸臣心中极有份量。 就在她走神儿的功夫里,堂下的臣子们已经吵起来了。 大家吵得累了,往上一看——好家伙,小皇帝歪在扶手上睡着了! 太傅意识到大臣们看过来的眼光不太对。 他往旁边一看,顿时脸色也有点难看了。 之前见她一路上太乖,这会儿他便专心应对堂下那些人了。 没想到这位竟睡着了。 他压低声音道:“陛下?” 萧倾没动。 “陛下?” 萧倾还是没动。 傅眀奕无法,走近了一步,又喊了一声。 可萧倾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傅眀奕内心惊跳,顾不得礼仪,以手轻轻碰了下萧倾的袖子,刚要出声,没想到萧倾突然弹跳起来,大声喊道:“太傅救我!太傅!太傅!” 众人一愣,萧倾已经抓住傅眀奕的手,眨眼的功夫竟然大哭起来。 勤政殿中死一般寂静,只有他们的小皇帝在哭嚎着,把眼泪鼻涕都擦到了太傅的衣服上。 傅眀奕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陛下……” “太傅,太傅,太可怕了……”萧倾抽噎着,“我不要当……” 傅眀奕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有些恐怖。 “陛下!”他大声制止她说下去,人跟着跪下去,看向萧倾的目光不自觉含着杀气。 萧倾愣了一下,心脏都跳得快了。 好恐怖的脸色。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都开了这个口,今天怎么也要把这顶帽子送出去。 她正要再说话,忽然耳朵里传来傅眀奕满含威胁的低沉又冷酷的声音。 “你若再说一句不想当皇帝这种话,现在我就让你真的变成疯子,求死不得,疯癫终日。” 萧倾瞪大了眼看着傅眀奕,目光移下去,定在他的嘴巴上。 我靠! 她确定没有看错,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出现的时候,傅眀奕的嘴巴根本没有打开过! “说你累了,想休息了。” 第10章能屈能伸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第10章能屈能伸 南华宫第一次廷议,最后只有四个字——不欢而散。 萧倾脸上已经哭花了。可是她根本顾不上擦,一回到承德宫便把自己关进寝宫中,就连明岫敲门都不开。 而傅明奕随后一步到了承德宫后,很快就直接到萧倾的门前,准备去了。 明岫看太傅的脸色实在难看,又想到之前萧倾一路跑回来的时候那脸色跟见了鬼一样,一时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竟然挡在了太傅的身前。 太傅心里正是恼火得不行,此刻见人挡路,自然厉眼扫过去,脸色冷得如刀锋一般。 明岫的小心脏抖了抖,但还是努力说:“太傅,陛下已经休息了,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儿的话,待陛下醒来,太傅再觐见不迟。” 傅明奕很意外这个他带进来的小丫头竟然挡着他。 而他今天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却是问起旁的事情。 “陛下给你改了名字吗?” “荣陛下恩典,赐名‘明岫’。” “哪个秀?” “巫山岫玉的‘岫’。” 傅明奕想了想,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紧闭着的大门,好半天才道:“臣有要紧事必须要见陛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戒尺,淡淡道:“此乃先帝所赐,必要之时可直接面圣。退下。” 明岫见状,知道无法阻拦太傅,只好跪下拜过那把戒尺,眼睁睁看着太傅也不知怎么就推开了门,然后走了进去。 萧倾这时候觉得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虽然在她看来,皇帝这个位置但凡有野心的得势大臣心里都是要想一想的,但是眼下这情况,大约真的并不是找人接手的好时机。 不然傅明奕为什么死活不肯同意呢? 不仅如此,傅明奕这次肯定是真的生气了。 他的脸色难看也就不说了,在勤政殿的时候,他使得那叫做什么? 那绝对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做得到的事情好吗? 可傅明奕什么人? 傅家一门,可从没听说有出过武将啊!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正想着,门开了,人进来了,然后冷着脸朝她逼近过来。 萧倾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感觉舌头有点打结了。 “太……太傅……” 傅明奕关了门,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冷笑。 完了,真生气了。 萧倾一直退到床边上坐下,然后很快坐直了身子,心脏跳动的声音要把她淹没了。 傅明奕直走到她跟前,才缓缓弯腰,最后竟然还笑了。 “本来还想着应该不至于,不过,你真是好本事。”他语气有些讽刺,眼睛似乎眯着,显得越发狭长。 萧倾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是最后她在闪电般短暂的时间里把所有的念头一一否决,最后装作惊讶地看着太傅,道:“太傅,这是说的哪里话。” 说完之后她又后悔起来。 傅明奕是这个人她即便这时觉得自己也并不了解了,但是她如此回答,这是明知故问。萧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会怎么看她说的这句话。 果然,萧倾刚说完,傅明奕就冷冷笑了。 “既然你这样迫不及待,今日,我们就不妨把话说开了。免得总是遮遮掩掩,让你心里有什么幻象。” 作为臣子,这话已经说的极不客气了。 萧倾还没想到怎么应对,就听到傅明奕凑了过来,而且压得声音,又说:“你不是我大萧公主萧颜。说说看,你到底是谁?” 萧倾一惊,虽然很想说:废话,我当然不是萧衍。 但她看到太傅看着她的目光,话到嘴边变成了:“太傅说的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傅明奕发现这位小皇帝有个极为强悍的本事。 就是只要她感应到危险,想要逃避现实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代入“皇帝”这个身份里面,即便她本来排斥这个身份排斥得恨不得立时就将它丢出去。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似乎才能认同这个身份的“意义”。 可就像之前萧倾在勤政殿中的心情一样,现在傅明奕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绝对不想听什么逃避遮掩的回答。 他冷笑,“我傅明奕身为先帝亲封的太子太傅,教导先太子两年有余。虽然期间并非与先太子朝夕相处,但对两位小殿下的心性还是有些了解的。即便是当年的公主小殿下,也绝不是你现在这个性子的。” 他顿了顿,“我一路观察你许久,看出你虽然似乎并非公主小殿下,但也并无祸国之心,这才容你至今。如今,你却这般作为……你说,我该怎么对你好呢?” 萧倾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弄巧成拙了。 按照傅明奕这个说法,他是看出自己是个冒牌货的。 不过,傅明奕考虑问题的方式显然和她不同。 她考虑的是个人的命运安危,而傅明奕考虑的是她即便可能身份上有问题,但是还有多少可利用的价值。 让人沮丧的是,她可以猜测得到,如果她不是屡次直接地与傅明奕抗衡——想要让他答应自己不要当皇帝也好,想要在众臣面前表达不要当皇帝也罢,傅明奕其实是很有可能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命运轨迹的! 而这个命运轨迹,如果她“乖乖听话”的话,下场似乎不会太惨。 可是她用了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方式去和傅明奕沟通,到现在似乎彻底惹恼了他,导致傅明奕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容忍之心,这是想要直接揭开她的老底儿,继而做些什么事情了。 会做什么事情呢? 萧倾脑子转的飞快,觉得自己真心是蠢死了。 “太傅,你说的朕不懂。” 她本能地反对着,“而且,朕本来就是大萧的公主,太傅恐怕是多虑了。” “是吗?如果你是,那你告诉我,大殿下在三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从后宫树上跌下来,伤到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萧倾脑子里面在高速运转。 左脚? 还是右脚? 尼玛鬼知道他伤的是哪一只脚? 而且,太傅说的这都是真的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他哪只脚就没有伤到? 太傅是想套她的话,然后证明她是个假的吗? 第11章掌握主动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傅明奕的眼神实在太冷。 萧倾突然想到初来乍到的那个充满火光和血气的夜晚。 太傅的剑是从来不惮人血来喂的。 而车马奔逃的途中,太傅表现得还是太过温和。 那么问题来了。 一路养伤的时候,她反正每天都觉得很受罪,即便当时因为重伤不治死掉了,或者是被太傅悄无声息的杀掉了,也并没有什么遗憾的。 可是,人心就是这样矛盾。最难的时间过去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所以她才会想着要找太傅摊牌,要把这金光灿灿的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天大地大。 她就不信出了皇宫,她就没有容身之所了。 但是太傅却很不配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让她有种出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于是接着廷议的机会,她自然要搅一搅浑水。就算太傅没有这个心思,那些看重他的大臣们难道也没有吗? 好嘛,她这边算盘打的挺好,却在最后一刻被太傅威胁了! 现在,太傅想要摊牌了。而她既然失去了主动权,小命就像捏在了别人的手上。 萧倾嘿嘿干笑了两声,心想,说什么也不能让太傅知道自己不是他们大萧的小公主“萧颜”。 会被他们当怪物架在火上烧的吧? “太傅,那么久的事情谁还记得啊……哎哟,我怎么感觉伤口又有点疼……”说着便捂着自己的胸口,缩着身子往后靠。 傅眀奕冷笑,“想了这么久,就给我这么个答案吗?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的眼睛眯起来,冷光在眸底闪烁,犹如两把寒光四溢的冷刀。 萧倾很没出息的抖了抖,心想,这是说如果她回答不好的话,就要被杀人灭口的意思吗? “太傅,三岁的事情我如何能记得?你这是强人所难。” “好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当年大殿下……” 萧倾赶紧打断他。“太傅,你也都说了,这都是大殿下的事情。即便我和他是亲兄妹,也不一定事事都知道啊。而且我大萧皇室遭此变故,我终日内心郁结,只觉得记性都不太好了。别说是大殿下的事情,就算你问我的事情,我都不一定能记得清楚。” 萧倾觉得不能再让他问下去了。 傅眀奕盯着她看了半天。 眼下这个孩子是极聪明的,她知道审时度势,你知道怎么表现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能想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算不错。不过你既然能这么说,你已经证明了,你不是小公主殿下。” 萧倾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那个什么真正的公主是不一样的。 她更知道以太傅的心性,虽然心里已经认定她不是小公主,而且看起来很想杀了她,但到现在还没有动手,而是和她废话了这么半天,多半是为了让她屈服。 想到此处,她的心便定了定。 “太傅,既然你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对大萧王朝绝对没有图谋之心。至于我的身份,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以后的事情她可管不了。 “我知道太傅现在处境艰难,需要我暂时乖乖待在这个位置上。这样吧。我们彼此都退一步。我暂且替你守着这个位置,他日你有安排,只要留我一条命在,我便心满意足了。不过,你也得给我个时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保证,如果太傅答应我的话,日后我也不会在朝议之上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你有什么需要,我也会配合。怎么样?”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倾从来都知道,一条路走不通,就要换一条路。前面若没有路,就要走出一条路。 太傅肯跟她废话,一定是需要她做点儿什么。 看着萧倾从原本掩藏着慌张惊惧的神情迅速转变成这样镇定自信的模样,傅眀奕心中其实是有些佩服的。 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就找到了掌握主动的方法。 即便他教了两年的大殿下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名字。”他盯着萧倾。 萧倾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表示诚意的时候。 “很不巧,我虽然不叫萧颜,但是我的本名确实叫萧倾。” 信不信就看太傅大人的了。 傅眀奕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后道:“你说的我会考虑。不过在我考虑好之前,你最好安分守己。”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萧倾。 “陛下,便让臣看看你的诚意吧。” 暖春渐浓。 定元元年四月十日,南定城改名南华,大萧定都南华,改国号为“定元”。 定元帝诏告天下,终于由此拉开了大萧王朝因北蛮入侵而南迁之后,以南华为都的固疆复兴之路的序幕。 自从两人谈话之后,萧倾最近真的是挺老实的。 因为不用每日上朝,萧倾一天里要做的事情除了听傅眀奕“传道授业”之外,便是自己待着。 朝臣们正逢新朝确立,一个个热情高涨,奏折跟雪花一样飞进来。 可是,这些萧倾都没有仔细看过。她也并不想看。 所以御书房中,借着“听太傅讲课”这样的机会,傅眀奕便亲自处理那些奏折。 她则随意找个地方坐着翻翻御书房的藏书。 她现在虽然老老实实当个皇帝,但既然都跟傅眀奕表明自己不是萧颜了,便也就相当于承认自己不是大萧皇室了。 不是大萧皇室,便没有资格处理这些奏折。 本来她对这些辞藻华丽,其实废话连篇的奏折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倾乐得轻松。 不过,太傅是个工作狂。 萧倾已经不知道自己瞄过去几次了。 太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萧倾心中暗暗咋舌,心想这些事情如果都由她来做的话,她真的会疯掉的吧。 萧倾走到大大的书柜面前,企图再寻一本这个朝代的故事书,便被傅眀奕挡在了前面。 “太傅有事?”萧倾十分乖巧地抬头问他。 “这个,你看看。”太傅将一本奏折递了过来。 叫她看她就看。 萧倾有些可惜手上刚找到的一本名为《飞花寻春》的故事书,这时要接奏折,只好把它又放了回去。 她接过奏折,打开后一目十行地扫完之后,脸色便古怪起来。 第12章太难讨好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捏着那本奏折,略思索了一下,抬头去看傅眀奕。 傅眀奕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她身上。 就在她认真看那本烫手的奏折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傅眀奕已经顺手将她刚刚放回书架的那本书给拿了出来。 那是有些早的画本,封面上画着几枝河岸边的垂柳。柳树下站着一个望着河水的公子,而河水之上又有一艘画舫,有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正在船头坐着拨弄枇杷。 画画得比较简略,倒是左边写的书名“飞花入春”有几分风骨。 他随意翻开几页看了看,是市井小民爱看的公子佳人的故事。 情节简单,用词通俗,对话直白…… 萧倾抬眼看到那书名,顿时有些惊讶。 御书房中有这样一类故事书她原本是没想到的。 但是太傅又不教她什么东西,却还要把她拘在这里,以掩饰他替天子办公的真相…… 她总还是要想办法打发打发时间的吧。 御书房最不缺的就是书。 高高的两排大书架上摆满了书,她无事可做,自然只好看书。 然后便发现了一本这个时代的故事书。 那故事其实挺平淡。但是胜在它被摆在御书房中。比起那些大儒经典,诗词歌赋,她自然更倾向于看这种既不需要动多少脑子,也不需要有多少文采才能领会的书本。 有一便有二。 太傅办公的时候,她便轻手轻脚地搬着椅子把整整两排书架都搜索了一遍,将所有的故事书都找出来,并单独摆在靠下的某格书架中,方便她取阅。 她甚至萌生出一个绝妙的,今后能用得上的谋生技能——写书。 有了这么点念头,萧倾看书便更加上心了。 但是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傅眀奕平时是一定不会看这些无聊的书的。 可他此刻竟真在认真翻阅…… “太傅?”虽然不想扰了太傅的雅兴,但她手中的折子可也得解决啊。 看她现在多么配合太傅,简直是夹着尾巴在做人啊。 太傅却至今都没有对她那天的提议有任何表态。 她觉得这里面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太傅很可能觉得她诚意不够;二是太傅此人大约是处女座,太难讨好。 傅眀奕合上话本,低头幽幽地看着萧倾,略薄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问道:“这本,看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看。”萧倾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脑中灵光一现,“太傅若是喜欢,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我不急着看的。” 太傅的表情便似乎有了几分笑意。 萧倾收到了鼓舞。 “其实这本应该写得不错,看封面就比其他的要强上许多。只是这种白描画法到底还是素了点,若能有些色彩便更吸引人了。” 自来熟和会找话题是很重要的两种能力。 幸运的是一旦有必要,箫倾这两种能力都还算不错。 萧倾觉得自己已经够乖巧了,但是好事多磨,要想取信太傅,还差把火。 这把火要从寻找共同的兴趣爱好开始。 不过太傅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清淡许多。 他只是双眼带笑地看着她,既不和她继续讨论下去,也不阻止她说下去,这让她心里有点拿不准这位太傅到底对这个话题感不感兴趣。 她想了想,觉得保险起见,她还是说奏折这种正事比较合适。 于是她清咳一声,很快转换话题道:“太傅,这本奏折上说的事情,太傅希望我怎么做?” 太傅这才慢悠悠地道:“陛下私下里也需注意皇室礼仪。‘你’、‘我’这样的词还是不要轻易用得好。若是用习惯了,人前难保不会失仪。” 萧倾在心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前几天他也不说这种话,现在来挑她的词。哼,这是看她伏低做小看够了吧? 不过她还是很诚恳地点头道:“太傅说得极是。虽然朕尊重敬爱太傅,把太傅当作自己的亲人,但别人难免会误会朕的用心。朕以后一定注意。” 傅明奕似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略低下身子把那本《飞花入春》放回书架上,再转过身来看着萧倾。 “大萧南迁,定都南华,之前空缺下来的臣位自然需要南方诸臣来补缺。之前宋宝业宋相叛国出逃,相位自然不适合再给他留着。王铭王大人为护国而牺牲,王项作为他本家的堂兄,得到这么多大臣的看重举荐,也是合情合理的。” 萧倾手中拿着的奏折,正是众臣联名举荐王项为相的折子。 那奏折后面签有各位大臣们的名字。萧倾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自然也认不出那些名字都是谁。 不过,听到傅明奕这么说,她很敏锐地感觉到,那些签名的大臣们大概有大半都是他口中的“南方诸臣”。 傅明奕仔细看了看萧倾的表情和眼睛,便知道她大概是懂了。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她的身份有太多疑点,其实是比当年大殿下更有悟性和天赋的学生。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难逃的途中,他起过真心教她的心思的原因之一。 可是或许也正是她身上有许多他内心认可的东西,所以她将一贯谨慎的他逼得露出了“传音入密”这样的本事,他对她的防备和不信任也就跟着进一步升级了。 “太傅希望朕怎么做?”萧倾没有很快发表意见,而是小心地问傅明奕。 傅明奕笑了笑,“那就要看陛下心目中的宰相是谁了。” 萧倾跟着笑了,笑得格外真诚。“自然是太傅。” 傅明奕摇了摇头,“不,应该是王丞相。”一句话说明了态度。 萧倾也不问为什么,很爽快地答道:“太傅说得极是。太傅的意思正好是朕的意思。” 傅明奕突然很想看看她这样一本正经的真诚表情有某种变化。 “那么在陛下的心目中,臣又该置于何地?” 萧倾愣了一下,一时没搞清楚傅明奕问这话的意思,以及想要她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傅明奕,“太傅在朕心中极重。太傅想要立于何地,朕都可以满足。” 就算你傅明奕再难讨好。我这已经无条件答应你任何要求了,你总不可能这样还不满意吧? 傅明奕眼睛眯了眯,脸上的笑容竟渐渐隐去,良久之后,凝视着她的眼眸中浮起一丝诡谲莫辨的深沉颜色。 萧倾的心便跟着跳了跳。 不会吧,这样答都错? 第13章突生疑虑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傅明奕第一次从御书房独自回去,留下萧倾和桌上尚未处理完的奏折,竟然收拾都忘了。 萧倾无奈地看了看那张平日里从不轻易靠近的桌子,又看了看还在自己手上的奏折,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不过萧倾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其实很多事情她都已经看得很淡。 太傅貌似不高兴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平常了。她就没见过这厮有什么时候是特别高兴的。 所以这种程度的事情还真是牵动不了她的心情。 她于是撇撇嘴,很无所谓地把手中的折子随手抛投在桌上,然后自娱自乐地比了个V字。 如果她知道傅眀奕就在外面站着,也能看到这一幕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小小后悔一下。 太傅都走了,她一个人待在这儿似乎也不太合适。 所以她慢悠悠的转过身,从书架里抽出那本《飞花入春》塞进袖子里,悠闲地往出走着,准备回她的承德宫去慢慢看。 她踏出门后,门口的带刀侍卫便躬身行礼,恭送她离开。 她的目光在那侍卫的脸上略停了两秒,等走出去再拐个弯,便看到明岫在那里张望。 见到萧倾出来,明岫快走了两步迎上来。 “陛下今日出来得早些。”她走在萧倾旁边,等她近了皇辇,便提前一步给她撩开帘子。 可萧倾却从袖子里抽出本书塞进那软轿里,然后示意明岫放下手,道:“今日不坐这个了,咱们走着回去吧。” “这……” 萧倾才不管明岫同不同意。 她除了对着太傅的时候小心翼翼,几乎无条件妥协以外,对着其他人的时候,都比较随心所欲。 明岫见她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便吩咐那几个宫人抬着皇辇先回去,自己则追上萧倾。 “陛下想去哪个园子走走?” “园子都大同小异。走吧,去飞虹桥看看。” 明岫点点头,道:“前些日子便听说飞虹桥在之前又修葺了一番,云光湖的风景确实不错。” 萧倾挑眉,“什么时候重新修葺的?” “听说便在陛下入城之前。南华宫也很有段日子没有住人了,所以此次为了定都之事,好好修葺了一番。” “好好修葺是花了多长时间?”萧倾突然停下脚步,觉得哪里不对。 明岫一愣,“倒没具体打听过。不过,若是大面积修葺的话,至少也要一个月。” 萧倾摇摇头,“北冥南进,此刻正是战时,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都不会那么充足。如果正常算要一个月的话,此时若想好好修葺,一个月大约是做不到的。” 明岫听得懵懵懂懂。“陛下的意思是?” 萧倾还没想太明白,可是脑子里隐约有个抓不住的念头。 按照她从北都平安城出逃的感觉,一路上极为仓皇。 大臣们忧心忡忡,以泪洗面,一边要躲避后方蛮夷的追兵,一边又要整理南逃的路线。 路上不断有军报传来,直至他们到达南定城的时候,以萧河为界的北边大半领土几乎全落入了蛮夷之手。 之后他们定都南定,改南定为南华,诏告天下,与北蛮划江而治,虽然过程都没错,可是…… “先看看飞虹桥吧。” 到了飞虹桥,萧倾慢慢走在桥上,手中摸着一段明显是新木的扶手,整个飞虹桥朱漆红艳,在日头渐低的余晖中印在云光湖上,桥水相得益彰,再配合着湖边绿植鲜花,果然美不胜收。 “那些是本来就有的吗?”萧倾指着云光湖西南边那片花树,那里点点红粉衬着绿叶,正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明岫哪里知道这些,只好道:“奴婢尚未打听这些,只是偶然听人说起两句。不如奴婢去问问?” 萧倾却笑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必问谁。” 她又想了想,“不过若是太傅让你做什么事,你只管做便是。” 明岫又是一愣,却很快跪了下去,“陛下,奴婢既然进宫,便是陛下的身边人,绝不会听太傅的什么吩咐。这一点在进宫之前,爷爷和太傅也都叮嘱过。” 萧倾无奈地将她扶起来,“朕不是怀疑你,朕是真的让你这么做。实际上,跟着太傅比跟着朕要靠谱得多。你以后就知道了。” 将来她有幸出宫,自然会一个人走。明岫是个好孩子,让她多和太傅亲近,将来一旦有什么变故,但愿太傅也能念念旧情啊。 明岫显然不懂萧倾的心思,听到这话便又想表忠。 萧倾头大地制止了她,只好转移话题,“你找个机会打听下这南华宫修葺之事是谁在主持的。” 同一时间,傅眀奕回到自己在南华城的住处,在书房中独坐了一会儿,房梁上便传来细微的叩击之声。 傅眀奕转身走向一面书柜,轻轻将一本书抽出一半,然后扶着书柜往右推了大约半只手臂的距离,那里便露出一个幽深的门洞来。 他侧身走进门里,往里数着步子七转八弯走了三十步,身前便是两扇紧闭的半圆形雕花铁质拱门。 他双手在那铁门上摸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一步。 不一会儿,那两扇门便静静地向两边滑开了。 傅眀奕走进去,里面一个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之中,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单膝跪地,气息有些不稳。 傅眀奕皱眉,“你受伤了。要不要紧?”说着便走到一排博物架上翻找着什么。 那人道:“不要紧,只是一路急赶回来,耗了内力。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傅眀奕总算在一个窄口高瓶的藏青色瓷器里倒出一枚被包裹着的眼珠子大的丹丸。 他将那丹丸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便走回来递给那人,又示意他起来,道:“既然是内力有失,吃这个就好。” 那人毫不犹豫地将丹丸拆开吞进去,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 傅眀奕看着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弛开来。 “看到你回来,我便放心了。之前让你办的事情都怎么样了。” 那人道:“关于陛下,似乎并未落在北冥蛮族的手里。至于小公主……那晚确实在陛下寝宫之中。按照时间来算,不可能有其他人进入。” 傅眀奕皱眉,沉默了有一会儿,又问:“对于求和协议,他们有什么反应?”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划江而治,岁岁进贡,这些都可以。放回人质……说是要看大萧的诚意,可分批放回尚活着的。” 傅眀奕半忧半喜,“那明妃……” 那人跪下去,低着头,眉头皱得更深了。“明妃已被烈王带离北都,北冥关着的人质里并没有明妃。” 第14章便去就山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觉得太傅这一次真的是气大发了。 虽然不用每日上朝,但对于处理公务,太傅向来是勤奋的。 像现在这种连着三天都没有进宫的情况——只能说太傅最近心情十分不好,极度不好吧? 傅眀奕不进宫,萧倾乐得自在,便摆了躺椅在寝宫外院子里的树下,一边晒着暖融融的阳光,一边歪在椅子上将那本《飞花入春》给看完了。 看完了,她便想起太傅来了。 正想着,明岫走过来,“陛下,王大人求见。” “哪个王大人?”萧倾有点没反应过来。 明岫有点无语。 要说他们这位陛下吧,有时候是真不长心的。这满朝的大臣们里,这位陛下该不会只认识一个太傅吧? 虽然陛下年纪小,会不会太依赖太傅了啊…… 不过,明岫可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是王项大人。” 提起这个名字,萧倾有印象了。 这不就是群臣举荐要让他当丞相的那位王大人吗? 而且,傅明奕可就是因为这么个事儿生气了这么三天啊。 这王项居然还找上门来了。 她转念又想,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帝,臣子见皇帝——特别是有权有势的臣子见皇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不过,她不打算见他。 “就说朕身体不适,已经休息了。” 明岫有些不解,不过萧倾都说不见了,她只好出去如实禀告。 王项与王铭不同。王铭是武将,身形壮硕,性情直爽。但王项是文臣。 在这次大臣们联名举荐王项为宰相之前,王项掌管着南方定州、盈州两个大萧王朝最富庶繁华的地区,是朝野上下公认的能臣。 听到明岫的回禀,王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不动声色,仍执礼一拜,道:“多谢告知。烦请代臣禀告陛下,臣惶恐,实在愧对陛下和诸位同袍的厚爱。万语千言,全在这上面了。”于是躬身双手奉上一本奏章。 明岫收了奏章,待送走了王项之后,转身便进来把奏章给了萧倾。 萧倾并不打开,只是皱了皱眉,等听完明岫转告的话,便问:“太傅还是没有进宫的意思吗?” 明岫有些囧。 太傅进不进宫哪是她能知道的事情啊。 萧倾总算舍得从舒舒服服的躺椅上坐起来,指了指那本奏章,示意明岫拿起来,然后又道:“算了,山不来就我,我总还是可以就山的。太傅不来,我们便去找太傅吧。” 傅明奕上次说完那些话后就再没进宫,现在听王项这个意思,看来他离这个宰相的位置还差了那么一步。 明岫有些为难。 “陛下,虽然太傅不来,可是我们去找太傅……”会不会不太好? 而且,陛下,您真的知道太傅住在哪里吗? 萧倾边往前走便随意地摆摆手,心想这有什么的。 再说了,她虽然是要去看太傅,可是谁说就是只看太傅呢? 明岫快步走上来,“陛下,虽然是要去太傅的府上,可是若没有人带路的话……” 萧倾正好走出去,看到直挺挺地站在墙边的两排侍卫。 其中一位她最近经常见到,是太傅带过来的人。 叫什么来着? “陛下。”那侍卫面黑且冷,此刻恭恭敬敬地行礼,就跟之前在御书房外一样。 “你可知道太傅府上在哪里?”萧倾站直了身子,虽然语气听着并不多么严肃,但是那双眼睛极认真。 那侍卫低下头,道:“知道。” 萧倾点头,“今日朕又要事需要马上见到太傅。来不及传唤,朕要微服去一趟太傅府。” 那侍卫沉默片刻,道:“微臣这就安排。请陛下稍候片刻。” 萧倾点点头,那侍卫便告退了。 萧倾对走过来的明岫道:“他叫什么名字?” 明岫只觉得满头黑线。 “陛下,这是赵右辰将军。” 萧倾将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又放下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赵右辰安排好一切出行事务,然后果真便带着萧倾出了南华宫,直接去了傅明奕的府邸。 虽然萧倾是临时决定去找傅明奕,而且她还是直接找了赵右辰,但是他们还没到傅府的时候,傅明奕就收到了消息。 傅明奕与萧倾等人进入南定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他自从在这里住下,便一连串地做了不少事情。 傅家是名门望族,本家并不在北都平安城,而在靠近萧河北岸的宜州界内。 此番北冥南侵,他一边带着萧倾等人南逃,一边给家里去信,让他们早做准备,所以在北冥占领整个萧河北面的地域之前,傅家大半的人和家产其实都已经转移了。剩下的那些多少有些掩人耳目的意思了。 虽然傅家的人并没有迁入南华,但却将原来傅明奕身边得用的一部分人给遣了过来。如今南华城的傅府中便是这些人在打理。 小陛下出宫要来太傅府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傅明奕正躺在床上。 四十来岁形容精干,行走如风的管家李叔靠近傅明奕的房间,在外面轻轻叩击了两下,说明了小陛下心血来潮的这么个事儿。 傅明奕迷迷糊糊地眨了几下眼睛,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但是还是坐起来,缓缓穿上衣服。 “李叔,分赴人打水来吧。”他这个样子怎么也得梳洗整理一番才好见人。 李叔也不多话,只照着傅明奕的意思吩咐下去,这样一折腾,待傅明奕头重脚轻地走到傅府门口,萧倾他们已经到了。 赵右辰一眼就看见正在候驾的傅明奕脸色不对。 萧倾后一步下了马车,等叫傅明奕平身之后,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她一时有点怔愣。 原来不是在生气摆架子不肯进宫,这样子是病了吧? 傅明奕本来面白,这时候脸上却有些红,一看就知道温度不低。 而且他虽然极力挺直着身子站在那里,袖子那里却有轻微抖动的痕迹。 萧倾沉默了一会儿,道:“太傅可是生病了?是发烧了吗?” 傅明奕声音有些嘶哑。“臣惭愧。还请陛下莫有靠近,以免过了病气。” 萧倾这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本来打算的事情不太好开口了。 可是傅明奕已经眼尖地看到明岫手中捧着的奏折。 他带着萧倾往府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难决之事?” 萧倾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虽然不想在此时叨扰太傅,可是这件事情确实有些难办。朕没了太傅在身边,难以决定。” 第15章傅府遇险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到底还是不太忍心。 考虑到太傅身体不适,萧倾表态之后很快加了一句:“不过不是很急。朕只是与太傅说一声,等太傅身体好了再决断不迟。” 想来这样也还不够表达诚意,于是萧倾又道:“若知道太傅生病,朕便不来打扰太傅了。” 傅眀奕摇摇头,“无碍。是什么事情?” 萧倾看了他一眼,这样病中的太傅与平日不同。 她不会用审视深沉的目光看她,不会总是不自觉地紧抿着唇,眉头想要皱成小山,不会端正严肃地坐在御书房偏厅的书桌后,一丝不苟地处理公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倾觉得今日的太傅虽然是因为生病而显得没精神,但那怠倦的神色中似乎有几分难明的伤情。 “陛下?”傅眀奕有些奇怪。 萧倾收回目光,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变成:“其实没什么。今日不做天也塌不下来的。太傅病了便好好休息吧,朕还是先回宫好了。”说着准备走。 傅眀奕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臣逾矩了。” 然后他直接走向后面的明岫,拿起她双手捧着的奏折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目光深了深。 “这是今日王大人进宫送过去的吧。”太傅合上奏章,又递给明岫。 萧倾只好点头,走近后小声说:“朕还没来得及看就送来了,本来想问问太傅的意思的。” 傅眀奕混沌的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虽然那人说当时在小陛下寝宫里的确实是大萧公主萧颜,可他的直觉始终告诉他不是。 这件事情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性的解释,那就是小公主殿下实在不愿意被困在这个位置上,所以对他撒谎了。 可他的直觉也并不相信这样理性的解释。 眼下这位显然是一拿到王项递交的奏章就来了他这里。 她这样不躲不避,恐怕这个时候,王项已经收到了消息。 傅眀奕正准备说话,忽然神经一紧,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小心!” 就在他感觉到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的时候,萧倾突然扑了过来。 而在他的右侧,正好有一只寒光凛凛的冷箭从并不算多高的院墙上射了过来。 萧倾扑过去的时候就后悔了。 牺牲自我,舍己救人这种事情也是要看对象的。 她可是清楚地记得之前在勤政殿的时候,太傅是如何吓到她的。 相比泰富而言,她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好吗? 而且,她似乎总是习惯性地忽略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其实是个孩子吧。 不过现实并没有给她多久的时间思考。 赵右辰反应很快。他指着冷箭放出的地方大喊道:“在那边!” 很快有侍卫追了过去。 不过比他们更快的是从另外一个方向跳下墙头的数十个黑衣人。 赵右辰心中一紧,连忙带着剩下的侍卫和那些人打成一团。 可是这个时候,另外一支通体银色的短小冷箭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旋转着射出,竟然直直地从后背指向萧倾的心脏。 萧倾此刻才扑向傅眀奕,成功让他躲开了第一支冷箭。可是傅眀奕似乎思维迟钝,行动笨拙,竟被她扑得后退几步,根本就没站稳。 傅眀奕是因为萧倾扑过来站不稳,萧倾是因为惯性也没站稳,而那只短小的银箭来势汹汹,转眼离萧倾只有一掌之隔。 萧倾感觉到后背有点冷。她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而且这种危险很可能是她靠自身的力量无法避开的。 她整个心提起来,心跳声在一瞬间压过了其他的所有声音。 而傅眀奕的目光正盯在她的背后,眸色有点冷,但更多的情绪似乎都掩在了重重黑雾之中,叫她的心不自觉地更沉重了几分。 一只有些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后背上,另外一只手则横过来握住她的肩膀。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他狠狠带了一下,整个人便往下倒去。 冷箭旋转着擦着她的耳朵“嗖”地射向前方,耳朵上好像有点烫,或者是有点疼,几根细细的发丝在她脸侧缓缓飘飞着坠地,落在她的眼前。 萧倾紧提着的,几乎要不跳动了的心这才缓过劲来,再往下一看,她死死抓着太傅的手心里濡湿一片。 傅眀奕抱着她又往旁边滚了两圈,大喊一声:“赵将军!”他的声音低沉却又尖锐,像是一块闷石与刀锋相撞,三个字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几近失声。 那些黑衣人并不恋战,这时候狡猾地退出战圈,尽数翻墙而去。 萧倾被傅眀奕扶着起来的时候,身子还微微有点抖。 虽说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但是被冷兵器如此接近地威胁着生命,她就算极力保持冷静,也还是有些发怵的。 所以说,皇帝这个职业真的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 如果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防护力量,那就像是一只香嫩的小羔羊放在狼群里,早已经是群狼觊觎的食物了。 “臣有罪,让陛下受惊了。”傅眀奕拱手行礼。 萧倾随意地摆摆手,因为不想自己走路的时候太过失态,于是微低着头站在那里平复心情。 明岫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刚才几乎吓破了胆,这时小跑着过来,“陛下,您的耳朵……” 萧倾伸手去摸,湿润的掌心便留下一道红色,鲜艳得叫人看了头晕。 她被勾起不太好的回忆,顿时觉得脑袋混沌,自己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儿,人已经软了下去。 “陛下!” 她听到明岫的惊叫声,然后便似乎坠入一个暖得有点热的黑洞之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倾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黑夜。 里屋暗沉沉的,外屋似乎点着微弱的油灯。 床边有颗黑乎乎的脑袋,她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明岫。 雕花木门上有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的影子,看起来外面站了不止一个人。 可是,四周静悄悄的,黑暗便像是一个形态无常却又无处不在的怪兽。 萧倾心里莫名有些慌。 她刚想要坐起来,又听到外屋门外一人轻声问道:“陛下还没醒来吗?” 另一人道:“尚未醒来。” “厨房一直热着粥,陛下若是醒了,先让陛下用些粥,想吃什么再做……” 第16章情深心异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王项坐在书房的雕花木椅上,背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摆在木椅扶手上的手自然摊开着五指,其中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上的兽头,动作缓慢而有节奏。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王项声音有些懒懒的,眼睛里却快速闪过犀利的光芒。 门被轻轻推开了。 外面一个穿着儒生长褂,留着小八字胡子的中年人缓缓走进来。 “大人,小陛下去了傅太傅府,可是不幸遇到了刺客。傅太傅和赵将军调集了宫中的侍卫,如今便守在太傅府中。” 王项点点头,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我们的陛下和傅太傅有师生之情,之后又在太傅的扶助之下一路来到南定……如今该叫南华了,这感情确实是再亲厚不过了。” 那中年人却摇摇头,神色有些高深。 “我看不然。” 王项似乎来了点兴趣。“孙先生有何高见?” “说是感情亲厚。我信。但是以我看,恐怕虽则情深,却不同心。” 王项笑了笑,“孙先生向来是独坐屋中,也可知天下事。不过这判断又是从何而来?” “大人以为陛下如何?” “虽然是个稚童,但皇威天赐,我等为臣的倒没什么可‘以为’的。” 孙先生笑了笑,“大人不说,我也是猜得到的。” 他顿了顿,“如今来拜访大人的官员不少,甚至大人不曾提议,这些官员便自动自发地联名上书,举荐大人为相。大人难道没有看出什么来吗?” 王项看了孙先生一眼,最后还是笑了。 “那孙先生觉得,这举荐之事是能成,还是不能成,成好,还是不成好呢?” 孙先生摸了摸八字胡,淡笑着道:“大人心中已有决断,又何必多此一问。” 两人相视一笑。 而在太傅府中,明岫因为忧心萧倾,其实趴在床边也睡不安稳。她听到外面隐约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看向萧倾。 这一看,便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惊喜地扑过去:“陛下,您醒了!” 傅明奕和赵右辰正在外面说话,这时候听到明岫的声音,便齐齐看向紧闭的房门。 萧倾扶着明岫的肩膀坐起来,低声问:“没吓着你吧,刚才?” 她记起来那时候她被傅明奕护着,可明岫一个小丫头却没有人护着她。她在那些黑衣人和流箭之中躲闪,要保住性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怕是吓坏了吧。 明岫愣了一下,顿时“哇”地哭了出来。 萧倾被她吓了一跳,接着又有些无奈。 “陛下,陛下……” 傅明奕在外面听得皱了眉,不得不大声道:“陛下可是醒了?” 明岫听到傅明奕的声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 她原本就提着心,这会儿被萧倾这样温柔低语地问怕不怕,那时候的紧张、害怕、委屈等等情绪就混合着对萧倾的担忧、感恩等等情绪,一起都化作了泪水。 相比较萧倾而言,明岫才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没经历过北都皇宫的残酷一幕,即便一路跟着爷爷南逃,但和大家一起,也没有真的见过这样接近的生死一线。 而且,令她更加羞愧不安的是,整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当时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如何保护好萧倾这个小皇帝,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陛下,当时,当时……奴婢……有罪,只顾着自己,没能保护好陛下……” 萧倾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没事了。你做的很好。” 明岫还是很忐忑,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又解释不出来,整个脸都有些发烫。 萧倾笑了笑,“明岫,你又不是赵右辰将军,也不是太傅。你还是个小姑娘,一不会武功,二也不会轻功。你擅长的是治病救人,又不是打斗救人,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明岫心跳快了几拍。 萧倾又道:“而且,你曾经说过,将来要跟着你爷爷一起开医馆,救很多人的。你要是在这里被几个刺客给杀死了,那多可惜啊。我觉得你做的很对。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即便是没有找到保护你的人,也要想办法把自己保护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至于我,你也看到了,有的是人保护我,你要真的冲过来了,反而碍事呢。” 明岫听了这些话,心里稍微好过了一些。不过她转念又想到明明是她自己做的不够好,而之前受伤昏迷的也是这位小陛下,她却还要这么没出息地哭鼻子,反而让小陛下受累安慰她,便又觉得更加愧疚了。 “陛下。”傅明奕在外面又喊了一声。 明岫赶紧抹抹眼泪,“谢谢陛下宽慰。陛下饿了吧,奴婢给陛下端粥过来。那粥一直热着,陛下先用些粥,安安神,若还是饿,便再用些吃食。” 她一边说一边给萧倾背后放了个大抱枕,让她能够舒服靠着,然后又心疼地看了眼她包得严实的耳朵,又把里屋的灯都点着了,这才赶紧出去了。 傅明奕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眼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明岫,心里对她是不满意的。 这样不稳重就不说了,竟然在陛下面前哭成那样,还要陛下去安慰她,这明显不是一个合格的奴婢做得出来的事情。 果然是何太医平日里太过惯宠了,不是做惯了下人的,若要得用,还得多调教些时日。 明岫明显有些惧怕太傅的目光,于是抖着小心肝行了礼后,便匆匆往厨房那边去了。 赵右辰看了一眼明岫匆忙离开的背影,又缓缓收回了目光。 傅明奕便敲了两下已经打开的门,道:“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萧倾心里想,太傅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不过还是很装地道:“太傅请进。” 傅明奕走进去,一直走到床边,看着萧倾被包着耳朵,明明有些萎靡,却还要强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便有一处柔软了两分。 “恕臣逾矩了。”傅明奕一礼之后,走到桌旁挑了挑灯芯,将油灯调得暗了两分,让屋里的光线更柔和,更适合初醒的人视物,然后又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了床边。 萧倾其实更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过,对于她来说,应付太傅是件大事,什么时候都要摆在第一位。 这么一想,她就不自觉又紧张起来,从里到外开始戴上面具。 第17章接收成功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这么近距离的,细致地看着那张明明可以很娇气的小脸渐渐变得严肃正经,傅明奕心中突然有种很难描述的情绪。 也许是这种情绪在作祟,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傅明奕不说话,萧倾便也不说话。 如果比谁更沉得住气的话……萧倾想,她不一定会输的。 明岫端了一碗粥进来的时候,就正好撞进这样诡异的沉默气氛中。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一时有点犹豫是该往里走还是退出去。 不过最后,想到她手中端着的是小陛下要吃的粥,便壮着胆子进去了。 她走到床边,想要把粥端给萧倾。 可是傅明奕坐在正中,她若往前靠吧,空间便稍显拥挤。而她要是不往前靠吧,又无法把粥递给萧倾。 她一不敢叫傅明奕让开,二不敢劳驾傅明奕帮她递粥,于是便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傅明奕心中对她的不满意又多了一层。 “拿来吧。”他伸出手去,也不看她,只淡淡道:“退下。” 明岫心中一紧,粥递出去之后,本能地行了礼,转身就走,就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一样。 萧倾无奈了。 傅明奕的气场若是全开的话,还真是能唬住人的。当时在北都皇宫的时候,他就把何太医给制得死死的,如今这何太医家的小孙女也是怕他就跟老鼠怕猫一样。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降得住这位太傅啊。 她正想着,傅明奕已经一手持勺,在碗里轻轻地匀了匀。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萧倾,发现她在发呆,那水灵灵的眼睛里神色有些涣散,顿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在碗里舀了半勺粥,缓缓递了过去。 萧倾一愣,本来有些警惕的心里便多了几个问号。 她总算意识到傅明奕这是想要喂她……吗?! 我去!傅明奕是被什么附身了吗? 还是天要变了? 还是…… “朕自己来吧。”萧倾嘴角抽了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傅明奕拿着勺的手却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她的手。 这…… “陛下病弱之时,微臣也曾在左右侍奉汤药。陛下因救臣而受伤,微臣不过是侍奉陛下进粥,陛下是嫌微臣侍候不周吗?” 萧倾脑袋里“咯噔”了一下。 不得不说,在侍候人这方面,其实傅明奕若是愿意的话,绝对比明岫做得好。 当时他们在马车上一路奔逃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不过,那时候傅明奕还真是把她当做他们大萧的小公主,尊敬的“小陛下”。而不是像现在,他已经大概知道自己的底细,至少也是知道她并非他心目中的那位与大萧小皇帝血脉相连的那位小公主了。 这种情况下,他这样殷勤……有问题啊。 傅明奕见她眼珠子似乎轻轻转了一下,便大概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不过,他仍然把勺子送到萧倾的嘴边。 傅明奕长相并不差。而且,因为出生在名门望族,从小学习诗书礼仪,他身上有种世家弟子中文人固有的清贵优雅。 不止如此,萧倾自从被他威胁一回,就知道他一定是懂些武功的,而且很可能武功还不弱。 所以他可以提着剑一路拼杀,手起剑落的时候,丝毫不在意那些猩红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雪剑,溅在了他的身上,脸上…… 萧倾不自觉地张开了口。 傅明奕的脸隔得有些近,萧倾下意识地低头喝粥,没有再看他。 气氛似乎越来越诡异了啊? 萧倾用了半碗粥便不想再吃了。 一来被太傅这样喂粥吃,她压力有些大——即便太傅是个大帅哥,但是他的帅也是隐藏着杀伤力的。 所以,萧倾吃不下去。 傅明奕见她实在吃不下了,便起身将那半碗粥搁在了小桌上,然后再走回来坐下。 “太傅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傅明奕静默地看了她一眼,道:“陛下可信任微臣?” 萧倾心想,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虽然当时,太傅最终还是把她护着倒地了。可是她现在想起来,真心觉得——会武功的太傅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她没有错过傅明奕在他们倒下去前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一丝异常。 “朕当然……” “陛下可否据实以告。” 萧倾简直像是模板一样的回答说到一半,改了口。“一如太傅对朕的信任。” 她觉得自己的求生欲望实在是强到突破天际,这样完美的答案,想必太傅会满意的。 傅明奕显然不吃这一套。 “既然不信任,当时为何要救微臣?” 萧倾意识到傅明奕与之前有些不同。 他的目光似乎凝结在她的耳朵处,眼睛里深邃得像是有一片海。 萧倾微微翘起来的嘴角渐渐收了回来。 大概是受到太傅这样认真的目光影响,她听到自己缓缓说:“只是不想见到死人。” “陛下并不信任微臣,却能在危急之时想要顾全微臣的性命。陛下是仁善之人。” 萧倾见他说得一本正经,有点拿不准他想做什么。 傅明奕站起身,突然跪在了床前。 萧倾一惊,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太傅这是做什么?” 傅明奕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请陛下告诉微臣,当晚在小陛下寝宫之中的,是否是小公主殿下?” 萧倾知道傅明奕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她却真心不想提起这档子事。 对于傅明奕来说,皇室正统无比重要。但对于她来说,作为一个必死之人穿越到一个将死之人身体里这种事情,实在也不是多么美妙的回忆。 更何况,因为这里面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种种原因,她没办法回答傅明奕。 “太傅,您问了这么多问题,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朕做。您直说,不要再问这些了,可以吗?” 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回答。 傅明奕的心里更沉了几分,意识到如果此刻萧倾的表现是真实的话,或许各种缘由会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也或许,更加简单? 傅明奕抬头看着正襟危坐的萧倾,俯身叩首。 “国危家破,人心思变。臣有所不能。若陛下能信任臣,许臣辅佐陛下于左右,他日陛下还朝,臣舍去性命也一定保小殿下周全。” 萧倾心里小小激动了一下,只有一个念头——耳朵虽然挨了刀子,效果还是不错的。她的诚意,傅明奕成功接收到了。 至于他说的其他话,那都是场面上的……浮云。 第18章碗要端好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离刺客事件过去了三天,太傅的病好了,每日都能到南华宫了。但是萧倾只觉得满肚子的苦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被傅明奕给坑了。 所以说人与人的沟通之所以那么难,多半是因为自以为是和理所当然。 御书房还是原本那个御书房,但是萧倾原本预想中的逍遥日子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偏殿书柜里的故事书都不见了不说,太傅自从向她索取了“信任”,以及表示愿意交付“信任”之后,竟然就此开启了人生导师的角色模式,还真的一本正经地开始教导她为君之道起来?! 萧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智商和眼睛好吗? 对于这种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结果,萧倾不能相信自己是之前判断出错,只能猜测,太傅是不是病糊涂了,这会儿虽然病好了,但是大脑部分功能损毁——简单地说,就是失忆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太傅,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太傅十分坦荡又疑惑地看着她。 她就知道,一定是忘了吧? 萧倾很好心地提醒了他一下。 “太傅,这些,其实只是做个样子吧?”她指了指摆在她桌面上的大萧史籍啊,君臣之道啊之类的,叠起来能比她还高的各种书籍,声音压得很低。 太傅惊讶地看着她,“陛下虽然不需要学成大儒,但读史学经还是要认真严谨的。” 萧倾想吐他一脸血。 她绕过去,凑得更近了。“太傅,都说了互相信任了,就不要这样了吧?”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萧倾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搞不好,她之前是会错意了。 果然,太傅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看到萧倾脸色不太好,再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形,心里…… “陛下,所谓信任,是陛下与微臣携手共进,护我大萧。” 见萧倾的表情似乎不太认同,他又道:“陛下聪慧,若是能用一半的心思在国事上,再加上群臣和睦,同心同德,不说大萧光复如何,能守住南定不乱,也已经是不小的功德。” 听这意思,就是虽然他同意以后正主回来了,她就安全跑路,但是现在也不能当个吃白饭的,总还是要做点贡献的。 萧倾心里翻了个白眼,“太傅,我要功德何用?” 一文钱不值,还不如换点银子,以后跑路用得上。 傅明奕沉默了有好一会儿,意识到以萧倾的顽固,之前那样隐晦的沟通似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请陛下慎言。” 不过,对于萧倾的定位,他之前已经犹豫反复了那么长时间,到刺客行刺那天起,他已经做了决定。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又与萧倾有了约定,不管萧倾当时和现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都不会再改变了。 他细细回忆着每一个细节,发现了一个之前一直在忽略,但是其实很明显的问题——萧倾对这个王朝的兴衰存亡似乎真的并没有多少责任感。 她就像是一个永远置身于事外的看客,静静看着,却不想参与分毫。 所以她总是想走,总是想逃。 如今她说“要功德何用”这样的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那日陛下问刺客是谁。当时微臣未能答出。陛下也不好奇,至今未曾追问,只交给微臣全权处理,如今,微臣查到一点头绪,陛下想听吗?” 萧倾愣了一下。这是转移话题吗? 她犹豫了片刻。知道的越多,越跳不出火坑。 有时候,保证安全的最好办法当年郑先生已经广而告之过了。 难得糊涂。 “朕……” “那日飞射出来的银色小箭做工精致,箭尾的翎羽用的是一种雪鸟的尾翎,它生在活的雪鸟身上便是如雪般白,一旦被拔下来,便渐渐转化为银灰色,且变得坚硬。” “打造这样一把小箭需要活捉了雪鸟,将箭身从雪鸟的嘴中插进去直直尾部,使得雪鸟的尾翎能够正好包裹住箭尾。然后再以特殊的药水浸过的丝线一圈圈绑住尾翎,调整好角度,最后等雪鸟不堪痛苦死去,尾翎渐渐变色变硬,与箭身合为一体,就像本来就是生长在箭尾一样。” 傅明奕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但是萧倾听着听着就觉得身上冷。 “雪鸟难寻,且这种制箭方法并非每次都能成功。萧史记载,此箭制法十中成一。雪鸟在安平年间已经灭绝,极北雪山再也寻不到一只雪鸟。而到如今,据微臣所知,世间有此箭的,一定在大萧皇室。” 萧倾有点懵。 “太傅的意思……”难道是那位小皇帝本人派的刺客? 可是,即便是那位小皇帝的人,用这么具有明显标识的箭,这是几个意思? 再说了,他有那闲工夫,不如直接出现在傅明奕面前,傅明奕一定二话不说先把他请回宫里正名正位,至于她……那岂不是离开的好时机? “是谁都有可能。”太傅的神色平淡,“只是陛下若再不用些心思,微臣实在担心,若是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而微臣照顾不周的话,陛下该如何自保?” 萧倾黑了脸。 还有下次? 那些人总不会跑到南华宫里来吧? “陛下身边的人,除了明岫和赵右辰将军,可还有亲近之人?” 萧倾奇怪地看他,赵右辰也算亲近之人? “陛下可知道如今想要这个位置的,有几个人?” 这种事情她怎么知道?不过她倒是知道,太傅大人不要。 “陛下可知道此次我大萧大半国土沦丧,与北蛮谈换回人质之事,却被他们羞辱,要看我萧的‘诚意’?” …… “陛下可知道……” 傅明奕明显还有滔滔不绝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萧倾却听不下去了。 “太傅。”她妥协了。“朕学。” 打工嘛,谁给发工资就为谁卖力,这道理放哪里都合适。 太傅这么坚决,她不求当个优秀职员,至少吃这碗饭,碗要端得像。 太傅似乎还不太满意。 “陛下,不只是要学,还要学以致用。从今天开始,大臣们的奏章,陛下不仅要学会看,还要学会批注。除此之外,微臣会尽可能地多与陛下说些宫里宫外的规矩和事情,烦请陛下多费些心思。” 第19章北盟南迁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五月,北冥已经占领平安城近两个月。 北方部落的汗王格海耳自从得知三子穆尔丹自从打下皇宫便闭门不出,整日与一个宫中女人寻欢作乐之后,就很快派了二儿子霍蒙匆匆赶往平安城。 与此同时,他还给穆尔丹写了一封信,让霍蒙随身带着。 老汗王和二王子霍蒙本人本来都以为他赶到平安城后,怎么也能与穆尔丹见一面。 结果,他人还没到,就听说穆尔丹带了一部分军队和那个女人一起往南继续打仗去了。 打仗没问题,多占领些地盘对于他们草原部落来说,既实用,又有面子,霍蒙倒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带了个女人上战场…… 这是几个意思? 霍蒙给老汗王去信,把这件事情提了一下。 老汗王却不太在意穆尔丹这种不走寻常路的行事作风。他关心的是穆尔丹能给他打下多少城池。 捷报一道又一道传向北冥。 最终,北方部落联盟都知道萧水以北的地界都是他们北盟的了。 有的人还不满足,希望穆尔丹一直打到萧水以南去。 可是穆尔丹却在萧水北岸直接弃了军队,只带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大王子塔雷因为父亲没有让他去接管平安城,每日都暴躁得很,这时候听说穆尔丹的事情,直接找到汗王,质疑穆尔丹是临阵逃兵,竟敢弃军队于不顾,和女人逍遥去了。 很快有人附和,于是在联盟会议上集体要求找回穆尔丹,继续进军,大有一举夺下整个中原,成立草原帝国的意思。 格海耳头痛不已,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数数,有那么多人可以接手那么多的土地和人民,并且能管理好,不让他们造反吗? 格海耳有的是雄心壮志,但是他更难得的是头脑清醒。 有了更多的土地和资源是好事情。可是草原部落和中原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之前那么多次他们侵扰中原边境都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为什么这一次就能这么顺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占领人家的皇都,甚至还能长驱直入,打下整个萧水以北的地方呢? 这些人不清楚内情,他却是清楚的。 见好就收得了。饼子香且大,也要看吞不吞得下。 终于又经过两次联盟会议,大家接受了现实,格海耳开始真正给大家分饼了。 对于草原部落来说,这是值得庆祝的,让人兴奋的事情。 他们早就不满中原人占据天时地利,享尽荣华富贵,他们却要窝在贫瘠的草原上,长期过着缺衣少食,不断迁徙的苦逼日子,这是第一次,他们作为胜利者,即将享用中原人创造的繁华,并且还可以在各方面碾压那些从来就骄傲清高的中原人们。 不过,格海耳有言在先:你们想要过好日子,这很正常。但是如果你们想要过长久的好日子,就不要对中原人太苛刻。最现实的问题是:草原人在人数上就比不过中原人。你们要学会控制他们,驯化他们,而不是用简单粗暴的武力征服他们。 自然有人不以为然。 格海耳立下军令:若是你们谁做不好这样的事情,导致中原人造反,我格海耳先把你的头搁下来祭天! 于是,草原一十三个民族组成的部落联盟渐渐离开草原,拖家带口往中原搬迁。 格海耳到达平安城是在五月,霍蒙已经安排好一切,塔雷被留在了草原。 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那里还有草原人民,那里需要一个有身份有能力的人暂且驻守。 格海耳做通了塔雷的工作,并且许诺了今后等他去了平安城,可以任他挑选除了平安城以外的属城。 霍蒙得知了此事之后,内心虽然不满,但很聪明地在格海耳面前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也正是在这五月里,南萧的使臣再次提出放回人质的要求。 不过这一次,他再不把议和之事放在首位了。 经过一个月的等待,南萧使臣似乎也看出了端倪,虽然态度依然恭敬,可是在放回人质的问题上,内心似乎更加强硬了。 霍蒙禀告了此事,并将所有人质的名册都呈给了格海耳。 格海耳最终作出决定,对于已经“投诚”的原大萧臣子,连带家属一律留下,而对于那些顽抗不从的大萧臣子——那些人有的已经熬不住酷刑死掉了,他们的家属秘密处理掉,斩草除根。 在大萧有些名气又没有死掉的,好吃好喝招待着,只是都送到原本皇家别院中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走。 至于宫中那些女人,格海耳不惧怕他们,准备先把他们放走。 条换条件是:傅明奕亲自来接。 格海耳直接对使臣道:傅大人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放人。就怕到时候,这些女人都不想走了。 所以,他也给出了时限:两个月。 两个月不来,也不必再谈了。 这批人质里面没有傅明奕,格海耳觉得十分可惜。 他觉得,怎么也得看一眼。不过,傅明奕有没有这个胆量,那就很难说了。 而宫中那些女人里没有明妃,格海耳觉得十分满意。 他在内心给穆尔丹翘起了大拇指,私下里对自己的伴侍半真半假地戏言道:“得我心者,唯有尔丹。” 可说完这话的当晚,格海耳滴水未进,只走到宫外背着手沿着洒在地上的月光缓缓行走,待回宫之后,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很晚都没能入睡。 五月底,萧倾和傅明奕收到了这个消息。 这时南华政权已经差不多安定下来——至少在表面上看是这样。 王项为相,直接掌管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兵部、工部六部;太傅为帝王师,乃天子近臣,相当于现在的秘书,有直接影响皇帝的能力。 所以南华政权中,大家心知肚明,虽然王项为相,但认真论起来,其实国有两相,王项为外相,傅明奕为内相。 看起来,因为王项在朝堂中资历比较老,且长期掌管南方政权,所以会显得比较有优势。但是傅明奕是北方诸臣心目中的标杆,且此人原本在大萧就极有名气。就算他实际并未担负什么实权,但无论是他本人的能力、背景还是所处的位置,都让人不能小觑。 王项与傅明奕之间的平衡,便折射出了南北之臣之间的平衡。 第20章临行心动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消息传来,南华城中各方势力竟然不约而同地表示了沉默。 萧倾直觉这位北冥草原的汗王肚子里肯定在冒着坏水儿。 “太傅,您说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萧倾自从决定要对得起傅眀奕付出的“工资”,虽然不敢说自己尽职尽责,但基本在大面上还算配合他。 该学的学,该做的做。至于学得怎么样,做得好不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对上过几回之后,萧倾基本也摸清了太傅的底线和脾性。 太傅觉得她上没上心不重要。只要她做的事情在太傅容忍的范围之内,那就一切都没有问题。 所以到今日,萧倾因为太傅更加有针对性的教导,还真是知道了大萧皇宫和这个王朝的不少事情。 除了没有单独批过大臣们上奏的折子,萧倾如今才算是一个拥有基本常识的“萧国人”。 傅眀奕显得十分镇定。 “主意是有的,不过应该也不算太坏。” “那太傅是真的打算去了?” 这不是去接人质,这是去送死吧? 由此产生的一连串后果在萧倾的脑袋里一幕一幕呈现。 她很清楚,如今她能稳稳当当地假装他们大萧的小皇帝,至今也没有露馅儿,这除了她本人比较小心谨慎之外,傅眀奕做了大量的工作。 现在北冥提出这样古怪的要求,若傅眀奕不应,那些人质估计真能像他们说的那样,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而他若是应下,且不说他的命运如何,单只说他要离开南华城…… 她顿时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于她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想了这么一圈,正皱着眉看向傅眀奕,这才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傅眀奕的眼神有点奇特。 “太傅?” “这次臣去北方,最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臣不在,王大人会辅佐陛下。只是还有一件事情,臣一直心中忧虑。” “什么?” “平安城沦陷敌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军备空虚。原本戍边的军队抵挡不住北蛮,而各州府的军队又不重练兵,最后是平安城外的驻军听闻战况,几乎逃走了大半,最终导致了败局。” 萧倾心里却想:一个国家亡了国,虽说有军事上的原因,但根本原因一定不在这里。 他们大萧至此,大概气也,运也。 不过太傅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是不会主动去争辩的。 “如今南华城中内外守军多是南方州军。前些日子枢密院孙在整理六品以上武官户籍,兵部则在整理六品以下的军户信息。臣料想武官应该有一半的空缺……” 尽管傅眀奕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引用精确的数字,但萧倾还是听得似懂非懂。 一来她对军事不感兴趣。二来,她对枢密院和兵部的分工虽然至今已了解了一些,但在具体职责上,概念还是有些模糊。 “按照我朝的规矩,逢此大变,先定文官,再定武官。如今文官已定,急需定下的三品以上武官也都早已定下,现在三品以下的武官的人选也可一一定下来了。” 萧倾点头。 傅眀奕慢慢又说:“臣留意了五个人,其中四个是北臣,一个是南臣。原本打算再看看的,现在看来时间却来不及了。” 萧倾完全插不上嘴。不过,她也不想发表意见。 傅眀奕看着她一副似乎在很认真倾听的模样,心里微微有种熟悉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陛下不必忧虑。臣会连夜拟一道折子,将这五个人的部分资料和拟安排的职位一并奏明。” 傅眀奕眯了眯眼,“其他的位置,朝臣们但有推荐,直接准奏就好。只有这五个人的位置,定要坚持安排他们上任。” 萧倾一点也不好奇。她连忙点头,转而问道:“太傅真的要走,朕当如何自处?” 尼玛身边没有人保驾护航,这也太没有安全感了好吗?! 傅眀奕却笑了。 “如今陛下身边除了明岫,还有四个奴婢得用,生活上不必担心。而安防方面,赵右辰将军虽然统领宫中禁军,不能常伴左右,但他一定会安排好近身保护陛下之人,陛下只要待在皇宫之中,不会发生像那日在臣府上发生的那种事情。” 傅眀奕看着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皇室子弟一般都有暗卫。小公主殿下也是有的。 只是他观察了很久,也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至于原本保卫小皇帝的暗卫……就更是不知所踪了。 这事情里面透着奇怪。但是这些奇怪并不足以对如今的小陛下说。 萧倾仍然觉得头大。 傅眀奕又交代了一些琐事,便匆匆回府去安排后面的事情去了。 萧倾一个人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一直以来,她与傅眀奕之间能够和谐相处主要是因为他们二人各有所需,也都需要对方的配合。 可是现在,傅眀奕要离开了。 而她对这个国家,对这个皇宫,对她如今的身份也并未产生多少正经的归属感和责任感。 或者说,根本没有。 那么,傅眀奕不在南华城,这无疑是破坏了一个平衡。 她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不如就趁此机会远离这里的一切,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而且它就像一颗在她心中生了根的豆子,这会儿如同被灌了大量的营养剂一般,猛地发出嫩芽,眼见着就越长越大起来。 她心中有个疯狂的念头劝着她:试试吧。 机会难得,不试试怎么知道自由不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等着她呢。 她怀着这种隐秘的兴奋激动离开御书房,回去了承德殿。 然后她简单用了些膳食,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开始一遍又一遍想着每一个细节。 人就是这样,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别什么都无所谓。一旦有了,就会格外专注和执着。 这个时候她把傅眀奕曾经的教导以及刚才的种种嘱咐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考虑一个问题——逃离的方案以及方案的可行性。 第21章自由的心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的心动就在一瞬之间,但是这个心动要实施起来却不是一下两下的事情。 太傅走后,萧倾便一直在想心思。 可是她想来想去,光是怎么出宫这第一道门槛就把她给难得不行。 南华皇宫就算是防备再松懈,也不可能任由一个国家的皇帝随意出宫而不被发现。 是这种事情这么容易发生的话,那皇帝的命早就不知道交代在谁手里头了。 这不科学。 自己出宫这条路最终被她排除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借助别人的力量出宫了。 她数来数去,可借的人实在不多。 如果明岫知道她要出宫逃跑……算了。就不要用这种问题为难自己了。 赵右辰? 这个念头还是想都不要想了吧。 除此之外的人……还有可以自由出宫的人吗? 头大。 最后,她想到一个人——傅眀奕。 没错,她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 傅眀奕要去北边,这肯定不会不跟她打招呼就走吧? 而她怎么也应该要送一送吧? 假设一下。 她借着送太傅的机会出宫,甚至可以一直送到城外。 然后,太傅此去路途遥远,怎么也要带他两车行李啊,带去给蛮族的物资啊什么的吧? 历史上打败仗的国家不就这样吗,这叫进贡。 而这些车子……藏个把人没有问题吧? 但是,她如何能躲过赵右辰等人的视线,躲到傅眀奕的马车上,然后,又不被赵右辰和傅眀奕发现呢? 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之后她就可以慢慢想办法独自离开了。 至于离开之后的事情…… 还是多带点银子银票什么的,先应付生活,至于后面的事情,等她出去之后再说吧。 她把整个过程在心中细细过了几遍,剩下的就是准备工作了。 傅明奕在太傅府中准备着北行,萧倾在宫中准备着出逃。 不过,相比傅明奕的有条不紊,萧倾就显得忙乱得多。 真到准备的时候,萧倾才发现,她想要出逃这种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很多! 她没有自己的人,所以没有人帮她准备,给她打掩护。 她没有钱财在身上——皇帝当然是不过手钱的,皇帝要什么都有人送上来!所以她只能挑选些摆在外面的小东西带在身上——出去再换钱。 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对宫里宫外的路线没有足够的了解,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没有足够的认识。 就连她照个镜子,看到自己那副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没吃过苦的瘦小白嫩的样子…… 偷偷摸摸折腾了一圈下来,萧倾已经被自己打击得不行了。 不过,她心中的火花还是没有熄灭。 她摊开双手往床上一倒,心想见机行事吧。 明岫在外面搞不懂小陛下在里面捣鼓了大半晚上是为什么,她已经很困了,但还是问道:“陛下,可是睡不着吗?” 萧倾闭上眼,心累。 明岫等了一会儿,心想,好了,这会儿睡着了。 第二日,傅眀奕果然呈上那道奏折,然后辞行。 萧倾因为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精神也不太好。 不过看到太傅,她还是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热情地表达了送行的意愿。 傅眀奕笑了笑,自然没有不允的。甚至他心里还在想,小陛下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像个成年人,但是对于已经习惯了和他在一起的小陛下来说,离别也是很难受的吧。 他以为萧倾所说的送行不过是送出殿门即可。 没想到萧倾眼巴巴地看着他,竟然还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他不得不出声制止道:“陛下,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此时还有其他大臣。傅眀奕与王项等人已经说过话。大家场面上的话一一应对好,也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可萧倾不但不走,还凑过来要继续送……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面上都平静得很,但是心里想的什么就各不相同了。 王项笑眯眯的,“陛下深情厚义,实乃国之大幸,臣民之福。”他的表情格外真诚。 傅明奕则是认真看了看眼神有点倔强有点期盼的萧倾,眼睛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柔软。 小陛下这种眼神并不多见。 最终,太傅还是答应了。 大臣们提议一起送,但都被萧倾拒绝了。她很明确地表达:要单独送太傅。 此去前途未定,很多大臣们看着傅明奕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遗憾,似乎他们已经能预见傅明奕的未来。 对于陛下的心情,他们觉得“感同身受”。 于是,最终大臣们在一种自以为是的低落情绪中,乖乖地离开了。 太傅对赵右辰嘱咐了几句,他便留下侍卫,自己去安排陛下出行了。 大约是因为面临离别,太傅蹲下身子,伸手给萧倾整理了一下衣服,语气低缓。 “赵将军会保护好陛下,陛下不必忧心。臣会尽快回来。” 萧倾的心里砰砰直跳。 她这样走了,明岫或许会受到牵连。所以考虑到明岫的安全,她必须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 为了这一点,她一早上出来送太傅就没有带明岫在身边。 而因为之前她并没有说过送太傅出宫的事情,所以赵右辰并没有提早安排。 这时候傅眀奕的行程是安排好了的,但赵右辰安排送行的相关事宜是临时的。 这样一来,难免就会没有提早安排并演练过的那么严谨。 可是,赵右辰亲自带人在旁边守卫这让萧倾的逃离之行增加了难度。 萧倾满脑门儿的都是“见机行事”四个字,但走到这里,额头已经忍不住冒出汗来。 这个“机”怎么这么难找? 因为一路都在想这个,太傅在路上说了什么她几乎一句都没听完整。而她怕应答得不好会露馅儿,所以基本都是在沉默。 傅明奕感觉到萧倾的心不在焉和不高兴,又想到在北都平安城等着他的那些萧的臣民,心里沉甸甸的。 两人怀着各种心思,马车终于停在了南华城的北门。 北门外便是萧倾想要去的地方。 萧倾下车的时候看到城门,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自由,似乎就在不到十步的门外。 第22章怒火中烧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陛下?”傅明奕地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骤然爆发出的一种强烈的渴望。 萧倾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警惕地很快垂了下眼睛。 “太傅此去路途遥远,且情况不明,朕实在忧心,就让朕多送一段吧。” 傅明奕沉默了一下。 “好。” 赵右辰听到此处忍不住皱了下眉,手按着腰间的佩剑走了过来。 他低声道:“陛下,傅大人……” 傅明奕却伸出一只手来制止他,只看着萧倾道:“陛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陛下的心意臣感激不尽,可是臣等不敢置陛下的安危于不顾。城外三里地的地方有一座遇君亭,南华城中送亲接友多选在此处。陛下觉得如何?” 萧倾很快点头,“便依太傅的意思。” 她的手在袖子里捏了捏,脑子转的飞快。 傅眀奕转头与赵右辰嘱咐了几句,看着对方有些不太赞同的眼神,却什么也没解释。 兵马出城,迅速直奔遇君亭,将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遍,等萧倾和傅眀奕到的时候,除了列队守卫的士兵以外,基本连一只鸟都见不着了。 萧倾脸色变了一下,这时候已经看清了现实——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傅眀奕却在此刻说:“陛下,臣有些话,想与陛下单独说。” 萧倾心情不佳,这时候随意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还绷着。 傅眀奕对赵右辰道:“臣与陛下需独处片刻,请赵将军带着你的人且退两百米。”然后又低声嘱咐着什么。 赵右辰臭着脸又看了眼萧倾,看她没反对,只好带着人退了。 傅眀奕示意站在马车旁,准备随着他一起去平安城的几个人随着赵右辰一起后退,于是现场便只剩下傅眀奕、萧倾和那些马车什么的了。 “太傅有什么要说的?”萧倾发现自己的心愿要实现实在太难,这时候说话也没什么情绪。 傅眀奕语气有些疲累。 “陛下,其实也没什么。实在是昨夜因为准备今日出行的事宜,彻夜未眠,此刻也不免有些乏了。陛下如此看重臣,一路相送至此,臣感激涕零。臣车上备着一点甜茶,是臣家乡的特产,泡起来甜而不腻,淡而清远。相信陛下尝过必然会喜欢。” 萧倾有点没搞懂他为什么突然提什么“甜茶”。 “所以臣斗胆,可否请陛下移驾,品尝品尝臣的手艺。” 萧倾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不就是喝茶吗?居然能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也不嫌累。 但是她还是像模像样地点了下头,“劳烦太傅了。” 于是二人上了太傅远行的马车上。 车中空间宽敞,布置简单大方,很像是太傅的风格。 不过萧倾坐下的时候,恍惚中却似乎又回到了当时被太傅带着一路南逃的日子里。 傅眀奕一边拿出茶和茶具等物,一边淡淡道:“这辆车原本是出自平安城名匠李青河之手。平安城中的富贵人家家里定制车马都喜欢找这位李大师。” 他已经取好茶,烫好茶杯,开始泡茶。 “李大师早年从军,听说是参加过抗击北蛮的战争的。后来他瘸了一条腿,便回到平安城,以打铁为生。因为他手艺不错,渐渐就做起了这定制车马的生意……” 萧倾听着,眼睛不停往外面看。 这时候赵右辰他们不在外面,这让本来有些死心的萧倾脑子又活了几分。 傅眀奕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等萧倾发现的时候,太傅就趴在身前的小桌上,茶壶中煮着茶,车厢内有淡淡的甜香味。 萧倾愣了好一会儿,心又开始“砰砰”地跳。 她轻声叫道:“太傅?” 可是太傅似乎真的是太累了,这会儿居然没听见一样,依然趴在那里。 赵右辰在两百米外。 傅眀奕已经睡着。 他们就在城外! 萧倾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她轻手轻脚地撩起车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赵右辰等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得笔直。 萧倾站在马车旁,心里那点冲动像野草一般生长。 时间紧迫,实际上,她知道自己应该多想想,不能冲动,但她却还是猫下身子,以那些马车作为遮挡物,抬步往与赵右辰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萧倾的心像是被一条细细的丝线拉扯着,心跳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是她还未走出去十步,就看到了眼前的地上有人脚上穿着黑靴挡在了前面。 萧倾心里剧烈一跳,头似乎更低了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陛下去哪里?”傅眀奕的声音平静轻缓。 萧倾直起身子,待心跳平缓下来,才一本正经地道:“内急。” 傅眀奕就看着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好半天都不敢相信,他们这位陛下,竟然真的怀着那样可笑又荒谬的心思。 他的脸色很沉,但是更沉重的是心情。 他就要去北方平安城了。他要去那个被北蛮侵占的故土,去接回一部分大萧的臣民。 可是他们的陛下在想什么?在想着趁他不在的时候,干脆将整个大萧都抛弃掉吗? “你就这么,等不了了吗?”傅眀奕的声音里是浓浓的失望,以及压抑着的怒火。 萧倾顿时便知道,傅眀奕懂了。 她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她早该知道,傅眀奕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居然在她面前就那么趴着睡着了呢? 但是她心里还是刻意忽略了这些,选择了遵循心中最真实的渴望。 结果,果然人还是要理智一点好。 没什么好辩驳的,她便只好沉默。 而她的沉默只让傅眀奕更加愤怒。 他内心燃烧着黑火,眼中越发深沉莫测。 “我猜,明岫不在这里,也是你一早就想好的了。” 萧倾皱眉,“太傅,朕不过是内急,跟明……” “你还不承认?”傅眀奕冷笑出声。 “赵右辰!”他突然高声喊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与她说下去了。 他微微弯腰,“很好,既然陛下不珍惜微臣的信任……” 赵右辰不明所以地大步走回来。 “在我回来之前,将明岫和何太医投入宫狱,任何人不得探见。你需寸,步,不,离地保护好陛下,每日加急报信,一旦宫中有不寻常之事发生,先斩何太医和明岫,后关闭宫门,南华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萧震惊地看着他,“太傅!” 第23章欠债少年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傅明奕带着随行的十人往北方去了。 萧倾则坐着马车,在赵右辰等数十禁军的护卫下缓缓进城。 她在马车中缓缓松开捏紧的拳头,心想,还是连累明岫了。 可是她并没有为明岫或者何太医求情。甚至,在她震惊过之后,她努力让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不再表现出任何情绪。 因为是微服,禁军进城之后,便有一半的人隐匿在各处,暗中护卫。 赵右辰便带着三个人着常服骑马走在萧倾的马车旁,驾车的也都是禁军的人。 赵右辰回想着在城外发生的一切,就算至今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太傅大人对陛下很生气。 或许,还有失望。 想到这里,赵右辰又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 他敬佩太傅,但是自从掌管禁军之后,他也时常看着这位乖巧懂事的陛下。 讲真,国危家亡,山河破碎,这位陛下以稚童之龄,能不哭不闹不惊惧,还能听从太傅的教导承受各种繁重的课业,以及整个国家的期盼。 陛下其实已经做得很好。 而且,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什么理由都不说,就把明岫和她爷爷一起抓起来,这个…… 他心里想:太傅虽然是天子师,但对陛下似乎是有些苛刻了。 暖风徐徐,马车的窗帘被缓缓撩开,萧倾从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赵右辰下意识地看过去,萧倾却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路边的屋舍摊贩,来往行人。 他驱马上前,低声问:“陛下可有事?” 萧倾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看。 自从傅眀奕拂袖而去,她就再没说过话,但是看神色又不像是难过什么的。 就是——毫无表情。 赵右辰摸不准这位小陛下在想什么,正准备嘱咐几句安全的问题,却又看到小皇帝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上有什么? 赵右辰听到了鸟鸣声。 萧水以南向来暖和,绿植满城,春色宜人。南华城便是其中翘楚。 而春暖花开的季节自然是有飞鸟。 他正要分辨萧倾眼睛里的情绪,却见窗边的布帘放下,他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小陛下了。 陛下在想什么呢? 他很快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当马车行经闹市区的时候,来时还算宽阔的马路前面正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百姓,他们将整个马路都堵住了。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里面有几个男子的叫骂声,以及拳脚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有护卫走到赵右辰旁边,低声问:“大人,可需要疏散人群?” 萧倾感觉到外面的热闹,这种热闹在寂静的马车中格外清晰。 甚至,即便她没有赵右辰那样的功夫在身,却也能听得出来前面估计是有人打架了。 赵右辰早就下了马,正牵着马在马车边走着,这时正准备让属下去疏散人群,却听见小陛下道:“赵将军。” 他转头一看,窗帘并没有打开。 于是他走到窗边低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既然是微服,就不要大费周章了。看能不能绕道。” 这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这话是萧倾自己提出来的,听在赵右辰耳朵里,感觉就不一样了。 自古以来皇权至上,小陛下就算年纪再小,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小陛下还没有开始亲政,甚至对国情可能都没有太傅大人更了解,但是小陛下却可以在这个时候选择绕道,这种决定至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小陛下的心性。 “是。”赵右辰很快吩咐马车掉头,准备走远一点绕道回南华宫。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 就在车夫缓缓调转马头的时候,被层层包围着的地方突然有个半大少年从人群的缝隙中努力挣扎着冲了出来。 他看到正在转向的马车,似乎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踉跄着跑了过来。 赵右辰皱眉,吩咐手下:“拦住他。” 但是那个少年虽然衣衫破烂,脸上和身上都是被狠狠揍过的痕迹,可是身形却十分灵活,两个护卫齐齐上前都没能拦住他,竟然让他躲闪着冲到了马车边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贵人就我!” 赵右辰手握着剑已经抽出了一半。 “且慢!”萧倾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 赵右辰手下一迟疑,那少年竟然大胆地扑到车门边就要开门。 而在他身后,五个身形壮硕的大汉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 “格老子的,臭娘们生的杂种,你还敢跑?” 赵右辰沉下脸,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污言秽语,大声喧哗!” 想到差点暴露身份,赵右辰汗了一下。 五个大汉大概也发现赵右辰是个不太好惹的人,彼此对了对眼,其中一个道:“你们是什么人,要逞英雄也要看看我们蒋爷爷答应不答应。” 赵右辰颜色暗了两分。 他们口中的“蒋爷爷”,要是就是他听说的那个南华城的地头蛇蒋天霸的话,恐怕这个形容狼狈的小子是欠了人的钱。 赵右辰没工夫管这些闲事。 那少年慌里慌张,半天都没能打开门。 他开始一边拍门一边喊:“贵人救我!” 赵右辰直接拉过少年准备把他丢回去。 “问问什么情况。”萧倾又说话了。 赵右辰不太认同,于是低声道:“这小子惹了事,恐怕不好过问。” 萧倾道:“先问问吧。” 赵右辰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听命于傅明奕,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既然萧倾坚持,他也不会违逆。 所以他只好提着那个少年的衣领,冷声问:“你惹了什么事儿?” 少年倒是老实。“欠了三十两,利滚利,十天,他们要我三百两。” 赵右辰挑眉,三百两,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年。 蒋天霸起家的生意是赌场。赌场做大了便什么生意都插一腿。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放贷,高利贷。 蒋天霸是个聪明人,坏事儿他没少干,但是却从不与官府为敌,时不时地还要配合着官府查些案子什么的,所以尽管很多人都恨他,但定州官府其实对他还算宽容。 赵右辰本来也没想管这种事,但是这会儿不知道萧倾的意思,便也不开口,等着吩咐。 少年说的话,萧倾一定是听得见的。 “喂,你们这是打算帮这小子还债不成?我可告诉你们,他可不只是欠我们蒋爷爷三百两,还欠我们哥儿几个一个小妾呢……哈哈哈哈……” 五个人露出猥琐的眼神,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第24章得寸进尺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少年的声音隐忍而愤怒。“死者为大,你们这样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萧倾的脑袋里很快脑补出了一个故事。 “哈哈,天打雷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老子把你娘卖给我们做妾的,没想到你那个没福气的娘是个病秧子。我们这人还没见着呢,你就来触爷的霉头。三百两一两也不能少!” “还得给爷赔找小妾的钱!” “怎么也得五百两!” 他们五个人你一嘴我一舌,等说完的时候彼此看着哈哈大笑,连飞扬起来的眉毛里都透着嚣张。 少年咬牙切齿,这时候也不说话了。 大概他也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赵右辰看不惯这些人,嘴唇便紧抿了一下。 “喂,你们不是要救这小子吗?五百两拿过来,这小子就算他走了大运了,我们也懒得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计较。不然的话你们就赶紧地滚,少在这里碍着爷爷的眼!” 赵右辰虎目一瞪,“跟谁叫爷爷呢?”这时也不管少年如何,直接提剑就冲了上去。 御前也敢放肆,一刀砍了都不为过! 那五人一看,还哈哈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你是个汉子,不过你一个人来,未免太自大……” 话还没说完,赵右辰已经握着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手好,走过来的时候还没见多么快,但是这么一下子竟然谁也没看清楚,更没人拦住他。 五人顿时有点傻眼。 他们再看便服的赵右辰,眼睛里便多了点儿什么。 “格老子的,敢把剑指着……” 赵右辰拿剑的手不动,另一只手伸出去,看都不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掐紧了,手臂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五官刚正,这时候横眉倒竖,冷冷一哼,那样子看着就极有气势。 他一手的剑动也不动,另外一只手就那么把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大汉给提了起来。而且,那个大汉死命挣扎都没能摆脱掐着他的手,四肢已经渐渐无力了。 “你……你……什么人……”五个人已经全吓住了。 赵右辰冷笑,一脚把眼前那个踢出去老远,吓得看热闹的人群四散开来。然后他又顺手把手上掐着的那个也给丢了出去,和之前那个正好叠在了一块儿。 顿时哀嚎声一叠声地起来,好不凄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其余三人。 那三人看这架势,也知道大概是踢到铁板了,于是在赵右辰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乖觉地闭了嘴,一句话也没有说的。 “回去问姓蒋的,他的脑袋值不值五百两。”赵右辰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握剑进鞘,待走回马车的窗边,便低声道:“主子,解决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其余几个禁军侍卫都没有离开过马车一步。而那些进城后就四散隐匿在人群中的禁军因为没有收到赵右辰的指令,也都没有行动。 就像赵右辰敬佩着太傅傅明奕一样,傅明奕同样看重赵右辰。不然他也不会向萧倾举荐赵右辰成为禁军统领。 赵右辰此人治军其实是很有一套的,此时可见一斑。 萧倾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 既然事情解决了,他们自然就该走了。 赵右辰听到萧倾“嗯”了一声,转头却看见那少年还在旁边站着,便皱眉道:“小子,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可以离开了。”他心想,这小子太不识相了,这时候居然还在这里挡路。 可是这少年比他想象中的更不识相。 他突然跪倒在地,道:“谢谢贵人相救。但是我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即便我现在回去也无处谋生。而且,他们今日虽然被贵人打走,但是日后难免不会再找到我,到时候我性命难保。恳请贵人收留,就算要我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绝不二话!” 就算萧倾本来心情已经很不好了,这时候也忍不住有种哭笑不得的想法。 这在那些故事书里也算得上是经典桥段啊。 只是,她居然能碰上这样的桥段,也真心是很不容易的啊。 不过…… 想到在城外遇君亭发生的事情,萧倾心念一动。 赵右辰脸色都黑了几分。 这小子是不是蹬鼻子上脸,痴心妄想啊?给他解决了大麻烦不算,还要请陛下收留。他当他多大的脸啊? “大……” “赵卿。”萧倾低声道。 赵右辰刚开口就闭上了,转身走回窗边。 “主子?” “这孩子说的也不错,家里也不缺这一口饭,就看着安排吧。” 赵右辰愣住了。 这个意思,是想带回宫去吗? 他神色有些莫测地看向低头跪在地上的少年。 刚才这少年冲上来的时候他就仔细观察过了。看起来是个农家少年,没有武功,但是身手却很灵活,是个练武的材料。 只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拦住了陛下的马车呢? 现在他还要陛下收留…… 陛下现在如此要求,他不能不从。只是,此事要细细与太傅禀告了。 赵右辰不动声色地吩咐左右带着少年下去,一看街面上仍有部分人三三两两聚集着在看热闹,于是仍旧调转马车,护送萧倾掉头回了南华宫。 等他到达南华宫的时候,太傅的第一封信正好传到。 实际上,傅明奕坐在北去的马车上冷静了一番之后,便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受到萧倾的影响,像上次在勤政殿上一样,似乎失控了。 他低落地看着眼前空旷的马车,回忆起他们从北都南逃的时候,小小的萧倾乖巧地躺在狭窄的车厢里,有时候明明伤口疼得睡不着,却还是尽量动作很轻地翻身,似乎是怕吵醒了他。 马车一路向南,她从谨慎防备到了无惧无畏。 而等到了南华宫之后,她又学会了戴着面具做戏,睁着眼说瞎话。 萧倾是个孩子,他却已经是成年人了。 先帝在他不及弱冠之年就定下了他天子太傅的名份,五分看的是傅家,五分看的是他傅明奕。 他自小熟读经史,十岁已经开始随父亲接触傅家家业。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且容易生气的人。 可是这位小陛下似乎总是有办法挑起他的怒火。 他微微叹了一声,思及之前在遇君亭说的话,终于还是从车厢的抽屉里取出笔墨纸砚,一边思考着,一边给赵右辰去信。 第25章计划蓝图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回宫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以太傅的名义到太医院为萧倾请脉,来的自然是惯与小皇帝看病的何太医。 小皇帝自小身子骨就弱,这回亲自送太傅伤了风,何太医便留在了宫中,为皇帝调养身体。 至于明岫,作为小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便去给何太医帮忙,学习调养之术,以备日后之需。 这两个人都被软禁在了宫中,除了小皇帝和赵右辰,旁人不得探视。 不过奇怪的是,萧倾只吩咐赵右辰不要薄待了何大人和明岫,之后竟然从未有过主动探望的要求。 第二件,赵右辰亲自盘问了带回来的少年之后,给傅明奕去了一封信,说明了事情经过,以及自己盘问的结果。 这两件事情办完了,赵右辰便开始执行傅明奕在遇君亭下达的命令。 他将禁卫军每日巡防等事务交代给副统领李定武大人,之后便到萧倾的承德宫报道去了。 经过一早上的折腾,萧倾回来只简单用了一点粥和菜,便坐在空荡荡的宫殿中看着门外。 门外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两个宫装女子和两个……大概就是这个世界这个朝代的太监吧? 关于这个,萧倾还曾经向明岫好好打听了一下。 这里的太监无论是形象还是声音似乎都与她印象里的太监不同。 怎么说呢,虽然这些人在外貌形象上都显得阴柔秀气,但是他们普遍年龄都不大,能留在宫中当值的最大年龄也没有超过二十岁的。而且,听说他们在入宫的时候就喝了一种药,之后还要定期进药,以此来达到抑制生长和欲望等作用。 萧倾对此十分好奇且怀疑,还特意去好好翻看了一下御书房中有关宫廷事迹的记载,最后惊奇地发现历代大萧王朝竟然都没有发生过太监祸乱后宫的事情? 至于宦官架空了皇帝然后合伙儿专权之类的事情,竟然也没有? 这药这么好用? 经常跟着爷爷学习医药之道的明岫很肯定地告诉她——不但好用,而且只要是食用超过五年的男子,以后即便到年限出宫了,在生育方面也会有影响。 所以进宫做宫侍的男子基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而他们即便因为得到宫中贵人的赏识,在出宫时攒下足够的资本,但因为绝大多数都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没办法由自己的血脉继承。 这些人虽然不至于因为残酷的身体残缺而性格扭曲阴郁,但是因为药物和环境的作用,确实有女性化的倾向。 甚至她发现,在大萧皇帝的后宫之中,因为男性宫侍一到二十岁就必须出宫,而宫女们却没有这个限制,所以常常是掌权的宫女比宫侍要多,宫女的职权比宫侍要大。 萧倾漫无目的地神游了一圈,心里叹了口气,开始帮明岫祈祷。 明岫啊明岫,非我对你绝情。只是我心不在这里,若是与你太过亲近,到时候太傅恐怕不会放过你。 倒不如…… 她正思索着,赵右辰便在外面求见了。 萧倾调整了一下心情,这才允了他进来。 于是又是一番寒暄。 赵右辰等着萧倾问明岫或者那个少年的事情。可是直到他站到外面去执勤的时候,都没能等到任何一个。 他琢磨着,那个少年不是陛下打算带回来当宫侍的了? 那要如何安排呢? 赵右辰一时没了主意,最后心想,还是等太傅的决定吧。 这个时候,其实萧倾并非忘了那个少年。相反,她也在思考。 当时她虽然没有打开车门,真的见到那个少年,但是听声音却能想到,对方该是个性情果敢坚毅之人。 而且他说话有条有理,身处困境也并没有多么失礼,想来是读过书的。 萧倾摸了摸下巴,这样的人,要让他进宫当个宫侍,似乎对他不太公平。 这时的萧倾已经完全想明白——即便要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彻底抛却这个她本就是代人受过的位置,也不能再像今天一样——毫无资本,毫无办法,被人挟制,最后还是只有无奈地回到这个宫里来。 被动就要挨打。这道理放在哪里都是合适的。 她意识到势力和实力的重要也意识到人的重要。 可是她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方式去思考。 比如对她最知根知底的明岫,她第一个想法是远离,是想让她出宫去离开她身边。 再比如对那个不知名且未见面的少年,即便她已经有了拥有自己的力量的思想萌芽,却仍然抱有平等的善念,不想让他进宫做一个以后可能家庭不幸的宫侍。 萧倾往后仰倒在床上,闭上眼准备就这样小憩片刻。 傅眀奕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把唯一知道她真实性别的明岫给关起来。他难道就不怕外面那四个看出什么,叫她露了馅儿吗? 不,他不怕。他早有言在先——宫中有任何异动,首先明岫和他爷爷的头就保不住了。 这是傅眀奕给她出的难题,也是在警告她,即便明岫不在,也要好好保守她的秘密,不要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否则明岫和她爷爷就是她害死的。 哼,傅眀奕太傅,既然你不肯放过我,我便真好好当个几年的皇帝,只要你不揭穿我,我就不信凭借“皇帝”这个金宝座,我还不能整出点自保的力量来了。 这么一想,其实这个职业还是很有挑战的。 萧倾想明白这些,心里就已经开始有了一张简略的计划图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现在身量小,身体弱,这样的身体即便她要逃跑,到时候也会被抓回来的。 所以第一步,不是急着“招兵买马”,而是多吃多睡,锻炼身体,为这个多灾多难的职业和未来她要走的路准备一副好的体格。 嗯,赵将军武功不错,而且看起来人也算正直。 太傅不是要赵将军寸步不离吗,那就跟着赵将军学武好了。 至于朝中之事……太傅不是都和王项商量好了吗,王项总不会拿那些国家大事来烦她一个“半大孩子”吧? 第26章子夜星辰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太傅走了已经有五日了。 到了这第六日,按照惯例,萧倾该上朝了。 朝臣们很给面子地议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然后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位列首行,明显沉稳老练的新官王丞相。 王丞相是个妙人。 大家举荐他当丞相之后,他自称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没忍住给萧倾递了折子,想要单独面圣。之后又努力了两次,终究也没能心愿得成。 可现在他当了丞相之后,太傅北去,小皇帝身边再无近臣,他却耐着性子,竟然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萧倾。 最后朝议平平缓缓地结束了。萧倾便拒绝了皇辇,慢吞吞地一步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既然赵右辰不肯教她武功,多走走也是能锻炼身体的。萧倾很能抓住机会。 赵右辰虽然一直跟在身边,但心里却已经悄悄走了神,琢磨着小皇帝这几天的奇怪表现,以及太傅回信上更为奇怪的指令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有确切根据的。 据太傅说,小皇帝身体单薄,每逢季节变化便多半要病上一场。 这没什么,反正何太医也已经在宫里了,但有苗头不对,让何太医来看看脉,开些药方子,调养一阵就好了。 可是小皇帝本人显然不这么理解。 于是赵右辰头一次经历了年纪尚小的皇帝陛下向他请教武功这种事情。 而且小皇帝陛下还一脸似乎希冀他能把她教成武功高手的表情。 赵右辰那你敢答应下来,自然要给傅眀奕去信询问。 而他写这封信的前一次,写的是街头被捡回来的少年应英的事情。 太傅回复得十分迅速。 关于少年应英,若是没什么危险,陛下又想要的话,随陛下处置就好。 而关于陛下要学武……太傅明确告诉他,非但不能教,而且也不准他近身指点。 有多近?两步之内就不可以。 赵右辰拿到信的时候,他是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不过接下来,萧倾的表现也让他糊涂起来。 他原本以为明岫被关起来,小皇帝一定会有些不满,一定会想方设法要求去见明岫。 可是没有。 他原本又以为,陛下屈尊费劲救了个少年,即便当时没要走,这都过了这么多天了,怎么也该提起一二吧? 可是也没有。 他原本还以为,陛下直接对他开口想要学武,他虽然当时没有很快答应下来,但陛下若真心想学,不至于就提这么一次就完事儿了吧? 可是小皇帝陛下真的就再没有提第二次。 大萧重文轻武,到了先帝天和年间,这种情况尤为严重。 民间以文人为榜样,以文采为看人的第一标准,觉得武人粗俗不堪。 朝廷以文臣为首,武将的官衔永远低于文官,甚至打仗的将军都有大半最终是文官来担任。 长期在这样的气氛下,大萧想要投身军队,报效国家的人越来越少,而喜欢风花雪月,吟诗作对,写了几篇不痛不痒却自以为针砭时弊的文章,就自以为十分了不起,能干成一番大事业的人越来越多。 赵右辰虽然武功不错,但因为身为武将,在这方面没少吃苦头。 在他的眼中心中看来,小皇帝大概是受到那日在街头救应英这件事的影响,一时兴起,觉得武功好玩罢了。 陛下哪里会知道,要想武功好是要吃很多苦的。 再说了,皇帝陛下坐拥天下,他勾勾手指头,自有一堆人为他卖命,学武功何用。 可是接下来,待他观察了几天之后,却不得不在给傅眀奕去信的时候提到——陛下有心学武,微臣自知无资格教授天子学武,但可否延请名师,以免天子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是赵右辰观察之后的担忧。 因为与以前小陛下一觉睡到自然醒的作风不同,小陛下现在睡得早,起得早,每日天初放亮就已经穿戴整齐地走出寝宫,然后去御花园散步一圈回来用膳。 而在散步的过程中,小陛下会挥退左右,在那里自己进行不规范的扎马步,不规则的挥拳,甚至还会做出类似某种动物的姿态蹦来跳去,扭来扭去,还有某次貌似不慎闪到了腰……好在小陛下坚强,手扶着腰在那里站了半天,眼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好歹是没落下来。 不是他不肯上去帮忙。 而是小陛下有言在先,除非有刺客来要杀人了,否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能靠近…… 鉴于以上种种情况,赵右辰发现请个老师的重要性了。 可是太傅最新回信——帝王师不可轻易请,请他保护好陛下,只要陛下不受伤,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 赵右辰深深地纠结了。 萧倾却不知道这些。她每天按时按点睡觉,吃饭,运动。剩下的时间便全耗在了御书房中。 即便傅眀奕没有主动给她布置多少功课,但她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便有无限的动力去主动了解这个世界和这个王朝。 然而这一日,她还没来得及到御书房,就遇到了一场意外的场景。 从泰华宫勤政殿去御书房需要途经一个小小的花园。 江南宫殿的建造风格永远都精致而富有情趣。即便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也极有特色。 萧倾行入小路曲折的花丛之中,正慢悠悠地一边四处看着园子,一边想着一会儿到了御书房之后,看能不能找到些有关太傅或者他家族的资料。 明岫不在身边,打听消息都变得困难了。 花丛中传来细碎的声音。 萧倾停下脚步,赵右辰已经走上前去,喝道:“何人在此?” 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来。 赵右辰惊讶地看着他。 这不是那个他带回来的少年吗? 之前因为没有地方安置,他便让他待在禁军之中。可他现在怎么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叩见陛下,赵大人。”应英跪了下去。 萧倾随意点点头,听见赵右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这时才好好打量起这个少年。 经过几天的休养,少年脸上虽然还有些淤青,但已经能看得出相貌了。 他的脸是那种摆在大街上,混到人群里就基本没有存在感的样子。 但是他的眼睛真亮,像是子夜星辰。 第27章心软如斯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觉得这双眼睛十分漂亮。 最重要的是,这双眼极容易叫人放下防备。 和太傅的眼睛截然不同。 她正要再看仔细些,那边绿草丛生,鲜花争艳的深处却又传来细弱难辨的声音。 声音很小,但奇怪的是她不但听见了,心尖儿似乎还揪了一下。 萧倾下意识地看过去,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少年的表情。 他的眼中似乎很快划过一点慌张,脸色有些僵硬。 他的表现在萧倾脑海中停顿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来。 “里面是什么?” 应英的头狠狠伏下去,瘦弱的肩膀显得有些紧绷。 赵右辰端着一张严肃的脸,低声道:“陛下,属下去看看。” 应英的肩膀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萧倾伸出右手制止了赵右辰,自己往花丛那边走去。 她本来人就娇小,这会儿按年龄算虽然十岁了,可她自测了一下身高,大概也只有一米三左右。 真的很想找根绳子把自己挂在树上,然后“拔苗助长”一下啊! 这时她猫着腰拨开草丛往里一看,顿时愣了一下,整个心都快要化了。 昨日微雨,草丛深处还有些青草香的湿气。绿油油的长草之中,纯白的棉布叠了好几层垫在湿润的草根上,里面睡着三日巴掌大的小奶猫。 其中一只毛色呈灰蓝色和白色的小猫正迷茫地缓缓睁开眼,一边发出微弱的叫声,一边困难地往旁边已经空了的小茶杯里凑,似乎是想伸出舌头舔一舔杯子里残留的一点奶。 大概是感受到了萧倾的注视,小猫晃晃脑袋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珠子睁得圆圆的,好像是好奇,又好像是看不清,总之没有害怕。 萌她一脸血啊! 萧倾不自觉地便要再靠近一些。 赵右辰从青草的空隙中看到这一幕。 不过他没有萧倾这样的感觉,他皱着眉,提醒道:“陛下,这些猫来路不明,小心为妙。” 萧倾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背着赵右辰伸出小指头与小猫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天知道她小时候多想养一只可爱温顺的小猫咪,可是她爸她妈可都不让啊! 后来她生病了,整日在医院里住着,就算她家人几乎事事都顺着她,就想让她每天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可那种地方,那种情形,她怎么可能养只猫陪着自己受苦? 再说了医院也不会让的。 应英适时地说:“请陛下恕罪。这几只小猫是奴才捡到的,大概是被人遗弃的,捡到的时候已经死掉了两只。奴才……实在不忍心,便……便偷偷藏在这里。惊扰了陛下,请陛下责罚。”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萧倾能听得见却又不至于惊吓到还在睡的小猫。 “这奶哪儿来的?”萧倾见那小猫放弃与她对视,又努力想要钻到茶杯里,顿时觉得心疼了。 这么小的猫,若是没有人喂养,很快就会饿死的吧? 应英窘迫地支支吾吾,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梗着脖子道:“请陛下责罚,是奴才去厨房偷的。” 赵右辰的眉头都要皱成小山了。 “是什么奶?” “陛下!”赵右辰忍不住了。 萧倾终于肯正视一下这位禁军统领,然后从他是的脸色中看出他的极其不赞同。 她想了想,起身看着赵右辰,两只手垂在身侧,掩在宽阔的袖摆里。 “赵大人,这么小的猫,被人遗弃,身边又没有母猫,若是没人照料的话,会落得和它们死去的兄弟姐妹一样。朕既然看见了,实在不忍它们有那样的结局。” 她本就水汪汪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扇下去,眼神中有一丝隐约的落寞和期盼,赵右辰一时没有防备,只觉得心被撞了一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陛下的心软善良他在被要求救应英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再联想到萧氏王朝的风雨飘零,他觉得小陛下这是在物伤其类。 “那陛下的意思?”他有些干巴巴地开口。 “朕来养他们可好?”萧倾看了看赵右辰,又看了看应英。 赵右辰觉得不妥,可又自觉理解了萧倾的心情,不好一口拒绝,于是道:“不然属下禀告一声太傅?”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萧倾的表情果然又变化了。 她以更低落却又更懂事的态度垂下眼,低声道:“是了,这些事情是要太傅首肯才好。” 赵右辰连忙单膝跪下来,“属下失言,属下的意思并……” 萧倾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反而安慰他道:“赵大人不必多说,朕都明白的。太傅也是为了朕好,是朕任性了。” 赵右辰真的差点就要改口了。 应英道:“陛下,可以让奴才来养吗?如果陛下喜欢,想要看着它们,奴才可以每日送过来……如果陛下不嫌弃的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如果陛下同意的话,奴才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养着它们,不必再去厨房偷食物了。” 萧倾脑中闪过一个很快的念头。 “你现在在哪里当值?” 应英回道:“并未当值,只是赵大人照顾着,让奴才在禁军署住下。可是……可是奴才……斗胆有个请求……” 赵右辰心里觉得怪怪的,“应英,陛下仁善,你莫要得寸进尺。” 萧倾道:“无妨,你说。” “是。奴才已经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当日是陛下救的奴才,奴才感恩不尽,只有此身相报,绝无二心。恳请陛下允许奴才入宫当个侍从,哪怕终日洒扫殿阶,只要奴才能够尽忠,便觉足矣。” 赵右辰黑了脸。 进宫当侍从?这难道是什么好路不成? 还是说,应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会不会是想借此接近陛下? 那么…… 萧倾摇摇头,“你还小,有些事情大概还不了解,与其进宫当个侍从,还是跟着赵大人,将来或许能有更好的方法报效朝廷。” 赵右辰顿时又觉得古怪起来。 小陛下本来就小,这口气却老气横秋,真是…… 可更让人惊讶的事情在后面。 “如果陛下指的是服用‘清心’的话,不久前,在厨房中偷窃食物时,奴才已经服用过了。” 萧倾和赵右辰同时看向他,一时无话。 第28章猫奴近侍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最终萧倾还是把应英带回了承德宫。 赵右辰的脸已经不比黑锅要好多少了。所以当应英小心翼翼地抱着三只小猫跟在后面走的时候,他内心是烦躁的。 事情发展得太快,从应英出现在花园,到后来陛下发现几只小猫,再到应英主动要求当个宫侍……而且更他nnd见了鬼的是,他就在不久前,因为要给这几只猫偷食物,竟然食用了“清心”? 事情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 赵右辰觉得自己有满脑子的理由反对应英被小陛下带回去这件事情——甚至包括小陛下同意应英在承德宫养这几只来路不明的猫这种事情。 可是,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他在场,如果现在不是后面有那么多人看着,这位陛下一定会自己把猫抱在怀里吧? 小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可从未听说他喜欢猫啊狗啊这类小动物的啊? 还是那时他不在宫中,对陛下了解不深? 赵右辰已经想好怎么给太傅去信了。 可是,太傅此去北都凶多吉少,本就已经十分耗心力了,还要他操心这边南华宫的事情…… 赵右辰看了一眼脚步轻快,似乎想要快点回承德宫的陛下,内心叹了口气。 到底年纪小,还是贪玩的吧? 等回到承德宫,萧倾命人取来一些热好的羊奶,亲自用手试了试温度,简直恨不得亲自来喂小猫。 不过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赵右辰,还是稍微顾及了形象,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应英。 应英自从在花园中表明了心迹之后,人就格外安静。 这会儿到了承德宫,他也是默默站在一旁,萧倾不唤他的话,他似乎都能维持那个姿势站一天。 对于如何照顾小奶猫,应英显然是熟练工。 他把小碗里的牛奶倒出来一半放在另一只空碗里,然后端着半碗牛奶凑近小猫。 小猫们闻到了奶香,眼睛都努力睁得的更大了一些,毛茸茸的小爪子兴奋地试图按住那只小碗,然后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舔食香甜的牛奶。 萧倾越看越觉得它们可爱,越看越觉得喜欢,心里就跟被它们的爪子挠了一样。 赵右辰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陛下?”他小声提醒萧倾。 正经事儿还没干呢。 萧倾这才想起来刚才带这应英回来前答应了赵右辰的事情。 小猫们吃饱喝足便窝在一起,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互相蹭了蹭,便沉沉睡去了。 萧倾命人将小猫们抱到旁边的暖阁里,应英便乖觉地跪了下去。 萧倾其实挺不习惯见人跪在自己面前的。 这要是放在现代,那是要折寿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 她想到不久前太傅还在南华的时候,南都初定,改元事毕,太傅领着她站在勤政殿高高的台阶之上,大声宣布大萧定都南华,启用定元作为年号时,下面数百臣子山呼万岁,然后齐齐跪下拜上叩首时的情形。 那种感觉萧倾到现在都还记得,虽然她至今也没办法描述清楚。 那是看再多的电视剧都看不出来的感觉。 真实到莫名让人战栗。 不知不觉,离她在那个世界里解脱已经这么久了,可是人生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你永远猜不到终结的后面是怎样的开始。 如她,也在这个从未想过的世界里真真切切地生活了这么久了。 还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嗯,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假扮皇帝的身份。 头大。 萧倾回过神来,“方才没来得及问,”因为要喂猫,不然再饿死一只她会难过的,“现在你可以仔仔细细地说了,为何会服用‘清心’?” 清心这种东西,虽然在宫中算是常备药,但也不是谁想吃就有的吧? 应英应下,果然仔仔细细地将事情说了个完整。 这事儿要说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首先是应英遇到宫中不知被谁遗弃的小猫。 宫中本就不许私养这种小动物。更何况这南华宫中如今就只有一个皇帝陛下,其他的嫔妃啊之类的主子一个都没有。 皇帝陛下不可能养猫,皇宫中其他的人都是奴才,又怎么可能不经允许养猫? 所以猫被遗弃这种事情是可能发生的。 应英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两只又饿又冷,奄奄一息了,剩下的三只便被他用衣服包裹着带回了禁卫军的署所。 可是宫中不让养猫,禁卫军中同样也不让养啊。 应英无奈,只好偷偷摸摸把小猫藏在花园里,然后自己给它们找食物。 禁卫军一日三餐虽然伙食还算可以,可是那些饭菜根本不适合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吃啊。 所以应英只好到别处找吃的。 他知道这种月份不大的小猫是要吃流食的,最好是有奶之类的。这要是在宫外,他说不定找这些要容易点。 可是这是皇宫。 皇宫中没有除了皇帝陛下以外的正经主子,所以他要找流食的话,舀几碗米汤就可以,但要找奶的话,只能去御膳房。 应英用米汤喂猫喂了两日,就实在忍不住想要给它们寻点更有营养的食物了。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御膳房,几番观察之后,还真给他找到机会溜进去,偷到了一点牛奶。 有一就有二。 应英虽然也知道偷窃是不对的,但是三只小猫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他从小在山野田间长大,在这种时候便表现出与寻常宫侍不同的价值观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救猫比较重要。 这便给他招来了祸事。 你说你来偷一次,偷二次,还能再让你偷成第三次? 御膳房的大厨师是个心思细的,这会儿便把这个小偷抓了个正着。 抓着人了还不算,他还发现了应英并未服用过“清心”。 应英这时十三岁,还是把半大少年,不可能是在朝中当差,那么只有可能是在宫中当个宫侍。 宫侍没有服用“清心”这是不得了的大事。 终日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大厨师如何知道应英是赵右辰带回来的人,这时正被他偷东西给激得恼火,于是一边吩咐人将他揍了一顿,打得他腿都伤了,一边又看着人亲自给他灌了药,这才把他乱棍赶了出去。 萧倾点头,心里给他过关了。 第29章太傅荐人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你有伤在身,先处理下吧。”萧倾顿了顿,“何太医正好在宫中……” 她看向赵右辰,“赵大人,不知若请何太医来一趟,是否妥当?” 赵右辰脸黑了大半。 按照太傅的意思,虽是把何舒和明岫软禁在宫中,但何舒是领的为小陛下调养身体的旨意进来的。 若小陛下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何舒来那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是怎样,一个小宫奴用得着太医吗?! “陛下圣恩,应英是奴才,用不着太医,些许小伤,只要休息一晚就好了。” 萧倾还想说什么,赵右辰忙道:“陛下,禁卫军中有现成的伤药,应英之前受的伤也都是在禁卫军中处理的。” 萧倾知道这个地方还处在封建社会,阶级森严,人分三六九等,她就算是要发善心,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出格,否则就不一定是帮人,而是害人了。 于是她不再坚持,便让赵右辰先带应英处理伤情。 她心想,应英身体素质还是挺好的,这进宫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周的时间吧,就挨了两顿打了。 而且之前她观察过,他一路走到承德宫来,除了走得有些慢,有时候有点跛,但一路都没表现出痛苦来,地上也没有血迹。 赵右辰带着应英出去了。 他不能离开萧倾太久,于是吩咐外头的守卫去拿伤药。 就在这个空档里,赵右辰眯着眼看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冷不丁问:“真是奇了,就算那王厨发现你没有食用‘清心’,为何不送去宫狱,而要私自用刑,给你灌药?” 应英似有些疑惑,但仍然道:“奴才不知。” 赵右辰冷笑,“你适应身份倒是很快。刚用了‘清心’,便自称奴才,今后在陛下身边当值,可是一步登天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想要看看他的情绪反应。 即便是宫侍,被人当面说这样的话,也会觉得恼怒的。而应英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少年,又不明不白被灌了“清心”。 可应英当真是冷静,只是冷声道:“点滴之恩,涌泉相报。陛下救了奴才一条命,奴才无家无业,也只有一条贱命可以报答。不过是‘清心’,有何可惧。” “哦?是吗?你拿一条命报答陛下应该,可有什么来报答我?”他冷笑着脱口而出。 应英反应更快。 “赵大人对奴才的恩德,奴才自当报答,只是奴才只有一条命,命给了陛下,便不能给赵大人。赵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要奴才把给陛下的命分一部分,给赵大人吗?” 赵右辰脸色一变,脑袋里一股火冲了上去。他正要呵斥,那取药的护卫却小跑过来,低头呈上伤药。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伤药,在手中掂了掂,直接扔给应英之后,转身大步向殿内走去。 赵右辰一走,萧倾就忍不住到旁边暖阁去看那三只小猫去了。 那三个可怜的小家伙之前喝露水,吹冷风,很受了一番苦。如今被救回来之后,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现在还能躺在柔软的小被窝里睡觉,那蜷缩着的姿态别提多幸福了。 萧倾轻手轻脚地凑上去看了半天,真想伸手去摸一摸那柔软的茸毛,但又怕打扰了它们睡觉,于是只好眼巴巴看着。 旁边一名宫女小声道:“陛下,这是之前换下来的,陛下看如何处理为好?” 萧倾看过去,是之前包着三只小猫睡觉的棉布。 不,应该说是棉衣。看起来像是那个少年自己的衣服。 “一会儿还给应英就好了。”萧倾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小猫身上。 “陛下,那位应内侍如何安排?” 萧倾转过头来,这才想起来这位宫女是太傅走前给她安排的四个宫侍之一。 之前她有明岫在身边,于是但凡有事都是找的明岫,对他们并不用心。可太傅把明岫给关起来,她虽然大多数事情都亲力亲为,但是需要这几个人的地方也还是多了起来。 萧倾有时怀疑这就是太傅的目的。 嗯,之一吧。 这位宫女叫梅疏,大约二十来岁,比明岫稳重得多,据说之前便在南华宫中,是内侍局的一名管事宫女。 萧倾再往旁边看了看,旁边侍立在侧的是另一名宫女淡影。她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与梅疏性子相近,都沉静稳重。 就算太傅将她们安排在她身边,她却依然只亲近明岫,她们也不曾表现出任何不满,每次静静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站在她们该站的位置,可见修养极好。 她再往门口看,门边站着的两个宫侍也是太傅安排的,比应英年纪大,也都是十八岁的年纪,一个叫马洪,一个叫刘意,看着都是稳妥的人。 不过当时太傅曾说过,因为宫中男性宫侍不能超过二十岁,所以这两位过两年就会出宫。他们从小被卖进南华宫中,到如今算起来也有十个年头了。 太傅看中他们的本份勤奋和在南华宫这么多年的经历,便与梅疏、淡影一起安排在了萧倾旁边。 原来萧倾不上心,这时一一看过去,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 明岫是宫外长大的,她不懂宫中礼仪和行事,不但在知识结构上有欠缺,在性情上更是跳脱潇洒,这就让她平日里在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显得手忙脚乱,难以周全。 当时太傅说明岫还需调教,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四个人久在宫中,梅疏更是曾是掌事宫女。而马洪、刘意是在宫中自己打拼出来的,心性手段该是都不缺。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年后就要离宫,所以若明岫有心请教,他们必定不会私藏。 太傅给明岫找了好老师。同时,也真是为她找了几个能干的好帮手。 如果她肯放心用的话。 “梅疏以为如何?”萧倾认真问。 梅疏行礼,“陛下的意思便是奴才们要执行的意思。陛下身边需有一名总管,四名常侍,还可有八名少侍。如今明总管不在,陛下若定下应内侍,可先置为少侍,由马常侍和刘常侍悉心教导,来日必定可用。” 这些话,换作明岫就说不出来。 并不是说明岫不好,但是这一刻,萧倾清楚地感觉到,明岫不在,她身边也并没有乱。 虽然明岫领着总管的名,但在宫中内务这方面,显然梅疏等人更为得心应手。 太傅啊太傅,就算他走了,他推荐的人也还在发挥着作用。 赵右辰在门外朗声道:“禁军统领,赵右辰求见陛下。” 梅疏默默地退回去与淡影站在一起,一左一右位于那窝猫旁。 第30章人心思动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本来一股子火在心头烧,这会儿进来看到他们的小陛下静静站在那窝熟睡的小猫旁,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他顿时静了一下。 原本想说的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想,陛下还小,这些事情即便说出口,小陛下也是不会处理的,倒不如先报给太傅,等太傅回来后再说。 而且…… 赵右辰眼睛深了深,想到最近外面的风言风语,心里不免对萧倾又默默让了一步。 都是一群望风使舵的狗奴才,且让他们嚣张一阵,等太傅回来了,看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心里说:养猫就养猫吧,不过是几只猫。 这么一想,其他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隔岸观望,这个应英却像是心甘情愿,哪怕是食用“清心”也要在陛下身边报恩——若不是别有所图,这番心思倒是值得肯定的。 于是在这之后,赵右辰除了给太傅去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之外,倒没有再当面为难过应英。 应英便成了萧倾身边第一个少侍。 不过他平日里多受马洪和刘意教导,除此之外便是照顾那三只小猫,倒是没有跟在萧倾身边。 这也是梅疏请示了萧倾之后做下的安排。 又过两日,太傅没有回信,赵右辰心里便有些忐忑,跟在萧倾身边的时候时不时都会散发出冷气。当然,这种冷气并不是针对萧倾的。 萧倾每日都去御书房,按照当时太傅的教导翻看经书史记,看累了便去御花园走动,活动活动筋骨,琢磨着等太傅回来了,一定要让他给自己请个教武功的先生。即便不能,那正常的骑射功夫是不是也应该学一学啦?这也是强身健体的好办法啊。 今日春光不错,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园中,姹紫嫣红的花儿们便舒展着枝叶花瓣向阳而动,看着十分喜人。 萧倾重重呼吸了一下,心想到这个世界来也并非没有好处的。虽然当皇帝绝对是个苦活儿累活儿危险活儿——大萧史籍中也有提到前朝的某某皇帝其实就是活活累死的,某某皇帝是被暗杀死的,某某皇帝被大臣架空郁郁寡欢等等。 总之,这个职业不好干啊,干不好的那都是拿脑袋去奉献去了。 但这个世界没有工业,没有能源污染,空气清新,天空蓝得醉人,花鸟常伴左右,这要是不当皇帝,其实生活质量还是非常高的。 因为应英的事情,萧倾发现了梅疏他们的长处。她虽然心知他们四个人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儿身,但这会儿也肯让他们多近身一些了。 这会儿她在花园中散步,身边便跟着赵右辰和梅疏四人。 南华宫中花园多,精致美,他们现在所在的不是西南边的大园子,而是御书房后面的小园子。 御书房在南华宫的东南边,又叫做南书房。在这一片区域还有议事堂、观星台等。 萧倾现在所在的花园再往北走就是去观星台的方向。 这里空气质量高,最近天气又好,她突然想到,若是到了晚上,在高高的观星台上看一看众星拱月的夜景,会不会特别美好。 念头一起,她便直接往观星台那边走去。 南华宫在天和帝手上几乎就没派上过用场。这个观星台自然也就荒废了许久。 如今虽然萧氏王朝南迁,南华城成了南萧都城,南华宫也成了南萧正宫,但是萧倾一没亲政,二没亲眷,这到南华也并未多久,观星台这边还是相对偏僻荒凉的。 两个守门的宫侍歪歪斜斜坐在一旁,一边在那里玩儿色子一边指手画脚大声交谈,显然不但没有忠于职守,而且还在私下聚赌。 赵右辰脸色更冷了,按了剑就要上前。 萧倾赶紧伸出手挡住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位禁卫军统领最近十分焦躁,这两天尤甚。 “陛下……” 萧倾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然后自己走到背光的角落,还招招手示意赵右辰他们都过来。 赵右辰自从在朝廷领职效命之后就没干过这么偷偷摸摸的事情。这会儿却还是小皇帝带头在做,他又联想到最近宫中暗暗浮动的气氛和这位小皇帝的处境,心里真是不是滋味。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沉默地往萧倾旁边走去。 等走到身边,赵右辰突然低声说:“陛下,臣一定会保护好您。” 萧倾着实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跟哪儿? 梅疏走过来的时候多看了赵右辰一眼,然后低着头走到萧倾身边,淡影他们也跟在后面,五人几乎是把萧倾围了大半圈。 额…… 搞不清状况的萧倾半天没想好说什么,但是听八卦比搞清楚这些事情似乎更为重要。 其中一个宫侍似乎输了钱,愤愤地丢了一块铜钱在小桌上,骂骂咧咧道:“格老子的,本来就没什么钱了,还要给你上供!” 另一个哈哈笑道:“多谢多谢,你啊还要多熬几年,我可是下个月就要出去了。这鬼地方我也是待够了。” “哼,你可是享福了,我还不知道今后怎么回事儿呢。”他很不高兴,说完这句话,顿了顿,上身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位傅太傅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萧倾眼睛动了动,眼尖地看到旁边赵右辰骨节分明的大掌重重按住了剑柄。 那两个人显然没发现萧倾他们。 另一个人神神秘秘地说:“你消息还挺灵通的。这傅太傅是那边指明要的人。那些蛮子可是会吃人的,哪里会放过他?而且你没发现吗,最近提请出宫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内侍局里的人……” “可不是。这小皇帝才十岁,原先听说在北边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如今还有一位太医在宫中,专门为了给小皇帝调养身体。身体不好,年纪又小,里里外外没了傅太傅在身边,恐怕……” 赵右辰差点就要冲出去了。 萧倾不顾形象地抱住他的手臂,明显是还想继续往下听。 赵右辰哪里肯让这些该死的奴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污了萧倾的耳。 就在他情绪激荡,萧倾极力阻拦的时候,另外那个宫侍不怕死地大笑道:“哈哈,在也没用。什么叫做烂泥扶不上墙,那傅太傅就算有天大的本事……” “大胆!”赵右辰怒发冲冠,抽出剑就冲了出去。 萧倾心里狠狠跳了一下,大喊道:“赵将军!” 第31章时代印记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不是善人。 就不说这几个宫侍竟然胆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这样随意私下议论皇族已经是重罪。 赵右辰当场杀了他们都不为过的。 可是萧倾这时候还没有这种思维。 她心中想,赵将军杀气真重,两个看着就是弱鸡的宫侍而已,哪个背后不说人,这样拔刀相向会把他们吓尿的吧? 而且,两句话的功夫,就动刀动枪,一副杀人的架势,这…… 赵右辰手快,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怒目圆睁着把刀架在了那个宫侍的脖子上。 要不是萧倾大喊出声,这会儿那宫侍怕已经是人头落地了。 不过现在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宫侍开始还发愣,待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的小皇帝和据说曾经杀人如麻的禁卫军统领赵大人,那两条腿便开始抖得随心所欲起来。 他牙齿打颤,面部明显失去协调能力,半边身子就要歪倒下去。 “陛……陛,下饶……饶命……” 另外一个宫侍已经吓得扑倒在地,脑门儿直接磕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完全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倾大步走出来,后面跟着梅疏等人。 “赵将军还请手下留情。” 萧倾纯粹是因为不想眼睁睁看着赵右辰杀人。 但赵右辰瞪着眼,琢磨着萧倾是不是因为还小,所以不懂得一个皇帝被这样私下议论,皇权受到侵犯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他正要说话,这时又是梅疏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平缓地道:“宫侍大义逆不道自是该杀该罚。奴婢可唤人将此二人送去宫狱,取供画押,按例杖毙。” 听了这话,赵右辰冷静下来。 是了,这些宫侍虽然可恶,但他们是人是鬼都归内侍局管,他虽然可以这样畅快地一剑结果了他们,但这样做其实并不合规矩。 而且,他偷偷看了眼萧倾,心想让本就历经磨难的小陛下再见到这样血腥污秽的画面,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而且会影响到小陛下的健康成长吧? 赵右辰这时候真希望傅眀奕赶紧回来。 傅眀奕在的时候,他似乎根本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也很少有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一脚把那个宫侍踢倒在地,冷着脸回到了萧倾身边。 萧倾似乎还想说什么,梅疏低声道:“陛下,他们犯的是死罪。虽然陛下仁善,但若这次饶恕了他们,则律法无度,民无所适,宫中这种事情只会越多,且于陛下威仪无助。” 萧倾听到这话其实内心是稍微有些震撼的。 这种话如果是傅眀奕或者赵右辰这样的人说出来,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但现在说这话的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宫女。 这让她不禁对梅疏多看了两眼。 梅疏还是那样淡然静漠的样子,说完这话又看了看萧倾的神色,觉得她懂了,这才请马洪和刘意唤人来。 两个宫侍听到说要把他们杖毙,吓得魂不附体,于是哭喊着冤枉啊,救命啊之类的话,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磕头磕得脑门儿上都是血。 可即便是这样,赵右辰等人也还是冷着脸,没有半点回应。 一个宫侍看出萧倾似乎有些不忍的神色,便咬咬牙,大着胆子膝行过来,哭得十分凄惨。 “陛下,陛下,奴才知错了奴婢不该说这些话,奴才下个月就要出宫,家中还有老母亲等着奴才养活,奴才……奴才罪该万死!”他开始伸出手自己打自己耳光,一边一下,打的声音啪啪作响,两张脸红得都要冒出血丝来。 “陛下就绕了奴才吧,陛下,卸下……” 另一个见此情形也反应了过来,哭喊着爬了过来。 萧倾内心有些为难。 她固然知道按照这个世界的纲常礼法,他们做的是要杀脑袋的错事,可想到他们的处境和即将迎来的命运,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说实话,她狠不下这个心。 “梅疏,他们不过是几句口舌上的失言,虽然是死罪,但念在初次,可有……不必杖毙的规矩?” 她抬头看着梅疏,眼睛眨了眨,明显还是不忍心。 赵右辰皱眉,“陛下,此事……” 可梅疏却很快说:“陛下的决定便是奴婢们要遵守的规矩。如果陛下想要饶恕他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剩下的事情宫狱会处理好的。” 萧倾知道再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赵右辰虽然不太满意这样的处理方式,但这是内侍局的事情,梅疏又应下了,他便没有多说。 这个世界没有言论自由,阶级森严,人命如草芥。 这不是哪一个人造成的,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号。 方才听八卦的欢乐已经全然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巨石压身的沉重。 很快来了两队宫侍,他们在领头的宫侍带领下,慌慌张张地小跑过来给萧倾跪下行礼告罪,然后凶神恶煞地去拖起那两个跪地的宫侍。 那个下个月就要出宫的宫侍眼见一线生机,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地给萧倾道谢,萧倾却不忍见,默默别开了脸。 这要是在现代,被个随便什么人这样哭求,一般人都受不住。 萧倾觉得自己就是挺一般的那种人。 听着哭喊声渐远,萧倾的心情越发低落起来。 梅疏道:“陛下可累了?要不要回承德宫休息片刻。” 萧倾摇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她转过头看赵右辰,“赵将军,太傅……可是遇到危险了?” 赵右辰愣了一下。 “属下并没有收到消息。” 他想了想,“算算日子,再有五日便该进北都平安了。” 萧倾皱眉,“那这些人说起太傅,为何这遮遮掩掩……” 赵右辰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着这些狗奴才见风使舵,但又无比相信——太傅会回来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太傅虽然严厉,但怎么舍得放小陛下一人在此苦苦支撑? “陛下相信太傅会回来吗?”他突然想知道这位小陛下的想法。 萧倾点头,有些郑重。 即便一开始她因为想要逃离而心动,对太傅的北行有很多猜测,但是自从遇君亭回来后,萧倾就知道,太傅既然这样大胆地去,便一定有把握好好地回来。 第32章噩运难逃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出了这种事情,萧倾也没有心情去看什么观星台了。 就算它已经近在眼前了。 萧倾看了眼观星台一层紧闭的大门,眯了眯眼睛,似乎看到门上铜钉的阴影里有灰尘在缓缓飞舞。 算了,还是回去吧。 萧倾转眼看了看往北向去的路,决定还是回承德宫好了。 赵右辰和梅疏等人自然是跟在后面,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回到了承德宫中。 萧倾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一路心情都有些低落。 但是她在路过承德宫中一处遍地星星点点阳光的树下时,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边正蹲着一个人。 他一手抱着一只小猫,手指头在小猫的四肢下轻轻挠着,惹得那躺倒在他掌中的小猫喵喵叫着,眼睛舒服地眯成一条线,极为享受的模样。 要不怎么说毛绒动物最容易勾起人的爱心,让人变得好心情。 萧倾在看到那只小猫的一瞬间,就觉得被治愈了。 尤其树上枝叶间的缝隙里投下的光斑打在小猫的身上,让它全身像是闪烁着光芒,这种美好又温柔的景象让萧倾心动不已。 她想也不想地便朝树那边走去。 赵右辰神色有些变化,抬脚就要跟过去,但梅疏却轻声道:“赵大人留步。” 萧倾听到梅疏的声音,脚步却没有停下。 应英转过脸来,很自然地抱着小猫跪下去,对萧倾行礼。 萧倾摆摆手,“起来吧。” 应英于是站起来,将小猫递了过来。 他看见萧倾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猫,便很快满足了她的愿望。 而另外两只小猫则在树下乖乖趴着,好奇地看着前面。 萧倾抱过小猫,认出它是之前最活泼贪吃的那只。 这时候的小猫长得快,只要生活条件改善了,基本是一天一个样。 这只小猫也不认生,在萧倾的抚摸下垂了下尖尖的耳朵,还主动躺下来想要萧倾给它挠挠身上的软毛。 萧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属你最会享受了。”萧倾点点它的小额头,换来它不满的“瞄”声。 她眼角的余光又扫到地上两只懒洋洋的小猫,笑道:“它们吃了吗?” 应英赶紧答道:“吃过了,方才奴才带它们晒了会儿太阳。不过这会儿日头有些烈了,奴才便把它们挪到了树下。” 萧倾点点头,一边逗弄着小猫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又问了几个问题。 赵右辰见萧倾这么喜欢小猫,也没说什么,但眉头还是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赵大人可是觉得不妥?”梅疏低声道。 赵右辰看了她一眼,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好,但又想到萧倾的处境,到底还是摇摇头,缓缓道:“臣不敢。” 梅疏想了想,道:“教诲陛下是太傅的责任,规劝陛下是臣子的责任。陛下深明大义,很多道理其实都是懂的。” 赵右辰也不知怎么回答她好。他知道梅疏是太傅给小陛下挑的人,他挑的肯定是好的,但是,他和梅疏从未打过交道,有些话,他即便想到了,却不能随意对她说。 而且,梅疏看起来不是明岫那样没有心眼儿的粗心丫头。 于是萧倾在那边同应英一起逗猫以求治愈,这边赵右辰等人便在旁边候着,看着,一动不动。 可是这样平静和谐的气氛终究不能长久。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有宫侍来向梅疏禀报,之前送去宫狱的两个宫侍的事情。 “如何?”梅疏轻声问道。 “禀告梅常侍,两位宫侍犯了口舌,诋毁皇上,虽说皇上仁慈免了他们死罪,但他们在宫狱之中没捱过板子,已经……”那宫侍的声音低下去。 第33章宫狱总管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黄总管还在说着那两个宫侍的审理经过。 他声音不急不缓,话说的滴水不漏,萧倾听了半天,也并未听出以这位黄总管的立场来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人确实是犯了诋毁皇族的死罪,判的时候也确实遵照圣意按例轻判了。 可这两个人实在是太没福了。 所以即便皇帝仁善,对于他们来说,结局也都只有一个了。 萧倾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因为冒犯了她,赵右辰当场要杀那两人。 也因为冒犯了她,即便她说了网开一面,宫狱的处置依然叫他们送了命。 黄总管退下后,萧倾连逗猫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脑袋里有个隐约的念头,她没有理清楚,但是直觉那是一头可怕的怪兽,一旦模样清晰,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还是觉得冷。 下午,萧倾用了小半碗饭,捡着吃了几样菜,很早就上床就寝了。 龙床宽大,床垫被褥基本都是明黄、暖黄之类的底色。 宽阔的寝宫之中离着床大约三五米的香台上燃着香炉,淡淡的烟气若有似无地从小小香炉顶盖的孔隙中钻出来,冉冉上升。 不知道是什么香,香气清淡,叫人闻了似乎心里也宁静了不少。 萧倾不知不觉地睡去,然后似乎堕入了沉沉的梦中。 她有一种很奇妙的矛盾感觉。身体沉重,重得像要往前走一步都很困难。但是又似乎很轻松,轻松得她只要点点地,就能飘到半空中去。 飘着飘着,她感觉自己生出了翅膀,好像变成了一只鸟。 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正是雪后,世界洁白无瑕,干净得叫人心醉。 她欢快地在雪空中飞翔,眼睛在地上搜寻着雪人的痕迹。 雪人呢?这么好的雪怎么能没有雪人呢?现在的大孩子小孩子们都不喜欢堆雪人了吗? 不如我自己堆一个? 她拍打着翅膀,开始往下俯冲。 可是就在她将要冲到地面上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射出一只小箭来! 那小箭速度快,力道大,吓得萧倾狠狠拍打着翅膀就要逃离。 可是她俯冲的惯性太大,而那只银箭又在她猝不及防之际汹汹而来。 萧倾还不待逃离,便被那只小箭插进嘴里灌喉而入,痛得她浑身一哆嗦,在梦里恐惧惊惶地大叫起来:“啊!” 她一骨碌坐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握住自己的脖子,那种被刺穿喉咙的灼痛让她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梅疏从外面轻手轻脚但快速走过来,低声问:“陛下?” 萧倾心跳起伏,好不容易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有些愣愣地看着梅疏,又过了一会儿才问:“今夜你在外守着?” 梅疏点头,见萧倾满头都是冷汗,眼睛里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慌乱,心中想了想,低声问:“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萧倾轻微地点了下头,也不多说。 等她的心情平复下来,她便要下床。 梅疏连忙问道:“陛下可有什么需要?” “我想出去走走。” 梅疏连忙拿起一边的衣服就要给萧倾穿。 萧倾摆摆手,自己拿过衣服来穿好了,然后往出走去。 她走出寝殿,直到站在月光下,看到双脚旁边都是明明灭灭的月光。 正是这一点月光,让本来就觉得的冷的萧倾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丝温暖。 梅疏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也抬头看了看头上的月亮,然后目光都投在了萧倾的身上。 太傅找来的时候,她并不在内侍局中,而是在宫狱。 宫狱是个什么地方,宫中的奴才们没有不知道的。 在规矩森严的宫中,皇帝宽厚,宫狱便是犯错者的审判堂,它可以决定一个奴婢的生死命运。 而如果皇帝严苛,宫狱便是一个纯粹的地狱。有时候与你犯错与否并无关系,更要紧的是你是否五条钱屈从或许并不公正的权力。 萧王朝南迁之前,南华宫的许多东西形同虚设,其中便包括这宫狱。 第34章做好准备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已经接连给傅明奕发十几封书信了。 他能保证他们之间的信件不会被除了傅明奕之外的人截获并破解掉,但是傅明奕至此一封信都没有回过来,这让他心中越发沉重。 信心归信心。可傅明奕到底是人不是神,赵右辰心里只有一个极不好的念头——傅明奕遇险了。 或许,还是很严重的危险。 赵右辰亲自送走信后,沉着脸往南书房走去。 朝堂往往对政治最为敏感。宫内的情形其实也就是朝堂的写照。 赵右辰想,这个时候,他更是要将禁卫军管理好,也好保护好小陛下的安全。 说起来,小陛下最近因为那两个该死的宫侍,心情很不好啊。 他暗自叹了口气,待回到南书房门口时,从窗户外往里看了看,发现小陛下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小陛下到底是年纪小,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香,这会儿即便勤奋致学,到底还是会犯困的。 算了,让小陛下睡会儿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小陛下在这南书房中比在承德宫犯困的时候多些。 太傅也不知走前给小陛下留下了多少学业功课,小陛下也太勤奋了。 他转念又想,反正何舒就在宫里,整日给他送吃送喝也不干活儿,养着个闲人多浪费。正好近日小陛下胃口不好,睡眠也不好,今日便叫何太医来看看。 顺便,让明岫那个丫头也来吧。 不是他说,与明岫相比,梅疏他们几个虽然老练精明,但对于小陛下来说,应该太过死气沉沉,没有趣味了吧。 倒是明岫这样从宫外进来没多久的,还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应该会让小陛下心情好些。 唔,不过都说青梅竹马。小陛下身边可亲近的人不多,若是他们之间生出情谊来,日后太傅可会头疼? 头疼就头疼吧,明岫是个好姑娘,若是与陛下知心知意,对小陛下来说会很安慰吧。 不得不说,赵右辰实在想得远了些。要是萧倾、明岫和傅明奕知道他还有这番顾虑,大概会直接翻个白眼的吧。 赵右辰就站在南书房外,思绪又转回到禁卫军那里。 李定武是个实在人,当时挑他做自己的副将就是因为他实在,忠于职守,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可是李定武最大的毛病是不会变通。 如今太傅不在,宫中宫侍散漫,内侍局似乎也不太管事。这种状况是极容易招致危险的。 他不能把内侍局怎么样,但可以调动禁卫军。无论是每日宫中巡防、换防还是护卫陛下的人数、随行布置等等,他都要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增派人手,强化防卫,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出篓子。 小陛下如今最能依仗的,只有禁卫军吧。 赵右辰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而在书房之中,萧倾终于伸手擦了擦嘴角,确定了没有因为睡姿太过歪斜而流口水之后,这才稍觉心满意足地坐起来,揉了揉一边的太阳穴。 难怪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就算再难看的书,只要它多——就像她眼前这南书房中一样,就算不能让她得到什么黄金屋和颜如玉,至少还能让她好眠一小会儿。 比起空旷得如同荒岛的承德宫,她更喜欢南书房这样的地方。 不行晚上就在南书房后面的小房间睡好了? 皇帝批奏折批晚了也不会每次都一定要回自己的寝宫吧? 虽然……她看了看自己的桌面,她桌面摆放的一些奏折都几乎是半个月以前的,无关紧要的,不需要急着批红的那一类。 她托着下巴随意拿起一个翻了翻,心想,王项还是蛮能干的嘛,看来国家大事他一个统管六部的宰相完全可以处理好的嘛。 算算日子,明日好像又要上朝了? 这份奏折是南萧改元定制之后,一个臣子上表歌功颂德的。她翻到其中一页,想到当时自己赞了一句此人文笔不错,可傅明奕却做了不同的点评。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这种折子一目十行看过就好,能写得出这么辞藻华丽又言而无物的奏章的人,要么就是个钻研文学的书呆子,要么就是个只会拍马屁的弄臣之流,华而不实,当不得大用。 傅明奕啊傅明奕,如今半月已过,你音讯全无。赵右辰的脸色都可以和锅底比一比美了,我都不敢向他细问,怕他更有压力。 所以,你看,这里还是有人想着你念着你的。就算有危险,可你又不是个怂包,别的不说,命先保下来总是可以做到的吧? 总不会你在勤政殿里用来吓唬我的本事都是骗人的吧? 萧倾的心思飘了一会儿,突然又想到傅明奕走之前留下的那道写明了五个人情况和建议官职的那份奏折。 当时她一心要走,也没太当回事儿。后来她虽然逃跑失败不得不回来了,但是一直没听说这么个事儿,所以那折子她只随意看了一遍之后就放下了,现在连里面写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起身去找那份奏折,心想既然明日上朝,就在朝中问一问这件事情的进展吧。 武将空缺这种事情,按说不是应该很快就要安排的吗?这么长时间都没听到动静,很奇怪吧? 萧倾总算把奏折找出来,翻开来正要再好好看一看,外面传来赵右辰的声音。 “陛下,首宰王臣相,枢密院枢密使孙大人,兵部尚书余大人求见。” 萧倾眼睛在奏折上扫了一眼过去,心想,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来,该不会正是为了武将职位空缺的事情吧? 人都在外面了,自然不好叫人等着。 萧倾想到之前王项单独求见时,自己拒而不见,转头就抱着人家的奏折去了傅明奕那里的事情。 所以说此一时彼一时。尽管她现在还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但她还是顺从本能,很快地收起傅明奕留下的奏折,然后请人进来。 唔,总不会是傅明奕不在,她胆子也变小了吧。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然后她的所有注意力就放在了先后走进来的三个人身上。 第35章错误估计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王项实在长着一张笑脸。加上他是文臣,即便掌权多年,身上也还是保存着文人特有的儒雅气息,叫人一见就不觉心生亲近之意。 听说他当年还是科考的状元郎,一时风头无两。 相比之下,与他同时进来的枢密使孙进益以及兵部尚书余在廷,二人虽然也是文臣,但与王项相比,气场确实差了点。 萧倾心中不觉暗道:难怪那么多人都举荐王项为相。无论是声望,气势还是能力等等——至少现在她看着觉得他不愧为南臣表率。 三人叩拜之后,萧倾赐坐。 萧倾在南书房中看书时没有让人在旁边站着侍候的习惯,所以一般情况下书房中只有她一个人。 这时三人在下首就坐,外头赵右辰便叫常在南书房的宫侍进来奉茶。 萧倾当上这皇帝时日短,跟大臣们的接触也极其有限。 王项到底老练,趁这时间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顺便引着二人见缝插针地说些歌功颂德的话,脸上的笑纹也深了几分。 不过,他们也很有分寸,在萧倾感觉到不耐烦之前便进入主题,说的果然是武将安置的问题。 可是,说不到三句,萧倾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很快,孙进益呈上来一本奏折,言明这是众臣提请的补缺安排,请萧倾批示。 奏折有些长,里面列着许多人名,以及拟定的职位。最后面还有许多人的签名,排在最前面的就是王项、孙进益和余在廷,表示这是他们领衔上奏的结果。 萧倾开始看得很慢,到最后手翻得就快了些。 但是越看到后面,她的心就越发沉下去。 要不是他们三个进来之前,她草草扫过了一遍傅明奕留下的奏折,恐怕现在还觉不出什么来。 但是如今,她分明看到,在这份他们三人呈上来的奏本里,只有两个人是在傅明奕那本奏折中出现过的,即便如此,他们被拟定的职位也并不是傅明奕建议的职位。 萧倾想了想,一手合上了奏折,眼睛却半垂着,目光落在桌上。 孙进益有些不解,于是看了眼王项和余在廷。 在大萧王朝,首宰和太傅都是正一品,枢密院枢密使是从一品,六部尚书算从二品。 余在廷在两位一品大员面前显得慎重沉默得多。 孙进益问道:“陛下可有疑问?” 王项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面上自然带笑,并不急着说话。 萧倾道:“这份名单朕还需细看看。” 傅明奕就曾说过,当时决断不下的事情便暂且放下,有些时候缓胜于急。 萧倾想要把这名单再和傅明奕留下的那份名单对比着细看看。 孙进益显然没想到他们三个领衔上奏的折子到了萧倾这里就这么被压下,并没有被当场批签。 “陛下,我朝武将空缺已久,若是不能速速决断,恐怕对南华安定无益。” 萧倾就算再不懂皇帝要怎么当,这会儿听到这话也是明白的——这是在让她快点儿批准呢吧? 她心中越发觉得不妥。但是她也不能就此表达出来。 在她面前的都是浸染朝堂权谋多年的老臣——只除了余在廷看起来年轻一些,但大概也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了。 她是个冒牌货,说得多错得多,倒不如沉默来得管用。 萧倾不说话,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孙进益也有点摸不透这位小皇帝在想什么了,于是转过眼去看王项。 王项等了一会儿,才笑呵呵地道:“陛下,这等大事自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不过孙大人所说也是顾及如今我朝的实情。文臣安邦,武将定国。臣等在武将的安置和补缺这件事上,也是慎之又慎,广纳谏言,至今才能赶在明日上朝之前整理出这样一份名单来。” 萧倾默默听着,依然没什么表示。 傅明奕就曾说过,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干脆沉默。她是皇帝,下面的臣子们有什么事情上奏,只会想方设法表达自己的观点来说服她。所以,她不说话,臣子们便会说出更多的话,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萧倾现在需要更多的信息。 “时间仓促,自然无法周全。陛下想要细看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也正因为时间仓促,所以臣想了个法子,陛下看可不可行。” 萧倾看向王项,似乎在等着他的法子。 “不如臣等在此等候,若是陛下在看的时候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训示。陛下觉得如何?” 萧倾微微垂眸,心想如果孙进益算是个急性子的话,王项便算是个不急不缓的性子。他比孙进益要迂回,但是最终的意思其实跟孙进益是一样的。 反正明天就是上朝的日子。这些人是要让她现在就做决定是吧? 如果萧倾还是原来大萧王朝的小公主萧颜的话,这时候大概已经准奏了。 即便没有,被三个大臣这么围着要她做决断,恐怕也该被吓住了。 可是萧倾不是萧颜。她在来到这里之前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虽然她上班的时间不长,可因为生病的原因,在医院里可是很受了几年折磨,所以对很多事情基本都看得很淡了。 这时候她敏锐地感觉到王项和善的面貌和孙进益状似恭敬的表情下掩藏起来的一丝轻慢,甚至还有可能是不耐烦的。 她再把目光投向端坐无言的余在廷。 “余大人认为呢?” 两个一品大员在前面,萧倾却问他余在廷。 这让他心中微有些讶异。 他一时脑子里闪过很多个念头。 但是最后,他只恭敬一礼道:“谨遵圣意。” 孙进益嘴角不可察觉地撇了一下,对这个回答虽然不算太满意,但也觉得差强人意,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这折子今日就不议了。”萧倾淡淡地说。 “可是明日早朝……” “已经缺了这么久,也不差一天两天吧。王相觉得呢?”她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微微抬头,目光清浅却坚定,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他们说服的了。 孙进益还想说什么。 王项很快说:“陛下说的是。或者臣等先将折子拿回去仔细参详,明日再请陛下过目,到时再议?” 萧倾似笑非笑,“不必那么麻烦。卿等再拟一本即可。” 第36章该怎么办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三位大臣一起走了,萧倾便坐在桌案前,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那本奏折。 王项到还能笑着应是,可那位孙大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余在廷嘛,存在感比较低,整个过程中谨慎守礼,话不多,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赵右辰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萧倾沉思的模样。 “陛下。”他走近了几分。 萧倾抬起头,因为一直在想那三个人的事情,这时候看向赵右辰的目光就有些空茫了。 赵右辰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低声问道:“陛下可还好?”他这是看到三个人走出南书房后神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于是担心萧倾,进来询问。 萧倾显然还没能体会到赵右辰的心思,于是奇怪地道:“挺好的。” 赵右辰见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便放下心来。 “王丞相和孙大人是朝中老臣,虽脾性各异,处事不同,但也都是文人秉性,知礼守节。如今虽然太傅不在,然君臣之道仍在。陛下不必忧心。” 萧倾看过去,一手在侧托着腮,似乎有些好奇的样子。 赵右辰被看到莫名其妙,“陛下?” “朕以为赵将军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赵右辰是傅明奕的人。 今天这种状况,按她推断大概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傅明奕并没有和王项等人针对武将补缺的人选问题进行沟通。另一种是他们沟通过了,但是没有达成共识,又或者是曾经达成共识,但现在他们反悔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算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说,傅明奕与王项等人并非并肩作战的战友,很可能还是今后会互相拆台的对头。 这种情况下,赵右辰说这话却听起来像是在帮王项他们说好话啊。 这就有意思了。 萧倾一面想到这里,一面又忍不住想要拍拍自己的脑袋。 这是在医院电视剧看多了吗?她这种把多活一天当作愿望的人如今也会想这么多这样的问题了吗? 赵右辰则是想到傅明奕临走前和他之间曾有过的一段对话。 当时赵右辰担心萧倾年纪小,之前又未接触过朝政之事,若是单独应对朝中大臣,尤其是像王项等这样的老臣,恐怕会吃力。 但是傅明奕似乎比他要有信心得多。 当时傅明奕就说:“陛下自幼蒙此大变,处乱不惊,心性坚韧,只是王气尚需积累。不过礼节在,则张弛有度。必要时可从旁引导,便是臣有二心,只要陛下恩威并重,必不会将朝局推向危险无可挽回之境。” 再想到眼下——三位大人进去的时候,他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所以三个人走出来后,他察觉到他们情绪不对,这才匆忙进来了。不过看小陛下的样子,似乎不用他从旁引导什么,她就已经自己应付好了。 赵右辰心里对萧倾的满意又多了一点。 太傅虽然不在,但小陛下也不是普通的完全没有主意的小孩子啊。 虽然形势已经开始有些混沌不明了,但赵右辰看着萧倾似笑非笑的样子,竟然从这位小陛下身上得到了更多的信心。 “太傅曾说,礼节在,则张弛有度。陛下聪慧,臣惭愧。” 又是太傅。 萧倾眨了下眼睛,“赵将军,你可知武将空缺的事情?” 赵右辰心道:原来他们说的是这个事情。 他点头,“这件事情其实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各地州府上报武将空缺的职位和职数,之前枢密院和兵部就一直在整理这些数据。” “那你可知,太傅给朕留下一道折子,点了几个人?” 赵右辰点头,又摇头,“听太傅说过此事,但是当时太傅尚在思考,并未告诉微臣有关人选的事情。” 时间仓促,情有可原。 萧倾也不避讳,直接将两份奏折都拿出来,然后走过去递给赵右辰,道:“这份是太傅走之前留下的折子,这份则是王丞相等人领衔上奏的折子。赵将军可以看一看。” 赵右辰并没有马上接,而是半跪下来,道:“陛下,这是众臣给陛下上的奏折,微臣看的话,恐怕不妥。” 萧倾看了他一眼,道:“赵将军,朕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也知道,太傅不在,且归期难定。您对太傅比朕更了解。朕想,这两份折子,如果赵将军看的话,或许会告诉朕,如果是太傅,会怎么做?” 赵右辰听明白了。小陛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现在可以信任的只有他赵右辰。虽然礼节重要,但是如果他在此刻拒绝小陛下,恐怕会让小陛下产生不好的联想,继而增加南华宫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他叩首谢恩,拿过折子细细看起来。 就如同之前萧倾看到的那样,王项等人递的折子里确实只有两人是傅明奕提到的人,而且都是在无关紧要的位置,看着职位虽高,但是手中实权却很小。 再看傅明奕的折子,赵右辰一见就明白了。 在入宫当禁卫军之前,他是在州府军中待过的。他上过战场,也接触过兵部庶务,所以对武将武职等都比较了解。 傅明奕点的五个人,他虽然不全认识,但是按照他建议的职位来看,一在南华城的守备军中,职位不高,但是晋升却很快;一在定州州军之中,是掌管州军的副职;一在姜州,那里是靠近萧水的前线;一在兵部,虽是虚职,但却于联络粮草财务有些便宜;最后一个,却是远在琅州。 赵右辰一眼扫过之后,心头不免惊了一下。 太傅不愧为太傅,帝王师,傅家住,向来深谋远虑,眼观八方。 这几个人年纪不大,职位分散。或许现在还看不出太大的作用来。但是如果这些人资质不错,用心经营的话,将来恐怕便是手中好刀,或是车架之马,用场都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太傅选人,并不在人只名望,只看合适与否,实用几分。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是如何回应三位大人的?” 萧倾便无所谓地笑了。“三位大人希望朕此时此刻就批朱准奏。不过朕告诉他们,朕还需仔细看看。所以,折子留下,但还可重新启奏。” 赵右辰没想到小陛下不但拒绝了三位大人,还毫无惧色地将折子扣下来了。 难怪孙进益那张脸如此僵硬。 他忍不住也笑了。“陛下,既是都不满意,不如都改动些。” 萧倾想了想,笑容越发灿烂,“朕连名字都认不全,改动得随意了些,不会让满朝文武笑话吧?” 第37章各自打算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这边,余在廷与两位大人道别,却在自家的轿子里低低笑了一下。 外面慢慢赶马车的是跟在他身边的仆人常云。他听见里面的笑声,忍不住好奇地道:“老爷您笑什么?” 他们家这位大人做什么事情都慢,话不多说,路不多走,吃东西口味清淡,就连对府上妻妾也不太上心。嗯,他们这些下人有时候私下里会讲,说老爷是大水淹到府门上也不慌不忙的人物。 慢得过了,稳得狠了,连他也受了影响。渐渐的,他的名字都被府上其他人戏称作:常晕。 他也是真想晕一晕。 余在廷一只手缓缓摸了摸下巴,“今日算遇上了一桩喜事。” 常云更好奇了。 老爷都说是喜事,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什么喜事?” 马车赶在南华城宽阔的马路上,因为渐入集市,外头的声音便也渐渐嘈杂起来。 余在廷撩开旁边的窗帘往外头看了一眼,天光正好,日上中天。 他放下帘子,脸上仍有淡淡的笑意。 “赶车吧。” 常云便知,不必问了。 而王项和孙进益则仍在官署之中对坐着。 孙进益先忍不住道:“丞相,您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王项端着茶碗,茶盖在碗的边缘轻轻滑动,似在思考。 “那余在廷也是太木讷了些。他虽然是您的学生,可方才面圣之时,可一句有用的话也没说呀。” 王项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天底下还有比‘谨遵圣意’更好的话吗?” 孙进益脸色一变,顿时看着王项的目光就有几分疑惑不定起来。 王项又是一笑,“孙大人,你不要这么紧张嘛。这份名单拟定的时候本就仓促了些。今日呈本给陛下,明日早朝就要公布,陛下想仔细看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孙进益面色稍稍缓和。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要看,难道还有拦着不让的道理?” “那现在,丞相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陛下尚未亲政,先帝给陛下安排的三位辅政大臣如今只剩下一个生死未卜的傅明奕。如今皇亲为质,而按着前朝的规矩,若是太傅也不在,你我自是更要尽心尽力辅佐陛下。这名单虽是要陛下首肯,但……便先看看,陛下有什么安排吧。”王项笑着,模样显得轻松。 孙进益心里便多想了几层。 小陛下不过十岁,登基不到两年,然后就遇上北蛮南侵这么个事儿,之后一路奔逃来此,若不是傅明奕前后安顿,他恐怕根本活不到进入南华宫。 一个不熟悉情况的稚童,估计站在朝堂上的数十朝臣都认不全,就算他仔仔细细看那份名单,又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即便陛下提出不同的方案来,他们这么多人,在朝堂上只要展开朝议,怎么都能议出个合适的结果来,他何必这时候犯急? 傅明奕不在,谁能比他们对武将空缺的安置问题更有发言权? 甚至,他们有发言权的恐怕还不止这个。 看王项,他不就一副老神在在,不急不愁的样子?到底是老奸巨猾的家伙。 孙进益想透彻了,便定下心神,又与王项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最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项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眼神便眯了眯,眼底有一抹沉郁之色。 在赵右辰的陪同下,萧倾花了一晚上时间把两份奏折都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甚至把王项他们呈上的奏折抄录了一遍,这才放心地回去承德宫睡觉去了。 她回去的时候又看到了应英和那三只小猫,于是心情不错地问了几句小猫的日常,又陪着小猫们玩儿了一会儿。 看着它们一个个长得胖乎了许多,身上的毛变多变厚了,毛色也有了几分光泽,她心里高兴,便忍不住夸了一句:“应少侍对养猫很在行啊。” 这几天下来她也明白了。虽然猫咪可爱,抱在手里逗弄,陪着它们玩耍也确实是能让人心情变好,但是陪猫玩和养猫咪其实是两个概念。 她做的便是陪猫玩。而应英做的才是养猫咪。 她自认换做自己来养这几只猫的话,是一定比不过应英的周到细致的。 于是因为这几只猫,她越发觉得应英不错起来。 应英却道:“奴才并非对养猫在行,只是顺着它们的心意,让它们吃饱睡好,能够自由快活地过每一天而已。” 萧倾想到自己过的每一天,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比猫都不如。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清晨,萧倾起了大早,自己穿好里衣,只留穿法繁复的朝服给梅疏帮她穿,又戴上冕冠,一应整理妥当,这才在赵右辰的护卫下乘坐步辇去上朝了。 她不禁恶趣味地想,如果这些人有一日知道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冒牌货,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龙椅安置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可她坐上去往下看,却还是看不到太傅的身影。 只有她身边的赵右辰是她熟悉的。 朝臣们依然和上次一样知情识趣,所以开始呈奏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不需要她发挥什么帝王的智慧。 但是她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王项和孙进益等人,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果然有人出列,说的便是武将空缺的事情。 这个人不是王项,也不是孙进益,竟然是余在廷。 昨天一直没有刷过存在感的余在廷。 萧倾想起来昨晚上她在整理名单时,赵右辰点了一些他接触过或者听说过的人,并且尽量以客观的方式介绍给她听,然后在她的询问下,说到了这位余在廷。 余在廷是王项的学生,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政绩。不过他个人的特点似乎十分明显。 按照赵右辰的总结,就是三个字——慢半拍。 也不知怎么,他就得了丞相的青眼,这次改元定制时,将他安置在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余在廷慢悠悠地称述观点,萧倾听着觉得无非就是表达一个意思:我说陛下,昨天给您的名单应该看完了吧,有什么意见建议的就现在说出来,大家伙儿商量商量可好? 说完之后,余在廷便站在那里,一个字也不多说。 萧倾的目光在王项和孙进益身上转了一圈。 大概是见小皇帝不说话,又有几个大臣出列,说了一通武将空缺不可太久,现在补缺多么多么重要之类的话。 总之,事情很急,陛下快快决定。 萧倾心里便冷冷笑了。 还真是急不可耐。 第38章朕很惭愧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句,而萧倾的沉默似乎刺激得他们越发慷慨激昂。 更有甚者,竟然最后当庭一跪,老泪纵横地高声道:“陛下,大萧如今北有蛮族陈兵萧水,而南军武职迟迟不定,无将可用,兵甲涣散,如此如何定国啊!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顺应民意,莫要延误时机啊!” 然后大脑门儿往地上一磕,那响声儿便跟着他的陈词一起如惊雷一般止了满朝沸腾。 满朝臣子除了王项和孙进益,竟先后全跪下了。 萧倾的目光在大殿上扫了一圈,发现表现得激动的基本都是出身南方的臣子。而那些随着她和太傅来的北臣——似乎异常沉默。 她内心道:太傅啊太傅,你看看你不在的时候,这朝堂多么热闹。 你都没赶上这么好的戏啊。 赵右辰在一旁冷着脸,心里有点气愤。 虽然觉得朝议激烈一些也是正常的——就算先帝在时,朝议也曾出现过大臣们几乎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情况。不过天和帝和顺,对臣子当朝谏言之类的事情都表现得极为宽容。 但是,大臣们一边倒地向陛下请求一件事情,居然还这么激动……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在向小皇帝施压吧? 那份奏折中,身居要职的可大多数都是他们南臣! 他用眼角偷瞄了眼萧倾,见她面色还算正常,一方面为她的镇定而内心赞了一句,另一方面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涩了一下。 这架势,太傅在的时候一定不会允许的,可现在小陛下却要独自面对。 他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想要握上自己的佩剑。 而这个时候,萧倾强悍的心理素质就表现出来了。 她面色愁苦地叹了口气,“卿等的意思,朕明白。劳各位操劳国事,忠心至此,朕真是惭愧。” 众臣跪拜的姿态更加虔诚了。 “先帝怜朕年幼,着前丞相宋相,前枢密使王大人,以及太傅傅大人殿前辅政。可天不佑大萧,竟遭敌辱,偌大平安城,萧水以北五州,尽落入蛮族之手!国土沦丧,骨肉分离,而朕什么都不能做,还要劳太傅大人不顾自身安危,独身入虎狼之地,与北蛮交涉,迎回我大萧的众多臣民!” 萧倾的声音猛然拔高之后像是提不上气来,中间停顿了两秒,顿时便又显得颓丧起来。 “朕……朕……愧对祖先……愧对诸位……”萧倾的声音沉痛而哽咽,五指在膝盖上收紧,两条清眉拧起,一声声钻入人心,叫人心被抓住一样难受。 尤其那些经历了南逃入南定城的那些北臣,一个个更低下头,有的人已经双肩颤抖,忍不住泪盈眶中。 国破家亡,是每个大萧人心中的伤口,触之即痛。 离得最近的赵右辰开始还有些发愣,这时候不自觉地挺直背部,想要把难受紧缩的心脏给扯开了,展平了。 王项脸色越发沉下去,孙进益也低下了头。 作为唯二站着的两个人,这时相继跪了下去。 萧倾坚强地吸了下鼻子,双肩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王项道:“陛下节哀。随国民遭此大难,但陛下安好,南华已定,这便是天佑大萧。天无绝人之路,陛下仁善,快莫要如此自责。我等臣众必定忠心耿耿,效力朝廷,谨遵圣意,必能迎我大萧兴盛!” 萧倾终于平静下来,又温声道:“痛定思痛。朕并非有意延误武将安置之事。只是,如今大萧只得半壁江山,一面要抵抗北蛮,一面要保卫国土,定国之武将乃是要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男儿,朕思之痛之,想我大萧臣民劫难余生,他们将要承担多少的生死之重,卫国之责。朕……恨不能一一拜谢,岂敢不慎之重之乎?” 众臣沉默,一开始挑起话题时越演越烈的剑拔弩张竟在此刻渐渐消弭于无形。 武将不比文臣,大萧已经如此,就像萧倾所说,如今大萧的每一兵一将,那都是要在战场上被鲜血洗礼的。 “丞相、孙大人和余大人上了一份有关武将空缺安置的奏本。本上所列诸位将领必都是英雄人物。说实话,朕十分惭愧,朕可将国之安定交于诸位之手,可对于这些人,朕并不能一一认出。这份名单,卿等皆可传看。既是事不宜迟,朕想,为昌我大萧武运,也为护我风雨大萧,卿等除了这份名单上的人,还可补充提名。三日后,便在南华宫南校场组织一场比试。卿等列座,一来为我萧英雄男儿鼓气,二来也为我萧空缺出来的武职选拔最合适的人选。” 萧倾一口气说完,又长出一口气,“若是卿等觉得三日太长,也可缩短。卿等以为如何?” 这就是萧倾一晚上想出来的办法。 她看着跪在下面沉默的众臣,心想:太傅,我算是够意思了吧。我可还真是花了心思才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啊! 赵右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有人道:“陛下圣明,谨遵圣意!” 萧倾看了他一眼,有点眼熟,该是北臣。 很快又有几个人附和。 再后来,王项领头带着众臣山呼万岁,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 退朝之后,萧倾坐在步辇之中,心情十分轻松。 细细想来,她本来可以一挥手准了王项等人的奏本,万事不管的。反正傅明奕是挂不了的,肯定会回来的,不然为什么他走的时候,都没有给她安排辅政大臣什么的? 再说,就她这个冒牌货摆在这儿,傅明奕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肯定会回来的,不然他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不是这么搞笑逗乐的人吧? 而在这件事情上,北臣统一表现出沉默,这让她隐隐觉得,傅明奕恐怕是另有什么安排的。 而她之所以花了一晚上时间琢磨着这么折腾了一回,一来是她就算性情再淡漠宽和,但被这么明显地施加压力让她就范,这种事情她忍不了,不想个法子扳回一盘心里窝气;二来是她想,给自己增加点筹码。 至于她这么一出演完之后,众臣不同意怎么办? 她也就想了一秒钟。 那能怎么办。既然太傅能回来,他们爱同意不同意。等太傅回来,那都是他的事情。顶多只能证明她这个皇帝没啥威严呗。 可她现在就是个十岁孩子,又没亲政,没有又能怎么样?少她一顿饭还是少她一碗汤啊? 第39章能躲就躲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几乎是怀着激动且骄傲的心情给傅眀奕去信的。 虽然他知道,傅眀奕可能看不到,也可能他看得到,但无法回信。 但是,这并不影响赵右辰的好心情。 他一想到萧倾在勤政殿那样生动又睿智的表现,就觉得满心暖融融的。 就好像,他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成长一样。 而在他心中,萧倾还能有无限可能。 他转身往承德宫中走,并且不由得加快步伐,想要快点回到萧倾身边。 可是,他还没有回去就被拦住了, 他的属下恭敬地表示,何太医给陛下请脉的日子到了,何太医问如何安排。 赵右辰想了想,心想这两天陛下在操心武职空缺的事情,他也便没有提前安排。 陛下最近好几次在南书房读书读到趴桌上都能睡着,昨夜为了应付诸位大臣,看奏折,找资料,几乎折腾到了子时,最后是带着一连串的呵欠上皇辇的。 还真是应该给陛下好好看看脉。 陛下现在年纪小,还在长身体。 陛下原本身体就不好,所以更要好好调理。 “今日便让何太医来吧,”赵右辰低声道,“明岫总管学得应该也差不多了,这次何太医请脉,便把明总管也带来吧。” 于是很快,萧倾自觉偷懒了半日没去南书房,而是舒舒服服午后睡到自然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外间有人说话。 她还没完全醒,于是轻声喊了句:“梅疏?” 不一会儿,梅疏进来了。 “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到酉时了。陛下要起吗?” 萧倾醒了醒神,点点头,于是坐了起来。 梅疏要来侍候,萧倾对她摆摆手。 她于是退回到一边,心里想这位小陛下虽然贵为天下之主,但很多事情还是喜欢亲力亲为的。 趁着这个时间,梅疏又道:“何太医来请脉,已经候着了。明总管请见。” 萧倾已经站到床下,一手在整理外袍。 她手指头停顿了一下,心里似乎漏跳了一拍。 明岫。 梅疏察言观色,却见萧倾只是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她心里不禁好奇:在陛下心中,明总管到底有几分位置呢? 想到那位年纪轻轻,还有些小孩子气的明总管,梅疏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她名副其实。 “赵将军呢?”萧倾问道。 “也在外候着。” 萧倾很想说,叫赵右辰把人领回去。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梅疏说:“赵将军说,何太医是例行请脉,明总管也学得差不多了。若是陛下觉得可以,便留明总管在旁,日后调理身子也方便些。” 萧倾ù心里把赵右辰骂了一句。 之前在傅明奕的指示下把人带走关起来的是他,如今未得傅明奕许可却把人又放出了…… 这到底在做什么? “去告诉赵将军,朕身体好得很,不需要何太医诊看,也不需要调养,请他将人带回吧。” 梅疏没辙,只好去了。 赵右辰也没想到萧倾不但不见人,还让梅疏这般说话。 何太医和明岫沉默地站在一旁,明岫低着头,似乎并未看这边。 第40章上房揭瓦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应英果然守信,且还真有几分本事。 两人借着喂猫的时候小声交流着。 “他们所在的地方其实离承德宫不远。是一座废弃的偏殿。外面看守的侍卫四人一组,大约四个时辰轮换一次,一共有三组。陛下打算何时去?” 应英把观察到的结果告诉萧倾,同时询问她的打算。 萧倾这段时间都在装正经,在王项等人面前装正经,在朝臣面前装正经,在赵右辰和梅疏他们面前也会装正经。 这种状态持续久了,其实也会让人觉得疲累的。 好在,在应英面前,大约也是因为几只小猫的缘故,她反而会比较轻松,有时候便会露出些本性来。 这边应英说这些事情,萧倾听着心脏就微微快了几拍。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年读书的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打算做点儿调皮捣蛋且叫人惊讶的事情,大家分工合作,你去干什么,我去干什么,这里应该怎么做,那里应该怎么做……似乎有点小刺激? 这么一想,萧倾本来想到明岫的有些沉闷的心情也渐渐有了放飞的倾向。 说实话,要不是一来这个坑爹的世界就被安排在这么个鬼地方,这么个鬼身份上,萧倾自觉应该比现在要活泼自由得多。 “今日梅疏不在,淡影的话好说。” “两位师父也好说,最近奴才学规矩学得不错,他们也不太管奴才。”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又想到一个棘手的人。 “赵将军……” “昨日朕说了南校场要用起来的事情。赵将军在这方面也是要出力气的。朕会想办法把他支走的。嗯,一刻钟够不够?” “若是离得近,该是够的。不过,若是能等到他们即将轮班的时间,奴才会有更有把握一些。” 萧倾一只手比出一个“OK”的姿势,又问,“今日何时再轮班?” …… 小猫总有喂完的时候。 萧倾把赵右辰找来,问南校场那边的事情。 之前因为武将空缺的事情,萧倾提了南校场比试的方案,这事情说得仓促,好在众臣都认可,便如火如荼地准备起来。 这事儿现在时余在廷在监办。 赵右辰虽然不管这块儿事情,但对南校场的情况却很熟悉。因为一部分禁卫军驻扎在南华宫中,他们平日操练便在南校场。 这会儿萧倾问起来,他自然便要说些自己知道的情况。 谁知道萧倾却摆摆手,道:“朕想去看看,赵将军以为如何?” 赵右辰以为小陛下是想看看余在廷监办的情况,于是便要传讯给南校场。 萧倾又赶紧表示不用提前通传,他们这就去看看。 赵右辰想了想,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小陛下身边侍候的人嘛…… 梅疏今日似乎是去内侍局办差,小陛下身边只留了淡影、马洪和刘意。 这也没什么,反正他在身边,在宫中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于是一行人便向南校场走去。 没错,萧倾不爱坐步辇,除了上朝要赶时间,又要保证仪容,她会老老实实坐上去以外,其他时间一般都喜欢步行。而步辇就跟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出了承德宫不久,小陛下就感觉累了。 赵右辰提议要坐步辇,小陛下却摇摇头,说找个地方坐一坐,休息休息就好了。 南华宫中建筑精致,花园多,景致多,要找个休息的地方并不难。 萧倾一边找地方休息,一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吩咐赵右辰先去南校场。 赵右辰本不想去,奈何小陛下坚持,说了一通理由,他也不能驳了皇帝的面子,于是还是乖乖去了。 而淡影几人,很快让萧倾以各种理由给安排得或者留在原地,或者去别的地方,只有应英在她身边了。 应英带着萧倾往哪清冷偏殿走去,果然门前守着四名侍卫。 萧倾正要说话,里面大门紧锁的房间里传出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是个低沉的男音。 是何太医? 紧接着,又传来一个女子略有些尖细的声音。 “何太医,您怎么样了?” 萧倾便恍惚了一下。 若不是因为她的话,明岫其实是不会进宫的,更不会与她的爷爷被关在这里面,说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要装作不是亲人。 也正是明岫这样说话,萧倾心中生出熟悉的感动来。 明岫就算没有能让太傅满意的成熟稳重,但是却是个善良的姑娘。 “陛下?”应英小声叫着,心想再不进去一会儿就更难了。 萧倾点点头,“朕只要偷看一眼就好,不需要他们看到朕。 应英便笑了。“陛下,殿后是奴才昨日放好的几块砖和简易的梯子,陛下不介意的话,踩着奴才的肩膀,奴才将您托上去,您顺着梯子上到屋顶,那里有一块活瓦,只要轻声掀开了,便可看到里面的情形。” 为了能让萧倾头看一眼明岫,应英这一天一夜做了大量的准备。 萧倾点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赞许。 因为里面是何太医和明岫,赵右辰并未苛待他们,连带着门口守卫的轮换也相对松散。 这时候差不多是晚饭时间,四名侍卫便有些散漫地小声交谈了会儿,然后一边等着下一组来轮班,一边结伴走到一边准备领饭食。 这是个冷清弃置的荒殿,殿外有几个地方存在死角。应英显然摸熟了地形,于是带着萧倾偷偷潜进去,绕到后面,那里果然放着几块砖和梯子。 梯子极其简易,显然是新制作好的。 应英将砖块、梯子等放好后,便蹲下身子,请萧倾站在他的肩膀上。 事不宜迟,萧倾也不扭捏,到了声谢便踩了上去。 应英缓缓站起来,让萧倾的手能够得着高高的梯子,自己则握着梯子稳固住它。 萧倾虽然做这种事情不熟练,但这段时间锻炼身体有效果,身体灵活了不少,于是四肢并用爬上去,居然真的轻手轻脚上了屋顶。 她爬上去,倾情掀开那块活砖,便看到何太医坐在桌边,手拍拍胸,明岫在一旁给何太医端茶。 “何太医,请用些茶水。” 半月未见,明岫原本圆润的脸颊似乎有几分凹进去了,眉头紧锁着,彰显了几分忧愁。 萧倾一会儿想到明岫受苦了,一会儿又想到自己的决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41章帅没耍好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何太医咳嗽了一阵,端起茶水便慢慢喝了一口。 他将茶杯托在手中,另一只手又抚了抚胸口,看着明岫的神色有些哀愁。 “秀儿,”他声音压得低,但从萧倾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们的嘴型。“小陛下如今生活安定,旁边又有不少太傅的心腹。昨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陛下既然避而不见,你又何必这般挂念,执迷不悟呢?” 萧倾静静趴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可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爷爷,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然陛下是不会这样对我们的。陛下是个很柔软善良的人。” 何舒叹了口气,“那你说说,能发生什么事情?宫中未传出什么动乱,赵将军又说陛下在朝堂之中应对极佳。太傅如今不在,我们两个就是唯二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爷爷!”明岫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陛下不会这样想的,爷爷忧心太过了。” 何舒看着自己孙女,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秀儿,爷爷不知道陛下怎么想,但是这等名不正言不顺,隐瞒天下的事情……陛下若是有心择木成舟,你我又岂会……咳咳……” 何舒自被软禁在宫中就有极不好的预感。 他虽是太医,但因为忧思过重,近日身体便一直不好。直到昨日他带着明岫去给皇帝请脉,却被萧倾拒绝不见,回来脸色就更差了。 萧倾不想再听下去,重新把那块活瓦盖好,转头准备叫应英接应她下去。 可她低下头,刚要开口,顿时脸色便僵住了。 青灰色的屋瓦下,应英被两个侍卫压着手臂跪在地上,旁边的赵右辰正抬头看着她,嘴角似乎不明显地抽了抽。 “哈哈,天气不错。”萧倾主动化解尴尬。 众人抬头看天,倒是没有雨,只是阴沉沉的,那就勉强也算个好天吧。 房顶上萧倾的声音传进了屋里。 何舒脸色一变,明岫却已经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外没有侍卫守着——因为都到殿后去了。 偏殿面积不大,绕到后面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明岫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却还是嫌路太长了。 “那个……” “陛下!” 明岫眼中的惊喜和担忧太过明显,萧倾只觉得心口一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赵右辰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就说嘛。小陛下正是天真善良的年纪,心性又十分纯直,怎么会对陪伴在身边多时的明岫不闻不问,还拒不相见呢? 这不,前头把人拒绝了,这会儿却偷偷跑来踩砖头搭梯子的,上房揭瓦地偷看人家。 陛下啊陛下,您若想要见他们,何必如此麻烦,跟我老赵说一声就好嘛。 萧倾看到赵右辰的眼神,顿时觉得脸上火烧一样。 功亏一篑。这就是她现在内心的真实感受。 她一面看着状态不佳的恼羞成怒,“赵将军,南校场那边没什么事儿了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右辰真切地感受到了小陛下的迁怒之意。 他赶紧拜道:“陛下,南校场一切正常。余大人就在现场,比试所用刀枪剑戟、弓马骑射等用具一应俱全,据属下了解,众臣积极提名比武的人选,现在余大人正在统计名单,相信很快就会呈给陛下。” 赵右辰回答得太完美,萧倾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于是更觉得生气。 “好了好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吧,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萧倾理直气壮地叉着腰站在屋瓦上,一副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模样。 可惜,姿势帅也没用,还是要地盘稳才行。 屋顶本就是倾斜的,一片片叠起的屋瓦更是凹凸不平。 只见赵右辰道:“是,陛下,恕臣冒昧迎陛下尊驾。”说着就要提气上屋顶。 老让小陛下一个人站在上面还是挺危险的。 萧倾于是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就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细微的“砰砰”声从她脚下传来。 她还来不及分辨,就感觉右脚往下一沉,身子向旁边歪斜去。 她吓了一跳,本能就要抬脚,可因为重心不稳,非但脚没抬起来,反而重重一沉,整只脚擦着粗粝尖锐的碎瓦边缘狠狠插了下去。 “啊——”萧倾本能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心想,完蛋了,她的裤子肯定破了,腿肯定受伤了。尼玛要痛死了啊! 与此同时,屋里也传来一声惨叫声,然后是“碰”地一声重物倒地,和噼里啪啦一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现场顿时失控。 “陛下!您怎么了?!”明岫大叫起来。 赵右辰大惊地跳上去,抓住萧倾的手臂。“陛下!” 应英也忍不住要上去,奈何他身后两个人把他按得死紧,他根本动弹不得。他只好大叫:“陛下!” 萧倾一条腿凉飕飕热辣辣地垂在碎瓦的空洞下,一只腿则横在凹凸不平的砖瓦上,而上身为了配合两条被迫岔开的腿,以扭曲的姿势斜卧着,脸色也因为痛苦而难看极了。 “陛下,属下拉您起来。” “别别别……”萧倾额上冷汗直冒,觉得说话都牵着腿根那里疼得厉害。 比另外一条插下去的腿都疼! 哭。 肯定骨折了。 她心里凉透透的。 更糟糕的是,她骨折的地方在腿根处,尼玛那个鬼地方离某个部位太近,赵右辰要是一不小心发现什么…… “陛下……”赵右辰伸过手来。 “不要!”萧倾大叫着推他的手,然后导致自己独臂支撑的上身不稳,腿根处更加疼痛了。 她真的哭了。 “下去下去,我要明岫明岫,明岫上来,明岫!”萧倾疼得止不住哭,眼泪都流出来了,自然也再不忍着了,直接哭喊着推开赵右辰,“我不要你,我要明岫!明岫!” 明岫心疼坏了,“陛下,我就上来,你别急,我就上来了。” 她自己急得又是搬砖又是搭梯子,奈何力气小,人又慌乱,于是梯子没搭好,反而把自己压倒了,接着又被砖块绊倒,脚脖子上狠狠挨了一下子。 “明岫!明岫!”萧倾疼得十分暴躁,见赵右辰还试图过来,就更加狂躁了。 “陛下,我就上来!不怕,不怕啊……”明岫推开梯子努力爬起来,又想去扶梯子。 第42章患难真情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最后,赵右辰终于放弃了。 他跳下去把形容狼狈的明岫给提了上去,本来还想着在旁边看情况接应下,可萧倾哭闹着非要让他下去,除了明岫谁也不让靠近。 这时候萧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才真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耍脾气时候的样子了。 赵右辰无奈,只好下去,却在下面走来走去不得安神。 他低头看到还被压着的应英,一肚子火气便没忍住。 “大胆奴才!竟敢带陛下到如此危险之地,活腻了吗?!” 应英本来还在焦急地看着上面,这时候伏下身子,乖乖道:“奴才知罪,贱命死不足惜,只盼陛下平安。” 明岫到底是自小跟随何舒行医,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她安抚着萧倾:“陛下,没事的,我来了,我看看,没事的。” 萧倾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疼痛。 明岫让萧倾搂着自己的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搬开她身下压着的砖瓦。 她一面要把萧倾拉起来,一面又要保持两人的平衡,让他们不至于往下掉,还要顾着不让萧倾太疼痛。这过程便曲折漫长起来。 就在赵右辰快要忍不住又上去的时候,明岫终于抱着萧倾往后一倒,自己垫在她身下直接挨着那些冰冷又硌人的砖瓦,让萧倾可以舒服一点趴在她身上。 “陛下,您的一只腿骨折了,另一只腿擦伤严重。屋里有伤药,一会儿让赵将军抱您下去,明岫就在旁边陪着您。好吗?” 这么一折腾,萧倾痛极也累极了。她乖巧地点点头,感觉到明岫摸了下她的后脑勺,顿时鼻子又酸了。 算了。即便是日后要把明岫送出宫,也不用对她这样不理不睬。这样做并不能让她们谁更好过一些。 而更现实的问题是,她现在离不开明岫。 “对不起。”萧倾愧疚了。 明岫却笑了笑,“陛下,明岫不聪明,可也知道,陛下比明岫,比很多人都要辛苦得多。是明岫没用,以后会好好学的。” 她不等萧倾说话,就转头去喊赵右辰。 赵右辰飞快地上来,在明岫的指点和帮助下,抱着不能轻易移动的小陛下飞下去,然后又绕到前面进了屋里。 “啊!” 这时大家才发现,屋里的何太医不知何时已经躺倒在地,额头上有碎瓦砸出的伤口,现在正溢出血来。而他旁边的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瓦片。 明岫大惊,差点叫出一声爷爷来。 正是萧倾大喊道:“何太医!” 她才冷静下来,然后快步走上去探何舒的鼻息。 这一探,她面色便有些古怪了。 不过好在她低着头,谁也看不见。 “快去请太医!”赵右辰对着门外喊道。 “不能请太医!”萧倾和明岫同时道。 赵右辰不明所以,正要询问,萧倾和明岫又异口同声道:“我的意思是说,明岫(我)就是医女。” 这默契,没谁了。 “陛下重伤,何太医又昏迷不醒,明岫的医术毕竟有限。还是延请太医更加稳妥。” 萧倾不得不又开始发挥她胡搅蛮缠的本事,手也挥舞着不停捶打赵右辰。 “不要太医!朕就要明岫,就要明岫!你给我出去出去!” “可是何太医……” “出去出去!” 收到消息的梅疏从内侍局赶回来,正带着淡影等人走进来。 “陛下……” “都给朕出去!”萧倾下意识从赵右辰身上一把抓住一个硬物狠狠扔了过去。 当然,并没有对着人。 那东西“碰”地摔在墙上,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梅疏吓了一跳,看见旁边蹲在地上给何太医处理额头上伤口的明岫,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皱起来,嘴唇也抿成一线。 “陛下……”龙体要紧。 “朕叫你们都出去!出去!” 怎么这么顽固!萧倾本来状态就不好,经过这么一通乱吼更是焦躁。 赵右辰再不说话,抱着萧倾小心放在了床上,然后转身就走。 梅疏咬咬牙,也带着淡影他们出去了。 这时候明岫已经简单包扎好何太医的伤口,赶紧扑过来关上门,然后往何太医身上踢了一脚。 “快起来!我一个人搞不定!” 萧倾在床上侧头惊讶地看着他们,只见何太医揉着脑袋微微颤颤地爬起来,小声嘀咕着:“老头子命苦啊。” 两人一起给萧倾处理伤口,又把骨折的地方敷上药,用夹板固定住。 过程中大部分都是明岫在处理,何太医在旁边指导。 萧倾这时极能忍痛,就静静看着明岫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面的娴熟流畅,心里想:明岫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大夫。 明岫用衣袖抹去额头的汗,这一下松了口气,便不自觉身上松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何太医在旁边摇摇头。“医者,见患愈定,眼准手稳,泰然自信。需知,医者的态度也能影响患者的心情和伤情。你还是要多锻炼啊。” 话刚说完,他又想到祖孙二人的处境,不免悲从中来,神色低落地转过身去。 人身都不得自由,谈何锻炼。他也只好放弃行医天下的梦想,拖着老迈衰败的身躯苟延残喘了。 明岫趴在床边,人也沉默了。 比起刚进宫那会儿,明岫皮肤白了,也细腻了。但那是她假装木讷时眼神深处藏着的那份跳脱灵动如今却渐渐没了。 才几日光景? “何太医,如果你们想出……” 何舒转身,一根手指比在嘴唇上,神色怜悯地轻轻摇头,“陛下美意。但臣也知,太傅所为也存着护我祖孙的心思。若真解职归田,或反不能行医天下,而是被有心人要挟。到那时,臣身死不惧,却不能不顾念秀儿……” 老太医想过这些。人生哪得长如意,换得平安便遂心。 萧倾垂下眼眸,心想,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也拥有自由的生活。 在这之前,“天无绝人之路,请何太医保重身体,明岫我会保护好她的。” 何舒愣了一下,撩袍跪地,头深深低了下去。 “陛下圣恩。” 萧倾想了想,“这地方没法住人。何太医还是晕回去吧。” 她又看着明岫,“明岫,在我身边,不必将宫中规矩学得多深刻,自保足矣。我自身难保,不敢轻诺,但……” 明岫看着明明比自己年幼,却已几经风雨,神容坚定的陛下,很快伸出手去。 “陛下莫要说这些。明岫都知道。只要陛下莫要再推开明岫。” 第43章计划不变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何太医因为脑袋被碎瓦砸到,只好让人抬着回了太医院。 明岫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同样被抬着的萧倾回到了承德宫。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右辰觉得再把何舒和明岫软禁起来不合适,并且也没什么意义。 他按例给太傅去信说明情况,心想人算不如天算啊,就算是太傅在场,也不会再固执坚持的吧。 萧倾躺在承德宫的寝殿之中,手上摆弄着几块碎玉,不禁犯了难。 说来叫人汗颜,这就是她之前狂化时顺手从赵右辰身上扒下来扔出去的东西。之前它应该是挂在赵右辰的腰间。 就算她不懂玉,但她摸着也知道这块玉是好玉。 好玉也不要紧。皇宫里面什么好东西没有啊,找块好玉赔给他也不是找不出来。 只是这块玉她之前并没有见赵右辰戴过。这恐怕是今天新戴上就被她给毁了。 这玉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这么一想,萧倾就觉得头大得很。 “陛下。”门外传来梅疏的声音。 萧倾赶紧把玉给收到被子里,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梅疏缓缓走了进来。 明岫今日也累坏了,萧倾便让她去休息,这会儿是梅疏他们在外面守着。 “陛下怎么样了?伤口的地方虽然明总管看过了,但请个太医总还是稳妥些……” 萧倾觉得明岫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于是淡淡道:“不必。” 梅疏沉默了一下,又想到之前小陛下暴怒地赶他们走,却独独把明岫留在身边的情形。 哪怕那时候明岫甚至在给何太医治伤。 她难道不知道,万事应该以陛下为先,为重吗?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得到陛下的青睐,让陛下如此依恋和维护呢? 梅疏的眼眸沉了沉,“陛下,奴婢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萧倾其实觉得这么躺着听人说话很尴尬。但是梅疏的样子似乎不讲完是不会出去的。 “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至尊。无论何人,无论何时,都应该以陛下为重,以陛下为先。这更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本分。若是有下奴不遵本分,便是犯上。此风若长,于陛下威仪损害极大。” 萧倾愣了一下。 几个意思? 梅疏还欲再说,不料外面通传,说赵右辰求见。 梅疏忍了忍,便退到了一旁。 萧倾都这个鬼样子了,其实是不想见客的。 先有梅疏一本正经地说着貌似是在教育她的话?后又有被她摔了玉的赵右辰求见。 萧倾觉得自己不止是腿疼,脑壳子都开始疼了。 这时候,她又想念明岫了。 要是明岫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么多话,也不会拿一堆事情烦她。明岫只会静静陪在她身边,让她尽早恢复身体。 所以说,当医生的就是不一样。 她满心不情愿地道:“进来吧。” 赵右辰便进来了。 他行礼后,道:“陛下腿伤之事已传遍朝野。王丞相、孙大人、余大人等在前朝等候,问陛下南校场比武之事如何安排?” 萧倾撇撇嘴,心想看吧,要她是个普普通通的病人,现在就该安安静静地在病房休养。但是她还戴了个“皇帝”的帽子,所以必须得带伤上岗。 她再次暗自吐槽了一下,才正经道:“南校场比武之事不可更改。” 她又想了想,“让太医院拿个方案,朕要亲临,但也不能在众臣面前失仪。” 赵右辰看了看她有些严肃的小脸,心里是真心疼。 赵右辰合手一拜,尽管知道对于小陛下来说,静卧养伤才是最好的,但是南校场比武关系着武将空缺安置的大事,陛下若不在场,之前做的那些努力很可能就付诸东流了。 而且,他刚刚得到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又道:“众臣新拟的提名折子在丞相处。丞相问,何时呈给陛下较为合适。” “现在吧。”长痛不如短痛,萧倾既然决定了,就不会逃避。 赵右辰走了。 萧倾见梅疏还在一旁,心里就放松不下来。尤其是,她感觉梅疏还有话讲。 果然,梅疏走上前来。 萧倾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口道:“让淡影进来吧,朕要出席南校场比武还需要做很多准备。这方面你更熟悉一些,便交给你安排吧。” 梅疏愣了一下,最后福身一拜,去安排去了。 向来沉默安静的淡影进来了。她默默给萧倾整理了一下床铺被褥,又见旁边的屏风,小声问道:“陛下要见外臣,可要安置屏风?” 萧倾多看了她一眼,心想并日不曾多看,此时看来原来也是个心思细腻的。 她点了点头。 淡影走到门口,低声招呼马洪和刘意进来,他们轻手轻脚把屏风挪到床前不远的地方,遮挡住床上的萧倾。 马洪和刘意回到外门边站好,淡影便站在屏风后靠右的位置。 那里离萧倾不远,且又能让屏风外的人看到她。 很快,王项等人就来了。 他们隔着屏风一阵问候,最后拿出了名单。 淡影上前取回,送到萧倾面前。 萧倾看了看,见傅明奕所说的那几个人都在名单中,便稍稍放下心来。 末了,王项道:“陛下龙体欠安,仍决定亲临现场,定能给各位将士不少鼓舞。陛下心怀天下,重民重意,实乃万民之福,大萧之福!” 萧倾道:“有劳各位爱卿,此实为各位爱卿之功。” 如此,又过了半日,何太医也带着伤,和另外两位太医一起来了一趟,由何太医主治,又仔仔细细近前检查了一遍。 几人商量了一下,太医院拿出方案,说虽然陛下伤在股骨,但一来处理得及时,骨头已经接好固定,二来并未发现碎骨,所以恢复起来时日不会太久。 只是陛下伤在此处,暂时不可坐立,只能卧躺。 所以,如果陛下一定要出席南校场比武的话,一是要带随行太医,二是只能用软担小心抬至南校场,到了现场也只能卧着。 萧倾抽抽嘴角,这就尴尬了。 赵右辰受到启示。“加上屏风阻隔众臣视线。” 萧倾眼睛一亮,“有没有那种里面看外面能看得清清楚楚,外面看里面却什么都看不到的那种屏风?” 第44章牵连受罚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淡影似乎笑了一下。“陛下,这样的屏风没有。可是奴婢记得,内侍局掌管的内府库有一年曾经收藏了一种西域贡献的双面纱,纱如纸薄,一面呈灰色,一面呈白色,又称作‘阴阳纱’,人面白纱可视物无碍,而面灰纱则如墙堵在前。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手法编织。” 萧倾眼睛一亮。 原本以为在这个世界,怎么也不可能找到像她所处的时空拥有的那种隐私玻璃,可是现在居然有纱布经过特殊的编织手法可以达到这个效果。 有了这种纱,比普通的屏风可好多了啊。 “能否取来试试?” 淡影道:“陛下要取,自是可以的。奴婢这就可以去内侍局取来。” 赵右辰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与三位太医一起陪同萧倾等着那纱布。 殿中正沉默着,萧倾想起来一件事。“怎么没见应英?” 她感觉到不对。 赵右辰也愣了一下,想到这件事情没有对小陛下回报。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赵右辰担心萧倾安危,确实把应英骂了一通。但是应英已经是个宫里的宫侍了。宫里的人归内侍局管,他也只能把人押着,小陛下不开口的话,他也不能代为处罚。 想也知道小陛下必然不会让他代为处罚应英的嘛。 直到梅疏来了,这件事情就解决了。 梅疏是小陛下身边的常侍,应英犯了这么大的错,自然她来处置比较合适。 于是,赵右辰眼睁睁看着梅疏吩咐人将他带走去领罚,一句话也没说。 应英那小子大约是自知有罪,老老实实就让人带走了,一点反抗的举动或者是求饶的话也没有。 “赵将军?”萧倾心提起来。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她这个皇帝受伤了,跟在身边的人都该受罚了吧?应英和她两人一起偷偷去的,搞不好现在不知道被罚成什么样子了。 赵右辰无法,正在想要怎么回答好呢,梅疏就进来了。 他赶紧偷偷对梅疏使眼色。 梅疏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她正想询问,只听萧倾道:“梅疏,应英在哪里?” 她心里便知道了。 “在宫狱。” 萧倾心里便又“咯噔”一下,眼色沉下去。 “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自从上次在宫狱寺了两个宫侍,萧倾对这个地方就本能地厌恶。 那位在宫狱当值的黄总管话说得滴水不漏,怎么都是他有理。可是这也没办法掩饰他内心的残忍凉薄。 当时梅疏也是在场的。 “依照宫规,应英蛊惑陛下行惊险之事,致陛下身受重伤,理应在宫狱接受处罚。”梅疏的声音极为平静。 可是在萧倾听来,就觉得她的声音和宫狱一样叫人厌烦。 她看着微微垂下头,姿态恭敬的梅疏,内心有一团火在烧,但那火烧上喉头,却在唇角化作一抹冷笑。 “宫狱那种地方,朕也领教过了。你按宫规处置,朕也说不得什么。不过这事儿不是应英蛊惑的朕,而是朕命令应英这么做的。真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去。” 她把“命令”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猜若是烦请梅常侍去一趟宫狱,怕是应英也要与那两个宫侍作伴去了。这么着,今日朕亲自去,朕也想真真切切地感受一把,宫狱到底是如执行宫规的。” 梅疏一惊,人就跪了下去。“奴婢有罪,陛下息怒!” 赵右辰等人也跪了下去。 都这时候了,有什么好怒的,浪费时间。 “叫明岫过来,上担架。”萧倾知道梅疏总是将宫中规矩看得极重。这事儿她也懒得再浪费时间去跟她探讨对错重要还是生死重要。 总之,她的一时兴起连累了应英。她不能见死不救。 就让他们抱着冷冰冰的死规矩去谢罪去吧。 萧倾挣扎起来。 梅疏大骇,叩头道:“陛下赎罪,请陛下安心静养,奴婢这就去宫狱,一定带应英回来!”她隐约意识到,这位小陛下和这个皇朝的任何一任皇帝都不相同。他从骨子里少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些东西。 她很快起来,风一样往出走。 因为走得太急,她在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往前狠狠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之后走得更快了。 萧倾还是不放心,忍不住挣扎着想要起来。 赵右辰连忙道:“陛下莫急。梅常侍对宫狱的情况熟悉,她亲自去一定能将应英安全带回来的。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明日南校场中还需陛下费心啊。” 萧倾无法。 宫狱掌刑总管黄瑞是小 Boss,明日各路文臣武将几乎都在南校场,她还要刷大Boss…… 真是连任性的权利都被剥夺到极限了吗? 太傅,您接人质接到了吗?是不是也该往回走了? 与承德宫中的安静等待不同,梅疏一路往宫狱时内心时常是焦虑和惊惧等等情绪交替混杂的。 她苦笑一声,暗自叹了口气。 陛下只是因为听到了两个宫侍的结局就以为是领教过了。陛下可知道她梅疏…… 她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路在她的眼里仿佛延伸向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 而宫狱就是收藏和遮掩了所有黑暗的地方。 她强自打起精神,正要差人通传,却见宫狱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斜吊着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走过去,阴暗深沉的双眼中仿佛映照出她内心深处的焦急和忐忑。 黄瑞! 她下意识地慢下脚步,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和冷漠。 黄瑞却嗤笑一声,挥挥手让他左右的宫侍退开。 梅疏站定,同样让身后跟着人暂且退后。 “黄总管,梅疏遵圣谕……” 黄瑞伸出一只手左右轻轻摆了摆,歪着脑袋笑道:“梅常侍,别来无恙啊。” 梅疏冷冷看着他,还要继续。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的。人,可以给你带回去。不过,你也知道宫里的规矩,是不?”他笑得有两分阴狠,三分痞气。 “多谢。”梅疏准备招呼人进去找人。 黄瑞却在此刻凑近,低沉又缓慢地道:“今日你不来,倒叫我犯难了。你来了,往日的恩情你可还得记着点儿。陛下面前的红人儿是谁,你可看清楚了。可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奢望,日后叫陛下为难,我也为难……” 他嘴角扬着冷笑,双眼如寒夜毒舌,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在梅疏的腰上拧了一把。 第45章情绪急变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应英是被抬着出去的。 黄瑞就垂着手站在大门口冷冷看着他们,好半天才从嘴角溢出一声轻轻的“哼”来。 旁边有人靠过来,“黄总管,既是陛下看重的人,就这么打了会不会……” 黄瑞懒懒地摆摆手,“人是梅大常侍送来的,犯的事儿也确实该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依照宫规处事,谁能说出个什么?” “可是上次那两个宫侍,陛下说要保,可我们……” 黄瑞斜了他一眼,“那是他们活该。他们不死,难道要老子去死?嘴巴没把门儿的,留着有个屁用!” 他转身就往里走,不再往外看。 那人紧跟在身边,“可黄总管,梅常侍如今身份不同了,好歹也是陛下身边的人,您……” 黄瑞猛地看他一眼,眼角下吊,像是冰冷阴寒的蛇眼一般。 “是狗就要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别以为主人不同了,就不是狗了。懂吗?”他声音低缓,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了一点,让旁边的人忍不住更弯下腰,再不敢说什么。 梅疏吩咐宫侍尽量以不加重伤情的方式将应英抬回了承德宫。 但因为应英之前在黄瑞手下受了一顿鞭刑,人已经昏迷了,所以人抬到萧倾面前的时候,萧倾还是狠狠吓了一跳,脑子里有什么突突地往上冒。 赵右辰看了一眼,虽然觉得应英活该,但也知宫狱下手太重了点。 应英人事不知地趴在那里,整个背部的衣服都已经被深深浅浅的红色覆盖,有的地方干涸了,有的地方则还湿润着。那一条条因为鲜血不停渗透而晕染出的,粗壮而有层次感的红色就像是怪兽扭曲而凶狠的长爪,触目惊心。 梅疏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辩解,人不仅是沉默,更似乎有些颓废。 萧倾闭了下眼睛,压了压内心的各种负面情绪,道:“三位太医,麻烦看一下。” 何舒便很快走了上来。 而另外两位太医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有些犹豫。 萧倾正要询问,何舒却已经手脚很快地大致检查了一下,道:“是鞭伤,看情况应该是外伤居多。不过这位宫侍年纪不大,身体还不够强健,为了以后着想,还请陛下容臣寻个地方仔细察看一番。” 萧倾点头,“有劳何太医。梅疏,你就近安排吧。” 何舒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恩。微臣去去就回。”接着又面对另外两位太医,道:“陛下这里,还请二位费心了。” 那两个太医求之不得,于是赶紧拱手回礼,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自大萧建朝以来,太医院只服务于皇亲国戚,哪里会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宫侍看病。 虽然是陛下如此要求…… 两位太医心中一面感谢何舒解了围,一面又不免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何舒此人……未免太无节度。不然怎么会如此迎合小陛下。 而何舒才不管这些。 说句不该的话,如今金灿灿的龙床上躺着眼前那位——就印证了大萧王朝的礼节其实都是狗屁。在他心里,两件事情最重要——一件是他们祖孙两的命,一件是他们祖孙两的梦想。 其他的,都是别人坚持的狗屁。 梅疏本以为萧倾见着应英这般形容,一定是要发脾气的,说不定就要治她的罪。可是没想到,陛下非但没有罚她,甚至一句重话都没说。 这没有让她放下心来,反而更有几分忐忑。 她赶紧领命,便又差人抬着担架,带何舒一起去了殿外不远处宫侍休息的房间。 一行人走出去的时候,淡影正好抱着一匹纱走了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梅疏的目光便在那匹纱上顿了两秒。 她很快认出,那就是南华宫中的珍品阴阳纱。 此纱是天和年间西域进献的珍宝,据说也是世间最后一匹阴阳纱。因为编织这种纱的技艺已经失传了。 陛下要这做什么? 这纱珍贵,不是谁去内侍局都能拿得回来的。 淡影平时低调沉默,常常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陛下也从未注意过她。 可这回,却是她去内侍局取来的这纱吗? 她突然又想到黄瑞的话,眼前仿佛又闪过黄瑞那双阴森森的,尾端微微下吊的眼睛。 萧倾寝殿中传出淡影清淡的声音。 “陛下请看,这便是阴阳纱。” 明岫,应英……现在很快就是淡影了吗? 马洪和刘意本来也快出宫了,这是没有存在感的两个人,不足为惧。可淡影…… 她摇了下头,不,不能这么想。她们都是陛下身边的常侍,陛下信任谁,亲近谁都是应该的…… 萧倾在荒冷偏殿怒得摔东西也要把她和赵右辰赶出去,只留明岫在身边的画面再次像一根尖刺刺中她的心脏。 不,现在陛下明显是不喜欢她的。原本没有这么明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两个宫侍死了之后? 还是从她对陛下说了那句话之后? 陛下年纪小,可是看她行事并不一味单纯幼稚,难道陛下看透她的心思? 不,不可能,她一定是受了黄瑞的影响! 黄瑞知道什么? 还是说当年那些…… 她心不在焉,差点撞上门框都不自知。 何舒赶紧伸出手拦了一下,道:“梅常侍,您没事吧?” 梅疏一惊,双肩跟着颤了一下。 这才发现,现在不是她想这些的时候。 她勉强笑了一下,打起精神来安排好应英,自己守在外面,极力保持冷静。 赵右辰侧过头看见这一幕,心中便觉得不忍起来。 “陛下,臣有些话,想单独对陛下说。” 萧倾和淡影一起观赏那阴阳纱。她让淡影举着纱挡在她们之间,一会儿看灰色那面,一会儿看白色那面,正得趣处。而两位太医也是大开眼界,眼睛笑眯眯的,不时赞叹两句。 听到赵右辰这话,她对淡影点点头,淡影便收了纱,又带着两位太医走了出去。 “赵将军请说。”萧倾觉得,这大概是不是要说那玉的事情了,于是心里不免有点虚。 没办法,私自损坏他人财物这事儿,她也第一次干。 第46章费心劝谏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只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觉得,以小陛下之善良明理,其实这些话不必他来说的。 但是这一系列的事情连着发生,而天子师太傅大人又不在身边,且……他若再不能及时引导,恐怕小陛下会想岔了什么,到时候对陛下恐怕不利。 尽管说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僭越职权之嫌。 萧倾见他皱眉犹豫,仍然鼓励道:“赵将军有什么话请直说。”她以卧躺的姿态维持着这样正经的倾听形象也是很累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赵将军您要什么尽管提,只要我萧倾搞得到的,一定拿来赔给你! 萧倾在心里握拳,为自己的豪爽点了个赞。 赵右辰则抱拳单膝落地,目光诚恳真挚地望向她,表情略有些严肃。 萧倾心想:看来所求有些难办。 然而…… “陛下,您对明总管感情深厚,这太傅大人也是清楚的。”不然他琢磨着,之前太傅也不会让他把明岫和何舒一起关起来。 一个是陛下的专职太医,一个是陛下的近侍总管,对陛下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人。 “可是,梅常侍等人虽说性情呆板严肃了些,但循规蹈矩并无错处。陛下为万民之主,陛下的爱好便是万民的向导。” 小陛下还未成年,许多想法都还未定型,身边确实需要个人积极引导。 可大萧南迁这几个月来,事情多如牛毛,而太傅担当重责,恐怕也是因为忙得废寝忘食,才没给陛下多推荐几位天子师。 赵右辰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这么讲太枯燥乏味,想必太傅平日也不是这么教陛下的。他得举个好例子,讲得生动些,要让陛下理解并接受。 得好好想想。 赵右辰觉得自己入职前比试都没这么用心思考过。 “记得萧史上曾经,曾经……”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萧倾听出来了,这说的可不是摔玉赔偿之类的事情。 她看着赵右辰越来越严肃,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绞尽脑汁而不得的表情,决定可怜他一下:“赵将军有什么直说吧,此处就你我二人,无需那些复杂辞令。” 赵右辰内心呼了一口气。 他不是学富五车,享誉内外的太傅,不必以太傅的标准要求自己。 “陛下对梅常侍似乎不太亲近。” 何止是不太亲近。 赵右辰的表述还是太温和了。 萧倾在心里撇撇嘴,将赵右辰前前后后的话连起来,心道他这是说自己对活泼单纯的明岫和严肃呆板的梅疏态度如此不同,然后这样表现出了她的个人爱好,进而会影响“万民”的兴趣爱好吗? 看看,就因为当个皇帝,干个啥都会被上升到这样的高度,就问你快活不快活? 看着赵右辰真挚的目光,萧倾叹气了。 “赵将军,朕也不想瞒你,相比之下,朕确实更亲近明岫。” 废话,就算不是因为性格认同,就她这个冒牌货,能亲近别人吗? “不过,梅疏有梅疏的优点。朕相比之下没有更亲近梅疏并不是因为她不好,或者朕不喜欢她,或者是不喜欢严肃呆板,循规蹈矩的人等等之类的原因。” 这个不太好解释。 很复杂。 萧倾半天不知道如何再说下去。 赵右辰想了想,道:“陛下,臣想斗胆说一句话,可能话不好听,但以陛下的聪慧,一定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 “请讲。” “陛下身份尊贵,座下必有千万双眼睛在仰望。陛下喜爱之物,便有千万只手为陛下送来眼前,陛下厌憎之物,便有千万只手为陛下送出视线。而陛下喜爱之人,也必得千万双眼睛观察。” 更糟糕的是,对于陛下而言,亲近之人若不能平等待之,恐自生嫌隙祸乱于无形。 赵右辰觉得后面这话不该他来说,左右现在有他看着,也没大事。太傅若真有幸回来自然会发现问题。 萧倾心头一惊,默了好半天才说:“赵将军说得极是,朕知道了。” 赵右辰稍稍放下心来。 “赵将军以为,何太医和明岫如何安排为妥?”萧倾突然问。 赵右辰反应很快,“各司其职为妥。” 萧倾又看了看他除了挂剑之外空无一物的腰间,心想他既然不提玉的事情,那就等她找到合适的玉之后,再来说这件事吧。不然的话,她现在干巴巴说一句对不起多么不真诚。 在这些事情上,萧倾是没有“职业自觉”的。 到了晚上的时候,应英悠悠转醒。 他在睁开眼睛之前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很清楚自己背部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那就说明,他已经回到承德宫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一定是陛下隆恩,把他给救回来的。 第二个念头是,那三只小猫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费力地想要起来,旁边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还伤着,就别起来了。” 他听出声音是马洪师父。 “洪师父。”应英低声道。 马洪点点头,然后缓缓搓了下手背,道:“你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陛下对你好,你便更要用心侍奉陛下,知道吗?” 应英嗯了一声,“应英知道的。” “你养的猫,你刘师父在喂着,你也别念着了。”马洪说得缓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应英,沉默了好一会儿。 “洪师父,您身体不好,快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儿了。”应英知道马洪的腿脚不太好,到了夜晚会酸胀,有时候还会抽搐,受不得凉。 马洪低笑了一声,“不碍事,都是早年挨过板子留下的旧伤。那时候洪师父命不好,也没个主子为我马洪请医问药,所以说,还是你有福气啊。专门为陛下看脉的何太医,都让陛下指着来给你看伤了。” “陛下隆恩,奴才感激不尽。” 马洪点头,突然道:“应英啊,你可知,宫中男侍一到二十就必须出宫,只有一种男侍是可以不出宫的?” 应英垂眸,“应英不知。” 马洪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笑了。“等你伤好了,若是愿意,便跟着我和你刘师父好好学吧,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把它走完。在这之前,你想好了。” 第47章校场比试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转眼就到了南校场比武的那天。 萧倾到底还是把赵右辰的话听进去了。 本来她打算只带着明岫在身边,但这一天,她还带上了梅疏和马洪。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两天似乎一直有点紧张的梅疏好像松了口气。 想到之前梅疏对她说过的许多话,她知道自己一开始其实是欣赏她的,只不过后来……大概在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像梅疏这样的人也许会让一个真正的,专业的皇帝喜欢并重用,可她不是。 想多了也没用。 她躺在宽大的皇辇中被抬去南校场,前方垂着阴阳纱,心里微微有些可惜。 这也就是因为她在那个世界已经肉身化灰了,不然的话,以她现在每天过的这日子,回去了说给爸爸妈妈和哥哥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以为她是梦游了一圈回来。 想到那些遥远的犹如在梦中的世界,萧倾轻轻地把手握拳放在心脏上,鼻子有点酸。 赵右辰便领着一队禁卫军护送在侧。 待到了南校场,百余名禁卫军立在外围,赵右辰则站在萧倾身边指挥调度。 南校场上锣鼓相对,刀弓林立,又设有长垛、马场等,而上百号被提名武职的比试者齐刷刷地站在晨光中,有的人满怀热情,目光明亮;有的人则表情严肃,站姿沉默。 还有的……怎么看着不像能带兵打仗的? 王项在纱外躬身道:“陛下,在场的都是提名中能赶过来的人。还有的因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还尚需要几天。所以臣等商议分批次参加比试,之后还有两场比试进行。” 萧倾点头,这种情况是存在的。现在交通没有那么发达,主要的交通工具都是依赖马的。所以,从一个州到另外一个州有时候会走很长时间。 不过,她也并没有指望所有的人都能赶来。她的目标一直都是傅明奕提名的那几位。 王项呈上到场人员的签名,马洪便接过来送进纱的另一边。 萧倾一目十行地翻看过去,发现那五人中只有三人到场。 王项又道:“按照历年来武举的考制,今次大比设有材貌、言语、射术、骑术、武术、负重、兵法七项。其中兵法一项,已按照陛下的意思,将原本需要考校的策论兵书改为沙盘对战,此真乃陛下智慧过人,天下之福啊。” 关于沙盘对战,萧倾曾略提过一点,不过她当时的灵感来自于在电视里看过的模拟军演,所以在与王项等人说起比武的细节时问起过演练对战的事情。 也只是问了一句而已。因为萧倾总觉得,她若是说了太多与这个时代不符,或者与她的职业不符的东西,会等不到太傅回来就暴露身份的吧? 没想到王项还真听进去了,现在给安排了个沙盘对战的项目,还顺便把她给恭维了一顿。 萧倾听得好笑,便道:“都是诸位的奇思妙想,朕受之有愧。丞相不必多礼。” 余在廷依然默默地站在旁边。他的眼角偷偷看了眼在王项身边站得笔直的孙进益,手指头轻轻碰了下衣袖的内壁。 “开始吧。”萧倾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而王项还在对着她的方向,便赶紧说了一句。 王项领命,转过身去,对孙进益和余在廷点头。 孙进益道:“今日来的提名六品以上武官的在少数,多数都是六品以下的武官。这个,便由余大人主持吧。” 余在廷看了看王项和孙进益,见他们都不反对,便应诺称是,举步往前走去。 孙进益靠近王项,小声道:“之前你说要看陛下有什么安排。这就是陛下的安排。当场比试,选拔武职。这就算是武举了。可说是武举,如此仓促,如此局限,又更改比试项目,能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别说是鼓气振威,若是选不出那么多合适的人,那么多空缺都要留到下一年去吗?” 王项笑眯眯的,“稍安勿躁。” “还稍安勿躁?前面几次都是你说稍安勿躁了。陛下不通军务,丞相,你可是知道的啊。这么……这么……”孙进益就差吹胡子瞪眼了。“胡闹”两个字在他喉咙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最后他叹一口气甩袖下来,干脆不说了。 王项道:“你看看你,还叹气起来了。你我都在御前,还是注意些吧。陛下说的不无道理,比试这种事情,虽然仓促了些,但也确实能挑出人才来。总不好到时候送上战场的将士轻易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好吧。” 孙进益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他心里嘀咕着,好话歹话都让你王项说了。哪边都不得罪,你可真是玩得溜啊。 南校场宽阔,余在廷在场上分东南西北安排了四个考场,每个考场都根据情况设置了一到两个项目。参试人员被按照提名的职位和品级来分组,他们需要在每个考场都比试一番,才能得到相应比试项目的评比结果。每个考场上的项目直到所有人都比试完了才会换上新的项目。 余在廷很快主持开始了第一场比试:射术。这个是武将的基本功,分为射长垛、马射、步射、平射、筒射等项目。每人在每个项目的比试中得到的箭数量是相同的,然后根据他们射中的结果来评出上、中、下等。 只见发令官们高举令牌,然后在一声哨响后齐齐放下手臂,高声喊出:“射!” 然后四个考场便同时射出十来支羽箭,“嗖嗖嗖”全部朝着对面的目标飞去。 萧倾看了一下,旁边马场也设置了许多长垛等物,那是为马射准备的。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心情便有些雀跃,心想这里虽然不是她那个世界的古代,但背景感觉也差不多,这样真实的冷兵器比试画面看起来还是很有感觉的。 她看到其中有个人射长垛射了十次,十次都正中红心。更难得的是,他取箭抬手不慌不忙,无论是材貌身姿还是不慌不忙冷静沉稳的气度都相当不错,不免就好奇起来。 “丞相。”萧倾低声道。 王项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朕见第三考场从左至右数第四位射术颇佳,不知是哪里人士。” 王项一看,这便笑了。 第48章保底策略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说起这位,陛下虽然没见过,但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这位在宗室之中有些名气。” 萧倾挑眉,顿时好奇起来。 吸引她的有两样:宗室,和名气。 “天佑大萧,先帝圣德,在位六十年间,对宗亲恩隆重重,赏赐颇丰。这位正是享爵在册的定海伯萧重乐。” 萧倾暗自吃了一惊。 她曾听傅眀奕说过,萧朝的爵位分为王、公、侯、伯、子、男。貌似除了王是有封地的,后面的爵位都无封地。 尽管这样,他们也享受着许多平民子弟没有的特权和福利。 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似乎比赵右辰都年轻些,却没想到已经是个伯爵了。 她等了半天,王项也没有再说什么。这让她心里如猫爪子在挠一样,顿时感觉八卦只听了一半,被人吊了胃口了。 她有心想问,可是回忆起他说的一番话,又不敢问了。 王项的意思,这位萧重乐,她虽然没有见过,但一定是听说过的。 既然听说过,便一定会知道他为何有名。 她若问了,那岂不露馅儿? 于是只好忍住,继续往下看。 等太傅回来,她就能问问他了。 比试继续进行着。 萧倾刚开始看着还觉得有趣,但是到了后来,一方面是自己本就受伤,身体疼痛不说,还要在并不舒适的皇辇中长期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这是很难受的事情;而另一方面,因为比试项目都是重复的,而参试者的水平又不可能都非常高超,所以可观赏性也就并没有那么强了。 萧倾看着看着就累了,于是开始放松身躯平躺着,准备在结果出来之前打个盹儿。 如果她还能睡得着的话。 明岫是医者,看着时间也觉得萧倾应该撑不住了。 这边萧倾刚放松下来,她就走进宽阔的皇辇中,小声道:“陛下,时间有些长了,奴婢给您按摩下,以免经脉不畅。” 求之不得啊。 萧倾笑了笑,看着她低声道:“还是我的岫贴心。” 明岫便“噗嗤”一声笑了。 “陛下就会说好听话取笑奴婢。” 马洪在外面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半点变化也无。 可梅疏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原本,她也并不会这么轻易收到影响而产生情绪变化的。 但是现在现实是,她开始不安,开始恐惧。 被那个人的目光盯着的时候,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看透了。 终于,快到晌午的时候,余在廷捧着第一批比试的结果呈上来了。 萧倾打起精神看了看其实也并没有看得多懂。 因为虽然赵右辰与她一同商议武职补缺的事情时,稍微给她说了一些武将职位的事情。 但是因为萧朝的武职系统庞杂,而她又不是土生土长的萧颜原主,所以即便听得一言半语也理解不到透彻的地步。 理解不了就很难记住。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多,萧倾这时脑子里装的有关大萧武职的知识,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只关注傅眀奕推荐的三人是否在合适的职位上现在还多了一个,萧重乐。 她随意看了几眼,运气不错,那三个目标人物中了一个,还有一个竟然似乎比被拟定的职位还要高一点。 萧倾想了想,决定不提出异议。 王项这些人比她精多了。她想出这么个当场比试定职的法子,他们能配合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她可不认为他们这是有多么买她这个小皇帝的账。 多半还是有自己的打算。 如今傅眀奕交代的目标人物都在比试的名单之中,且现在这两人还有了职位。这结果已经比预想的要好了。 至于他们的职位与傅眀奕的要求差多少…… 她这两天又好好想了想,只要是在中央的职位,是什么她都不管,后面的调整交给姓傅的去想办法。 她重点关注外放的那两个,一个在姜州,那是前线;一个在琅州,也比较偏。 这两个她也不必求太精准的结果,只要地方对,其他的,还是那句话——交给姓傅的吧。 人得有自知之明。 “余大人,虽说武职的安排由朝廷拟定,但是还是要问一下这些参试者的意思为好。比方这些要去姜州任职的,可是他们心甘情愿?” 咦,那位萧重乐要去姜州? 余在廷禀道:“陛下圣明。关于武将定职之事,大体其实还是按照原拟定的方案来进行的。不过由于现场比试的成绩不同,所以又做了部分调整。请陛下放心,举凡补充姜州空缺武职的人,要么是他们主动提请,要么也已经征得他们同意了。” 萧倾满意了。 “这位萧重乐……” 余在廷又道:“定海伯原本是不能离开海州的。但定海伯表示,国难当头,他甚至愿意抛去爵位到姜州前线做一名普通的指挥使。” “不过,按照大萧律,从未有宗室任职官的先例,所以臣在姜州空缺的勋官中挑选了一样,不过还是委屈了定海伯了。请陛下恕罪。” 萧倾心里不免生出些感概。 在她看来,萧重乐不要爵位也要去前线,这是不是表明他是个爱国热血的青年呢? 这是为了挽救山河,与将士们共赴国难吧? 情操伟大,值得肯定啊。 她倒没有想到其他的什么。 却是孙进益似乎低低哼了一声,有点不屑的样子啊? 萧倾不爱管闲事,便也不细问了。 还有最后一个目标人物,看来要到下午才能比试了。 她真的好想在承德宫里懒懒地养伤,不要出来了啊! 可是,为了这一个人,她还是要苦巴巴地再来一趟。 王项看看日头道:“陛下,时辰已到,午后再试吧?” 萧倾点头,觉得一上午其实还算顺利的。 她正要吩咐去南书房那边暂歇,不想外头传来高声:“萧重乐敬拜陛下!” 萧倾心头一跳,不明所以。 孙进益似乎又哼了一声。 “陛下,定海伯请求觐见。”王项躬身道。 “可有要事?”萧倾觉得累了。她想赶紧到南书房,换个姿势。而且她还饿了,她想吃饭。 第49章道听途说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要是别的臣子,见不见也就皇帝一句话。 但是萧重乐,他有一个身份是宗亲。 大萧对宗亲的宽容厚待几近极致,而先帝天和帝曾经还对这位宗亲颇为看重。 往回数二十年,萧重乐小时候还是在皇宫里长大的。天和帝都曾亲自教导过学问——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也足够说明皇恩甚重。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的萧倾是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以为小陛下会准其觐见,却没想到她还要先问有何要事。 王项眯了下眼,敏感地意识到某种可能的改变。 连孙进益都多看了萧重乐一眼。 萧倾觉得自己大概有话题终结者的气质。 无奈,便道:“准。” 她揉揉肚子,决定一会儿多吃一碗米饭。 她可还在长身体呢。运动做不成了,饭总要多吃一些的。 萧重乐走上前来叩拜皇恩。 萧倾听着这话和在早朝上听过的没什么太大区别,心里便松了口气。 一般这个时候,她只要像模像样地鼓励嘉奖几句,后面便没什么事儿了。 可是萧重乐的重点不是谢恩。 没过两分钟的时间,画风就变了。 他神情略有些激动地望向萧倾的方向:“傅太傅心怀天下,不惜以身犯险,直入北都,与那些蛮夷之人屈从论理。而我虽身为皇室宗亲,却只能偏安一隅苟且偷生,北望萧水而无事可做。臣实在是心如刀割,惶恐不安。” 这说明他胸怀天下,有志报国。萧倾在内心默默串好词儿。 “尤其是如今,臣听说蛮夷无耻,太傅竟被囚禁在北都平安,且蛮夷无信,原本答应放回部分萧氏宗亲以及臣民若干,现在却只字不提,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越说越激动,萧倾本来还轻松地听着,这时也不免吃了一惊。 他说什么?太傅被囚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又怎么会知道? “国之耻辱不过如此!臣恳请陛下让臣带兵杀过萧水,哪怕叫臣抛头颅,流尽血,臣也心甘情愿,只愿将那些蛮夷贼子尽斩于阵前……” 他说的声音很大,萧倾下意识地抬起目光看向四周。 纱帘之外,除了王项、孙进益和余在廷还算镇静,其他人几乎都要么用眼神在交流,要么凑近了低声窃窃私语。 这里面有观看比试的朝臣,也有比试者。他们有的似乎在惊讶,有的似乎又是一副“我早猜到了”的表情。 萧倾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是看到他们一张张嘴巴开开合合,脑袋里就像是突然有许多声音汇流到一处,要炸开了一般。 “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萧倾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虽然问得平静,但是离她最近的明岫却能分辨出她压抑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不确定的尖锐。 明岫偷偷看了眼萧倾,心脏不自觉提了起来。 太傅就是小陛下的依靠。如果太傅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小陛下一人要如何面对后面的沉重风雨? 萧重乐道:“这哪里需要听说。姜州沿萧水的城墙下每日都有从北方逃来的人。蛮夷不守合约,他们不被允许进城,这些事情他们亲眼目睹,如今恐怕整个定州的人都知道了。” “赵将军。”萧倾觉得自己可能大脑有一点缺氧。但幸运的事,自己的两条腿哪一条都没有脑袋疼了。 赵右辰靠近过来。 萧倾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右辰很清楚萧倾想知道的是什么。 他心里恨不得把这个萧重乐拖出去用刀砍他个百八十遍! “陛下,”赵右辰极力用眼神安抚萧倾,心里又骂了起来。 这个该死的萧重乐,他本来打算瞒着陛下,待有好消息传来再行禀报的,却都让他给搞砸了! 看着萧倾平静的脸色,赵右辰却像是行走在电闪雷鸣的雨夜。 冷,慌。 太傅不能出事。 太傅怎么可能出事? “陛下,属下得到的消息只是太傅失踪,并非被囚禁。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那都是流民的说法,并未得到证实。” 萧重乐疑惑地看向赵右辰的方向,还打算说什么,可他刚张开口便被萧倾的声音打断了。 萧倾看向王项等人。 “丞相,这些你知道吗?” 王项看了一眼萧重乐,“这些臣也听说过,不过臣以为赵将军说的在理,那些也不过是流民的道听途说而已。太傅吉人自有天相,蛮夷既然明目张胆地邀请太傅去北都,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然如何取信天下。” 孙进益却道:“这也难说。蛮夷想来残暴寡信,哪里有什么取信天下的想法。” 萧倾又看向赵右辰。 赵右辰虽然表现得沉默,但是他单膝跪地的姿态笔挺,仿佛一座黑冷雨夜里稳固的大山。 他的眼睛坚定地直视着她,就好像在对她说:没事,太傅不会有事的。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听说。 萧倾的脑袋渐渐清明起来。 只见王项也不与孙进益争辩,只说:“陛下,不过定海伯确实是忠心耿耿,诚心可嘉。” “陛下,臣并非是为了嘉奖。臣……” 萧倾看着南校场上的许多人,一开始对萧重乐的好感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确定的消息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场合这样大声地说出来。 这可不是闹着好玩儿的,太傅就算对她再不好,他有和没有的意义完全不一样好吗? 别告诉她大萧的皇室宗亲都是这样咋咋呼呼,不讲究事实的人? “丞相说得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定海伯是胸怀家国,忠心赤诚之人,此番去姜州定会有所收获。我大萧有如定海伯这般有志报国的好男儿,实乃国之幸事啊!” 萧倾只想快点打发他走。 “不过,有关……” 萧倾话说到一半,南校场的对面有个人跳下马背疯狂地跑了过来。 “报——报陛下——不好了!”那人踉跄着倒地,又狼狈地爬起来,手中握着的一卷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他便赶紧扑过去捡起来,手都有些抖, 萧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胆,何事慌张,竟敢在陛下面前如此呼喊!”赵右辰提刀走了过去。 那人跑过来扑倒在地,一会儿的功夫竟然眼泪鼻涕一并留下来,口里发出嚎啕之音。 “太傅,太傅不好了!” 第50章御前变故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不,太傅不能出事! 至少在她得以从这个鬼地方解脱之前不能出事! 萧倾额头猛地溢出冷汗,这要不是腿伤,就该一下子站起来了。 那是个报信的士兵。 他此刻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就地扑倒的时候甚至都没来得及被赵右辰的呵斥吓住,就嚎啕大喊道:“太傅重伤,昏迷不醒,这是北主的国书,请陛下亲启!” “北主?”赵右辰怒目横斜,正要说话,只听萧倾道:“呈上来。” 马洪赶紧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国书,只觉得那深重的黑色就像是浓墨一般,沾在手上就擦不掉了,叫人的心不住地往下坠。 他紧走两步将国书送进阴阳纱后,还未站稳就感觉到手中一空,粗糙的布纹擦得人掌心的肉生疼。 萧倾展开国书,正要一目十行,不料里面却只有寥寥数句。 朕闻南国太傅日久,想来此等人物必得天下人共拜迎之,不料却是明珠蒙尘,南国见弃。朕惋惜不已。若得先生一人,心怀南国之数人,朕皆可放矣。 话说得倒不多么激烈,但是…… 这是在告诉她,要那些被俘虏的大萧臣民,就不要太傅了吗? 这怎么可能? “太傅重伤,昏迷不醒是怎么回事?” 周围已经有不少经过比试领了武职,准备着上前谢恩的参试者。 他们的脸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吃惊,有的担心,有的好奇,有的冷漠…… 一张张脸在她脑海里像是被重墨勾勒在画布上后,又被投入水中,被浸染得线条模糊又扭曲。 “太,太傅在宜州和平州的交界遇到,遇到流民和山贼袭击被,被俘,后来,被……北……北蛮军队救下,送往平安城,但,但已经……”那士兵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说一边不断抹着额头。 宜州正在萧水以北,据说是傅家本家世代经营的地方。 而平州,便是平安城所在的州。如今被北蛮牢牢掌控着 “胡说!太傅怎么可能被流民和山贼袭击被俘?再说,北蛮军队如何救下的太傅?你亲眼所见吗?太傅还在昏迷不醒吗?”萧倾提高声音,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不可能,太傅自己应该会武功,怎么可能被山贼和流民俘虏? 对方多少人? 还是说,他们其实并不是山贼或者流民? 她突然想到了饮雪箭,想到了在傅府被杀手包围着的那一晚。 明岫见她脸色不对,赶紧伸出手抓住了萧倾的手。 萧倾却反而被吓了一跳,突然转过头看自己被明岫抓住的手,然后又抬头看明岫。 “陛下,此地不宜……”她耳边传来赵右辰的声音。 明岫,赵右辰…… 她下意识地再往旁边看,还有梅疏和马洪。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梅疏似乎比她更加慌张。 对,慌张。 她在慌张。 萧倾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往外看,看到王项躬身的动作和孙进益刚正的侧脸。 “陛下,赵将军所言极是。”王项低声道:“太傅吉人自有天相,陛下莫要忧心,至于北蛮所书……” “他们……他们要拿太傅换人质,太傅还在昏迷,小的,小的亲眼所见……”那士兵赶紧回答,又跟着嚎了两声。 萧重乐冷哼道:“北蛮欺人太甚!陛下,北蛮言而无信,如今扣押太傅之事已经坐实,还请陛下下令,让我等男儿披甲上阵,打过萧水,救我国民,重振国威!” 他转过头,义愤填膺地举起一只手臂,大喊道:“壮士们,可敢跟我萧重乐上阵杀敌,报效皇恩?!” 可是下方参试的人们有的低下头,有的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有的甚至似乎退后了一小步。 “壮士们,可有人敢与我萧重乐一起上阵杀敌,报效皇恩?” 整个南校场寂静得可怕。 余在廷突然道:“定海伯,出征之事需经朝议过后,交由陛下定夺。诸位将士有的今日才得以授职,有的还要经过午后的比试,之后才会归编军队,登籍在册。” 他说得一板一眼,面容平静得趋近严肃,但是经由他这一番话,现场似乎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却渐渐缓和下来。 “去议事堂。”萧倾放开了明岫的手。 “陛下!小的还有太傅大人的一样信物,要亲手交,交给陛下……” 萧倾心中思绪纷杂,听到是太傅的信物,连忙道:“你上来。” “是!”那小兵踉跄着爬起身,一边往袖子里摸一边往上走,在明岫撩开一方纱帘时靠近萧倾。 梅疏不知何时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正站在萧倾的脚边。 “请陛下……”他的手终于从破烂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我在掌心。 萧倾抬起头,蓦地看到一道寒光闪过。 她愣了一下,只觉得一瞬间脊背发冷,然后她听到梅疏大喊道:“陛下小心!” 畏缩结巴的士兵面上狰狞起来他举起刃不过掌宽的尖刀狠狠戳向她的心窝,而梅疏则狠狠扑过来,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声闷哼和刃入血肉的声音在皇辇之中清晰入耳。 赵右辰脸色大变,猛地抽剑划开帘子刺向那士兵。 明岫终于反应过来,壮着胆子对那士兵踢了一脚,然后去拉扯他的手臂。 赵右辰手腕一转,一把扯开那个士兵丢出去,然后焦急地问:“陛下怎么样了?” 萧倾被梅疏压得腿痛,整个神魂都像是又离体了一次。 可她手摸到梅疏背上的刀和濡湿的衣服时,只是问:“梅疏,你怎么样?” 马洪赶紧进来查看,而赵右辰看到萧倾没事,又转头出去,喝道:“来呀,把他给我拿下!” 他气得脸都要黑了,这是在大庭广众,在他赵右辰面前,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哈哈哈!”那士兵刺杀不成,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狗皇帝!胆小鬼!就知道躲在这里自己享受,却把老百姓都关在姜州城外任他们饿死,被北蛮的军队杀死!该死的狗皇帝,去死吧!去死吧!死呜呜呜——” 很快有人来捂住他的嘴押下去。他仇恨地盯着萧倾,被拖走时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见者惊心。 第51章面对自我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受惊,梅疏受伤,现场陷入了短暂了混乱,之后得亏了赵右辰冷着脸指挥禁卫军维持秩序,控制局面,然后将他们护送回了承德宫。 本来萧倾还想要去议事堂的,这下却是不自觉地用手摸着发凉的肚子,乖乖被抬了回去。 王项等人随后来探,前后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 就在这半个时辰里,萧倾躺在前殿暖阁里的软塌上,被明岫仔仔细细看了回伤口,然后渐渐放松下来思考。 她有些自嘲地想,其实自己还是怕死的。恐怕还是很怕的那种。 如果上天没有再给她一次活着的机会,又或者如果她没有撑过肚子被戳了个血窟窿,然后被带着一路向南奔逃,最后居然也还能活下来,并且还算滋润地过了这么久的话,她大概还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或许她还会觉得自己还像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无知无畏,无惧生死。 可今天,当那把刀狠狠插下来,她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 熟悉的恐惧。 像是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笼罩着的北都皇宫,她看到太傅拿着剑视人如草芥之时的恐惧。 比那更加恐惧。 因为这一次,那刀是冲着她来的,而且那个握刀的人看她的眼神那么仇恨。 她又想到了在太傅府那次遇刺。这时她更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才会表现得那么勇敢。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都不一定会这么有勇气。 可是,就算她现在怕死了,想要好好活着了,却遭遇了各种各样的阻力,就好像一个又一个路障,正好将她的活路一一堵死一样。 这种感觉叫她坐立难安。 如果那个士兵所说的是真的,而那什么国书也是真的,那么太傅必定已经被北蛮扣住不放。最糟糕的是他本人昏迷不醒,现在都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她现在还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都是太傅一手安排的。最了解她的是他,她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也只有他。就算是赵右辰这样的人,虽然这段时间对她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但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个女身,且还不是他们的公主萧颜,恐怕立时就会把她当妖怪或者别的什么给杀了的吧? 而王项等人…… 即便方才在南校场上一片混乱,她的脑子也不太清明了,但该注意到的还是注意到了。 王项等人的冷静虽然可以说是老臣的风度,但是也从另外一个方面反应了他们对于她这个皇帝,甚至这个皇朝的冷漠。 所以,她如今其实是孤军奋战的。 何舒和明岫了解她的情况,但是他们却不能算作能保护她的力量。只要他们守口如瓶,她在短期内应该没有身份被揭穿的危险。 她想来想去,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不可能用任何人去交换太傅。哪怕这个“任何人”是很庞大的一群人。 她刚定下这个想法,王项就到了。 这回,孙进益和余在廷都没有来。 王项躬身问候萧倾的身体如何,可有用药等等,然后便称两人仍留在南校场,只有他一个文臣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迅速赶来看望陛下。 说了几句话后,他又询问下午的比试是否照常进行,态度恭敬,语气平缓。 萧倾想了想,道:“虽然有些小变故,但南校场比试之事是早就定下的,若是随意更改,恐失信于人,还是照常进行得好。” 王项点头称是,又问国书之事,询问萧倾对太傅之事有什么看法。 这一下子戳中萧倾的心窝。 她坦白道:“大萧不能没有太傅,北蛮随便送来一个什么国书就想要把作为使臣的太傅扣留不放,未免太过狂妄。” 王项附应,讨了那“国书”看了几眼,道:“陛下,这不像是正常投递的国书,倒像是给陛下您的私信。” 萧倾便松了口气。 “既然是私信,不必理会。” 王项呈上那国书,恭敬地道:“陛下,此等大事,还是朝议为好。” 萧倾自然没有不准的。 不过,她幽幽道:“丞相,您是诸臣推崇备至的先朝老臣。如今太傅不在,朕心惶惶,里外恐怕要多请教丞相了。还望丞相不弃。” 王项连忙跪倒,道:“陛下折煞老臣了。但凡陛下有所驱使,臣必当竭尽全力。” 王项走后,明岫轻轻地走过来,把屋中燃着的香炉拨了拨,才道:“陛下,梅常侍的伤口不深,太医院刚处理好,梅常侍已经睡下了。” 萧倾点点头,没说话。 明岫有些内疚。当时明明她离得比较近,却是梅疏反应比她要快。 对于危险的感应,她似乎总是显得迟钝。 萧倾看见她的表情,勉强笑了笑,道:“怎么了,苦着脸做什么。” 明岫看着瘦小的萧倾窝在大大的龙床上,看着特别孤单无依。 不能让陛下为自己担心。 明岫想着,连忙扯出笑容来,道:“我实在想陛下的药熬到什么程度了。奴婢去看看,陛下要少思少虑,多休息才好。” 萧倾点头,也觉得有了几分昏沉,便低低道:“梅疏那里,你多看着点,她受伤全是因为为朕挡灾之故。” 明岫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被门边的赵右辰拦住。 赵右辰一路风尘,显然是从南校场那边赶来的。 方才他把他们送到承德宫之后,迅速部署了防务,转身又去了南校场。 “陛下怎么样?可有用膳?可有受惊?” 明岫道:“陛下方才见完了王丞相。奴婢点了宁神香,此刻陛下恐怕有些睡意了。陛下年纪小,思虑过重会影响伤势,赵将军若是无事的话,还是不要打扰陛下了。” 赵右辰这才放下心来。 他眼睛眯了眯,低声道:“太傅的事情传开了,恐怕有些人眼睛就不好用了。平日里吃的用的东西你多看着点,以防小人。” 明岫惊了一下,但见赵右辰神色认真,便郑重地应下了。 赵右辰看着她往出走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要是梅疏没有受伤,这些事情她自然是最会应付的吧? 明岫到底年轻了些。 第52章太医献椅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也许是因为宁神香的原因,萧倾睡得特别沉,特别香,连身上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所以等她醒来的时候,开始觉得肚子饿了。 这是睡前她没有的好食欲。 明岫几乎是欢天喜地给她准备了些清淡的膳食,以及每日必不可少的汤药,欣慰地说:“陛下气色比昨天好了,所以说,陛下还是要多休息的好。” 萧倾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又看了看自己睡着的地方,不免有些好笑。 “你就让你的陛下在这里睡了一夜啊?” 明岫吐吐舌头,“也是没有办法啊,陛下昨日状态不好,又非要在这里等着丞相大人。若是随意移动太多的话,会不利于陛下的伤情恢复的。” 萧倾喜欢明岫轻松自在的样子,每次看到都内心希望她不要被这个华丽却窒息的牢笼给改变得面目全非。 “也就是你了,要是梅疏……” 萧倾默了一下,“她怎么样了,身边谁在照顾?我这腿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真的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哪天再有人想要杀她,她连跑都跑不了啊,多么没安全感。 萧倾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休息好了,所以虽然睡前觉得危机重重,无人可托付生命,但现在却又生出一股不服输的斗志来。 就算现实坏到这般地步,难道她就该灰心丧气地坐以待毙不成? 这绝对不是她的风格。 一会儿就该天亮了,算算时间也该早朝了。 昨天南校场发生的事情估计已经传遍朝野了。虽然她是个职业技术不及格的皇帝,但是按照常理来看,昨天她与丞相说了那么多,今日早朝的朝议之事,他该知道怎么主持的。 所以,她需要关注的只有一个问题:大臣们能拿出什么样的方案来救回太傅。 其实还应该有件事情,她昨天一心挂念太傅,没有及时和王项提起。 姜州城下不被允许进城的南逃流民是怎么回事儿。 那个士兵不就是因为这个一边刺杀她,一边大骂她是狗皇帝的吗? 萧倾用过膳后活动活动了手脚,明显感觉到两条大腿在快速恢复。 她试着支起那条没有骨折的腿,任另一条腿被夹板绑住了不动,然后往前跳了两步,欣喜地感觉到自己可以不用整日躺在床上了。 “走,去看看梅疏。”萧倾跳了两步。“小陛下,您还没好完全呢,可千万不要这样跳啊。” 明岫赶紧阻止她,“而且陛下,太医院今日送来一把调整后的座椅,您看看等再好些了坐着是不是比躺着更舒服?” 这就叫雪中送炭。 于是明岫赶紧折腾着,叫人抬着座椅进来了。 别说,这座椅和萧倾见过的轮椅还真有些像,都是有大轮子在旁边的。不过这座轮椅全身上下都是木质结构,只轮子上有精铁零件,这是为了保证木轮子结实耐用。 这个时代铸铁术还没有那么发达,钢筋之类的还没有出现。萧倾自己对这块儿只是略有了解,并不精通,所以她也看不出那些零件有多大的名堂。 但是她懂得一个道理:皇帝用的一定是最好的。 所以这些零件基本可以代表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王朝铸铁科技的最高水平。 她觉得这水平应该也不算低。 看看那一根根连接转轴的铁丝,比她的小拇指还要细,且打造得十分圆润匀称,这是要花功夫的。 “这是谁打造的?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好奇地问。 明岫笑道:“说起这把座椅来,还有一段故事呢。” 萧倾更好奇了,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明岫。 明岫最受不得萧倾这样看人。她的眼睛本就极亮,睫毛也长,尾端微微翘着,衬得眼如明珠,又似秋水,眨一眨就极为动人。 明岫有好几次都觉得,太傅行这等大胆之事,怎么就没想过陛下如果露馅儿,多半都在这一双眼睛上。 她微微避开目光,方道:“太医院有位老太医腿脚不好,加上身材胖了些,走路总觉得累。于是这位太医便四处寻访能工巧匠制作代步的工具。做了许多也不满意。” 萧倾跳上去摸了摸,挺满意。 明岫笑道:“不想一日在街上见一个乞丐卖货。卖的是巴掌大的座椅。正是这把座椅缩小了成巴掌大的模样。” 萧倾摸了摸那大轮子,心道:那个叫做模型。 “那乞丐也是奇怪,虽然行乞,可也不是谁的钱都要,却拿着那个小小的座椅说大丈夫不要嗟来之食。说要给他银子可以,他也不能白得,得给人做把椅子才行。” 还挺有骨气。 “老太医见那小小座椅有座有轮,在他手中还可以转动轮子往前走,自然心喜,便叫那乞丐打造个那般模样,却要大些的来。乞丐一口答应,只说材料需要太医准备,且他是个乞丐,没处可去,但也不能每日当街打造椅子,要太医安排个地方。” 萧倾笑了笑,这乞丐还挺会做生意的。 “说起来,这人也不是什么乞丐,应该是逃难来的手艺人,才会有这份傲骨。”明岫看着挺佩服他的。 “于是花了几天时间,这椅子便制好了。不过,以那太医的体型却坐不进去的。那太医让那乞丐改制大一些的,那乞丐却说:你给我的银子就够做这么大的,爱坐不坐!” 明岫换了个语音,还摆摆手学得惟妙惟肖,逗得萧倾大笑起来。 “后来,乞丐扬长而去,气得那太医差点没摔下地去。” “那这椅子怎么又在这里了?” 明岫笑了。“陛下,您看这椅子,一般的手艺人可打不了这么好的椅子。那太医虽然生气,但也识货便想着收藏起来。正又碰上陛下这腿伤,那老太医便敬献上来,只说是一片心意,请陛下莫要怪罪他。” 萧倾莫名其妙,“这是雪中送炭的事,有什么可怪罪的?该赏才是吧。” 明岫凑近来小声说:“我爷爷也这么说的,我想陛下也不会介意打造这座椅的是什么人才对。不过那老太医坚持不愿向陛下提起他的名字,大概还是怕陛下怪罪的。” 萧倾脑子一转便明白了。 她也凑过去,“我猜,这位老太医恐怕早就告老还乡了吧?”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扫去不少积日的沉闷。 第53章两权相害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转眼天就放亮了。 马洪在外面报说该上早朝了。 萧倾叹了口气,想到昨日那一场混乱,脑袋就有点发麻。 也不知道王项安排得怎么样了,还有昨日下午的比试也不知如何了,她还得看看授职的名册。 诸多思绪充斥在脑中,萧倾意识便有些恍惚。 马洪又道:“王丞相晨起来报,虽是朝议,但陛下身体不适,便请奏在议事堂前殿议事。陛下在内堂,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在前殿,其余人员在殿外。陛下问陛下是否可行。若是可行,丞相便领着众臣往议事堂这里来。” 议事堂分前殿后堂,堂后还有皇帝休息的小暖阁。一般皇帝议事,若是人少,便在后堂进行,前殿不如正规朝议的勤政殿用得多。 如今萧倾便是在这小暖阁中伴着混合了药材的宁神香睡了一夜。 王项这样安排确实是考虑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萧倾点头,“丞相考虑周全,就照此办吧。” 马洪应下,赶紧就去回话。 萧倾又问明岫:“有没有拐杖,这椅子看来今天是坐不上了。” 明岫便笑道:“陛下可真是闲不住。还真有拐,跟座椅一起送过来的,本来奴婢还想着等陛下再好些再拿出来的。” 萧倾摇摇手指头,“你看你,先不拿拐,偏要拿座椅,明摆着让我躺着不动嘛。这可是会躺发霉的。” 明岫掩嘴,转头去拿拐。 不一会儿,拐拿来了,还是双拐。木头做的,上有雕纹,这纹路……有些奇特。 萧倾细细看过,双拐上不是花草鸟兽,却是一个上面雕刻的山水相连,一个上面雕刻的亭台远望,倒是……有些不流于俗的意思。 明岫道:“陛下,即便用拐也不可行走时间太长。” 刚说完,马洪就进来了。 “陛下,王丞相已经领着众臣往议事堂来,大约一刻钟即到。” 萧倾笑道:“一会儿朕便用这拐在堂中活动下手脚。” 一会儿朝议完了,她便去看看梅疏他们。 过了一刻钟,王项等人果然到了。 二品以上大员皆在殿上,包括首宰,枢密院,都察院,六部等官员,站下来大约十来人。外头二品以下,五品以上,来参加朝议的朝官也有二十来人。 他们叩拜之后便分四列站好,由王项先行启奏之事。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也是这次朝议的最大主题——太傅傅明奕的处境和处理方案。 因为昨天萧倾已经和王项通过气,所以这会儿她觉得王项主持朝议应该会比较顺利才对。 可是很快,萧倾发现自己放心太早了。 特别是有人道:“臣以为,人质交换之事不可拖得太久。以太傅一人换我大萧宗亲臣民数人,南北休战,可矣。” 然后有好一会儿竟无人说话。 萧倾觉得这苗头不太对了。 又有人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换也不是这么换的。太傅以一己之力,将圣上和在朝臣工带离北都,又躲过追兵一路护送圣上安全抵达南华城。这样的功绩,满朝文武谁人能及。如今北蛮背信弃义,妄图强留太傅,我等岂可听之任之?” “就算太傅有天大的功绩,如今北蛮不放人,难道要叫我大萧宗亲滞留蛮子之手,受尽屈辱不成?长此以往,大萧的脸面何存?” “难道拿太傅换人,脸面就存下来了不成?” “那一人回不来好,还是百人回不来好?两权相害取其轻,反正总有人回不来,为何不能以一人换百人?” “什么两权相害取其轻,哪是重,哪是轻,太傅乃先帝钦点的天子师,才可兴国安邦,难道可以算作轻?” “哦?照你这么说,难道我大萧宗亲臣民之安危可以算作轻?你这是在诋毁皇亲!” “圣上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这两件事情本就不可比较。陛下,太傅是为了我大萧才身入险境,几乎殒命。北蛮强横,先说放回人质,食言之后,又说要太傅亲往,如今竟再次失信于天下人,如此作风,若是听之任之,萧水以南也不长矣啊陛下!” 这是位从北都与萧倾等人一路奔逃而来的武将,他说到此处老泪纵横,扑倒在地以额叩地,“陛下,老臣的家人都在北都,北蛮铁骑长驱南下,直叩北关,肆虐都城,王铭大人带着不到一万人的禁军坚守皇宫,这一万人的鲜血洒满了永萧宫的城墙,一万人的头颅被北蛮贼子割下,系于马后奔驰。王铭大人,王铭大人……” 那老将说不下去,呜呜颤抖着双肩,形容哀恸。 殿里殿外静默良久。 从北都皇宫逃出来的大臣们都知道,王铭为护永萧宫,为了给傅明奕等人争取时间救走陛下,硬是撑到最后一刻,身中数箭而不倒,立在高高的皇城高墙之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眼睛却久久望着南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北蛮并没有尊重王铭的尸首,他们冲进皇宫,破坏城墙,将这位以身殉国的老将军推倒在地,高高扬起马蹄,嬉笑着要从他的头脸上踏过去。 虽然最后被他们的三王子阻止了。 “太傅这次去北都,不止是接回人质,还有一万将士的英魂,还有王铭将军的尸骨。”另一位武将沉声道。 萧倾有时候觉得自己心挺硬的。 这些事情她在南逃的路上就听到过。那时候她只当自己是个世外客,想着一到南定就跟傅明奕坦白要离开皇宫,所以虽然同情他们,却并不感同身受。 多半,还是当他们是虚构的人物。 但是现在,她都觉得心脏被那沉默的闷哭声抓着难受。 王项这时也沉默了。 别的人不说,王铭却是他王家的人。王铭是英雄,王家英魂不得归乡,王项即便浸染官场多年,已经学会圆滑和隐藏,也还是会心潮浮动,不得安宁。 想到此处,他心里有了几分犹豫。 萧倾靠着拐杖走到门边,准备推门。 明岫轻声道:“陛下。” 马洪候在门外,听到声音便立刻转过身来,低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第54章老臣痛哭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就那么杵着拐杖跨了出去。 马洪要来扶,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众臣低下头来。 离门最近的是王项。 接着是二品以上的文臣武将。 一个身量壮硕的老将垂头跪伏在地,显然是极力压抑住情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原是一位平安城的守将,叫李兴武,本就快到致仕的年纪。 可正是他在南行路上带兵殿后斩杀追兵,幸而留下命来,却也满含悲痛地亲眼目睹了那些北蛮追兵马尾上拖着他的同袍们的人头,嚣张地呼喊着,追赶着。 他却不能凭着一腔愤怒转身冲入敌兵之中,以身相博,以命随同袍。 因为在他守护的前方,是整个国家的希望和信仰。 萧倾身量小,行动又不方便,所以走的时候极为缓慢,双拐一下一下敲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又低缓的“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更显得沉重。 方才帮腔的那位武将在萧倾经过的时候沉默地跪伏下来。 渐渐的,随着萧倾继续往前走,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她往左右看着,能分辨出跪下来的许多都是北臣,一路逃过来的难兄难弟。 她忽然脑中出现第一天进入南定城时的画面。 阴沉的天压着灰白的城墙,佝偻的身躯清一色穿着素服,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后面沉默地跟着掩声低头,风尘满身的南逃之臣。 笃,笃,笃。 萧倾终于走到殿门口,扫视着殿外站着的大臣们。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萧倾忽然有一瞬,似乎懂了为什么傅明奕匆匆北行,却没有给她安排一个像他一样能稳稳地站在她身边的,又能稳固朝政的近臣,天子师。 巧得很,今日也是个阴天。 萧倾杵着拐杖回头,看到殿内众臣已经跪了满地,内堂的门边马洪和明岫也跪着,马洪姿态有些忐忑,明岫则忧心地偷偷拿眼睛看她。 如果不是还有几个人为傅明奕说话,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才好。 王项显然指望不上了。 “昨日,朕在南校场遭遇的事情,众卿大概已经知道了。” 她的职业生涯似乎总是在面临考验。 “如果还有不知道的,朕可以告诉你们。其一,朕收到一封来自北方的‘国书’,书中所言似乎是要以太傅一人换取大萧人质数人。不过丞相告诉朕,这只能算是一封私信。” 她发现,自从干了这么个活儿,口才得到极大提升,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她说的话大概比她之前待医院里几年说的话都多。 “其二,报信兵持刀行刺朕,原因是姜州城拒绝让萧水以北逃来的大萧民众进城,朕被此人指着骂‘狗皇帝’。” 萧倾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情在朝议上说合适不合适。 反正她没有受过专业的“如何当好一个皇帝”的教育,唯一能教她的太傅又不在身边。 她反正是毫无依仗,如今也只好凭着胸中一股意气行事,希望至少自己还能有点运气。 王项没想到萧倾这么坦白,联系起这位小皇帝在傅眀奕北去之后的几次行事,便是向来能思善谋,却也有些看不透这位了。 他刚想找句合适的话来表一下忠心,却听小皇帝又讲话了。 “方才众卿的话,朕都听到了。太傅之功,今日暂且不论。朕以稚龄,尚需丞相,太傅与众卿匡扶也可不论。再说滞留北都之人质,甚至萧水以北之民,也不论皇亲还是平民。” 萧倾一边理着思路,一边说着,语速便有些缓慢,有时还有短暂的停顿。 “朕只问,”她的声音渐渐提起来,却还是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们,与你们一样,是不是我大萧的子民?” 音高如平地惊雷,竟有回声在四强之内盘旋着飘向殿外。 是不是? 大萧的子民!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气如洪钟大声回答道:“是!” 于是一片齐声:“是!” “跟着朕从北方来到南华的众卿,你们的亲人,家业都在北都,以一人换百人,你们亲人还有可团聚的机会,为什么却要与他们争持,不愿如此?” 萧倾指了指方才说换人合适的那些人。 他们更低了几分脊骨。 “李将军!你的儿孙都在北都,说不定正在北蛮的呼喝之下艰难生存,朝不保夕,你为什么却反对,却不愿意?!” 有的人窃喜,暗自认为小皇帝的意思是要同意换人。 这位可怜的李将军刚平复下心情,被萧倾这样大声质问,再忍不住痛哭失声,一腔热血奔涌激荡,控制不住以头抢地,大声哭喊道:“臣不愿意,并非臣不愿意!臣不愿意……” 很多人听着难受,头颈颤抖起来。 萧倾心里不忍,可却生生忍住,眼睛看向上方,手不自觉摩挲着双拐上凹凸不平的雕纹。 “臣的子孙是臣对不起他们,他们说不定已经丧命,是臣的罪过……”他呜声痛哭,自责到了极致。 “可即便他们都活下来了,都能有幸来南华,也不过几个人而已,只能免臣一人的痛苦。但太傅活下来,太傅在朝堂,便可活百人,千人万人,免数万大萧人的痛苦!” “臣老了,不中用了,可太傅正当用时。若臣能代替太傅去送死,绝无二话!可臣没那个能耐,臣并非,并非不愿被困受苦的宗亲臣民南返萧水,只是……只是……陛下,国难当头,正值用人之际,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傅眀奕啊陛下!陛下啊!” 殿里殿外渐有哽咽之声闷在喉中。 傅眀奕之重,在这些北臣心中,重不可言。 王项的脸色变了变,拳在袖中握紧,方才因王铭之死起的那点伤痛感概在这力道中渐渐消失。 既生瑜,何生亮。 王项心思电转,叩拜在地默不作声。 萧倾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道:“哪里有不顾惜子孙的父亲。你们凭着一封写给朕的,尚不明确出处的私信,便真生出以太傅一人换人质数人的想法,若是换作你们在座的各位去替代太傅,又当如何自处?” 萧倾缓缓往回走,待站在王项身边时,对着跪伏一地的大臣们道:“泱泱大萧,虽然被迫退避南华,两望萧水,但百年风骨,便是教你们如此屈服,退缩的吗?北蛮的骑兵踏碎了你们的脊背不成?” 第55章高人在侧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众臣方知,这位年方十岁的小皇帝,原本也是个性情刚烈,不屈不折之人。 “北蛮若只行掠夺之事,必不会久踞北都,约定什么划江而治之事。就算这封私信出自格海耳,既不是国书,便是试探。试探朕是否软弱。试探我大萧幸存的臣民是否被吓破了胆。” 萧倾说着说着,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丞相昨日看过这封私信,之后提议说要朝议。朕还不以为然。” 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项,艰难地弯下腰,隔着拐杖伸出一只手来,神色十分温和依赖。 “丞相请起,臣不便久立,还需臣相搭一把手,不知臣相可愿意?” 王项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去,只见萧倾眉眼间有几分痛色,唇白且干,慌忙站起来扶住了萧倾的手,不住告罪。 萧倾温然一笑,半身的重量靠在王项臂膀之中,接着说:“现在看来,朝议此事十分必要。” “不如此议一番,今我大萧朝堂岂不让万民耻笑,北蛮得意?只要我大萧同意换人,众卿以为等待大萧的,会是那些受苦的人质吗?” 众臣细细思量,心中转冷。 “几日前,众卿还在为武职空缺的事情烦恼,朕说,这些武将是要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所以才有南校场比武授职一事。众卿以为朕是玩笑的吗?” 萧倾扶着王项走了两步,“永萧宫的血与火时时在朕的梦中灼烧朕的双眼,难道诸位爱卿可以心安理得地偏居一隅吗?” 她讽刺地挑了下眉,“众卿不妨想一想,若是北蛮知道萧水以南的都是些吓唬一下就尿裤子的软骨头,会不会兴高采烈地再次南下?到时候,诸卿是要将朕交给蛮夷,还是将你们自己献给这些你们眼中的野蛮民族?” 先前那些大声争辩,认为换人最好的大臣们羞愧难言,脸色通红。 萧倾冷哼一声,“到时候,可还有一位傅眀奕冲入敌阵,救朕于水火?” 王项越发小心地扶着萧倾起来。 也是这时候,他真切感觉到这位小陛下的瘦弱。可这位小陛下的骨头极硬。 “丞相,众卿之心意,朕见识了。朕想,国事还是国办得好。仗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而格海耳必有建国之意。昨日朕也说,私信不必理会。今日还是这个意思。既然太傅在萧水以北受伤,如今那边已经是北蛮的领地。投递国书问询,派遣使臣质问践行协议之事,这些丞相比朕熟悉,自会处理好的。” 王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见萧倾担忧地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悲伤眷恋之意,猝不及防被唬得心头一跳。 “还有被拒在姜州城门之外的大萧流民,丞相可安排妥善安置,国难当头,切不可再叫苦难民众惶惶终日。” 王项不知道该骂那个刺客还是该骂姜州的守将。 紧接着,萧倾又紧握住王项的手臂,忽而声音里竟有几分沉闷哭音。“最重要的是……” 王项心头又是一跳。 “太傅生死不知,朕失左膀,不可再失右臂。丞相,万望保重身体,莫要叫朕担心啊。” 萧倾占了脸和年龄的便宜,把个老谋深算的权臣也给唬得心头动摇了几分。 “都起来吧,朕不能久站,今日便议到此吧。” 萧倾对马洪招招手,终于依依不舍地看着王项,缓慢地松开手,然后在马洪的扶助下久久望着王项带着众臣退出殿外,步行离开的身影。 赵右辰匆匆赶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散场了。 刚才在殿中的事情他都听说了,此刻正要表达一下内心复杂的心情,就看见萧倾带拐跳了两下,耷拉着眉眼,有气无力地对明岫道:“甚累,甚累。” 明岫“噗嗤”一笑,赶紧去和马洪换手。 赵右辰清咳一声,引得萧倾正要扑向明岫的身躯僵了一下,瞬间站直。 “赵将军,他们居然要用太傅换人,这怎么可能?”她转头告状,一脸苦恼。 赵右辰也实在绷不住了。 “陛下英明。微臣来禀,那个报信兵已经伏法,但是……实在也没有问出指使的人是谁。” 萧倾眼睛一眯,“你是说,他不是为了那些流民才行刺朕?” 赵右辰谨慎地说:“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正值多事之秋,微臣便想得多了些。” 萧倾想了想,点头道:“赵将军说得极是,考虑周全些也好。” 赵右辰犹豫了一会儿,又道:“陛下,臣还有事单独启奏。” 萧倾于是挥退左右,吩咐明岫和马洪在外等候,这才道:“将军请说。” “太傅迟迟未归,又传出这样的事情。臣连夜审问那报信兵,深恐有什么遗漏的危险。臣虽想遵太傅之嘱托,时刻不离陛下左右,但禁卫军中也有武职更替,臣认为,整顿军务,守好南华宫亦是刻不容缓之事。臣深恐分身乏术,反而让不轨之人窥得可趁之机,置陛下于险地。” 萧倾觉得这是个问题。 “赵将军以为如何是好?” 赵右辰却笑了。 “是臣一叶障目,之前未仔细看过。太傅果真深谋远虑。” 萧倾奇怪地看着他,又听他道:“陛下看马洪、刘意如何?” “不错。”萧倾越发迷惑。 赵右辰便又笑了。“若是陛下信得过,这两人需有一人不离陛下左右,陛下安全无虞。” 萧倾一惊,“赵将军……” 赵右辰眼中似有些顽皮之意。“臣斗胆,陛下不妨唤马洪进来。”然后转身就走。 萧倾只得喊:“马洪。” 门外的马洪便转身跨过门槛往里走。 他与赵右辰擦身而过时,赵右辰突然伸出一只脚,迅如雷电。 马洪一惊,身体本能地反应起来,竟没有被绊倒。 他正要看赵右辰。不想旁里又伸出拳来。 马洪一瞬间明白了,于是不再顾忌,三两下就与赵右辰打作一团。 萧倾瞪大了眼,这才明白赵右辰的意思。 就算她不懂武功,也看出马洪的功夫恐怕还在赵右辰之上。 因为赵右辰出掌走拳路数正统,马洪却很有些不羁之风。 想必刘意也会武功。 赵右辰退开,马洪便对着萧倾跪下一拜,道:“奴才并非有心隐瞒,只是太傅走之前有所嘱咐,请陛下责罚。” 第56章捉摸不透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什么嘱咐?”萧倾开始觉得,一般人还真当不了太傅。 他在走之前那个晚上,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太傅曾吩咐,陛下若是不用奴才,不可透露身份。若是身份暴露,陛下依然不用,便只能自断经脉,即刻出宫。” 萧倾都有些佩服傅眀奕了。 换作之前,若没有她企图逃跑失败,惹得傅眀奕关了何太医和明岫,她必定不会注意梅疏、马洪他们四个人。 可她既然有心远离明岫,送她离开是非之地,身边又不可能没人,这四人是必定要得用的。 比起其他的什么人,她本能地更相信作为“土著”的傅眀奕的眼光。 喜欢不喜欢,合拍不合拍那都是次要的。放心是根本。 傅眀奕虽然远在千里,却依然在影响着她。多么无奈。 “宫侍中会武功的有多少?”萧倾突然问。 马洪立刻道:“也不很多。与永萧宫比,在南华宫武侍大约十中有一。南华宫建成之时,武侍经专门训练,制同禁卫军,但独立于禁卫军和内侍局存在,虽远离北都,但也算常备力量,只是更新缓慢。后先帝弃南华宫不用,武侍军名存实亡,连训练之事都转为各自私训,渐渐转为以师徒传承,互相不知存在。” 萧倾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又好奇地问赵右辰:“赵将军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武侍的?” 赵右辰道:“习武之人总有些特别之处。”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这是他监视应英的时候,巧合地撞见马洪在应英睡着时,没憋住在房间里和刘意悄悄对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萧倾想了一会儿,马洪性子稳重心细,刘意存在感更低。太傅既然信得过,特意安排在她身边,自然是可用的。 至于他说的武侍军——这等事情既然大萧历代皇帝都知道,也都参与了演变,她这个现在好歹挂着皇家名号的“小皇帝”自然不会全然不知。若她再多问一些,会露馅儿吧? 于是她点头:“行了,朕知道了,你们便留在朕身边吧。” 萧倾的意思是他们不用自毁武功,即刻出宫去。 可马洪喜不自胜,再三叩首道:“谢陛下不杀之恩。奴才必当忠于陛下,稍后与刘意说此喜讯,再来谢恩。”然后匆匆而去。 萧倾望了眼赵右辰,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古怪。 她一时想不出来,便暂且放下,与赵右辰说起另外一件事情。 “李兴武大人今日在殿上受了些委屈,恐怕勾起了伤心之事,朕想赏赐他,不知是否妥当。” 赵右辰已经听说了今天殿上之事,他虽然不至于心情如发,但也不是完全的粗神经。于是道:“陛下美意,但在此刻公然赏赐恐怕不妥。” 萧倾点头,“那朕想赏赐丞相是否妥当?”而且,说到赏赐,她又不自觉瞄了一眼赵右辰的腰带。 什么都没有。 赵右辰愣了一会儿,忽而笑了。“想必假以时日,名满天下之太傅,亦不如陛之运筹帷幄,深谋远虑。” 等等,这是什么鬼? 萧倾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完了一应事务,只觉得快累瘫了。 “明岫,什么时候了。” 明岫赶紧进来,“陛下,已到午时一刻,可要用膳?” “用用,用完了回去看看梅疏和应英。” 明岫连忙布膳,萧倾吃得有如风卷残云,不过好歹还顾忌了下太傅教的用餐礼仪。 再次感叹:这工作真累,用脑过度不说,还得提着脑袋上工,吃饭睡觉都不能松弛。这得给多少工资人才愿意干啊? 太傅该不会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死活不答应她的提议的吧?这说起来,幕后霸主确实比台前木偶要自在得多。 扯远了,还是老实吃饭吧。 匆匆吃完饭后,萧倾便要回承德宫。 最近承德宫风水大约是不好,左右不过那么几个人,这几日里就接连伤了三个。 更让她觉得愧疚的是,她自己受伤大约可以算作她自己作,另外两个受伤那可是纯粹被她牵连的啊! 怀着这种心情,萧倾迫切地想要去慰问一下伤员。 她带着双拐躺上皇辇,在规律的起伏中不自觉地摸着拐杖上的雕纹,反正也是无聊,便又拿起来仔细看起来。 她缓慢转动着拐杖一笔一划地看过去,真心赞叹这制拐人的艺术修养和手巧功夫。 一般来说刻画不分家。这人刻的山水走刀大气,线条粗细深浅相间配合,苍凉高远之意呼之欲出。 再看另一只拐上的亭台远送图。八角亭上两人举杯对饮,一人肩膀上背着包袱,这显然是要远行。一辆小小的马车停在亭外不远处,马儿低头吃草,缰绳松弛,马车车门半开,里头似乎…… 萧倾脑中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 她下意识地将那只拐转着角度仔细看了又看,忽而脸色就变了。 山水,亭台,远送…… 她又拿起另外一根刻着山水图的双拐,好半天才从山河相连的推岸风浪中抓住了她脑中匆匆闪过的那个念头。 午后,宫中的赏赐送到丞相府中,马洪还捎带表达了小皇帝的切切慰问之意。 王项叩首谢恩,内心既有些得意,又有些晕晕。 对比先帝六岁登基,安安稳稳坐到六十岁的形事作风,这位陛下颇有些不走常理,不肖父风。 王项在书房中左思右想,一旁孙先生摸了摸小八字胡,便笑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王项奇怪,“何喜之有?” “其一喜,左膀去而右臂存;其二喜,上年幼而肱骨在。” 王项心中所思正在这两点。但是,他还有疑虑。 “今上不同先帝,又历经苦难,恐不是能听人言……”王项话说一半随即消音。 孙先生笑笑,“那是大人起先不作此打算。如今时机正好,年岁正佳,大人若无此意,今日何必犹豫?” 王项眼睛深了深,转而哈哈大笑,“那孙先生以为,太傅之事应当如何应对。”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自是要正大光明方显肱骨之气度仁德。” 王项正要说话,外头又道:“孙大人来了。” 他渐渐收敛嘴边笑容,似轻哼了一声,问:“可有拜帖?” “这……” 孙先生道:“朝中还需大人周旋,便是打算不同,大人……” 王项点头,“先生说得极是。”于是对外面道:“会客厅奉茶。” 片刻功夫便起身整衣前去。 第57章新手上路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先去看了梅疏,见她一脸苍白,疼痛难忍还要从床上爬起来见礼,不由得就想要叹气。 “规矩都是死的,梅常侍救了朕一命,朕感谢都来不及,怎么还能折腾你。快别起来了。” 她赶紧去扶,奈何她人小,还是明岫在一旁帮忙才让她好好地躺了回去。 梅疏道:“奴婢惶恐。保护陛下是奴婢的本份,不值得陛下谢的。” 萧倾其实很烦这点。 这个世界有很多时候不讲道理的,讲尊卑贵贱。就这个把对错爱恨都能泯灭去。 现在她是摊了个好职业,要是换作她是梅疏,按她的性子估计早被乱棍打死了。 萧倾心头一凉,再看见梅疏恭顺忍耐的模样,好半天没能接上话。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在面对梅疏时,特别是听她一本正经说着那些皇宫的规矩时,总会不甘心冒出来的那点抵触和厌弃是什么。 不是针对梅疏,也与她的性格无关,大概只是她从灵魂上不认同这个世界。 她叹了口气,“总之,好好休息吧。汤药什么的不要落下,朕会再来看你的。” 她面庞稚嫩,偏偏一副如此严肃正经的模样。 梅疏想到当日她撒泼扑到明岫怀里,死活不让别人近身的样子,两相比较,喉咙不自觉又泛起苦味。 “奴婢会的,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萧倾被明岫扶着走后,梅疏呆呆地望着床顶,始终想不透为什么她以命相搏,却依然换不来明岫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她当如何自处? 正想得出神,旁边有人端过来汤药,正放在她床头。 她转目看去,竟不是熟面孔。 她正要询问,那人却把药碗稍微挪了挪,露出底下一角白纸来。 梅疏一惊,抬头看人,那人只弯腰一礼,一言不发地退去了。 梅疏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伸手几次碰触药碗,费力地抽出纸条团在掌中,心跳都有些乱了。 她侧身过去,一手支着被沿放进去一点光,只见纸条上的字遒劲有力,只有四个字:茕茕白兔。 顿时眼热湿润,无法自抑。 时隔多年,竟还能看到这么一句话。 她原本犹疑、忐忑、空洞、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大概是命…… 应英的身体素质到底是比梅疏要好。 萧倾从窗外看见他虽然趴在床上,可枕在脑袋下的双臂旁歪歪斜斜挤着三只小猫,大家一起睡得香甜,就忍不住想笑。 这个她从宫外带回来的小子,意外地会养猫,而且,还能和这几只小猫一起给她带来许多温暖和感动。 刘意在旁边躬身道:“陛下,奴才去叫醒应内侍。” 萧倾赶紧对他摇摇头,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轻点儿声,然后干脆就没进去,直接带着明岫走了。 待明岫极为迫切地将她带到床上安置好后,便趴在床边巴巴看着她。 萧倾无奈了。 她看了看搁在床边的双拐,保证地说:“朕真的要睡了,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你看,应英那里朕都没进去。” 明岫“噗嗤”笑了。“奴婢怕陛下累坏了身子。左右下午也没事,奴婢便在这里守着陛下,晚点再给陛下换药。” 萧倾正要说好呢,外间马洪带着刘意来了。 她想起这么回事儿,便让明岫去开门。 明岫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还是去了。 马洪和刘意是来谢恩的。 萧倾说了些勉励的话,便遣他们下去。 马洪和刘意对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惊疑。 萧倾见他们没走,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两人一惊,齐齐叩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屋里,萧倾还是没忍住问明岫:“岫儿,那把轮椅带回来了么?” 明岫道:“还在议事堂那边呢,陛下不是说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吗?” 萧倾又问:“这拐和轮椅都是那个乞丐做的吗?” 明岫更奇怪了,“既然是一起送来的,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吧。而且,它们用的木料可是一样的。” 萧倾左思右想,还是按捺了所有心思,闭着眼睛给自己催眠。 凡事不能急。 急就出错。 尤其现在这个时候,赵右辰都紧张戒备着。所以任何不同寻常的消息都需要确认了才行。 而在门外,马洪和刘意凑近了走在一起,等隔得远了,才站定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马洪皱眉,“陛下既然已经许诺你我在陛下身边,自然不会反悔的。” “可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赐药?”刘意觉得不对。 马洪也想不明白,好半天才说:“大概是为了考验我们。” 也实在没有其他解释了。 刘意沉默了一会儿,狠了狠心,“行。那应英的事情怎么办?” 马洪眼睛眯了眯,“这小子是个有心思的。话已经说了,端看他怎么想了。” 刘意想了想,“那这么着吧。陛下虽然应允了,但既然没赐药,你我的身份就不明确。你我还是得掖着藏着点。” 马洪点头,各自散去不提。 转眼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王项来了两次,说与北蛮去书的情况。萧倾看了看,赞了丞相,又表达了忧心丞相身体之意。 比较特别的是另一件事。 被公认宗亲圈里最不安分的定海伯萧重乐找上王项,说愿意作为使臣,带上国书快马加鞭赶去北都。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第一,他先要上战场,可惜你们给我安排个不够玩儿的虚职坐吃等死,我不干。 第二,我为陛下分忧啊。你王项反正应该也找不出比我更合适更心甘情愿的使臣人选了。 还别说,王项确实很难找到一个心甘情愿又足以代表大萧的使臣人选。 萧倾一想到萧重乐比她还要咋咋呼呼的样子,十分怀疑。 “丞相以为可行吗?” 王项叹气。“天佑我大萧,得明主如陛下,虽未亲政,但仁德明智,众臣信服。如今太傅深陷虎穴,北蛮态度不明,我大萧若派使臣,位卑则无以明志,而能与太傅比肩者,即便是有,也不可再轻往北地。定海伯若是愿意,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倾无语,本来还想再考虑一下,但见王项态度恭敬,诚意满满,说这番话也已经表明态度,于是思索片刻,道:“丞相酌情安排吧。” 这工作,这才感觉稍稍有点上手了。 第58章主动联系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转眼到了六月底,太傅离开也有一个月了。 萧重乐欢欢喜喜地拜别了小皇帝和朝臣之后,带着正式的国书往萧水北面去了。 萧倾对此人的感觉经过两次反复,这时候颇有些哭笑不得。 总而言之还是个十分热血又洒脱的人吧。 萧倾靠着双拐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他一骑飞驰,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来。 明明她已经从太傅受伤、昏迷、被扣等等事情中平静下来,在朝议上义正言辞,打破了懦弱'之臣的幻想,又争取了王项的同情和配合…… 可是为什么,她站在这里还是觉得慌呢? 余在廷跟着王项和孙进益又进了一次宫。他们是来禀告南校场比武授职之事的进度的。 萧倾看了下名册,发现其实大致还是和以前差不多。而她关注的那几个人,除了需在琅州的那个不见踪影之外,其他的基本达标。 她将此事在心中记下,又听他们说了些其他人的事情,似乎是在与她分析这名册拟定的合理性。 三人之中,之前那次是余在廷最沉默,现在却是孙进益话最少。 萧倾见他脸色似乎也不太好,本想慰问一下,又觉得他那周身气势实在生人勿近。 算了,只要稳住王项,她应该就没有太大的危险。 真是世事难料。原本,太傅不在,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现在,到了这地步,她却不得不为着小命着想,倒比之前更尽职尽责。 她的腿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不能久站久走,于是轮椅也排上了用场。 她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轮椅上,可以去外面找一块阳光不太强烈,只有正好供沐浴的地方,半眯着眼睛逗猫。 应英也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这会儿待着她身边照顾那两只性情稍安静,也比较黏着他的小猫。 那只背上披着大片灰蓝色毛皮的,可爱又活泼的小猫则站在萧倾腿上,不安分地试图爬到她脖子上去。 萧倾这些日子实在是用脑过度,难得有这样闲下来的日子便什么也不想。手中柔软,心内放空,时光好过,不自觉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应英看了会儿,转身去取了薄毯给萧倾盖上,又轻手轻脚要抱过那小猫。 可小猫不干,挣扎着非要往薄毯里钻。 应英怕吵醒了萧倾,只好瞪它一眼,放弃了。 小猫得意地眯了下眼,不过倒也识相,磨蹭到一块光斑处,小脑袋扭了扭调整姿势,便也跟着睡了。 应英守在一旁,沉默地如同不存在一般。可他的内心却涟漪不断。 这样的毫无防备,又光明磊落。这不该是皇家萧倾。 哎。 午后,琢磨了多日的萧倾召见了赵右辰。 他最近忙着整顿军务,训练禁卫军,南校场上晨起的操练声整齐划一。 他极有成就感。 不过,若是能上战场,他更满意。 旌旗招展,马革裹尸。这几乎是他时刻都在准备着的事情。 他见萧倾小脸白里透红,眉眼带笑,便知她修养得极好。 不过,他以武将的眼光看了看,觉得之前小陛下要学武之事实在必要。 不说强身健体如何,他们就会小陛下虽然心性、才智都极好,可就面相看,便有些文弱了。 现在年纪小,这也无妨。但年岁大了,难免差些气势。 赵右辰若知道眼前这位内里乾坤,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陛下安好。”赵右辰很高兴。 萧倾多日未见他,此刻见他英气威武,也很高兴。 赵右辰似乎是天生的将军,不上战场太可惜了。 禁卫军的舞台,似乎是小了点。 不过,她找他不是要说这个事情。 原先她没认真的时候,更多考虑的是这个工作的危险性,劳心耗神不得安眠的程度。可现在她心态不一样了,便更多考虑了它的技术性。 这个世界没有搜索引擎,没有问题社区,学新东西要入门,大概全靠好老师。 她对太傅安全回来的热切期盼又提高了一个度。 “赵将军,朕要跟你打听一个人。” “陛下请讲。” “赵将军可知在平安城,有一个人叫做李青河。” 赵右辰想了想,“请陛下见谅,臣不是平安城人,在平安城中所待时日也短,对此人的名字并不熟悉。” 萧倾略有些失望。 不过想到太傅,她拿起轮椅旁的双拐,道:“不瞒赵将军,太傅临行之前曾与朕提到此人。当时朕只以为是随意提起,现在却怀疑,太傅是借此人传信给朕。” 赵右辰一惊,“陛下如何得知?” 萧倾将双拐递给他。“赵将军请看,这双拐制作精巧,上有雕纹,与这轮椅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右辰看了看,确实。 “你在看那雕纹,一边是山间水流,一边是亭台远送。” 萧倾上辈子以将死之人撑了那么多年,最不缺的便是耐心。这等了数日他也没有见到更多的信息,这才决定主动出击。 赵右辰是与她和太傅都有牵连的人。她信得过赵右辰。 “赵将军觉得这亭子和这马车是否熟悉?” 赵右辰一点便通。“这是当日太傅远行的遇君亭!” 萧倾点头,“赵将军再看另一只拐上那扑岸的水浪。” 隐藏在曲折回旋的水浪纹路中的,竟有顺势而成的两个波浪起伏的字:青河。 赵右辰又惊了一下。 这两个字在波浪间就是它的线条,若不仔细去看,真的很难分辨出线条中竟还能组成两个字来。 “陛下心细如发。”他不禁赞叹道。 萧倾道:“赵将军,这双拐和轮椅来得十分及时。”于是将明岫的故事给他讲了一遍。 “可惜明岫也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至于那位老太医,我想若不是凭空虚造,便很有可能是太傅的人。既然打探不到更多的信息,大约是太傅不想暴露此人。” 赵右辰激动起来。 如果太傅主动传信过来,消息的真实性会好很多。而且,这给出一个信息:太傅很可能是清醒的,安全的。 “请陛下吩咐,臣当如何做?” 第59章来躲猫猫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很快离开了。 本来,萧倾的意思是让他带着双拐去找人的,可是赵右辰表示双拐目标太大,即便是现在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李青河”这么个人的存在,但是若真有有心人,事后也会引起不少麻烦的吧。 萧倾觉得有理。 只是这样一来,要想让李青河相信赵右辰,就需要费一番功夫了。 城外遇君亭,赵右辰穿着便服走上亭子,一边举目四望,一边心里还想着那副山水图。 如果是太傅借此人传信,一只拐上雕刻着遇君亭、马车等暗示他们,这是合理的。但另外一只拐上的山水图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隐藏“青河”两个字吗? 想到太傅,赵右辰心里有些拿不准了。 徐风缓送,夏意渐來。 开始他还平静地在等人。 如果李青河就在附近,如果看到遇君亭上有人在等着他,一定会现身的。 嗯,当然,李青河要做出这个判断,最终现身,自然是需要时间的。 这个时间,有可能会有点长。 事实证明,确实有点长。 遇君亭一次又一次上演着送往迎来之事,可没有一个人在赵右辰面前停留。 他们或许会有那么一瞬好奇赵右辰在等谁,但是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当太阳从中天走到西边,最后眼见着就要落下山去的时候,赵右辰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得赶在宫禁之前回去,还要向小皇帝禀告此事。 所以赵右辰走了。 他回到宫中,与萧倾说起此事,也对另一只拐上的山水图提出了疑问。 萧倾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无奈又把拐递给赵右辰。 “赵将军,或者这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 所以,李青河也许不在亭台远送的场景中,而在山水图所指的地方? 赵右辰也看不出更多的名堂来了。 也许那李青河需要更长的时间判断? “臣明日一早便再去一次。”这次去之前,得把禁卫军中事务安排好了。 萧倾点头,只有这样了。 她看了看赵右辰,其实还是想让他把拐带上。 “赵将军,也许是他没有看到类似信物的东西。”所以才没出现。 赵右辰以拳对掌,“陛下说得对,可是也不好太明显。” 怎么办呢,赵右辰冥思苦想。 “不然还是把拐带上吧。” 赵右辰摇摇头,不好。 第二天,赵右辰一大早又去了。 可是,今天注定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第三天,赵右辰还是拿布包着拐去了,心里给自己催眠——就当是拿把剑。 可是,李青河还是没有出现。 赵右辰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三天傍晚他回宫复命的时候,萧倾觉得他的眼睛是不是因为瞪得太长时间,眼圈都变成了红色。 萧倾觉得不能这样了。 “赵将军,不然让朕去吧。”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赵将军,或许我们还需要一辆马车,车门半开,朕可以坐在马车里。最重要的是,马车在遇君亭外的位置需要精确。” 赵右辰皱眉,“陛下,此非常时期,出宫的话……”不安全。 萧倾心有戚戚。 就因为这屁股没坐热的位置,她已经遭遇两次刺杀了。 不过,萧倾觉得自己这次不会这么倒霉了。 “赵将军,你说那些想要杀朕的都是什么人呀?”萧倾凑近了低声问。 傅眀奕也没特别明确地说过,只是特别说了下饮雪箭,说来自皇室。 可是,她这身体的哥哥死的活的都不知道,即便是活的,不先出来抢皇位宣示主权,却先派人来杀她? 她觉得这逻辑肯定不对。 而其他有可能杀她的,又是皇室中人的…… 天和帝子嗣艰难,如今明面上还活着的估计也只有那位远在封地的三皇子,好像是个什么王。 哎,不怪她记性不好,一般人不上心的东西记性真没办法好。 萧倾一向自认是一般人。 天上掉下个皇位砸到她头上,她都觉得是不是下辈子要倒血霉了。 不,当皇帝真不是最好的命,这是劳碌命,也该是倒了血霉的人才摊上这么一辈子的。 萧倾信念坚定得很。 话说回来,那个三皇子听说双腿有疾,是常年坐着无法行走的人。 这样的人,是无缘皇位的。 无缘皇位,那就没有动力找皇帝的麻烦。 且太傅从未提过此人的负面信息,说明她来自他的威胁——大约是零吧? 那么,危险在哪里?其他宗亲? 萧倾摸摸下巴,她有没有必要查一查皇室宗谱呢? 不过,这都要等太傅回来再说。 太傅就是她的搜索引擎。 太傅就是她的问题社区。 太傅啊!你传信就痛快点嘛!李青河到底来不来啊! 萧倾握拳,“朕决定了,朕要亲自去!” 至于她上一个问题,已经在她发散的思维里飘飞远去了。 萧倾正经起来可以很正经,不正经起来,自己都找不准放飞的轨迹。 赵右辰内心狠狠松了口气。 陛下的问题,太难回答。 “陛下,不妥。”无论怎样,出宫,出城,对于小陛下来说,都不安全。 不过,萧倾抓着赵右辰的袖子,眨巴着眼看着他,眼眶逐渐潮湿起来。 这…… 要了老命了。 “陛下,真的不妥。”安全第一。 手往上抓了抓,眼睛再眨眨。 “说不定太傅被李青河藏起来了?” “陛下……” 再抓,再眨,无比担心。 “难道太傅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消息,必须见朕李青河才能说?” 好苦恼。 怎么有这样的陛下! 赵右辰红了脸梗着脖子,开始思考一系列可行方案。 “赵将军……” 算了,放弃了。 “陛下,请一定听从臣的安排,千万千万不要离开臣的身边。另外,陛下是否带马洪前往?” 萧倾咧嘴笑了,“不带。” 第四天,赵右辰安排两队禁卫军防备,一队混入人群,自己当车夫赶着马车出城了。 这一次李青河再不出现的话他就把南华城里外土翻一遍,你有本事就躲到地洞里去吧! 萧倾长长吁了口气,一面相信赵右辰的能力,另一方面,心里还是略有些紧张的。 不过,南校场刺杀事件以来,萧倾过得太顺利了。 她在朝堂提出的事情也都按部就班在进行。 萧倾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被一双拐杖给勾出了放风的心。 她的脑中,闪过萧重乐离开时那飞驰的背影,还有面前高高的,冷冷的宫墙。 第60章终于等到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遇君亭,到位。 车门半开的马车,到位。 小皇帝一枚,到位。 赵右辰在马车边状似无意地喂马,眼睛恨不得能自由奔跑,把脑袋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方位都看到。 看,连车轮和遇君亭之间的角度都是精确的。李青河,你就老老实实来跪拜陛下吧。 就在赵右辰等的不耐烦,准备跟萧倾禀告要赶车回宫的时候,终于有个人一瘸一拐地从城门的方向来了。 赵右辰眯了眯眼。 按照陛下给的提示,李青河是个上过战场的人,受过伤,腿脚不便。 他一面暗自戒备,一面低声在马车边道:“陛下,城门方向来了一个腿瘸之人,三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身形清瘦。” 萧倾歪了歪身子,从半开的门缝看过去,此人衣着整齐,表情漫不经心,虽然瘸腿,但走路并不慢,似乎还有点跳脚的感觉。 那人走了过来。 赵右辰按着剑,正要询问,那人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喂喂喂再走就走过了! 已经连续等了几天,耐心告罄的赵右辰旋身过去,伸出手臂一把拦住了他。 那人愣了一下,喊了起来。“你拦着我干什么?” 哼,装! 赵右辰冷眼相对,“你看看这亭子。” “破亭子有什么好看的?” 赵右辰眼神更冷,“你再看看这马车?” “马车一般,不过好歹有坐的地方,来来,让我坐坐歇歇脚!”他看了一会儿,高兴地就要上去。 赵右辰离得近,闻到他身上一股难以言状的味道,于是本能地又拦住了他。 “又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 “嘿嘿,我凭啥告诉你名字来着?我不坐了!”说完又要走。 赵右辰有些糊涂了。 萧倾突然问:“谁让你过来的?” 那人一愣,“什么什么,说什么听不懂?我老拐子走自己的路,怎么这里不让人走啊?”他嚷嚷起来。 萧倾很快道:“拿下。” 赵右辰迅速出手,不过两下就把人给摁在了地上。 萧倾跳下马车来。 “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拿着一只拐杵在地上。上端在小小的掌心转了又转。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都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嚣张!” 萧倾注意到他挥舞的手,虽然沟壑遍布,指甲里还有陈年的泥灰,但是指骨并没有变形,也没有特别的厚重的老茧。 萧倾绕着他走了一圈,在他哇哇乱叫的噪音里一把脱了他的鞋。 “哎呀呀这是要干什么啊!放开我放开我!”那人大喊起来,挣扎得更加剧烈。 可是,赵右辰死死按着他,不让他动。 赵右辰也很惊了一下。 陛下脱人家鞋干嘛?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刺激。 萧倾蹲下身子,伸手把那人的裤腿往上卷起来。 “陛……少爷!”赵右辰吓得不轻,差点说漏嘴。 那人也吓得不轻,“我说我说,你们要干什么!” 萧倾终于看到了那人腿上的伤口,在膝盖骨处。 “这是怎么伤的?” “格老子……” 赵右辰一巴掌拍过去,“好好说话!” 那人脑袋挨了一下,有点懵。 赵右辰也看了看伤口,“似乎是棍棒所致,且是新伤。” 萧倾再看了看那只鞋,似乎大了点。 好你个李青河。跟太傅果然一会儿的。 性格都这么恶劣! 萧倾站起身来拍拍手,走到那人面前,“有什么话痛快说了。说得好放你走,说的不好,你这一身就全给你扒了,你就光着走吧。” 赵右辰嘴角抽了抽。 陛下啊…… 那人这回老实了。“呜呜呜,不关我的事啊。我好好地在城里乞讨,有个公子非要说他想尝一下乞讨的滋味,跟我换了衣服鞋子不说,还说叫我到城外遇君亭来,说他弟弟看到我穿着他的衣服,一定会向我打听他的下落,叫我借此讹他一笔,肯定够我吃上一个月的。害死我了呀。你们是不是他哥哥啊呜呜呜。” “说,他在哪里?”赵右辰问。 “就在城门不远处墙角根上。我都是在那里乞讨的。” “之前躲躲闪闪,现在怎么又肯说了?”萧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要扒我衣服,我就这一件好衣服,换银子还能换不少呢,你们这些富贵人不稀罕,我一个老乞丐自然不会不识货。我……” 萧倾脑子里灵光一闪。 “行成全你。” 她看向赵右辰,“衣服扒了,连鞋一起,给他些银子。”说完转身上马车去了。 “喂喂喂,你们这些强盗!给银子就给银子,为什么要脱衣服啊!倒了霉了我这是,你们什么人啊!别脱,喂喂……” 赵右辰是绝佳的执行者。 而且,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这么不可描述了。 乞丐身上的味道自然不好闻,可这衣服上似乎是熏了香的。香的臭的混合在一起,自然不可描述。 于是,这一天,他们见了一个可能是李青河指派来的乞丐,得到了一身衣服和一双鞋。 马车走过城门边时,赵右辰赶车的动作放慢了下来。 “没有人。” “有没有其他东西?” “什么也没有。” “停一下。” 萧倾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看,确实什么也没有。 这李青河,竟真的从头到尾都不露面? 为什么呢? “派人到这里看着,看看那乞丐什么时候回来。” 萧倾百思不得其解,决定还是回宫看看这身衣服鞋子。 若乞丐所说属实,换衣服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鞋子也要换呢? 即便这是一双新鞋,可不合脚的鞋,就算乞丐无所谓,那李青河脚应该比乞丐的大,穿小鞋感觉更酸爽吗? 萧倾一肚子问题回宫了。 好在没有危险,没有刺客,没有刀光剑影。 萧倾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但是,当赵右辰的人随后来报,说那个乞丐没有回城,城外也找不到的时候…… “有没有打斗的痕迹?” 赵右辰皱眉,“连车辙印都没有,比我们去时更干净。” 萧倾顿时凉透了心。 赵右辰沉着脸,“陛下,那个乞丐到底是不是李青河?” 萧倾看着手边的衣服,“应该不是李青河,但李青河恐怕被盯上了。” 第61章众人拾柴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怀着沉重的心情,两人把衣服、鞋子都检查了一遍。 可是,萧倾都恨不得把衣服拆成几片了,却连一个小字,一副小画都没有找到。 就算耐心再好的人,这时候也该焦躁了。 萧倾一脚踢开两只臭鞋子,“什么鬼,藏金子呢!太傅在搞什么啊!” 话才说完,明岫端着药进来了。 她好奇地看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被踢开在一边,委屈地躺倒的……嗯,成年男人的谢。 眼光不自主地便往赵右辰的身上飞去。 赵右辰自然是穿了鞋的。 萧倾一看到药,眉毛都快皱成小山。 “明岫,朕真的好了,你看能跑能跳,还能踢飞一只鞋,真的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所以这药……” “陛下,还有两天,说什么也要喝完。” 我…… 萧倾垂头耷耳地接过药碗,决定还是不要费力气争辩了。 明岫在医药方面特别执着,没商量。 赵右辰的眼睛盯上了鞋。 “陛下,这是一只新鞋。” 萧倾没好气地瞪了鞋一眼,废话。 赵右辰却走过去拿起鞋,掂了起来。 “连鞋里面都掏过了,什么都没有,不行把鞋拆了吧。” 赵右辰又拿起另外一只鞋,“这只似乎不太新。”至少,虽然差别不大,但仔细看鞋底的话,确实是没有另一只新。 萧倾一口喝了药,把药碗给了明岫,赶紧凑了过去。 明岫压抑住好奇,心想陛下没说的,她就不能打听。于是忍住,拿了药碗慢慢退出去了。 淡影从外面回来,看见明岫,两人屈膝一礼。 明岫问:“梅常侍好些了吗?” 淡影回答道:“好多了,过两日应该就能下床。” 明岫见她手中拿着小包,似乎有香气,便问:“这是什么?” 淡影递过来,“梅常侍房中喜欢燃香,最近用得差不多了,她不方便去取,并请我帮忙取一些回来。” 明岫对香的兴趣远没有对药材的兴趣大,只觉得这香气清淡好闻,也没继续问下去。 说起来,小陛下房中的熏香也都是淡影在负责的。 “陛下房中的香可还够?” “陛下不喜用香,即便闻着清淡,陛下也说头疼,除了前些日子伤重,用了些宁神香外,已经好些日子没点香了。” 明岫心想,小陛下确实不喜欢用香,与一般女孩子一点也不同。 等等,这个想法还是趁早丢出脑后。小陛下才不需要那些小女孩子家家玩儿的东西。 萧倾本在凝神思考那两只鞋都不同,想不出来便觉得心烦意乱。 好家伙,本来她还沉得住气。没想到这个李青河比她更能耐,一切信息似是而非,只要关于他的,都几乎成了谜。 这时听得外头的交谈声,即便听不到什么更清楚的,却还是本能地喊了一句:“谁在外面?” 明岫和淡影对望了一眼,自然都听出这位小陛下心情不太好。 没奈何,两人便进去复命了。 明岫还端着药碗,淡影则动了动鼻子,眼睛不由自主往四处看起来。 萧倾注意到她的神色。 “淡影,你在找什么?” 淡影愣了一下,正要说没什么,眼睛却搜寻到了那明显被拆过的破烂衣服。 一直想说的话便没说出口。 萧倾眯了下眼,“这衣服有什么不对?” 淡影看向萧倾,没有立刻回答。 赵右辰像是看到了一线曙光。 “有什么便说什么吧,陛下不会怪你的。”实在是两个人要找疯了。 淡影这才道:“陛下有所不知,淡影进宫之前,家中是做熏香生意的,陛下若是不弃,可否让奴婢看看这衣服?” 萧倾哪里还能弃,赵右辰赶紧就拿着衣服递过去了。 淡影闻了闻,神色不对起来。 似乎有细微的忧伤,或者是怀念,或者是其他什么很细腻和感伤的情绪。 萧倾和赵右辰对看了一眼,有戏。 “陛下,此香来自海州,是沿海地区用一种珍珠,配以其他几种花粉、果粉等碾磨制成驱虫去湿的香。虽然不名贵,但在海州沿海也只有几个小镇会这样调香。” 淡影定了定,“南定城中并无此香贩售。当年奴婢的父亲曾带此香来定州贩售,可此处不比海边潮湿,珍珠难得,贵族又不喜欢此香,平民又觉得贵,用不上,所以最后只好倒掉。” “你的父亲在哪里?”赵右辰问。 “已经过世。”淡影顿了顿,“当年海州台风过境,半个镇子遭了灾,很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奴婢的父亲……带着奴婢来到定州,生意失败,患了重病也无钱医治,最后把奴婢卖入宫中,才算了了心愿,闭目而去。” 赵右辰问不下去了。 萧倾指了指那双鞋。“你再看看这双鞋?” 淡影走近仔细看了看,指着那只新鞋道:“这只鞋子的绣法似乎出自宫中。” 萧倾和赵右辰同时惊了。 “何以见得?” 淡影说不上来,想了半天,道:“陛下,恕奴婢无知。不过刘常侍原来是尚衣局的人,也许能说明白。” 萧倾对明岫道:“请刘常侍过来一趟吧。” 明岫领命而去,很快把刘意带来了。 “没错,出自尚衣局。”刘意仔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这鞋面的布是城中锦绣坊的,看着是普通的棉布,其实是三层棉压实了夹在一起,吸水透气,而且拆开看的话,中间一层还有‘锦绣坊’三个小字第次排列。” 萧倾很快决定:“拆鞋。” 鞋面的布果然像刘意说的,中间一层有不少小字。不过,因为压得紧,现在即便拆开了,也看不到完整的了。 萧倾心想不错,这锦绣坊还会做防伪版权的。 “那这一只鞋子呢?”萧倾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倒不是出自宫中。不过看这鞋底的磨损程度,这个人很可能左腿不方便,重心都压在右腿上,所以这个边缘磨损得更厉害。” 赵右辰想起来,“那个人伤的是右腿!” 刘意皱眉,“不可能,右腿受伤必不能用力。” 萧倾却明白,赵右辰说的是那个乞丐。 好了。现在假设,真正的李青河是海州人士,喜欢熏香,右腿不便,或许,还和锦绣坊有关系? 第62章出来吧,真身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迅速派人锁定了锦绣坊,刘意则拿着鞋子去了一趟尚衣局。 萧倾思考了一小会儿,脑中仿佛有好几条线在纠结成团。 太傅做事,必有深意。 刘意先回来了。 尚衣局出品,必有批次登记。寻常人看不出什么区别,尚衣局的老师傅们却是门儿清。 南华宫的情况又更特别一些。 “启禀陛下,是尚衣局往年的存货,有不少都流出宫外了,想要买到并不困难。” “在哪里可以买到?” “这……”刘意有些犹豫。 但是他很快想到了马洪说的话。 陛下还没有赐药给他们,陛下需要看到他们的诚意。 刘意狠狠心,决定表现一下诚意。 “陛下,这件事情说起来并不合规矩。不过先帝将南华宫闲置,许多宫人生活艰苦,这个……那个……”刘意不太善言辞,解释起来满头大汗,心想要是马洪在就好了。 “行了,你说吧,朕不追究。” “谢陛下隆恩。因为是私下送出宫外,不能在大的衣冠坊中贩售,所以往往寄放在可靠的小店那里贩售。这样的地方该有三两个,具体还要打听。” 萧倾脑仁子疼。 看看,这找人找的够曲折的。 “打听去吧,打听全了有赏。要花银子什么的找明岫支取。” “奴才谢陛下。”刘意欢欢喜喜走了。 赵右辰的人来报,没有这样体态特征的人。 刘意办事效率挺高,大约小半个时辰就小跑着回来,说了三个南华城中的小作坊。 淡影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听到三个小作坊的名字,突然开口了。 “平安坊不止贩售布匹、成衣、鞋靴等,还卖香料、水粉等。” 萧倾眼睛一亮,“老板是海州人?” 淡影摇头,“奴婢没有听说过,只是宫中有姐妹曾在这里买过香粉,奴婢便略知一二。” 赵右辰就要找人去探,萧倾摇摇头,“朕亲自去会会。” 还就不信这邪了,李青河,给我等着! 萧倾看了看眼前这些人,尤其是刘意和淡影。 “今日这些事,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如何回答?” 两人识趣,俱表示今日无事,萧倾便放他们走了。 明岫有些忐忑,好半天才问,“陛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萧倾撇撇嘴,“那就看我们的太傅大人怎么想的了。” 说到太傅,明岫默默地消声了。 目标锁定平安坊,萧倾带着赵右辰去了。 他们已经做好还是找不到人的准备,可是老天可怜他们,竟给指了条明路。 平安坊不在闹市,却在偏巷之中。 两人往里走,还不到门口,便看见有个人抱着手臂靠在一边窄墙的阴影里,斗笠拉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萧倾停下脚步,眼睛不自觉地瞄向他的鞋。 还不等她仔细琢磨那人压了压斗笠的边缘,站直了身子,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萧倾突然有点紧张,手悄悄握成了拳。 这人走路的时候一脚重一脚轻,左脚似乎行走不便。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走过他们身边时,身上有一丝淡淡的……似乎是金属的气味。 萧倾正去看他的手,耳边传来低语:“客人要不要来杯甜茶。” 萧倾脑袋里“轰”一下,似乎云开见日。 尼玛太傅到底是多久以前就在计划了今时今日的一切,请她喝个茶都是暗号! 就这一个念头的功夫,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萧倾二话不说,转身跟了过去。 深巷有茶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 这李青河肯定不是第一次来,因为他们进去的时候,那坐在柜台上的老伙计看都不看他们,颇有些你们爱干嘛干嘛的感觉。 这茶楼做生意实在不怎么上心。外面连个正经的店名都没有,只门旁边歪歪斜斜竖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个小学入学水平的“茶”字。且任凭它风吹雨打,模样十分沧桑。 进门,上二楼,清一色的独立茶室。 萧倾跟着他进去,两方坐定,赵右辰站在一旁。 谁也没说话,时间便难熬起来。 “门外等我一会儿吧。”萧倾看着对方连斗笠都没摘,突然会意。 果然,赵右辰出去后,此人摘下来斗笠,露出一张方正英气的脸,脸上还蓄着短短的胡子,绕着嘴巴一圈。再看他腰背挺直,坐姿端正,确实有军人的硬派气质。 “阁下是李青河?” “在下不是李青河。” 萧倾瞪着眼,几乎想发火。 “李青河是一个代号。” 萧倾内心很有些傻眼。 “阁下是太傅的人?” “在下也不是太傅的人。” 萧倾抱着手臂,嘴角抽了抽。 “只是太傅与李青河做了笔生意。” 萧倾似笑非笑,“怎样的生意?” “问客人一句话。” “什么话?”萧倾觉得自己脾气都被这“李青河”给磨没了。 “客人要走还是要留?” 萧倾一时间觉得周围极静。 静得听得见她自己的心跳。 这话,太傅走之前,她想了不止百回。 如今,太傅还没回来,却是由不相干的人问出来。 感觉怪怪的。 “走当如何,留当如何?” “若是客人要走,青河可以安排。”他却不说留的事情。 萧倾似笑非笑,“如何安排?” “那要客人明确表示要走,在下才能说。” “不必请示太傅?” “客人走了,太傅自然知晓。” “不必再见太傅?” “客人要走,自不必见。” 萧倾心中猛地燃起一团火。 “哦?这叫人如何相信?” 对方看了萧倾一眼,默默往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萧倾的心仿佛狠狠被扎了一下,脊背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来,凉。 那是一把刀,被擦得锃亮。 她脑子里恍恍惚惚闪现她刚从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瞬。 “这是什么意思,要杀人灭口吗?” “只是临别赠礼,或者说,让阁下信任的信物。” 萧倾似乎沉默了很久,心中冷笑连连。 好你个傅明奕,当初你可是跪在地上求我接下这个破位置的,如今派随便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带着一把刀恐吓我,要送我走,人都不出面了! 她觉得冷,但同时,心中那把火却烧得更旺了。 第63章孙猴子的苦恼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内心的倔强仿佛被点燃了引线,火烧过去,理智便被焚得七零八落。 她嘴角溢出一声冷哼,“要送我走,叫他亲自来与我谈。” 对方却笑了。 “看来阁下想留。” 我…… “留又如何?” “那也要阁下明确表示要留,在下才能说。” 萧倾皱着眉,一时没有说话。 太傅不是一般的阿猫阿狗。太傅问得这么直白,自然不会让她现在选一个,以后再随意再换另一个。 “在这之前,阁下是不是应该解释下为什么迟迟不出现,给出这么多线索,是逗人玩儿吗?” 对方眉眼舒展,“这是太傅的意思。” “那双拐和轮椅也是太傅的意思?” 太傅远在千里之外,竟然能及时知道她摔伤了腿,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她准备了代步工具? “不,那是李青河对太傅的诚意。” “此话怎讲?” “客人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可以了。”他笑了笑,“如果客人更仔细一些,自会对李青河的诚意表示满意。” 看来是不能说了。 “遇君亭三日避而不见,最后派一个乞丐来送医送鞋,也是太傅的意思?” “正是。太傅知道客人一定会问,在下这边解释给客人听。” “洗耳恭听。” “遇君亭避而不见,是因为来的不是太傅指定的人。” “太傅不考虑我不能出面的情况吗?” “那存在两种可能,第一,说明客人并没有把太傅看得多重,那李青河在与不在也并无区别。” 萧倾冷眼看过去。 对方似乎觉得她脸上摆这样的表情很有意思,眼睛里便露出笑意来。 “第二,客人确实有客观不能出现的理由,那便是李青河需要考虑的问题。不过,家中无大事,城中无动乱,客人不会出不来。总之,太傅问的话,李青河一定会带到。” 这李青河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牛哄哄的样子呢? “那太傅指定的人到了,为什么也不出现呢?” “虽然指定的人到了,但并没有达到太傅的要求。” “什么要求?” “客人取了衣服和鞋子回去,是其一;通过衣服和鞋子找到李青河,是其二;客人亲自前来,是其三。” “如果我没有取走衣服和鞋子?” “证明阁下不是太傅想要的人。” “如果我没有通过衣服和鞋子找到李青河?” “证明阁下没有用太傅想要阁下用的人。” “如果我没有亲自前来?” “阁下历经波折,终于找到李青河,却不亲自前来看一看,证明阁下依然不是太傅等的人。” “哦?照你这个逻辑,如果我现在走,同样也不是太傅要的人和等的人。你们费尽周折折腾这么一回,不觉得成本太大吗?” 对方便又笑了。“这便是李青河对傅明奕的诚意。” 萧倾注意到,他在这里说的是:傅明奕。 李青河看重的,是傅明奕的价值,不是太傅。 萧倾觉得什么都不想问了。 “所以,阁下决定是走还是留呢?” 结果又绕回来了。 “傅明奕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他是家里有金矿呢还是怎么的,怎么就值得你们这么为他办事呢?” “客人误会了,只是交易。” “那这样吧,我也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李青河觉得有趣。“阁下想做什么交易?找李青河做交易,代价可不低哦。” “太傅付给你们什么代价?” “这是要为客人保密的。” 萧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看看我有什么可以用来给你们做交易的?” “还真没看出来。” 萧倾瞪眼儿,“太傅就没有告诉你们指定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客人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自觉了吗?” 此人思维实在敏捷,不是斗嘴的好对手。 “所以客人可否明确告知,走还是留呢?” 李青河坐着的位置正对着紧闭的窗户,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眼窗户,“客人若是迟迟不决定,在下便要走了。” 还真不客气。 萧倾闭了下眼睛。 “如果我选走,是不是今生再不能见太傅,生死自知。” “自然。” “如果我选留,太傅……” 萧倾说到一半,突然觉得其实没什么好问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弱势群体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更何况,不看太傅一眼就这样像是逃跑一样被不相干的人带离,她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算了,我选留。”说完这句,萧倾别过眼,有点莫名的沮丧。 这种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 注意到萧倾的情绪忽冷忽热,不太稳定,李青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既然如此,在太傅回来之前,客人会是安全的。” “太傅何时回来?”萧倾眼神清亮,却又似乎笼着一层烟雾。 李青河笑了笑,“太傅的归期藏在阁下拿走的东西里。” 他顿了顿,“确切地说,在鞋底的夹层里。” 萧倾瞪眼,这些人太不讲究了,什么东西不能好好地传递,非要放在鞋子里? 都不觉得脚会臭吗? 萧倾起身,准备走了。 李青河坐在原地,并没有动。 萧倾顿了顿,“有朝一日要找你们做交易的话,哪里可以找到?” “李青河只与选择了的人做交易。” 萧倾撇撇嘴,假冒的皇帝没有一个落难的傅明奕值钱。 “最后一个问题,太傅受伤了吗?” “重伤。” 萧倾点头,往外走了两步,侧过头来,“多谢告知,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觉得好爽。” 萧倾走后有一会儿了,李青河在屋里以手成拳抵在下巴处笑得十分欢畅。 他大约知道为什么傅明奕身处险境,却非要李青河来跑一趟了。 问人去留是假,逼人就范才是真。 傅明奕做事儿,虚虚实实,有时候也挺招人恨的。 对个孩子也这般折腾,真是下得去手。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惊了窗边一只黑乎乎的,比鸽子大且丑的瘦鸟。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那黑鸟便忽地飞上天空,扑扇着翅膀渐成黑点。 不过傅明奕还是算漏了一点。 第64章谁动了我的鞋子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蹬蹬蹬”回到宫中,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那双,藏着太傅归期秘密的鞋。 这个鞋现在无比重要,一定要保护好它。 她直接冲进自己的寝宫,有些后悔临走前以为破解了“李青河之谜”,所以对过期的道具没有足够重视,只是随意把它们堆放在一边,准备见完李青河就丢进垃圾桶的。 已经被拆得破烂的衣服可以忽略不计,萧倾一眼便看到那两只重要的鞋。 赵右辰跟在她后面,见她要直接拿鞋,赶紧上前两步道:“陛下,这种粗活还是微臣来吧。” 他感觉找李青河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帮上什么忙了,所以拆个鞋子什么的一定要自己来才好。 更何况,怎么能让陛下亲自做这些事情呢? 于是,鞋子到了赵右辰的手中。 开始拆鞋。 鞋底的夹层这种地方,真的可以藏住秘密吗? 萧倾瞪着眼,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一个隐形宝藏。 心里还有一种沮丧、生气后的隐约动荡。 太傅就要回来了。 可是,现实再一次考验了他们的耐心。 鞋底都快被他们拆穿了,无论是被塞进去的纸条,还是在布面上写字,甚至他们都研究了针脚的纹路是否组成某种信号! 可是依然什么都没有?! 怎吗可能? 是李青河给错了指引? 不可能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总不会又是太傅的意思,是对她的考研吧? 萧倾揉了揉脑袋,觉得自己进入一个怪圈。 制造这个怪圈的人是据说重伤的太傅。 “陛下,会不会不是这双鞋?”赵右辰考虑的角度与萧倾不同。 萧倾实在也想不明白了。 “再让刘常侍来一趟吧。” 刘意很快又来了。 他看着两只鞋琢磨了一下,脸色渐渐沉下来。 萧倾心中一惊不自觉地走过来,“刘常侍,有什么不对吗?” “陛下,虽然这只鞋也是出自宫中,但是并非是之前的库存。” 萧倾和赵右辰互看了一眼,这说明——这只鞋被调,包,了! 李青河之前说鞋的夹层里有太傅的归期,离现在才多长时间? 两个时辰有没有?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鞋被调包了? 为什么是鞋子?为什么不是衣服? 萧倾又指了指另外一只鞋。 “这只呢?” 她是看不出来什么区别,但是刘意可以。 “这两只都出自宫中,是一双。”而且还是穿过的。 “什么人进来过这里?”萧倾马上想到这个问题。 “明岫。”萧倾一边往出走一边找明岫。 她的寝宫一般都是明岫在安排,一般也不会让不熟悉的人进来。 明岫正守在外面,听到萧倾的喊声赶紧回头。 “朕离开之后,有什么人进来过这里?”萧倾小声问。 明岫想了想,“奴婢并未看到有人进入。” “你一直在这里守着吗?”萧倾又问。 “奴婢……”明岫又认真想了想,“曾离开过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因为太医院来了一位医女为梅常侍看伤,可是有一味药似乎用错了,奴婢去看了看。” “那当时是谁值守。” “当时淡影值守。” 淡影很快也来了。 萧倾问了同样的问题,可是淡影也没有看到有人出入寝宫。 调包鞋的人不可能提着鞋子进去把鞋换掉,所以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自己脚下的鞋换下来。 萧倾回到殿中走来走去,脑子转的飞快。 不然把鞋拿去尚衣局查一下,是哪个批次的鞋,这个码号的鞋都分发给了哪些人,然后在这些人之中寻找目标? 她刚把这个想法说给刘意听,就见他摇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陛下,且不说这样一来要花费多少时间,经过多少人,如今尚衣局能找到的信息本也就不多了,陛下想要查的事情,查到最后也不一定有个结果。” 赵右辰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样大张旗鼓去找,恐怕打草惊蛇。” 有人能在小皇帝不在的时候随意进入皇帝寝宫,还拿走了东西,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也从侧面反应,小皇帝身边并不安全。 赵右辰的眼睛在门外明岫和淡影之前转了转,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萧倾看到他表情不对,便道:“赵将军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陛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值守之事必须加派人手。” 萧倾点头,突然问:“马常侍哪里去了?” 刘意赶紧道:“今日是马常侍带徒弟,一早便带着应英熟悉宫中事务,之前与明总管报备过的。” 难怪应英也没看到。 这事情要悄悄地查,不能打草惊蛇,又不能听之任之。 萧倾的目光在赵右辰和刘意身上停了停,最终看向刘意。 “刘常侍,这件事情,虽然朕没有明说,但你心中应该有数。如果朕希望你能暗中查明真相,刘常侍觉得可以吗?” 刘意心里一抖,有点小兴奋。 诚意,诚意! 不过,好事儿要想着点儿兄弟。 他稳了稳心神,“陛下,如果陛下信得过,奴才自当竭尽全力。但是奴才……” “可是有什么难处?” “若是陛下信得过,奴才得马常侍相助,必定能悄无声息地打探真相。” 或许,这也是太傅的意思? 太傅,怎么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这么难呢? 萧倾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赵右辰这时道:“陛下,臣再派些禁卫军过来?” 萧倾摇头,“他们的目标是太傅,很可能李青河……” 她摇摇头,“总之,为了不打草惊蛇,赵将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至于太傅的归期……事已至此,太傅什么时候回来不重要,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心累。 赵右辰走后,明岫和淡影一起进来了。 明岫有些忐忑,又不敢询问。 萧倾便笑了笑,道:“没事。对了,梅疏的情况怎么样了?” “回陛下,梅常侍最近好多了,气色也不错,相信过两日就能侍奉陛下了。” 萧倾点点头,“梅常侍也是为了朕才遭这份罪,多养些时候,别留下病根。”想到那一日,她又觉得最近似乎对梅疏有些冷淡了。 都是那个李青河闹的! 不,这账一定要算到太傅身上! 第65章太傅的归期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在南华宫明里暗里折腾着,太傅则在北都喝茶赏花被陪聊。 撇去格海耳的身份和对大萧干的事儿不谈,他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个很好的聊友。 他虽然生长在草原上,但是青年时代却四处游荡,见多识广,还曾多次深入大萧民间生活,最后撩了个温柔美丽的大家姑娘带回了草原。 本来一开始格海耳是打算见一见被称为“傅家之魂”的傅眀奕,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怎么江湖上没有他的传说,他的名字却总在江湖呢? 这一见,人才相貌果然出众,他心里便开始痒痒。 再说他把人整回来的时候傅眀奕还真是在受伤,可风华气度丝毫不减,冷静沉着,进退有度。 这样的人,他觉得留给半壁江山,苟延残喘,刀俎之下的大萧实在浪费。 渐渐地便越发在他身上用心思了。 所以,尽管南北和平条约已经谈妥,他却找尽各种理由留人。 傅眀奕的软肋,其实也似乎很明显。 想到这里,格海耳不得不再把自己的三儿子在心里好好表扬了一番。 不过周旋了多日,便是他再好的兴致,傅眀奕也不打算和他整日天南海北地瞎聊了。 这日格海耳又带着傅眀奕逛着永萧宫的花园,打算继续见缝插针地游说他。 “今日天气不错,先生气色又见好了,可见先生还是适合在这平安城中。看到先生这样,朕真是高兴。” 可是傅眀奕笑了笑,却道:“幸得北主相助,如今叨扰多日,明奕心中惭愧。既然和约已成,明奕也该告辞了。” 傅眀奕话说得直白,格海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急不急,虽然和约已成,但这么多人要走,总还得安排个妥善的办法。而且,” 他状似神秘地悄声道:“朕听说姜州城戒严,里面的人不许出,外面的人不许进,即便是傅先生,要带这么多人进入姜州,也需要先做准备吧。” 格海耳看似诚恳,但傅眀奕身边跟着的副使心里已经把他骂死一百遍。 不知羞耻,还死缠烂打,要不是因为他们这些野蛮人,姜州又怎么会戒严? 见傅眀奕不为所动,格海耳继续加码。 “朕那三儿子先生也是知道了。之前不知道是先生的亲姐,不然也不会如此冒犯。朕代那三儿子给先生赔不是了。” 他姿态放得低,眼睛却一直暗暗观察傅眀奕的表情和细微的动作表现。 “不过朕那三儿子确实是对先生的姐姐情有独钟,这才失礼了。小儿女的感情事嘛,朕也不好干涉太多。朕是几次派人去催啊,眼见着大约也该回来了。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先生看看亲姐,朕也教训教训那臭小子,再做打算,如何?” 格海耳心里想,这个傅眀奕也真是沉得住气。 若不是那明妃千真万确是他的亲姐,据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他还真以为傅眀奕这段时间以来的无动于衷和不闻不问是真的不关心自家亲姐的命运。 实在是没有理由拖下去了,而且,南定那边居然一点要妥协的意思都没有,他不得不拿出最大的诚意来。 而且他说的也不算假话。认真来讲,他内心是有联姻的意思的。 萧氏王朝风雨飘摇,但是傅家却在百年风雨之中存活并壮大,即便北盟南进,傅家似乎也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如今竟然只留个空壳子在宜州,其他的怕是已经悄悄地转移了。 所以被称为“傅家之魂”的傅明奕,岂是久居人下之人? 今日若他不能被自己所用,来日必成他北冥的心腹大患。 想到此,格海耳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却又尖锐的幽光。 他以为话说到这份儿上,傅明奕怎么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意思才对。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如今和约已成,南北共处,小儿女的感情之事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却未必不会有好的结果。家姐虽然性格倔强,但三王子若心仪于她,真心待她,相信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感情。北主也不必太过苛责三王子。” 他顿了顿,“至于见面之事,明奕实在是职责所限,不能随心所欲,还请北主见谅。一应事务已经安排妥当,明奕此次也是来向北主辞行的。” 格海耳还是要脸,话说到这份儿上也不能再强留下人,叫天下人看笑话。 于是面上笑笑,惋惜地表达了不舍之意,又暗示傅明奕北方的大门永远对他开放,这才磨磨蹭蹭地同意放行了。 傅明奕礼节周到地道别离开,似乎从始至终都把格海耳放在与大萧皇帝同等的地位上,没有表现出一丝对北蛮的鄙夷,又或者对侵略者的仇视等等抵触情绪。 这是格海耳既满意,又无比戒备的一点。 霍蒙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父王,这傅明奕软硬不吃,又不为我们所用,不如……”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冷似蛇。 格海耳摇摇头,“不必这么着急。”他想了想,“先给那边去信,告诉他们傅明奕出发的时间和路线,再叫人看着点,情况不对便暗中出手救人。” 霍蒙皱眉,“父王,这可是纵虎归山。那小皇帝拿不住他,他若是反了……” 格海耳笑了,“雄鹰总是要历经磨难才能翱翔天地。他若真是反了,我倒是想与他会会,看他以半壁苟且的大萧,是不是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霍蒙还是觉得不好。 “那那个女人……” 格海耳看了他一眼,“你啊,父王知道你是北冥最忠诚的战士,可是穆尔丹是你的弟弟,你也要多关心关心他的生活嘛。傅明奕的姐姐本就是极出色的大家闺秀,给尔丹当个王妃也是够的……” 格海耳似乎是心血来潮,“对,这个好。霍蒙,就由你去给你弟弟去信吧。他还没有正经王妃,你和塔雷两个哥哥多帮他张罗张罗,算算日子,他也快回来了。这次就在平安城完婚。” 这么一想,他又笑了,“这样的好消息,一要快马加鞭,让傅明奕知道,二要张榜公告,让天下人知道。” 更要让傅家和南边的小皇帝知道。 第66章哄美人的本事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穆尔丹收到信的时候,满不在乎地笑了。 他手指转着信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蓝汪汪的眼眸中便似乎再难掩一抹嘲讽之意。 他问身边人,“美人儿还是不肯好好吃饭?” “烈王,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也不是第一天了。每次都要人强灌,灌下去的又会吐出来,多好看的姑娘,瘦得都快脱形了……”下人缩着肩膀偷偷看穆尔丹,心想也不知道这位烈王到底怎么想的,当时巴巴地把人给带出来,结果……也就这个样子吧。 穆尔丹似乎觉得有趣,起身时随手把信丢到一边,道:“行了,别心疼了,美人儿就是这样的,看来这是想我了,我一不在就闹脾气,哎,真是没办法。” 这么说着,他大步往后院走去,也不管后面的人瞪大了眼,一脸吐槽的表情。 很快,后院传来噼里啪啦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尖锐而富有生机的娇喝声,以及男人爽朗而又流露出痞气的取笑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活动了一会儿,后院终于平静了。 手在外面的人开始还试图躲远一点,毕竟后院这位美人儿脾气不好是人所共知的;但是后来听到自家主子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最后那美人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肩膀便齐齐松了松。 就说嘛,还是烈王有本事,这美人儿他能带得回来,自然也制得住。 这个时候,穆尔丹正捏着被点了穴的明妃的下巴,口中啧啧做声,眼睛里满是疼惜。 “你说你这是折腾什么呢?我要是不放你出去,你就算是饿死了,尸体也是要臭在这里的。你看看你,长得如花似玉的,多好的大美人儿,最后却要在这里臭成一堆白骨,啧啧,本王怎么忍心啊……难道美人儿就忍心了?” 明妃冷笑,“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你猜猜看啊?” “哼。卑鄙小人,你们若是想要拿我要挟我弟弟,只怕你们是打错了算盘!” 穆尔丹哈哈大笑起来。“你很聪明。不过,就是自大了一点。我既然不介意你打听那些平安城的事情,自然就没想过瞒着你。不如我来告诉你最新的消息。” 明妃戒备地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几乎想要把他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穆尔丹背着手绕着她走起圈圈来。 “你的好弟弟,已经带着那些人质离开平安城,往南定城的方向去了。而你们傅家,在覆巢之下竟成完卵,你觉得,他们,以及你的好弟弟,到底对你是个什么意思?对北冥又是什么意思?” 明妃无动于衷地挺直着身子,就当自己听见的都是放屁。 穆尔丹哼哼笑了两声,凑到她耳朵边上,低声道:“你大概不记得了,你没进宫之前,在宜州郊外,一日你纵马狂奔,不巧我正好看到了。” 明妃眼神动了动,未入宫之前在家乡的惬意时光是支撑她这几年在永萧宫中枯守至今的救命良药。 穆尔丹神色暧昧地搂着她的腰,“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跟父王请命打到你们的永萧宫里,还执意把美人儿你给接了出来。” “把你的手拿开!”明妃嫌恶地瞪着他。 穆尔丹却笑了笑,非但没有拿开手,还故意在她腰间的软肉摸了摸,扭了扭,可惜地道:“看看,瘦得骨头都出来了,摸着都硌手。” “有什么话直说,不要跟我拐弯抹角!”明妃愤怒了。 穆尔丹放开手,站到她的面前,“很快,我们就到平安城了。你的弟弟不会带走你,你的家族也不会来救你。今日你在我手上,只要你乖乖的,还能看得到自由和希望。但是若是落到别人手里,结果如何,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去判断。”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梳妆台,又绕到她身后,双手摆在她的脸颊旁,让她正对着面前梳妆台的铜镜,“策马红妆,英姿飒爽,现在却这般不爱惜自己,怎么,是认输了吗?” 镜中倒映出一个眼神癫狂,形容憔悴的女人。 穆尔丹矮下身来伸手圈紧她的腰,轮廓分明,英俊邪肆的脸庞就搁在她的肩膀上,一双湛蓝色的双眼沉静得醉人心魂,卷曲的棕发调皮地往前散开几根,更衬得旁边的女人乌发如墨。 “女人,如果你认输,就死在平安城里吧。”他低低笑语,那古怪的语气,叫明妃脊背发凉。 穆尔丹顺手解开她的穴位,径自走到门口推开门,对外面喊道:“那么多人在这儿守着干嘛,都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陪女人的啊?散了散了。” “烈王,这……”外面的人显然不放心。 “招待客人要有招待客人的样子,别搞得跟看着死囚一样。美人儿不吃东西,肯定是东西不好吃嘛,多换几样来就好了。实在不吃,肯定是不饿嘛,怎么能这么强迫人呢?不是本王说你们,这马上就到平安城了,你们这么对美人儿,这不是叫人家笑话本王没本事哄美人儿,只能靠强取豪夺吗?真是一群猪脑子。” 门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撞进门里,照在明妃灰败失色的脸庞上。她听着外面穆尔丹的呼喝声,眼睛盯着那面很快也被阳光洒满的铜镜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大萧定都南定,弟弟作为使臣来接人质,可她还在这里,无论是弟弟,还是傅家,都没有一点消息传到她的手里。 是不能,还是不愿? 穆尔丹又到底想要什么呢? 穆尔丹一直走出府,在府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 “烈王,您想去哪儿?” 穆尔丹稀奇地看着守在府门口的人,咧嘴笑了,“怎么,本王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告一下啊?” “属下该死!”那人赶紧单膝着地,“只是皇上和二皇子……” 穆尔丹随意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本王知道了。多大点儿事儿,本王会带着王妃回去的,行了吧?” 他这么说着,却快步走出去,回过头来指着他:“不准跟来,否则的话,可别怪本王翻脸!” 那人愕然地停住脚步,表情无措得快哭了。 烈王虽然行军打仗的本事大,但那任性的脾气也是出了名儿的,真要惹恼了他,恐怕皇上和二皇子希望的事情,他也照样能搅黄了,到那时候…… 第67章多疑职业病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离开永萧宫之后,傅明奕安排了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让副使带着格海耳在协约上同意带走的大批南萧宗亲和臣眷即刻出发,急行出城。并让他们沿途知会州府,将南行行踪大白天下。 第二件事情,给南华去信,希望南华派人赶往姜州接应。 第三件事情,便是他悄悄地带了几个人离开大部队,从另一条路进入宜州,再通过姜州西面的俞州和盈州进入定州,回南华城。 简短的道别之后,副使远远望着傅眀奕等人纵马齐奔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 旁边有人道:“副使为何叹气?” 那副使摇摇头,好半天才说:“国分人心惶,半壁难团圆啊。” 旁边的人更加不解,“副使,我们这正就要出发了,最多一个月,我们就会回到南定城。这趟差事有惊无险,如今算是圆满,这么多人回去了,就是为了团圆的,怎么还说难呢?” 副使不语,只背着手回头,看看后面等待得有些不耐了的车马,大步走了过去。 这个时候,萧重乐的队伍正进入姜州境内,整队休整。 而这个时候,萧倾正瞪着眼儿看下面跪着的刘意和马洪,“查清楚了,真的不是外面的人进来的?” 说到这个,刘意和马洪也觉得苦恼。 “陛下,我们查过那一天的进出记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要进出承德宫,必然来不及做更多准备,所以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陛下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那就是说,是承德宫内的人所为了?” 马洪道:“承德宫内有可能接近陛下寝宫的宫侍我们也都悄悄排查过,没有发现嫌疑。” 刘意心里叫糟,大话说得早,砸了自己脚,差事没办好,诚意…… 诚意就别提了。 刘意内心都想落泪。 “有没有可能是宫女?” “有想过这个可能,可是她们需要把鞋贴身带入陛下寝宫,这太难做到。” “那么对方会武功?” “陛下寝宫守卫森严,明总管和淡常侍亲守殿外,即便会武功,也很难不惊动人。” 萧倾抬头看高高的殿顶,觉得不可思议。 总不会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变成小飞虫进出的吧。 萧倾摇摇头,觉得这个思路不对。 “既然暂且查不出来,就先放着吧。”她挥挥手,在殿中走来走去。 明岫没有问题。 淡影,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她只出去见了李青河,鞋子里面藏着秘密便是李青河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在里面,赵右辰都在外面守着。 即便赵右辰在屋里,也不会有问题。 他是太傅的人。 什么人想知道太傅的归期呢? 即便想知道,什么人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这么冒险的办法盗取信息呢? 这个人一定不是太傅的人。 那么,是太傅的敌人?或者,她这个小皇帝的敌人? 与前两次刺杀有没有关系? 而她在永萧宫醒来的时候…… “陛下。”门口传来明岫的声音,惊得萧倾一下子断了思路。 门口明岫身边站着梅疏,她低眉顺目地微微低着头,脸色有些白,但看着比之前好多了。 “梅常侍看着好多了。” “劳烦陛下挂念,奴婢心中惭愧。奴婢已经养好了伤,自然要回陛下身边侍奉,请陛下恩准。”梅疏跪了下去。 萧倾点头,“虽然是好多了,但刀伤不比其他,还是要多注意。明岫,你安排吧。” 明岫应声,又带着梅疏一起出去了。 被打断思路的萧倾一时也想不明白,干脆把这些事情甩到了脑后。 算了,好消息是,无论太傅的归期是什么,他能回来就好了。 等等! 萧倾脑子里有个念头飞了过去。 或者,她去见李青河被人跟踪了。 所以对方才知道鞋子的秘密。 而且,对方在宫中必定有人。 刚坐下去的萧倾又起身往外走,“赵将军在何处?” 门外马洪连忙道:“此刻该在南校场。” 萧倾本想叫赵右辰再去找一趟李青河,但是这会儿人在南校场,她刚才那点冲动沉淀下来,她又犹豫了。 如果有人跟踪,赵右辰和她是一起的,再去找李青河恐怕还会再被跟踪。 若消息是这样走漏的,再去找人也无用,只会给对方提供更多的消息。 若不是,那消息走漏是不是与李青河也有关系呢? 萧倾摇摇头,觉得自己陷入了疑神疑鬼的职业病困扰中。 有的时候人想的越多,就会越困惑,作茧自缚。 萧倾转身又回到殿中,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觉得这样不太对。 要是随便碰到个事情都要这么想破脑袋,而且还没有答案,那得死多少脑细胞。 哎,就当她脑子笨吧,不行等太傅回来再说。 萧倾决定好了,便又放松下来,想到了几只小猫。 看看天,这时候应英应该在前面小花园里喂猫。 她心里痒痒,便也想去小花园晒晒太阳逗逗猫了。 那些毛茸茸的生物真的是具有超级无敌的治愈人心的天赋本领啊! 于是她便在马洪的陪伴下往小花园走去。 马洪看萧倾心情不错,心里想了想,凑近两步小声道:“陛下,奴才有件小事想要禀告陛下。” 萧倾点头,“请讲。” 马洪马上跪下身子伏地,惶恐地道:“不敢当陛下的请,奴才要说的是应内侍的事情。” 萧倾先是被他的举动给搞得无语,后来听到他说起应英,便问:“他怎么了?” 马洪道:“奴才和刘常侍看着应内侍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想着宫中武侍毕竟还是流失了不少。而陛下的安危重大于天,身边多几个武侍也方便,便想着将毕生武学传于应内侍,来日也好得用。奴才们想问问陛下是否妥当。” 萧倾没听出这有什么不妥当的,正要点头,又想起一事来。 “学武是好事情,应英可愿意?” 本人的意思也要考虑的。 马洪有点纠结。“奴才们与应英提过,暂时还未得到回应。” “什么时候提的?” “请陛下责罚,是应英受伤时提的。” 这有什么好怪的? “这样吧,一会儿见到应英,朕问问他,若他实在不愿,也不必强求。” 难道应英不想学武,只想养猫? 第68章张开你的牙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应英果然在小花园里喂猫。 萧倾觉得自己都是鸭子赶上架才从事了这么个职业,如今却要跟别人讨论职业规划的问题,内心其实是……的。 不过,她还是开口了。 应英正把那是最活泼的小猫抓过来递给她,道:“陛下小心,这一只小小最近调皮多了,上次还抓了人的手,差点被揍。” 萧倾想象得出来,但是一看到毛茸茸的猫咪就满心暖流。 “没事,小小才不会抓朕。” 等等。 “它叫小小?你给它取的名字?” 应英连忙跪下,“陛下恕罪,本应该陛下来给它们取名字,这只是奴才平日里为了区分随意叫唤的,陛下操劳国事,奴才并不想拿这等小事烦扰陛下,不过……还请陛下赐名……” 萧倾失笑。 之前她一直没提小猫名字的事情,因为她觉得它们都是应英在养,她怎么好意思剥夺猫主人的权利。 可应英一直也没提过三只小猫的名字。 这事儿她便从一开始的理所当然,到后来的暗中等待,这眼见着猫咪们都长大了,总不好大猫二猫三猫来叫吧? 她都准备要提醒应英了,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 “小小很好,这只叫小小,那另外两只你平时都怎么叫?” 应英抬头看了看蹲在他前面的萧倾,目光有点茫然,或者说,不解。 也或许还有其他的一些情绪,将他的眼睛染得颜色极深。 他的眼神很奇特。 黑亮黑亮,纯净澄澈,所以似乎稍微有点情绪就会十分明显。 萧倾不自觉地就静了下来,半眯着眼,睫毛微垂,抱着小猫的手也缓缓停止了抚摸的动作。 应英低下头去。 “陛下不愿意赐名,是因为它们是野猫吗?” 萧倾是愕然的。 这话从哪儿说起?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啊! “什么野猫,明明是你从小养到大的,怎么会是野猫。” “那陛下是介意它们是一个奴才养的吗?” 应英这话问得其实相当放肆了。 他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语气听起来并不尖锐,甚至有些莫名的失落和沮丧。 这情况不对。 萧倾皱眉,“朕并不是介意这些事情。只是觉得,在养它们的过程中,朕并没有参与多少。虽然小猫看起来可爱,朕也喜欢跟它们玩儿,可是要照顾它们吃喝拉撒,朕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估计也没有这样的耐心。照顾它们生活的是你,自然由你来给它们取名更合适。朕……” “可是奴才如果想要陛下赐的名字呢?” 他说的声音有些小,萧倾一时没听清楚,便又问了一遍:“什么?” 应英却并没有重复一遍,却道:“那只叫做小懒,那只叫做摇摇。” 萧倾被牵走了思绪。“为什么啊?” “因为那只喜欢睡懒觉,除了吃之外就是睡,经常需要奴才强迫才舍得走几步。” 应英语气平淡,与萧倾略有些兴奋好奇的声音不同。 “那只刚出生时不太会走路,等其他两只都走得很好了的时候,它走路还是摇摇摆摆的,所以奴才叫它摇摇。” 萧倾十分满意。“这些名字都取得很好啊,就这么叫吧。” 她摸摸怀里的小小,“这只出生时最贪吃,那么小一只,比它的兄弟们都要小,是该叫小小。” 应英本来有些不太高兴,这时候听到她的话,心里似乎舒服了一点,接话道:“陛下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当时那么小,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你喂的好,所以长得快,看看这毛都光亮光亮的。”萧倾一本正经地做出惊讶的表情。 应英还是被逗笑了。 与这位小陛下接触多了,他便看出来,小陛下是个极亲切温暖的人。 他方才说的话换做大萧皇室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治他重罪,可是小陛下竟然还认真地对他解释。 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十分复杂。 “朕很喜欢这些名字。”萧倾明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感觉。 应英的目光柔了几分。 “陛下喜欢就好。” “应英,朕其实还要问你一件事情。” “陛下请问。” “马常侍跟朕说,想要和刘常侍一起教你武功,可是你并没有回应,是不想学武吗?” 应英沉默了一小会儿。“陛下想要奴才学武吗?” 萧倾摸摸小小的头,“还是要看你的意思啊。如果你对学武没有兴趣的话,学起来会觉得很枯燥的。就像朕看那些奏折就觉得很无趣。总觉得这些人不肯好好说话,明明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儿,却非要翻来覆去绕得人云里雾里。真是叫人头疼。所以朕想,如果叫朕去学做这样的文章,那肯定也会想要打瞌睡的。” 应英将试图跑走的摇摇给拢回来,“奴才不想学武。” 萧倾点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你真的不想学,便回绝了马常侍和刘常侍吧。” 应英“嗯”了一声,也不多解释,只给两只小猫挠起身上的小短毛来。 萧倾看着有趣,也学着他的样子给小小摸摸毛,“今天小小似乎格外乖。这小眼神儿,都没有光了。” 猫也会情绪低落吗? 萧倾好奇地掰正了小小的脸,试图看看它的眼睛,可是小小突然张开嘴,对着萧倾的手露出尖尖的小牙。 应英一惊,连忙一掌盖住小小的脸,教训道:“不许咬人!” 萧倾也愣了一下。 要不是应英出手及时,小小就真的要咬上她的手指了。 应英赶紧把它抱走,打算深入地教训一下。 小小“喵喵”叫了好几声,似乎有些委屈,自己伸出爪子想要挠自己的嘴巴。 萧倾看着不对,连忙问:“它嘴巴是不是不舒服?要换牙了吗?” 额,虽然她也不知道小猫什么时候换牙。 “最早也要一个半月才能换牙,一般3个月才会换。” 两人默默算了下日子,发现按照最早的日子算,那便很快了。 于是应英默默地转过头,掰开了小小的牙。 萧倾突然发现小小的白牙缝隙里,似乎藏着什么黑黑的东西。 “这是吃了什么啊,这么黑。”萧倾笑着伸出手去把那一点黑色给抽了出来。 竟是一小块黑布。 第69章假山都是有戏的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一小块比指甲盖大一点的黑布碎片,单层的,是一块普通的黑布。 萧倾用两根手指摩挲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还是想多了。 “陛下恕罪,这估计是上次它咬了人家的鞋面,撕下来的一点布面。没想到卡在它牙齿里了,奴才都没有发现。”应英有些忐忑。 萧倾心想,最近她和鞋还真挺有缘的。 这么有缘,她都忍不住会想,这是不是那两只鞋上的布面。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摸了摸小小的头,小小便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还伸出前肢,想要她抱的样子。 “陛下小心。”应英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的。”萧倾还是抱了过来。 应英确定小小不会咬小陛下了,这才回答道:“前日的事情了。” 他想了想,“那人走得快,差点摔倒,小小就跳过去了。” “前日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 应英想了又想,说出一个时间,大致正是萧倾不在宫中的时候。 他又想了想那个人的相貌身形,好半天才说:“身材中等,有些瘦,他摔倒的时候鞋子似乎移了位置,小小咬上去的时候差点把整个鞋从他脚上咬下来,那人生气,这才要揍小小。” 这说明对于那个人来说,鞋子可能有点大了。 应英突然想到一个细节,“那人穿的另外一只鞋也有点奇怪,整个鞋是被黑布绑起来的,在鞋面上打个结,似乎往上缠在了小腿上。奴才也没看太清楚。” 有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可以概括萧倾现在的感觉。 从李青河那里得到的鞋,一只旧鞋一只新鞋。 旧鞋是完整的,可新鞋的鞋面是被拆过的。 但是鞋底却没有动过。 没有鞋面的鞋怎么穿呢? 绑在脚上是个好办法啊。 “你还能认出那个人吗?”萧倾看向应英。 应英想了想,“应该能认出来。” 萧倾便转身,对不远处的马洪招手。 马洪很快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 “你和刘常侍带着应英去认认人,先把承德宫的宫侍认一遍,不要声张。” 她想了想,又道:“男女不限。” 马洪低头称是,可又想到他走了,萧倾便一人在小花园中,不太放心。 萧倾失笑。 “后面就是承德宫,你看看周围的禁卫军,这么近的园子能有什么事,你们快去吧。” 马洪便很快带着应英走了。 有一会儿功夫之后,三只小猫开始不老实了。 小懒转了个身,往阳光照射的地方挪了挪屁股,决定继续睡。 摇摇没了能管住它的主人,就想要跑别处去玩。 小小刚才受了委屈,这会儿在萧倾身上努力攀爬着表达不满。 萧倾一边用脚挡住摇摇的去路,一边安抚小小,心想应英还挺厉害的,平时怎么搞定这三个孩子的啊? 她正手忙脚乱,却看到承德宫方向匆匆走出来一个人,沉默的神色里有几分慌张。 梅疏? 梅疏一定不是来找她的。 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但是她迅速从地上抱起另外两只猫,然后弯着腰快速躲进了不远处清泉石上流的假山山洞里。 这洞里不是封闭的,往旁边还有几个出口,但是萧倾人小,里头的嶙峋怪石正好能挡住她。 可是一进去她就后悔了。 没事儿干嘛抱着猫啊!这一叫可不就露馅儿了?! 她正低声对三只叠在一起的小家伙说:“别出声啊!” 外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倾连忙缩着脖子再往里躲了躲,又开始后悔了。 奇怪,她不是皇帝吗?怎么皇帝还需要躲人的吗? 她正在心里骂自己笨呢,外面的人又很快走了。 然后,外面传来小鸟的叫声,声音欢快短促。 这是一种信号? 萧倾在很快的时间里做了决定,赶紧走了出去,眼睛迅速上下左右前后地看过来看过去。 摇摇眼睛尖,扑到一块石头旁扒拉了半天,那块石头竟然是活动的,被它扒拉得滚动了半圈,露出里面一点点不同于假山石的灰色来。 是一块布。 萧倾很快将那块灰色的布抽出来收进袖子里,然后将那块石头还原了,这才抱着几只猫赶紧走了出去,找另外一颗大树后面躲了起来。 她悄悄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尤其是关注假山那边的情况。 因为怕被人发现,萧倾心跳有些加快。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被人发现,她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先把人看清楚,然后招来侍卫把人抓住等等。 可是奇怪的是,她在树后面等了差不多有一刻钟了,可是竟然没有人靠近这里,更别说去假山那里了。 难道被发现了,所以对方才不过来? 萧倾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不会过来了。 用鸟叫声作为传播信息的信号是有范围限制的。所以这个人不可能离得太远。 既然离得不远,她等了这么久,人也该出现了。 可现在对方没有出现,那么要么是这个人察觉到她的存在,要么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打算来。 总不会是对方那么放心藏在假山里的东西不会被人拿走,所以要晚点再来吧? 萧倾实在没看到人,于是将那块灰布取出来看。 可是展开之后,她发现那竟然是一块空荡荡的布,上面什么文字、符号等的都没有。 萧倾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循环往复,怎么都会走到一个死胡同里的悬疑剧。 头疼。 她把灰布重新收进袖子里,心想这回她是不可能把灰布还原回去了。 既然拿到手上,怎么也要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才行吧? 她正想着,却见马洪正恭恭敬敬地迎着一个人出现在小花园中,应英就跟在他们后面,半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说实话,跟马洪、刘意他们相比,或者跟这宫中的任何一个宫侍相比,应英身上似乎总是缺那么点儿意思。 但是她喜欢。 自在。 萧倾寻个机会走出去,假装在溜猫,没过一会儿,马洪他们就过来了。 王项笑眯眯地给萧倾行礼,道:“小陛下大好了,这是可喜可贺。许是这个原因,老天都长了眼,北边可是传来了好消息呢。” 第70章心闲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什么好消息?” “据北方传讯,大批宗亲、臣眷已经从平州出发,经宜州、姜州往定州这边转移。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萧重乐这还没走多久吧? 这么快就完成出使任务了? 等等。 萧倾猛地想到李青河说的话。 “那太傅呢?”她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 王项依然笑眯眯的,“自然是一起回来了。” 萧倾心里舒坦了。 太傅要回来了。 虽然他们之前曾经有过一些不愉快。但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离别,萧倾反倒会想起太傅大人的好来。 距离产生美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她听见王项说得理所当然,便觉得他的笑容也格外亲切灿烂,之前在殿堂之上群臣明暗交错地表示要用太傅换人质的情形就像是昨日云烟,这会儿云也开了,烟也散了,叫人心中如沐阳光。 萧倾不自觉地便笑起来。 “甚好。”她简单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内心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是没有忘了对眼前的老狐狸关切地道:“太傅回来了,丞相便也可轻松些了。这段时日政事繁多,朕看丞相都有些瘦了。好在看着精神还是不错的。” 王项很高兴。 小陛下虽然对太傅感情深厚,但是对他的亲近和努力也不是没有看到。 小陛下实乃个亲厚仁善之君啊。 他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不过太傅嘛…… 王项走后,马洪带着应英向萧倾回禀了认人的结果。 承德宫无论是男侍还是宫女他们都看了个遍,虽然应英对当时看到的那个人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这一圈看下来,竟然一个嫌疑对象都找不出来。 萧倾很快便想到了她在假山里拿到的那块灰布。 她想要拿出来给马洪和应英瞧瞧,可是这才正起意的,便又见承德宫的方向正走来两个人,是明岫和梅疏。 萧倾默默地把想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等到明岫她们靠近了见礼,才问道:“何事?” 梅疏道:“陛下恕罪。奴婢是来告假的。” “告假?” “因为家乡来了亲戚,奴婢想要出宫一趟,日落之前就能回来。还盼陛下垂怜。” 萧倾想了一下,问道:“现在就要出宫去吗?” 梅疏点头,“奴婢本该在陛下身边侍奉,不离左右。实在是奴婢多年未见家乡的亲戚,心中便急切了些,还望陛下恕罪。”说着她便跪下膝盖,诚恳又谦卑。 萧倾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是因为灰布被她发现了的原因吗? 梅疏为什么要在假山里面放一块灰布呢? 灰布上什么都没有,那么她是通过什么来传递灰布上可能有的信息呢? 她出宫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办事? 找人? 无论是那样,“梅常侍一个人出宫总是不安全的。让淡影陪着去吧。” 本来她是想让明岫去的,可是想到明岫要是放到她所在的世界,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而已。她能照顾好自己就很不错了,想要她在有危险的时候想办法保全自己……萧倾对她没有这样的信心。 梅疏倒是没有反对,很快就应了下来。 不一会儿,她果然带着淡影一起走了。 应英抱着几只小猫也走了。 马洪退到一边,只留萧倾和明岫二人。 “陛下在想什么?”明岫觉得萧倾的眉眼里似乎藏着什么。 有点困惑,有点苦恼? “岫,你觉得梅常侍怎么样?”萧倾想听听明岫的看法。 “很好啊。”明岫笑了笑,“陛下,梅常侍虽然有时候刻板了一些,但是说的话还都是有道理的。明岫有很多宫中的规矩不知道,都是问的梅常侍。梅常侍在宫中待得久,教了明岫不少东西。” “都教了什么?” “比如说怎么侍奉陛下啊,宫中的人应该怎么恪尽职守啊,怎么尽量不犯错啊,犯错的人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处罚啊等等。” “那淡影呢?” “也是很好的人啊,虽然淡影很多时候都不太说话,但是也是有问必答的。而且,虽然明岫在医药方面很感兴趣,但是对于熏香等女儿家的东西却不精通。淡影在这方面就知道不少。她对明岫说过一些普通的,但是具有药疗效果的熏香,明岫觉得点香也是有智慧的。” 所以,明岫看见的都是人的好。 萧倾内心叹了口气,本来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回到承德宫后,萧倾独坐在圆桌旁,一边发呆一边开始琢磨那块灰布。 梅疏一定不会随便放一块灰布藏在假山里的。 哎呀,太傅都快回来了啊。 萧倾想着想着思维就开始涣散,最后不由自主地都会想到太傅就要回来了。 想到太傅,她就不自觉地把灰布给忘得光光了。 于是她又不得不捡起之前的思维。 几次往复之后,萧倾干脆放弃了。 梅疏是太傅选的人。就算她藏点儿什么东西,跟什么人传消息,谁说就不会是太傅的人呢? 反正太傅就要回来了,而梅疏虽然严厉了一些,但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前段时间更是以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了一刀。 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 算了,这件事情就暂且放下,等太傅回来再说嘛。 萧倾将灰布折了几折,又收回了随身带的小锦袋中。 这个时空的衣服宽大繁复,尤其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衣服就越是华丽而复杂。但是这些衣服上都没有让人方便取用的口袋,这叫她很花了一段时间去适应。 现在太傅要回来了,萧倾原来紧绷着的弦便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了下来。 左右也无事,就去看看小皇帝的内库,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玉还给赵右辰吧。 说起来,这件事情她一直记在心里,可是连番来发生的各种事情让她的心闲不下来,所以一拖再拖,耽搁至今。 现在她不用操那么多心,只要等着太傅回来就好了,于是闲心就起来了。 “马洪,刘意。”她走到门口,准备把他们两个都带上。 男人的眼光总是比较相近的吧? 萧倾这么想着,待两人进来,便很快暴打了想要去看看皇帝私库的意愿。 第71章童工的悲哀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因为国都南迁实在狼狈,所以即便是贵为皇帝,在这样仓促的时间里,也不可能给皇帝私库存上多少宝贝。 而现在萧倾看到的私库珍藏也都是南华宫中历朝历代的藏品,虽然比民间的宝物好上一些,但与永萧宫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不过,萧倾不是土著,许多宝贝只能大概看个热闹,其实看不太出来真实的价值。 而马洪和刘意虽然长期在南华宫中,但因为大萧皇朝对宫侍在宫中年限的限制,其实对这些东西的了解也很有限。 于是,萧倾带着两人看来看去,最后还是她自己在角落里选了一块雕工并不太精致,反而有些朴拙的白玉。 刘意以为萧倾是自己用,便觉得那块玉有些大了。他看到旁边有一块玉质晶莹,雕工精巧的圆玉,便笑道:“陛下,您看这一块,白得纯粹晶亮,雕刻的飞龙盘旋甚为精巧。” 萧倾看了一眼,确实不错,不过不适合赵右辰。 再看她手中这块,比她的巴掌心还略大一些,两面雕刻着狮头,狮子眼窝内陷,眼珠微凸,头上一圈长毛抖擞着散开,很威武雄壮的样子。 玉质自然是没有那么好,有的地方还有一两个潜藏在内的黑点,但是萧倾一眼就看中了,且越看越觉得适合赵右辰。 萧倾将它握在手中紧了紧,有点凉。 “就这个了。” 其他的古玩字画等等她刚开始还认真看看,但越到后来看的越快。 她内心叹息:到底不是文化人啊,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太大的名堂。 等回到承德宫之后,萧倾就想把这玉送给赵右辰。 她刚想叫马洪跑一趟南校场,明岫就走进来,道:“陛下,何太医例行请脉。” 这个时候请脉? 萧倾看看自己的腿,心想难道是来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会不会有后遗症? 于是她点点头应允下来,一边摒退左右,一边又坐了回去。 何舒背着他的药箱子步伐平稳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个随行医官,看起来腿脚不太灵便。 萧倾眼睛一亮,心想真是巧了,正要找你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个人给萧倾见礼,萧倾摆摆手,道:“这里没外人,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何舒年纪大了,后面那个腿脚又不方便,行这些虚礼伤膝盖。 何舒笑了笑,“陛下仁善。先让微臣给陛下看看伤吧。”他看了一眼明岫。 明岫会意地放下纱帘,她自己走进去,何舒就站在帘外,一边问一边指导明岫。 差不多一刻钟后,何舒点点头,“陛下已经痊愈了。不过平日里还是要注意。易骨折之人多半骨脆。陛下尚年幼,需得强身健体,柔韧筋骨。” 这个萧倾知道。 她这个壳子之前也不知道在皇宫里过的什么生活,面黄体瘦不说,还常常眼黑脑晕。 她刚来这个世界时,还倒霉地赶上受伤,那日子就别提多难过了。 何舒的意思其实和她想的一样——营养不良,缺钙骨脆。大约也是因为缺钙,这壳子的身高就长得慢了些。 她要是不赶在好日子来临之前多努力努力,恐怕想要长得高些就很难了。 这个按现代医学来讲,要注意饮食,休息,运动,还要晒太阳。 她脑子里面把各种办法过了一遍,对何舒的方向点点头,“何太医说的是。” 何舒道:“陛下,微臣开些强身健体的方子,要劳烦明总管辛苦一下。这便留下这位李医官给陛下侍药,可否?” 萧倾点头放人,明岫拉起纱帘,默不作声地跟着何舒出去了。 门里,李青河站直了身子,对萧倾咧嘴一笑。“陛下别来无恙。” 萧倾挑眉,“朕还以为又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再见到李大侠。不,现在应该叫李医官了吧?” 李青河没明白九九八十一难这个梗怎么回事儿,但也听得出来小皇帝言语间的些微揶揄。 他笑了笑,“陛下近日可好?” 萧倾点头,“不错。”眼睛盯着李青河,想他来宫里做什么。 “何太医知道你的身份?”萧倾好奇,但是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多半傅眀奕临走前还和何舒交代了此人的事情。 可恶,对她只说了个名字。 李青河却摇头,“只是知道在下与太傅有些关系。” “李医官此番进宫可有要事?” 李青河点头,“上次在下提到太傅的归期,陛下可看到了?” 说到这个萧倾就生气。 她没好气地道:“没有。” 李青河一点都不惊讶,反而点头笑道:“甚好。” 什么? 萧倾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青河笑了笑,“想必是被别的人取走了,看到了。” 萧倾都想翻白眼了,“阁下觉得这是好事情?” 没想到李青河点头道:“自然。太傅不曾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而是单独绕道回定州。若是没有人知道,太傅一路上多么空虚无聊啊。” 什么?! 萧倾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脑袋飞快转了转,突然想明白了。 “你那消息是假消息,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萧倾走上前,压低了声音。 “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 “消息自然是给人看的,但并非假消息。” 真消息? 萧倾越发不解。 她看着李青河轻松自在的表情,“那么李医官需要朕做什么呢?” 李青河看着萧倾,“陛下只要确保自身安全,其他的,太傅和李青河自会处理。” 萧倾觉得不可思议。 “阁下混进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还有一件事,太傅希望陛下早做准备。” “什么事?” “安祭武魂。” 李青河单膝跪了下去。 萧倾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到当时在议事堂外群臣吵闹不休时,李兴武将军和另外一位将军所说的事情。 太傅此次去北边,不止是为了带回活生生的人质,还为了那些牺牲在北都的众位将士的尸骨英魂。 这些人用生命去维护着帝国的安全和尊严,是值得尊敬的军魂。 “需要怎么准备?” 李青河低下头,“大萧向来崇尚文德,对有功武将的安葬之礼也向来简陋。然世事变化,若按旧制,只会寒了众武将的心。牺牲在萧水以北的武将英魂会比太傅早到南定,所以陛下还需早做准备。” 他的声音庄重严肃,和之前好像变了个人。 可是萧倾更想吐槽的是:所以这么大的事儿太傅是要她一个人搞定吗?! 压榨童工你们真的好意思吗好意思吗好意思吗…… 第72章走在荆棘丛生的地方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对于李青河临走前提及的,太傅离开大部队,单独绕道回定州的行为,萧倾是没想明白为什么的。 这本来就受过伤了,路上盯着他想要他命的人肯定不少,他不找最近最安全的路快点回来,还要绕着道浪一圈? 这不是明摆着傻羊送狼口吗? 不过,这些话萧倾是没有对李青河说的。 那么现在,她要考虑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安祭武魂。 说到这个,萧倾就觉得无论是太傅也好,还是李青河也好,其实本质都是个坑。 这明显就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太傅就这么放心,让一个完全不熟悉大萧国情的,十岁女娃来处理这样的事情? 怎么想的呢? 不管怎么想的,萧倾还是认真想了想。 跟着大部队回来的,一是王铭将军的灵柩,会由王家人扶灵南下;二是那牺牲在北都的一万将士的骨灰。 她一时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追封之事,安葬地址的选择,祭拜之事等等。 但是这些念头都是东一处,西一处的,没有完整的体系。 她想,她应该找个深知大萧律法礼仪之人问一问。 按照旧制不行,那就提高丧葬之礼的等级。相信这个时候了,也没有人会和逝去的人过不去。 而王铭与王项还是同宗同族的兄弟。 萧倾略微理出点思路,便吩咐刘意去请王项过来。 这样的大事肯定是要和掌管六部的丞相和枢密院使商量的。 不一会儿,王项就来了。 萧倾问起朝廷对功臣的丧葬之礼,又问起王铭将军的家庭情况,王项心里便有底儿了。 小陛下仁德,这是想要给他的兄弟王铭多些荣耀,惠及宗族后代。 王项跪谢圣恩,向萧倾推荐了一个人。 便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任兵部尚书的余在廷。 萧倾都差点乐了。 老熟人啊。 南校场比武一事就是余在廷在操办的。 后来她不幸受伤,可余在廷依然按照她的意思,把差事办得妥妥贴贴的。 她对这个人很有好感。 王项趁机为自己的学生说好话。 “在廷办事认真,兢兢业业,熟知律法,但为人低调,一般同僚之间的宴请之事都不喜欢凑热闹,渐渐地身边就越发清静起来。陛下,其实臣一直也提醒过在廷,同僚之间也是要多走动走动的,若不是他不喜这些,以他之才,又怎会屈居兵部尚书……” 哎哟,尚书都屈待了他了吗? 萧倾看着王项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心想他对自己的学生倒是极好。 不多时,余在廷就来了。 果然如王项说的那样,余在廷显然是钻研过大萧律法的。 更难得的是,萧倾不用明说,他便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倒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先太祖开国之时,破格定下几位开国功臣的爵位……”余在廷句句在点,给萧倾省了不少心。 萧倾问的差不了,余在廷便随着王项一起走了出去。 王项趁机把刚才自己对萧倾说过的话提了两句,语重心长道:“在廷啊,陛下仁善。如今朝臣南北两立,朝中关系纷繁复杂,行差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当初将你安排在兵部便是想兵部掌管武将之职,相对单纯,可你也不能一辈子窝在兵部。趁着陛下赏识,为师也会想办法,让你动一动。” 余在廷恭敬地作揖道:“先生顾念学生之处,学生铭感五内。学生觉得兵部甚好。” 王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兵部自有千般好,难道就没有更好的位置了? 与其别的人圈地霸占,还不如他安排他的人接手。 而余在廷心里则想到了几桩往事。 王项的学生自然不止他一个,而坐到如今兵部尚书的位置,王项的帮助只能留在最后来讲。 余在廷刚入职的时候,可比现在要愣头青得多。 他为人正直,不喜钻营,所以尽管一开始王项对他似真似假地有些栽培之意,他却不如其他有些学生一样,对王项极尽奉承之能事。 所以余在廷早年的满腔热情都被时光打击得棱角尽去了。 后来余在廷意识到一个问题。 满腔抱负也要站在合适的高度才可能发挥出来。在那之前,他什么都没办法做。 这时候王项已经有点冷着他的意思了。 有本事不算什么,怎么让能决定你命运前途的人觉得——你有本事到无可替代,你想成的事儿才成了一半。 余在廷便是从那时候开始,好好琢磨起他的“恩师”来。 可以说,余在廷坐到今天的位置,大多都是靠他自己。 如今王项自诩他是他的得意门生,固然有真心为他的一面,但又何尝不是看到了萧倾的态度,以及他自身党羽培植的需要呢? 余在廷心中清醒,面上对王项越发恭敬。 不过王项有一点说对了,陛下确实仁善。 武将英魂返萧水,归故里,祭拜之事天经地义。 只是摆在之前,因循旧例就好。 陛下却显然不打算这样做。 结合陛下之前做的事情,这给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信息——大萧武将的地位即将提高。 或许,会是前所未有的高度。 国破半壁,国主思强,用兵重武乃是题中之义。 枢密院那位不是同心人,兵部大有可为。 王项虚虚实实,他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这位恩师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么这个时候透露出意思想要将他调离兵部…… 呵呵。 陛下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余在廷回府的路上将这些事情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打算拟一道奏折呈请陛下阅览。 国有定制不假,但穷则思变,时变势迁。 接下来,他需要更加谨慎低调,但也要更快走进小皇帝的心里。 在萧倾不知道的地方,有个人正筹谋着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和另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们,为她和腐烂中重生的大萧披荆斩棘,废除沉珂,创造辉煌。 而这个时候的萧倾,只想着顾好眼前的事情,暗骂太傅的不靠谱,对于帝国的未来,复兴,辉煌,等等之类丝毫无感。 第73章无心插柳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七月上旬,萧倾与王项和余在廷又见了几面,说起那些已牺牲的武将的事情。 两人体察到小皇帝的心意,但是思考的方式却不太想同。 在王项看来,虽然王铭是他同宗的兄弟,他做的事情也确实是英雄所为,但听小陛下的意思,那是要坏了祖宗规矩的。 武将本就桀骜难驯,极少数有文化,有素养,他们常常无视朝廷法度,做出拍脑袋决定的冲动事情来。 历朝历代大多是文官担任枢密院、兵部等职,真正的武官,即便是正儿八经出自武举,也往往被文官领导,无论是仕途升迁还是职位待遇都及不上文官。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情。 况且,大萧遭难,国都初定,百废待兴。他们刚跟北蛮签订好了和平协约,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人家到底还是把人都放了,也没有开战的意思。 这短期内肯定不会发生战争,武将派不上多少用场,相反是势力盘根错杂的朝堂内务需要好好整顿,这需要大量文官的配合。 小陛下想要超标准祭拜武魂,追封荣誉,这会让许多文官不满。 这不是件好事情。 更何况,之前这位小陛下在殿前人后就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表现出了对武将的宽容和喜爱。 太傅走之后,离小陛下最近的人不是他王项,也不是其他什么天子师,而是禁卫军统领——赵右辰,一个上过战场,被太傅招揽来护卫皇宫的武将。 虽然这与小陛下的安危相关,但是太傅的安排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问题。 不过,王项不是那种觉得上司不对就一定要当面指出来的人。 更何况,在他眼里,他的上司虽然聪慧善良,但到底是个无毛小儿,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有正确的感悟。 王项采取的方法是:不积极,不主动,静观其变。 相比之下,余在廷就显得实在得多。他真的按照萧倾的意思去查看了不少古今案例,然后将有用的信息提炼出来呈给萧倾,并且还十分具有实干精神的,为萧倾分析了她想做的事情,摆在当下朝堂中,有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阻力。 有一次从宫中回去后,王项坐在书房静静思考。 孙先生在旁边笑道:“大人何事忧虑?” 王项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们这位陛下,是真的重武多过重文啊。” 孙先生不以为然,他知道王项最近在做的事情,于是道:“今上年纪尚小,又是经历过那种磨难的,一路幸得武将护卫才能安全到达定州。就算陛下重武轻文也是应该的。不过来日方长,大人细心引导便是,何须叹气。” 王项又问:“孙先生觉得余在廷如何?” 孙先生又笑了。“那是大人的得意门生,是大人一手提拔他到如今这个位置。大人对余大人向来知根知底,又为何要问在下。” 王项皱眉,“这个学生,我是很满意的。为人低调,正直又不失圆滑,能力手腕都有,只是……” 孙先生挑眉。 王项扯动了一下嘴角,“怕是胃口养大了些。” 孙先生双手交叠摆在身前,过了一会儿才道:“就算胃口大了,也还是要在大人手中讨饭吃。大人给多给少,那还不是翻手覆手的事情。” 王项想到这几次余在廷和小皇帝之间的积极互动,眉头微皱,“年轻人总是喜欢急躁,分不清轻重。” 他心里已经暗暗拿定了主意。 这个时候,萧倾正在宫中一边掰着指头数日子,一边陷入焦躁苦恼。 算算日子,最多还有十日,从北都出来的那些人就会到达南华城。 天哪,她不止是要安置武将英魂,还要见到那些传说中的皇室宗亲啊! 这些人要么是这个壳子的亲戚,要么是这个壳子祖上的亲戚,总而言之,都应该是对这个壳子有一定了解的人。 而且这些人与大臣们不同,他们之中有的德高望重的爷爷啊叔叔辈的人,还是她这个壳子都要小心礼遇的啊! 太傅,你既然赶不上跟这些人一起回来,为什么不提一提这件事情,让李青河给送来个应对之法啊亲?! 萧倾十分佩服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居然在面对这样艰难困苦的局面都没有想到甩锅逃跑! 不行,太傅不回来,她绝对不离开! 萧倾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做一下功课,把皇室宗亲的情况好好摸摸底。 她正想着,明岫抱着一双拐走进来。 “陛下。” 萧倾一抬头便看到那双拐,心里奇怪。 她现在已经好了,不但用不上拐,也用不上轮椅,所以这两样都给了明岫搁置在一旁,有段日子没有动过了。 明岫把它们抱过来做什么?而且,她的脸色似乎有些白。 “怎么了?”萧倾跳下椅子,轻快地迎上去。 明岫却跪下来,递过一只拐,道:“陛下,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把拐好好收起来,今日试药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它们,又在慌忙之中跌倒在上面,这里大概是被旁边的桌子角压了一下,已经凹进去了。”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萧倾松了口气,一边随意接过双拐,一边把她拉起来,道:“你别动不动就扑倒啊。不就是凹进去了嘛,没事的。这说明做拐的人没有做好,才会这么容易……” 当她的眼角飘过去,看到凹进去的那一小块时,立刻就感觉不对了。 木头做的东西怎么会凹进去呢?这个材质就算想要凹,也是不可能的吧? 她抓起拐认真用手抚摸上面凹进去的地方,摸够了,便突然取出插在靴子里面的小刀——就是李青河那日放在桌面上的那把刀,在拐上凹进去的地方划了一下。 顿时,她瞪大了眼睛。 这一块不是木头的,这上面是贴了一层画成木纹的纸! 我的天,居然和其他木头的地方一模一样,衔接得天衣无缝! 她又划了几道,最后露出巴掌大的一块绕着拐杖转成一圈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锁眼。 拐里面藏着东西! 钥匙呢?钥匙呢? 她看向明岫,明岫已经看呆了。 第74章贪吃的小小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这个时代的人果真都不知道直白是什么东西的吗? 萧倾带着明岫几乎把轮椅和两只拐都给拆了,最后终于找到了李青河的“诚意”。 她猜测,李青河可能比她之前想象中的,某种江湖组织更特别。 这个组织或许有许多能工巧匠,会生产一些特别的——这是暗器吗? 萧倾手中拿着巴掌长的小竹筒——但其实也不过是那大约两毫米厚的竹筒外皮,竹筒里面还有一层金属圆筒,底部有可以旋转的机关,每转动一下,里面似乎就有齿轮挪动一下,然后,从齿轮的缝隙里就会依次露出六根冒着寒光的银针来。 她转动机关时速度极慢,且把竹筒的开口朝向外部,以免误伤到自己和明岫。 而如果她转动的速度够快——可以想象,六根银针射出的速度和杀伤范围…… 这是个适合近距离攻击的武器。 萧倾缓缓转动机关,将那些银针收进筒身,然后将小竹筒的盖子一巴掌盖了上去。 很好,这样看的话,也不过是一截还算光滑的小竹筒而已。 大约可以用来装水喝? 明岫大约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精巧的暗器,很是新奇。 但是萧倾只觉得脊背上的小汗毛有些竖起。 李青河自然不会随随便便表达这样的诚意。 这说明她的性命很值得忧虑。 她又想到赵右辰。 赵右辰已经有段日子没见了。他似乎天天忙着练兵,把一众禁卫军操练得像是要随时上战场一样,一个个精神气都不一样了。 这么一想,萧倾就觉得这情况更坏了。 可是不对啊。 北蛮放人,太傅南归。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总不可能北蛮还能渡过萧水,打到南定来吧? 她下意识地将小竹筒收进袖子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明岫不解。“陛下,这可是个宝贝啊,陛下得了它,若再有不安好心的人靠近陛下,必定叫他有来无回。陛下怎么看起来还是忧虑呢?” 萧倾摸摸下巴,“就是有点想不通……” 她正说着,外头传来应英的声音。 “陛下!” 萧倾被打断了思路,眼睛便飘向门外。 应英一脸焦急之色,手中抱着一只小猫,想进来又顾着礼仪没敢进来的样子。 萧倾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快步往外走去。 应英跪了下去。“陛下,小小今日不知吃了什么,现在……” 萧倾一惊,赶紧小跑过去,拨开他的袖子看去,小小正蜷缩着身子在他的手臂里抽搐着,双眼有些黯淡,声音微弱,鼻头濡湿,可怜兮兮的样子。 明岫赶紧走上来,可是这是一只猫,不是一个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给一只猫看病,顿时急得额头都要冒出汗来。 萧倾见状,原本还有些慌,但很快冷静下来。 “明岫,你快去太医院,找个兽医……会给小猫看病的太医来,快去!” 明岫也知道不能耽搁,赶紧一溜烟跑了。 萧倾想要摸一摸小小,安抚一下它,可是看了半天也无从下手。“它吃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英十分自责。“小小活泼,最近喜欢自己出去玩耍,有时候会在外面偷嘴回来。今日奴才喂食的时候没有发现小小,便四处去找。等奴才找到的时候,小小已经这样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 “在哪里发现的?” “小花园里,”应英神色更加忧虑,“就在假山那边。” 萧倾愣了一下。 假山。 小花园里就只有那一座假山,就是那日她躲在里面的那座假山。 “在假山哪里发现小小的?” “就在假山外。” “马洪,刘意。”她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 “陛下。” “梅常侍和淡常侍在哪里?” “二位常侍在前殿。” 萧倾心里有些乱。 “刘意留在这里,马洪随朕出去一趟。” 她很快交待完后,就带着马洪往小花园去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小花园的假山里,然后找到了上次取出灰布的地方。 她的心凉了半截。 石头被移开了一点,里面露出一点布条的碎片,碎片上似乎有白色的粉末。 马洪走过来,“陛下,让奴才来。”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石头,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布包中白色的粉末**露在外面,闻不出什么味道来。 “带走。”萧倾起身,很快又回到应英处。 这时她看仔细了,小小的胡子旁有一点点白色的痕迹,正是粉末状的。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让她显得格外沉默。 这时明岫拉着一位老太医飞快地跑过来,那老太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萧倾面前便扑倒在地,就要行礼。 萧倾对他摆摆手,道:“先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她对马洪示意了一下,马洪赶紧将小布包递了过去。 那老太医听明岫一路说要给一只猫看病,心里还嘀咕半天,这会儿一上来就遇到个超纲题,一时有些发愣。 “快看!”萧倾心情很糟糕。 那老太医诺诺称是,赶紧拿过布包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只猫,道:“陛下,若是老臣没有看错,这应该是‘婆娑吟’。” 什么东西? 马洪一惊,“是毒?!” 那老太医神色凝重,又过来看小小,终于确定了。 “‘婆娑吟’本不是毒,少量食用或用作熏香有安神定惊的作用,但是若是过量,或者长期接触,则会致毒致幻,全身抽搐,七窍流涕,最后,最后……” “可有解药?”萧倾不耐烦听那些。她现在只要救小小的命。 “若不是长期接触中毒,有药可解,但是……” “那就快点配药!”但是什么的,等小小的命保住了再说! 萧倾看着小小难受,心里更加难受,眼睛都有些热了。 “是是是。”那老太医吓得赶紧去开方子去了。 “明岫去帮忙。”萧倾看了眼前殿的方向,又对马洪和刘意道:“马洪去请赵将军,闭锁承德宫,刘意……先将梅常侍……”她犹豫了一下,“带回房间吧。” “陛下!”几人皆惊。 第75章搜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安排好封锁承德宫,又派人守卫在梅疏房间外,再来复命的时候,老太医已经给小小喂过了药。 小小的萧倾直挺着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正把一只小猫抱在膝盖上,手轻轻摆在它的小脑袋旁,脸上有些发白,眼神有些涣散。 明岫、刘意、淡影、应英都在旁边,气氛十分沉闷。 “陛下。”赵右辰放低了声音,觉得自己如果大的声音,会不会吓着小陛下? “唔,赵将军。”萧倾回过神来。 “都到齐了。”她声音很低。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她拿出之前在假山里找到的那块灰布,递给一边的明岫。 几个人传看了一番,最后到了赵右辰手中的时候,他用手指摩挲了片刻,才问:“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来之前路上已经听马洪简单说过承德宫中发生的事情。 小猫中毒,陛下寻毒,梅疏被禁。 他这段时日加紧训练禁卫军,费尽心思千防万防,没想到竟是承德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个,”萧倾顿了顿,“恐怕要问梅常侍。” 如果不是小小中毒,她其实并不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这么早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可是,藏毒的地点和梅疏藏这块布的地点如此一致,她就算想要把这两件事情分开来看,也知道无论什么理由都显得牵强。 而且,这毒肯定不是为了用在小小身上的。 赵右辰心中一沉。 “陛下,那臣先搜索梅常侍的房间,询问过梅常侍,再做确定?” 梅疏。 萧倾皱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赵右辰从进来的时候一颗心就一直提着,他知道这时候小陛下心里肯定难受,便觉得自己心里也难受得很。 若这些事情真的与梅疏有关…… “动静小些,人也先不必带走。” 赵右辰想了想,“陛下,男女有别,若是不想声张,可否借一名女官?” 萧倾思索了片刻,道:“淡影去吧。” 两人于是领命前去。 大约两个时辰的时间,赵右辰和淡影回来了。 他们在梅疏的房间里并没有搜到“婆娑吟”,但是搜到了几盒点熏香用的香粉,已及胭脂等物,便一起带了过来。 而至于那块灰布,梅疏拒不承认与她有关,并且强烈要求要见小陛下。 明岫看见那几个香粉盒子,心里咯噔一下。 赵右辰又呈上一张被折叠过几层的白纸,道:“这是从梅常侍随身的香囊中找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梅常侍看重之物。” “婆娑吟”是白色粉末状,所以他除了关注熏香,还注意到她腰间锁得紧紧的小香囊。 女人爱用香,香囊中会不会藏有“婆娑吟”?所以他示意旁边的淡影去取香囊。 不料梅疏护得紧紧的,与淡影纠缠了半天,最后还是他出手才取下来香囊。 他想到他拿走香囊时梅疏慌张苍白的脸色,心里头又坠下几分。 是普通的宣纸,纸质柔软,有折痕的地方有微微凸出一点的细毛。纸上只有四个字:茕茕白兔。 走笔大气,如龙蛇飞舞,这多半是男人的笔迹。 至少梅疏写不出来这样的字。 这个世界居然也有这样的诗句。这是萧倾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它意指的内涵。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梅疏该有一位故人,她看得极重。 明岫已经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香粉盒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脸色几乎有些苍白了。 “你怎么了?”萧倾注意到她的不自然。 她话音刚落,明岫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吓了萧倾一跳。 “这是干什么?”萧倾想起身,又不忍小猫颠簸,一时坐立不安。“你快起来。” “陛下恕罪。”明岫脑袋低了下去。 萧倾往旁边看了看,马洪、刘意、淡影都低着头不说话,只有赵右辰看着明岫,眉头快要皱成小山。 “你有什么罪?”赵右辰表情有些严肃。 小陛下的安危高于一切。 “赵将军!” “前些日子陛下受伤,梅常侍给了奴婢一盒宁神香……” 萧倾脸色白了白。 赵右辰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急道:“香呢?点过了吗?” “赵将军!”萧倾不得不再次打断他。 赵右辰愣了一下。 看着他急切忧心的表情,萧倾又觉得不忍。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朕没有燃香的习惯,当时只是腿疼,休息不好,所以点过两三次。可是朕并没有发现什么不适。”他尽量平静地解释道。 明岫跟他们不一样,她还是个没有经验的,心思单纯的女孩子。 “明岫你先起来,不要胡乱猜测。就算是眼下这些香,谁说里面就有‘婆娑吟’了?” 淡影道:“陛下说的是,宁神香很常用,奴婢也曾帮梅常侍在内侍局领过香,这是宫中份例。” 赵右辰还是黑着脸,抱拳道:“陛下,臣请验香。还有明总管处受赠的香,也请一并查看。” 萧倾皱着眉,最后还是道:“验吧。” 赵右辰看了眼明岫,明岫赶紧去自己房中取香,赵右辰则去请老太医。 萧倾提着心等待结果,每看到老太医捏一点香粉放在鼻间嗅,还要放在舌尖尝,然后再把手放下,心脏就像在坐过山车一样。 要不是这会儿是在验毒,萧倾一定有心情来思考一下胭脂香粉是什么味道的。 好在,最后老太医皱着眉摇摇头,道:“并未找到‘婆娑吟’。” 萧倾刚松了口气,又听他道:“不过,此毒无味,与宁神香类似,只是单独燃的话没有香气。并未找到也有可能是份量微小,不易察觉。” 赵右辰的眉毛又竖了起来。 这个时候不容有一分一毫的安全隐患。 “陛下,既然此毒出自梅常侍处……” “此事并无实证。” “那陛下如何得知这毒藏在假山之中?”赵右辰去搜了梅疏的房间,还去了一趟马洪所说的假山。 那里确实是个传递消息的好地方。他恨不得把花园都搜一遍。 萧倾无语。 “陛下若是可以不问,臣必能拿到实证。”他定神看着萧倾,轮廓清晰,目光锐利。 第76章符号的自觉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不闻不问。 就当她软弱吧,但是她没有办法明明想得到梅疏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却还忍得下心来去看着。 这个世界存在的某些东西,就算她努力去忽视,大概也不可能接受。 更何况,梅疏是救过她的人。 按照现在所有的信息推断,就算那块灰布是她和某个人在传递消息,就算那包毒药是她给某个人的或者某个人给她的,到底也没有真正伤害到她。 “有没有温和一点的办法,能找出和她传递消息的人是谁?”萧倾避而不答。 赵右辰心里有种——果然的想法。 就算小陛下聪慧懂事,但到底还是心软了些。 为一国之君,杀伐果断才可避免许多麻烦,若是像先帝那般…… 赵右辰赶紧把不该有的念头都丢出去,道:“臣试一试。” 赵右辰领命去了,可是就跟他预想的一样,温和的手段对梅疏根本没用。 更糟糕的是,因为那张小字被搜走了,经过激烈挣扎却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的梅疏冷静下来以后,在面对赵右辰时显得更加沉默和冷漠。 赵右辰亲自审问,又耗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知道这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而且,梅疏一定知道,他到现在还只是询问,而没有真的对她用刑,一定是小陛下的意思。 赵右辰冷冷一笑,“谋害陛下是个什么罪名,什么下场,你清楚得很。现在是陛下仁善,念着一些旧情,你若还是不肯老实招待的话,我赵右辰是拿你没有办法,但是按照宫规,你恐怕得到宫狱走一趟了。那是个什么地方,你不肯说的那个人值不值得你走这一趟,你自己掂量。” 说完之后,赵右辰抬脚走人,决定再去做一下小皇帝的工作。 而梅疏眼眸深处似乎有一股暗流涌动,回旋之后又归于了平静。 小小喝了药,又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儿恢复些了精神,眨着眼睛往萧倾手心里钻。 萧倾安慰了它一会儿,再看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几个人,想到梅疏是他们熟悉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于是正想说点儿什么,外面便传来赵右辰的声音。 “陛下,臣无能。” 萧倾心里沉了一下。 “再去问一次,如果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便……” “臣请照宫规处置,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萧倾皱了下眉毛。 “陛下,臣无大才,不能像太傅一样博学多智,只是侥幸带了几年兵,指挥进退,攻城夺地。带兵打仗讲究的就是军纪法度,令行禁止,无有例外。但有例外,必定动摇军心,不利攻势。尤其首将责任重大,若是首将徇私,无异于以身试法,有失威信。” 萧倾心内一惊。 她在考虑的是自己不能认同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即便梅疏有这样的过错,她也是从个人的角度來思考整个事情,不愿意将人想得太坏。 但是赵右辰给出的是另外一个角度。 她除了是萧倾,还是一个符号,或者一个准则。 作为符号和准则,是不能有私情的。 “按照宫规如何处置?” 周围静了一会儿,马洪道:“宫中宫侍皆属内侍局管理,宫侍犯法,当送往宫狱,刑讯定案后,照章处罚。” 果然又是宫狱。 萧倾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那两个宫侍的,应英的,梅疏的画面在她眼前飞快地变换着。 赵右辰绷着脸,打定主意这次是绝对不能让陛下心软了。 如果暗传消息,毒害皇帝都可以被轻易宽恕,那即便他把禁卫军训练得多好,也不能在太傅回来之前保证小陛下的安全。 皇宫内外的眼睛有多少?小陛下一时心软只会让有心人不断寻找可乘之机。 “陛下……” 萧倾垂下眼眸,“可以。但是,可不可以让朕监讯。” 赵右辰还想说什么。 “朕可以在不被发现的地方,马洪和刘意可以跟朕一起去。”她转过头看向马洪和刘意。 “臣遵命。” “奴才遵命。” 萧倾已经开始意识到,在事情发生之后,她的处理方法或许是极其缺乏经验的。 赵右辰再去之后,仍然黑着脸回来了。 萧倾连忙问:“还是不肯说吗?” 赵右辰无法,只好摇头。 萧倾看着手边的小字,知道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梅疏机会。 “陛下。”赵右辰望着萧倾。 萧倾定了定神,“那就按之前说的办吧。” 她抱着小小起身,一边要把小小递给应英,一边道:“赵将军安排……”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觉得脑袋晕了一下,眼前殿中的景物模糊着一瞬间仿佛错了位。 怎么回事? “陛下!”离得最近的明岫惊慌地看着萧倾跌坐回去,小小从她松开的手臂里掉了下去。 “陛下!” “快传太医!” “何太医!快传何太医!” 应英趁空抓住了快要摔到地上的小小,马洪、刘意、明岫和淡影齐齐围了过去。 赵右臣大声吩咐人去找何太医。 他记得太傅临走前说过的话。陛下的身体若有不适,一定只能请何太医。 正应当时。 赵右辰有点后悔当初把何太医放出去了。 要是还软禁在宫中,这找人多快。 赵右辰略略思索,“你们照看好陛下,臣既然遵陛下之命,去去就来。” 他留下八个侍卫以防不测,匆匆带着人去把一直沉默的梅疏押到了宫狱。 今日宫狱只值守的仍是之前的黄瑞总管。 赵右辰抱拳道:“黄总管,你知道陛下的性子。梅常侍虽然犯了事儿,但情况还没问清楚,来龙去脉也没有实证,黄总管讯问之时还是把握点分寸,陛下可是要来看望的。” 黄瑞连连称是。 “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陛下也是要知道真相的。” 梅疏脸上的表情冷漠又坚定,看到赵右辰在看她,却丝毫不肯转过头去。 赵右辰气她顽固,心想原来可没发现梅疏这么好本事。 他想着该交代的也交代了,陛下问起来也有个说法,这黄瑞对着陛下身边的人,肯定不会像对那两个宫侍一样没分寸,便转身走了。 他要赶紧去看陛下。 宫狱中,黄瑞坐在铁牢外看着被推进去的梅疏,吊角眼半眯着,目光阴冷得如同黑暗中吐着信子要食人的蛇。 “梅常侍,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第77章供词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是第二天才醒过来的,等她醒来之后,赵右辰主动请罪,说当时陛下晕倒,事态紧急,唯恐贼人再有不轨,考虑再三,还是把梅疏送往了宫狱。 不过他也知道小陛下的性子,便又安慰说已经与黄总管交代过,不可太过。 萧倾脑子还有点迷糊,问是哪个黄总管,赵右辰道是黄瑞,萧倾的脸色便变了。 这个人可是有前科的。 事已至此,萧倾知道梅疏定要受些苦,但转念再想,赵右辰的做法说到底是为了她好。 她已经是这个处境,而梅疏本就有嫌疑。赵右辰说得对,她的善心不能变成有心人伤害她的工具。 赵右辰见她沉默,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小陛下有时候耍赖哭闹的功夫实在叫人头疼,也不知道太傅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怎么应对的。 他显然不知道,在太傅那里,萧倾很少被看作孩子。而对太傅,多半也像是在对待战斗对象,每每内心斗志昂扬,也很少用孩子的方法去哭闹。 萧倾正琢磨着梅疏的事情,想着不行还是去看看,就见马洪跟着明岫走了进来。 “陛下,宫狱那边送来一张供纸。”马洪走上前来躬身低语。 赵右辰惊讶地看过来,看到了萧倾同样惊讶的目光。 “拿过来。” 马洪赶紧递上去,上面字迹工整,纸面干净,不像是被严刑逼供后被迫写下来的东西。 萧倾一目十行将整个供词看完,脑袋还是有点晕晕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赵将军,还有你们,也看看吧。”她将那张供词递了过去。 赵右辰实在不敢相信,他几乎花了一天的时间都没能让梅疏开一句口,宫狱有什么手段能在一晚上的时间就叫梅疏认罪,并冷静地写下这份供词呢? 他快速看过去,看完之后又回来重新慢慢看了一遍。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之前那两只鞋被调包的事情竟然也与她有关!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梅疏承认与人传递消息,最早一次便是开始于那双鞋。与她碰头的人是太医院的一名医女,她在梅疏的帮助下得以将鞋换走,消息便是这样流出去的。 第二次是萧倾让马洪带着应英辨认承德宫中宫侍的时候。 萧倾想起当时他们看了一圈,回来后说没有找到可疑人物的事情。 这么看来,当时必定是找不到的。人家根本不在宫中,而是在太医院去呢! 然而,梅疏对“婆娑吟”的存在,却表示毫不知情,更别提用过了。 正是这个毫不知情,让萧倾更愿意相信这份供词的真实性。 可也正是这样,让赵右辰觉得梅疏没说实话。 马洪又道:“黄总管说,还有部分人证和物证未能取得,需要陛下下令,劳禁卫军跑一趟。” 这个无可厚非。赵右辰也知道,承德宫发生的事情是瞒不了宫中那么多眼睛的。速战速决,找到真相。 “请陛下吩咐。”赵右辰反应迅速。 萧倾自然点头,放他们离去。 不一会儿,就只剩下萧倾和明岫了。 明岫瘪瘪嘴,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粒黑乎乎的丸子,道:“陛下不可以再这样了。” 说着把丸子递了过来。 “陛下怕苦,不喜欢喝药,所以明岫才把它们制成泥丸。这是强身健体的调养之药,陛下每日服用两次,一次一粒,需接连服七日。” 萧倾奇怪,“我得得什么病?为什么会晕倒?” 明岫叹了口气,将何太医说的话又说给萧倾说了一遍。 “何太医说,小陛下身体本身底子就不算好,惊惧忧思更易病倒。所以陛下,一定要保持心态平和,这强身健体的药丸也不能停。” 惊惧忧思? 萧倾想到当时腿软脑晕的感觉,觉得是缺乏锻炼,搞不好是贫血。 不过,何舒既然没有诊断出她中毒,那都算是好消息。 明岫看着萧倾把药丸子吃了,犹豫了片刻,道:“陛下,明岫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这么想?”萧倾还在想梅疏的事情。 “如果奴婢早点发现梅疏和那医女的不对,陛下就不会受惊了。那双鞋也不会被拿走。” 萧倾却反问:“你真觉得那毒药是梅疏的?” 明岫道:“这是梅疏的字迹,是她写的供词。虽然她没有承认毒药的事情,但奴婢想,若是那医女将这毒药放在假山里,必定是为了给梅疏的。只是可能梅疏还没有能及时拿到罢了。这药到了梅疏手中,不可能不用。而只要使用,必定就是害人了。” 萧倾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 “你不觉得黄瑞那里断案太顺利了吗?” 明岫一愣,这不是好事吗? 萧倾叹气。虽然她说不上来,但是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话,赵将军询问梅疏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说呢?而如果是宫狱逼供,屈打成招,梅疏的供词又显得……” 总之,似乎哪里有些怪异。 然而她还来不及多想,王项竟然来了。 王项一来就忧心地问候萧倾,对她的身体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表示关心,那样子,甚是真诚。 萧倾笑道:“丞相如何得知?”这宫里的消息未免传的太快了。 王项说得规规整整:“陛下,这样大的事情,人都送进了宫狱,内侍局自然要处理。而且,陛下身体抱恙,太医院也会有记录。微臣掌管六部,时刻心系陛下安危,如何能不知道?” 萧倾道:“丞相实在辛苦。” 王项摆摆手,“为陛下辛苦是臣的荣幸,臣高兴都来不及呢。” 正说着,赵右辰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坏消息——那个医女跑了。 萧倾皱眉。 王项横眉道:“真是岂有此理,太医院也太松散了!” 萧倾内心以为然,不然为什么和梅疏传消息的人会在太医院,为什么李青河也借助太医院的名头来见她。 “不过,据太医院记载,该医女确实定期,分次领用过配制‘婆娑吟’的材料。” 萧倾的心沉了一下。 王项怒道:“这等贼人,陛下,臣请全城通缉此人!” 第78章梅疏的意志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王项来得快,走得也相当快。他要赶紧去安排通缉那个胆大包天的医女的事情。 萧倾则看着赵右辰,问道:“赵将军,朕想见一面梅疏,不知道妥不妥当?” 赵右辰皱了皱眉,思考再三之后,试探地问:“陛下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他说完以后,觉得容易让人误解,又加了一句:“臣说的是梅疏。” 萧倾点头,“方才丞相来之前,朕便在想梅疏的供词。供词来得太顺利是其一,这供词的内容是其二,而其三是,”她顿了顿,“那个能够证明梅疏确实是与她在传递消息,或许她还给梅疏提供了‘婆娑吟’的那位医女,为什么这么巧就跑了?” 赵右辰想了想,“南华宫不比永萧宫,制度松散,人员复杂。从昨天到今天,想必宫中已经走漏了风声。那位医女提前跑了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关于供词,臣也觉得有问题。” 萧倾点头,“所以,朕想要见梅疏一面。” 赵右辰最后还是去安排去了。 不过明岫对此却有些忧虑。 “陛下,宫狱阴森潮冷,陛下的身体还在恢复,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久待。”若是再看到些不好的情景,吓到了小陛下,这恐怕又该倒下去了。 “不如明岫陪陛下一起去吧?”若有什么,她也好照顾小陛下。 萧倾却摆摆手,道:“你别去。朕会带着马洪和刘意一起去。” 她想了想,“小小怎么样了?你去应英那里看看小小吧。小东西遭这一趟罪,估计好几天要没精打采了。” 明岫又好气又好笑。“陛下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都说猫有九条命,哪有那么脆弱。再说,它也只是轻微中毒,昨天喝了解药就好了大半,晚上又被应英伺候着吃了顿美餐,这今天早上就跳出墙去玩儿去了。” 萧倾也笑了。“没事就好。”对比着想到梅疏,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待赵右辰安排好了,萧倾便带着他和马洪、刘意去了宫狱。 黄瑞在门口迎接圣驾,然后躬身请萧倾等人走进明显打扫整理过,正灯火通明的宫狱之中。 不过就算是这样,萧倾进去之后还是会本能地感觉到压抑。 她目不斜视地往黄瑞带路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最里面,又拐了个弯,才隐约看到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稻草铺就的石床上。 “这边是女子的囚室,比男子的囚室环境要好得多,这间上面还开了天窗,也不至于太过黑暗。” 萧倾一路走来,一直就觉得脖子有点汗毛竖起来的冷,这会儿看到那高高的天窗里投下来的方柱形阳光,才感觉稍稍有那么点回温。 “梅常侍,陛下来看您了。”黄瑞走到门边,略提高了一点声音。 萧倾撇了他一眼,脸上绷着,本能地不喜欢他的声音。 不,他这个人她都不喜欢。 梅疏低着头,缓缓跪了下去,然后转动膝盖对着萧倾,却仍然没有抬头。 “奴婢是有罪之人,陛下龙体贵重,怎可来此看望奴婢。” 萧倾听出来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又看她周身干干净净,动作沉静,心里便稍松了松。 她觉得自己极其不善于应对这样的场景,于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的供词朕看到了。既然你供出医女,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朕,医女后面的人是谁?” 一个普通的医女自然不会对太傅的行踪感兴趣,也不会需要与宫中的人传递消息,更不会定期领用制作毒药的材料。 梅疏并没有犹豫,“奴婢不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人,只是她对奴婢有恩,奴婢一心想要报答,这才行差踏错。但奴婢并没有以毒药谋害陛下的心。请陛下明鉴。” 萧倾想了一会儿,见她一直低头,便道:“你抬起头来。” 梅疏却不愿意。 “奴婢有罪之人,不敢再见陛下天颜。” 萧倾沉默。 黄瑞一直略弯着腰站在一旁,这时连忙道:“梅常侍,陛下叫你抬头你就抬头,你想抗旨不尊吗?” 梅疏竟然真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平静白净的脸。 没有伤口,没有勉强,只有古井无波的平静。 萧倾越发看不透了。 “为什么赵将军问你的时候你不说,送到宫狱来之后,你才愿意说?” 梅疏沉默了一会儿,“之前不说,是怕陛下怪罪,想着侥幸逃脱。但欺瞒陛下同样也是死罪。如果赵将军来问第三次,梅疏一定就说了。” 可是没有第三次了。萧倾晕倒之后,赵右辰直接把她送进了宫狱。 萧倾又问:“你说的那个医女已经跑了。据查,‘婆娑吟’很可能是她炼制的毒药。” 梅疏似乎毫不意外。“奴婢绝对没有碰过‘婆娑吟’,奴婢当日在假山之中藏的灰布条上真的只是在提醒她避开马常侍和应内侍。” 黄瑞点头,很快呈上一块沾湿了的灰布条,上面模糊地显出一行小字来。那用的是浅色的油性水粉,只有见了水才能显出比背景略深的颜色来。 萧倾又问了几个问题,但是每个问题梅疏都能很好地回答上来,认罪也认得十分真切。 一切证据和证词一一对应,显得十分完美。 萧倾待得久了,又开始觉得疲惫阴冷,不自觉地抖了下脖子。 马洪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躬身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萧倾最后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是想好了的吗?” 梅疏没有说话。 “黄总管,按照宫规,梅常侍应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该当杖毙,弃尸罪墓。” 梅疏重新低下头去,竟然丝毫没有反对。 萧倾突然想到被赵右辰搜出来的那张小字。 茕茕白兔。 一个心中有强烈的情感和不能忘怀的故人存在的人,是不会轻易选择去死的。 不狡辩,不反抗,默然接受死亡的命运——这不应该是梅疏的态度。 这里面,会不会还有什么隐情? 萧倾道:“虽然是这样,但梅常侍是太傅留给朕的身边人。要处置梅常侍也得太傅看过了才行。如今萧民南归,太傅也很快就会回来了。朕不想在这段时日让血气冲撞了喜事。黄总管应该理解的吧?” 黄瑞连忙道:“是是,陛下放心,梅常侍既然招供,按照宫中的规矩,宫狱自然不会为难她,理该等太傅回来处置。” 萧倾再次点头,“朕会派人来看着梅常侍。” 等萧倾一行人走了之后,黄瑞挺直腰背,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走进了囚室,然后蹲在梅疏面前,用两根手指头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梅常侍,陛下待你实在不薄,你后不后悔?” 梅疏冷笑,“不必拿话激我,我肯配合你的条件,你可不要忘了。” 黄瑞嗤笑一声,站了起来。“你放心,我们都是同一个主子养的狗。往日我不知道,自然对你刻薄了些,如今自然是要成全你的。” 第79章南归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把自己的疑惑说给了赵右辰听。 赵右辰再一次见识了萧倾的敏锐,想了想道:“陛下怀疑什么?” “赵将军夺下那张纸条的时候,梅疏既然剧烈挣扎,必定是将它看得极重。按说,将死之人,必定想要将挂念之物带在身边,可是方才我问了那么多问题,独独没有提到纸条的事情,梅疏竟然也没有问,这不奇怪吗?” “然后?” “字是男人的字迹,梅疏似乎很听黄瑞的话。他们之前有过什么交情吗?” 赵右辰惊了一下。 “所以陛下才要等太傅回来吗?” 萧倾点头,“这些事情,如果让你去查,可能会像这两日承德宫闹出的动静一样,轻易泄露出去。所以朕虽然怀疑,却不会去查。梅疏是太傅安排到朕身边的人,朕想,太傅应该是知道些她的底细的。” 赵右辰皱眉,小声嘀咕道:“看来太傅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对的。这梅疏有这么大的问题,居然还能安排到陛下身边来。” “你说什么?”萧倾没听清。 赵右辰连忙道:“陛下说得极是。那现在怎么办?” “你派几个人日夜守在梅疏的囚室外,即便不能发现什么,只要梅疏是安全的,拖到太傅回来应该就水落石出了。” “那为什么不把梅疏接出来呢?”赵右辰觉得这不是小陛下的风格。 萧倾瞥了他一眼,“赵将军不是有行军打仗的经验吗?” 赵右辰愣了一会儿,顿时感叹:小陛下真是学以致用啊。 他行礼告退,去办差去了。 萧倾自言自语:“若是能找到黄瑞的手迹就更好了。” 马洪和刘意一直没出去,这时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马洪道:“陛下,这也不难。” 刘意也道:“宫狱之中每日值守都是要签名留印的,这一定是黄瑞的手迹。” 这些记录都是要封档保存的,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取得。 找些时日远一些的记录,偷偷的拿走一本,看完了再偷偷放回去,这种事情也很难叫人发现。 萧倾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马洪、刘意对了一下眼神,便去办差了。 这个时候,萧倾都忍不住想要感叹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一种——大萧活该就是要亡国的这种一闪而过的奇怪想法。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王朝似乎诡异地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在运行着。 它的存续是一个奇迹吧? 到了晚上,马洪和刘意果然带回了黄瑞的手迹。 然而,萧倾以一双肉眼仔仔细细看了个来来回回,也没能证明写那张小纸条的人就是黄瑞。 也是,黄瑞那样的人,写不出那般风骨的字来。 不过,如果不是黄瑞,梅疏的态度和表现就更加难懂了。 萧倾抓了抓头发,又开始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了。 她有种被人提着脚踏进一个无限蔓延扩大的小圈之中的感觉,更糟糕的是,她在圆圈中似乎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路了。 她背后的人想要干什么? 梅疏若是想要害她,没道理在南校场多此一举要救她那么一下啊。 那时候若不是梅疏反应快,她真的就会被刺中的吧? 可是梅疏若不想害她,又为什么与人多次联络,换了那鞋,还提醒人跑路呢? 太矛盾了。 不管怎么样,她一时想不出来,王项那边虽然大范围地贴出通缉令,但一时也找不出人来,她便没有新的线索。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赵右辰开始把承德宫的防备力量又增加了不少,时不时还要亲自巡视,没有一日放松下来。 就这么到了七月下旬,烈阳渐炙,夜起蝉鸣,从北都平安城出发的大批人马终于到了南华城。 这里面还有一个小插曲,正与出使北蛮的萧重乐有关。 萧重乐实在是个爽快人。 他自己要求去北都,隐隐透出不惜一切也要救回太傅的热血情绪,但却在走到萧水以南的姜州时,不得不停下了疾行的脚步。 一方面,是他听说了他们敬爱的傅太傅和一干人质都已经启程往萧水来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刺杀小皇帝的那个报信兵所说的,姜州守将拒绝让大萧子民入城避难这件事情他还要过问一下,甚至处理一下。 过问的结果就是,人家守将虽然也觉得这样很不厚道,但是他的理由竟然还是拿得出手的——谨防间谍混入。 好好一座大萧江山被萧水隔成两半,这已经够糟心的了。要是再让北蛮的间谍混进姜州城,那姜州以南可是紧挨着定州啊,这要是连累得半壁大萧连定州也保不住了,他觉得自己也实在没什么活着的念想了。 这就是千古罪人啊有木有? 所以他思考再三,才做了这么个决定。 而且,他觉得这些人其实也可以去同为萧水南岸的俞州、尧州这些地方,虽然它们都比不上姜州繁华,但生存是不成问题的。 萧倾不知道大萧各州的经济政治状况,但姜州守将却是很了解萧水岸边的情况的。 不过萧重乐不赞同。 萧重乐似乎有一种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他觉得姜州守将考虑的虽然有道理,但是不让自己人进自己家,这绝对是不妥的。 于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们因为这件事情很是争执了一阵子。 就这么一耽搁,最后他竟在姜州城等来了南归的大部队。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些人质里面有许多都是萧氏宗亲,大家都在皇室宗亲的大家庭里被娇养着,时不时就会一起参加个聚会联络联络感情,所以这一见自然就格外亲切,格外感慨。 萧重乐就算平日里再不靠谱,这时候也知道一定要安抚宗亲老少们历尽磨难,千疮百孔的心脏。 可是,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他们敬爱的太傅大人——竟然不在南归的队伍之中! 他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再三打听确认之后,他得到消息,太傅大人是单独走的。 天哪! 这是为什么? 萧重乐带着一队亲兵,这时候再不逗留在姜州,而是直接出城去寻太傅了。 怎么能让太傅一个人走呢?多么危险你们造吗? 城门打开的时候,一行人飞奔出去,那些警觉的难民赶紧围上来要从被打开的那一线缝隙里挤进去,可是很快又被无情的铁枪逼迫着往后退去。 这个场景每逢开城门都会出现,那日南归的大部队进城的时候特意选在了晚上,可还是未能避免。 萧重乐在马背上往后看了一眼,突然勒住缰绳回身大喊道:“想活命的往西边走,一棵树上吊死有什么意思!” 第80章阻力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诸事不顺,这就是她对最近一段时间的遭遇所做的最好总结。 按照她拿到手的名册,此次南归的核心人物共八十三人,其中三十七人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而这里面,又几乎有一半是老顽固——老,还很顽固。 而其余四十六人则是些大萧旧臣啊,宫中女眷啊等等之类。 说到宫中女眷,萧倾之前还担心先帝的妃子们到了南华城之后,会不会识破她的底细。但是事实证明,情况比她想象得乐观。 一来先帝承认的,有较高品级的,且还在世的宫妃本来就不多。就算北蛮没有打进永萧宫里,当年常在先帝左右转圈圈的也不到十个得宠的宫妃。二来北蛮入侵这场浩劫之后,宫中女子大半遭了殃。那是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还有一部分被当作金银珠宝之类的资源被瓜分掉了。所以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交涉,南萧向北蛮要求释放南归的人质写满了长长的名册,但最后愿意跟着使臣南归的宫中女子却实在是少。 比如,小皇帝萧倾和小公主萧颜的母妃就失踪了。 再比如,傅明奕的亲姐明妃,据说现在已经在准备与北蛮的三王子——被称作狂狮烈王的穆尔丹成婚受封,就要变成人家的烈王妃了。 不知道太傅大人怎么想。 扯远了。 萧倾一边扶额一边阖上名册,内心又忍不住叹息了。 太傅到底死哪儿去了?回来了这么一波儿人,她怎么看怎么感觉都不是好伺候的人物。 难怪说要早做准备,就这些人里,大多都是老弱病残,而且那些宗亲简直把祖宗规矩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 你要跟他们讲:亲爱的们,你看他们领兵打仗的多遭罪,整日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不说,这会儿还真有裤腰带送了的。您老们看看,这遗骸骨灰十分具有纪念意义,他们是为了我大萧牺牲的,所以安祭武魂这种事情,我们搞得比以前隆重一点点,格调提高一点点……点……应该没问题的吧? 这基本不是找死就是在找不同的声音。 尤其萧倾在上朝时见了几位据说是宗亲圈里德高望重的灵魂人物后,这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就成真了。 她不是怀疑,她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几位劫后余生的老头子们居然还很有些倚老卖老的姿态,当着朝堂那么多人的面,居然有人找着机会就想要教导她做事?! 天哪! 如果不是太傅人不回来就算了,还给她安排了那么大一活儿,她需要坐在那里听他们嘚啵嘚啵似关怀,实教训的废话一堆吗? 时间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回放,回到那日朝堂上,萧倾示意王项提出安祭武魂的方案那个时刻。 王项对她和余在廷在搞的“超标准”方案一直是在不咸不淡应付着的。这个萧倾看得出来。但是这时候,既然是要在朝堂上讨论这个方案,他自然要先开这个口。 之前余在廷对萧倾分析过这么干的好处和坏处,以及可能遇到的最难反驳的反对等等。这时候她心里便有些底了。 可是有底也没用。 这些宗亲说了许许多多话,但是在萧倾听来,只有一句话:按制行事。 大萧都亡了。 现在这个,顶多可以成为南萧。他们哪来的那么多“制”? 更叫人头疼的是,当时在朝堂中,文臣附和,武臣隐怒,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了。 之后,萧倾诚恳地请教了王项,想要听听他的想法。 王项这回倒不藏私,只对萧倾说了两点。 第一点,越制而行,宗亲大臣们无所适从,更有甚者,伤害某些人的既得利益。 第二点,国库并没有足够支撑的银子。 安祭武魂不光是要走个仪式而已。 要想将这件事情做得隆重一些,仪式的各种准备都要齐全不说,这还涉及到对这些牺牲武将的荣誉奖励,家人的抚恤等等。 这都是要花钱的,不是空口说一句就好了的。 永萧宫整个都被北蛮占了,萧水以北的大量资源也都落入他们手中。现在南华城的皇宫维持,朝廷运作等等,主要都是依靠的定州和周边州府积年既存的财政收入。 按照王项的说法,那真是一块银子在当两块在花,所以凡事还是要从简。 更何况,这些南归的人还要安排吧?宗亲什么的哪都是需要荣养的,这又是一大笔银子吧? 吧啦吧啦。 萧倾听到最后,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丞相既然已经想得如此透彻,为何一开始不说呢?” 王项眯着眼睛笑了笑,“陛下仁德,臣怎么好一开始就说这些扫兴的事情呢。而且,臣也是心存希冀,想着若是能成,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那丞相现在为何又说了?” 王项叹了口气。 “余大人大约也和陛下禀过了此事要推行,会遇到的各种阻力。宗亲便在其中。如今宗亲的态度们陛下也看到了,就算臣什么都不说,其实陛下也是能想通的?”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萧倾不甘心。她也没有做事情做到一半就被困难吓倒,半途而废的习惯。 王项想了又想,到:“陛下,或者让余大人想象办法,若是能少用些国库的银子,或者另有开源之法,恐怕宗亲们就不会那么反对了。” 也只好这样了。 于是,萧倾又召见了余在廷。 余在廷与自己老师的想法不同,意见不合,这会儿和小陛下走得近了,便与王项交流的时间少了。 而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平日的工作中,办公的效率似乎降低了,有些工作布置下去,就像是石头投入了大海中,影子都没了。 他没把这情况对萧倾说过,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师父不同意他的方案和做法,这是在点他。 可是,他不想这么早就屈服。 所以,当萧倾向他转述了王项的话时,他道:“陛下,臣要回去想一想。” 萧倾只好点头,又道:“余大人,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国库的情况真的这么糟糕的话,那么朕宁愿为武将们做些实在事。” 第81章思考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余在廷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更何况,他的老师不支持他。 他这段日子的辛苦都被自己的长随常云看在眼里。常云一叹,忍不住就说了句走心不走脑子的话来。 “老爷,人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大人本是有大树遮阴的,如今怕不是换了棵小树?” 常云与余在廷日日一起,跟进跟出,情分自不一般,但这话说出来,余在廷很快沉下了脸。 “你是嫌我这棵树小了,枝疏叶摇,遮不了你的荫了?” 常云一愣,惊得扑倒在地,“老爷,常云可不敢这样想。” 他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慌道:“老爷,常云跟了老爷,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常云不会说话,大人尽管教训就是,常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他恨死自己的臭嘴,脸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余在廷心里烦,挥挥手道:“你也不是一天两天跟着我了,下去好好想想,是不是要把小命挂在两片嘴巴上。” 常云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走,不敢烦着自家大人。 余在廷靠在书房的大椅子上,想到王项和小皇帝,眸底如有一团沉雾,久久不散。 再说萧倾这边。 安祭武魂的事情还没有什么进展,王铭的灵柩以及无数武将的骨灰还等着安置,萧倾却发现,除了朝中那些跟着她南下的武将,其他人竟然极少有支持她的。 真的是头大。 她之前对余在廷说的话表明了她的态度。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如果那些老顽固们铁了心反对,而国库又确实保证不了隆重仪式的花销,她真觉得为幸存下来的武将们和他们的家属争取点儿实在的利益更加合适。 没办法,实力有限啊。 就在这种时候,萧倾被告知,为了庆祝这些人从北蛮的地盘平安归来,宫中应该准备宫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这倒无可厚非,只是,萧倾本来是想着等太傅回来之后一起办的。 可是这些人显然不想等待那么久——尤其是惯常养尊处优的宗亲们。 萧倾有时候都觉得奇了怪了。 这些人在没有被北蛮扣押,软禁之前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觉得这些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太傅、王项等人很有些不同。哪怕是跟同为宗亲的萧重乐比,都不太相同。 比如现在,他们初到南华城,衣食住行等等都安排好了吗?怎么就想着要宴请宗室、群臣这种事情呢? 自从王项说了国库空虚这么回事儿之后,萧倾就很有紧迫感。这办宴会,得花不少银子吧?这光出不进的,是不是也太浪费了啊? 想是这样想,但萧倾问王项的时候,还是得到了肯定的建议。 宫宴还是要办的。这是皇帝的脸面,也是大萧的脸面。 不止是满朝文武在看,天下人都在看,北蛮也在看……吧啦吧啦。 总之到了最后,这件事情便定下来了,时间在两天后的傍晚。 两天,太傅回得来吗? 她想得出神,连赵右辰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有看到。 赵右辰给她带来了宫狱中的消息。 梅疏生病了。 “什么病?” “还没有确切地看过,不过这几日梅常侍的心情一直不好,吃的不多,睡的也不安稳。据看守的人说,梅常侍经常会望着上面的天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宫狱之中不比外面,里面关的都是囚犯。在这个时代,囚犯要是生病了,就在牢中自生自灭,从来不会有医生去看的。 萧倾想了想,却问起另外一件事情。“太傅的消息有吗?” 赵右辰摇了摇头。 虽然太傅也在南归,但是他的行踪似乎成了一个谜。 赵右辰心中怜惜萧倾,想了想,才道:“陛下,太傅没有联系微臣,必定是有不方便联系的各种原因。目前看来,没有传来什么坏消息,就算是好消息了。” 萧倾点点头。 不然,再想办法见一见李青河吧。 “梅常侍那里,你好好看着。既然是生病了,一会儿朕便让明岫去一趟。”她顿了顿,“或者赵将军派人带明岫去吧。” 赵右辰应承下来,又听萧倾说起一些安祭武魂的事情,一时也不好出什么主意,便只能口头上宽慰小皇帝的心。 赵右辰走后,萧倾想起来她要送给他的那块玉还没有拿出来。 她摸出来那块玉,想到自己最近的处境,又默默地把玉收了起来。 等她和赵右辰都没有那么忙了,她一定在小花园里找一个景色优美的好地方,然后郑重地交给他。 她脑子里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最后不得不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放空一下脑袋。 最眼前的事情还是宫宴。 说不定,宫宴上会有解决问题的契机? 酒桌上谈事情,搞不好会比较顺利呢?萧倾这么一想,又觉得乐观起来。 王项张罗着宫宴的事情,等安排得差不多了回到府中,孙先生已经在府门口等待了。 王项挑眉,走近之后低声问道:“孙先生可是有什么要事?” 孙先生跟着他一起走进府中,一边走一边低声道:“那边有消息了。” 王项脚步一顿,再往前走时明显脚步放慢了。“什么时候的消息?” 孙先生道:“刚到。” “如何?”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书房。 孙先生微微笑了。“正如大人所料,分毫不差。” 王项并没有像孙先生那样有太明显的表情,但是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确切吗?” “这个时候,相信是错不了的。” 孙先生看着王项的表情,又道:“不过,也有一点不太寻常的地方。” “什么?” “他不走大路,专门找人烟稀少的小路,虽然看起来比大路要近,但是在这些地方明显更容易遭遇危险。大人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王项的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敲,良久才道:“他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 “大人说的是。” “过两日便是宫宴。这个消息,要在宫宴中放出来。” 第82章噩耗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余在廷还是低头了。 他给王项府上连着两天投了拜帖,可是那拜帖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余在廷知道,这回老师是真生气了。 无奈,宫宴在即,他本想先说服老师,这样在宫宴中或许能多寻找些能够支持他们的势力。 这个思想工作自然不好做,但是余在廷想,总是要试一试的。 但是没想到,王项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转眼两天就过去了,王项将宫宴的事情安排妥当,这日便来请小皇帝前往。 萧倾一早上就让明岫和淡影前后左右地一顿折腾,好不容易按制给准备妥当了,于是便要带着马洪和刘意去赴宫宴。 梅疏出了事以后,她手中的事情几乎都是明岫和淡影在处理,也有一部分给了应英。 应英现在再不能悠闲滴养猫,时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萧倾心疼几只小猫,尤其是心疼误食了毒药的小小,于是将它们的窝都挪到了自己的寝宫中,晚上睡觉前就要与它们亲密一会儿才入睡。 这时她要出门,便习惯性地伸手在三只已经长大了一大圈的小猫们头上摸了摸,安慰道:“今日有些事,不能陪们了,你们要乖乖的,一会儿你们的主人就该来了。” 小小用前爪轻轻挠了挠萧倾的手掌心,轻声喵呜了几声,似乎很不满无人陪伴,又不被允许出门玩耍的状态。 萧倾摊手,“没办法,你们就忍一忍吧,等太傅回来了,我一定好好陪你们。” 那时候,太傅会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朝政公文中,而她则可以松一口气,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紧张情绪全都抛开。 简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这么一想,萧倾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有种就要看到黎明的曙光的感觉。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虽然曙光可以期待,之前的黑暗也是必不可少的。 萧倾跟着王项等人来到宫宴之上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场中气氛有点不对。 她的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来来回回一圈后,发现了问题。 不是气氛不对,是人就根本不对。 在场的人中,竟然一个武将都没有?! 武将哪儿去了? 萧倾转头问王项:“是不是人没有来全?”但王项看了一圈后,道:“回陛下,差不多都来了。” 萧倾眉头紧了紧,还是没有忍住,“丞相,为何没有看到李将军他们?” 王项笑了笑,低声道:“陛下,他们并不在受邀之列。” 萧倾很是惊讶了一番。 她方要细问,宗亲之中领头的人物,被先帝封为安国公的那位便带着两个人走上前来叩谢皇恩。 萧倾只好将诸多疑问放下,暂且与宗亲们周旋起来。 说了会儿话,王项提醒说宫宴可以开始了。 于是歌舞升平,丝管不绝。 萧倾是听不出来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什么名堂。她本来就对这些不感兴趣,现在又满脑子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帮老顽固们同意安祭武魂的事情,所以自开席之后心思就不在歌舞上。 不过这现场的情况有些糟糕,因为在座的基本都是文臣,没有武将。 她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余在廷,可余在廷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在闷头喝酒。 王项和宗亲大臣们交谈着,一副闲适的模样,看来也是没打算开口说武将的事情的。 不过,萧倾不打算放弃。 皇帝年纪小,大臣们便是敬酒也不敢多劝,何况一旁还有丞相在看着,所以也都是应个景,大家一起说些吉祥如意的话,见萧倾喝下一小口,便就都感恩戴德地又说了一堆赞美的话,然后继续去看歌舞,相互交谈。 萧倾喝了几次酒之后,对王项投去了一个眼神。 王项哪里能不会意,不过,他凑近来的时候,却先一步小声道:“陛下可是在想安祭武魂的事情?” 这不是废话吗? 萧倾很诚恳地问道:“朕实在是放心不下,丞相可能为朕分忧?” 王项道:“若是不用国库的银子,这事儿微臣勉强还可以一试。只是,在座的都是要指着国库的银子体恤家用的,陛下此时即便提起此事,大约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 萧倾其实看到武将不在场,就知道这事儿不好解决了。 “丞相,您久居定州,掌管着南方三州的庶务,向来风评极佳。虽然在这里想不到办法,但其他地方可有什么办法?若是丞相肯……” 话还没说完,外面有个宫侍快步走进来,脸上表情犹豫,双手相互扭着,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王项道:“何事?” 那宫侍看向萧倾,“扑通”跪了下来,“陛下,丞相,有人往宫里报信,说……说……” 萧倾觉得有点不妙。 “快说。”王项冷下脸来。 “说太傅在盈州遇难了!” “什么!”萧倾心里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太傅在盈州遇难了。” “什么遇难了?谁来报的信?人呢?” “是太傅随行的一名先行官。方才才到的定州,正在宫门外。” 萧倾一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飘,听到的声音也都不那么真实。 不可能。 太傅怎么可能遇难。 她没有注意到下面一片鸦雀无声,大家都看着她,竟然谁都没有什么表示。 王项道:“陛下,不如让那先行官进来,仔细问问。” “宣。”萧倾觉得心乱。 这一定不是真的吧? 先行官很快进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哭,形容十分狼狈。 萧倾被他哭的心烦,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在人前哭成这样? “你说说怎么回事儿。” 那先行官见了满殿的人,有几位还是与他一同去北边的使臣,一时哭喊得更是收不住闸。 王项呵斥了一声,那人才回过神来,这才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一遍。 太傅要一个人绕道回定州,这会儿就在盈州的界内。 先行官没有跟太傅一起走,却在盈州进入定州的交界处等待着接应太傅。 可是没想到,他没有等到太傅的人,却等来了他遇难的消息。 盈州知府传来的消息,太傅在盈州的某座山中遇到狼群,现场有太傅的衣服碎片,腰间玉佩的碎片,以及狼群未啃尽的人骨,却没有看到人。 盈州知府搜山搜了整整一日,连太傅的半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于是,噩耗传到了边界,正焦急等待的先行官处。 第83章赌博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这是萧倾第二次听到急报说太傅不好了。 第一次,报信的人准备来给她一刀。 第二次,她伸出手,觉得心口有点疼。 太傅是有多招人恨啊。 萧倾觉得他应该认真反省一下。 大概是第一次的动静整得大了些,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的同时,也给她增厚了免疫壁,这回她在骤然惊起之后,竟然能够嘴角抽一抽,顺势又坐下了。 这个时代就是这点不好,没办法人对人,点对对直接联络。 打电话发短信那都是做梦,发微信发视频更加是天方夜谭,要跟远方的人联络大概只能依靠信纸和信鸽。 对了,还有马。 总之,都是动物。 哎呀,算漏了,人也可以。 萧倾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带着系统啊仙器啊之类的穿过来的。 不过,她想到一点:李青河都没找她说什么,这些人说的话基本可以当做玩笑来听。 如果太傅有事,李青河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闹着玩儿呢? 不过,萧倾很快又想到自己的处境。 她快速看了一眼现场。 哦哟,大家没什么反应啊? 太薄情了,好歹是太傅去把你们给赎回来的好吗? 不过,这种反应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陛下?”王项忧心地望着她,却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太傅怎么会遇难……”萧倾皱着眉喃喃自语,由于视线放空,目无焦距,所以显得双眼无神。 而她内心却在想:太傅到底在搞什么鬼? “陛下,太傅的尸首还未寻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陛下龙体重要,切不可太过忧心。”王项的目光更加柔和诚恳了。 安国公这时从他面前的小矮桌后缓缓走出来,站到堂下道:“是啊陛下,这只是盈州知府的一面之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陛下不如静候几日,待盈州知府再细细寻几日,说不定情况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马上又有人附和道:“陛下节哀。” “陛下龙体要紧……” “陛下不可太过伤心……” “陛下仁德……” “太傅吉人自有天相……” 萧倾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什么新意来。 她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又有人道:“太傅为天子师,可是世事难料,太傅下落未明。陛下,先帝将陛下托付给三位辅政大臣,本可保陛下千秋万代,不料天不成人之美,世情艰险,如今唯一剩下的太傅大人也……” 于是周围一阵叹息。 “太傅大人的安危重要,江山社稷也同样重要。按照先帝的旨意,如今当务之急乃是重择德高望重者为天子师,为陛下定几位辅政良臣,这样……” 萧倾心想,原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呢。 什么宫宴,什么不在邀请之列,都是为了现在这些话做准备的吧? 那么眼下这个宫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跟自己家死了亲爹一样地说起“太傅遇难”的事情。 她更加觉得极有水分了。 更何况,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南臣,然后便是所谓的皇室宗亲。 本来因为萧重乐的关系,她对宗亲们还是有点期待的,现在看来,这些人恐怕是好日子过惯了,现在恐怕只有添乱的份儿。 她皱着眉,对现在的状况略有些反感。 这些人又想要换下太傅,推王项上去吗? 王项固然有他的优点,可是,谁能这样对待太傅? 萧倾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王项离得近,他一看便知小皇帝这是有点烦了。 除了王项之外,最关注小皇帝的便是余在廷了。 小皇帝虽然年纪小,但是这段时间行事看来,却是极聪慧且有主张的。 余在廷转了转手中小小的酒杯,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赌博似得念头。 “陛下厚德重恩,满朝文武皆是陛下的良臣,而如今太傅未归,下落不明,绝不是重选帝师的好时机。陛下若是担心,可派人前往盈州仔细查探,相信以太傅之机敏才智,断不会辜负陛下牵挂久候之恩。”余在廷抖了抖袖子,双手交叠拜了下去,脊背拱成了一座山。 许多人都看着余在廷,然后又悄悄地把目光投向王项。 他们都知道,余在廷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有人可惜地摇了摇头,看着余在廷的目光就变得怜悯起来。 王项慢慢收敛了面上的表情,不过很快又恭敬地对着萧倾道:“余大人说得在理,陛下,不如就派余大人前往盈州,相信以余大人的细致,一定能在山中安全寻回太傅。” 他说得极为诚恳,但是堂下却鸦雀无声,有的人甚至低下头去。 萧倾静静看着这一切,隐约已经感觉到余在廷与在座的人之间,似乎凭空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裂缝。 “臣愿意前往,请陛下恩准。”余在廷叩首再拜,反应很快。 王项直直地站在萧倾的旁边,他双手交垂在袖中,半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脸上的表情虽然庄重又柔和,但萧倾从侧面看过去,却觉得他的嘴唇抿得像一把尖刀。 自从余在廷开始准备安祭武魂的事情开始,王项这位余在廷的恩师就渐渐不一样了。 “陛下,余大人是兵部尚书,以这样的身份去盈州多有不便,不如许余大人一个更为恰当的身份,这样也好指挥得动盈州州军,更方便找人。” 有人脸色都变了。 萧倾心里也觉得有些意外。 王项这个意思…… “臣但凭安排。” “那就……” 萧倾觉得这种场面,她搞不定了。 她要想一想。 “哎哟……丞相,不知为何,朕觉得脑袋有点疼,许是今日多喝了几杯酒水……诸位多饮几杯,朕要休息片刻。”说着,她便扶了脑袋站起来。 马洪、刘意赶紧走上来扶着萧倾,她便任由他们搀扶着,对众臣摆摆手道:“都多饮几杯吧,朕乏了,可也不能扫诸位的兴。丞相,这里就交给您了。” 说完,她竟真的走了。 她走过余在廷身边的时候,踩了一下他的衣角,道:“起来吧,可别跪着扫了大家的兴。”直到走出去都没有再往后看一眼。 王项缓缓走下来,冷冷看了一眼站起身来往自己座位走的余在廷,什么也没有说。 第84章疑点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回到承德宫的时候,因“太傅遇难”这种事情生出的情绪,已经被宫宴上王项和余在廷那一番对话给消磨得差不多了。 这种事情,就跟打疫苗一样,反应过了,下次就免疫了。 萧倾摸摸下巴,觉得刚才宫宴上那场景和上一次不同。 正想着,明岫快步走进来,急切地问道:“陛下哪里不舒服,可是喝多了酒水?” 马洪跟在后面,步伐沉稳有力。 萧倾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马洪去把明岫找来了。 她摆摆手,“没事,只是想躲躲人。” 明岫不在当场,所以听到这话也不太明白,不过马洪似乎放心了一些。 “陛下宽心,等太傅大人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明岫还是上前搭着萧倾的脉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眼神,见没什么大碍,才退开了些。 “你也听到了,他们还说太傅遇难了呢。”萧倾撇撇嘴。 明岫惊了一下,“又遇难了?” 萧倾见她瞪大眼睛的模样,顿时笑了起来。 明岫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脸上略红了一点,道:“陛下勿怪,明岫一时……口误。” 萧倾摆摆手,“说实话,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马洪便也笑了。“陛下不必忧心,太傅定会没事的。” 萧倾好奇地问:“马常侍也这么信任太傅吗?” 马洪微笑着点头,也不多说。 萧倾想了想,又道:“你们是太傅给朕找的身边人,太傅信得过你们,朕也信得过你们。只是梅疏……马常侍怎么看?” 马洪沉默了片刻,道:“陛下,奴才说实话,陛下能否莫怪?” 萧倾点头。 马洪想了想,道:“这件事情,奴才以为,梅常侍固然是有错的,错还不小。但是梅常侍在宫狱中却似乎不妥。” “哪里不妥?” 马洪低下身子,压了点儿声音,缓缓道:“陛下可知道太傅大人是从何处带走梅常侍,然后安排在陛下身边的?” “宫中?” “自然是宫中。不过,具体的地点却正是宫狱。” “宫狱?”萧倾和明岫同时出声,都有点意思。 马洪点头,“上次奴才和刘意一道去探访宫狱时,发现了一点旧年的记载,只是不方便带出。后来奴才们又刻意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这才确定下来。” “确定什么?” “梅常侍曾经进过宫狱,而且,当年审案子的正是黄总管,黄瑞。” “因为什么?”萧倾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 “具体的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只是当年,梅常侍在宫狱中受了刑,听说,差点被打死……” 萧倾惊了一下。 明岫连忙说:“梅常侍背后确实有许多纵横交错的鞭痕,且看起来时间久远。这次梅常侍在狱中生病,正是因为背后的旧伤遇到宫狱中阴冷潮湿的环境,这才难以忍受起来。” “可是朕看他们二人似乎……”并不是对立的关系啊。 马洪连忙道:“陛下,现在这些都只是猜测。一切还是等太傅回来,自然就都明白了。” 又是太傅。 萧倾想了想,“不然把梅常侍带回来?” 马洪低:头道:“陛下,这样不妥。” 好吧,这样似乎是随意了些。 正说着,赵右辰也赶来了。 萧倾宣了赵右辰,他便疾步走了进来。 ”陛下,太傅有消息了!” 萧倾叹了口气,“朕知道了。” 难道赵右辰也知道太傅遇难了? 可是他为什么一脸惊喜的表情啊? 赵右辰说完一句话之后,看到马洪和明岫在场,便没有再开口。 萧倾等了一会儿,见赵右辰迟迟不说,于是会意过来。 “你们先下去吧。”她心想,赵右辰难道也知道一部分细节,这是来给她普及一下呢? 等殿中只剩下她和赵右辰了,对方又是一脸难掩的喜色,心里便升起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感觉来。 “陛下,李青河那边传来消息,太傅正在盈州和定州的交界处,此刻恐怕已经进入定州了。” 萧倾有点懵。 “他们说太傅遇难了。” “李青河并未提到此事。” 相比之下,他们都更相信李青河。 萧倾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有点加快了。 “确定吗?” “李青河的消息,应该确定。这是李青河主动找到微臣,并透露太傅的行踪。说完之后,李青河便离开了。” “他去哪里?” “李青河并未详说,不过微臣猜测,很可能是去接应太傅。” 萧倾听到此处,基本就已经确定了。 太傅要回来了。 太傅终于要回来了。 她在烦恼的什么安祭武魂的事情,梅疏背叛的事情,终于不用再是她一个人在艰难处理着了。 太傅,太傅终于要回来了。 萧倾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始放送,然后整颗心都换了跳动的节奏和频率。 “陛下,陛下?”赵右辰见自家小陛下的表情几乎可以算是呆滞了,一时有些担心。 “唔……”萧倾终于控制住了嘴角的动作,目光渐渐放在了赵右辰的身上。 “赵将军,朕,太高兴了。”她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赵右辰便笑了。“陛下,等太傅回来了,陛下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打童工的生涯总算是要结束了。 萧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突然站起来,神色有些忐忑。“太傅会不会不让朕养猫?可是应英现在事情多了,朕也放心不下这些小家伙。” 她走来走去,“只要到了定州,那么到南定城就很快了。” 她想了想,“不然还是藏一藏吧?” 赵右辰的眼睛跟着她走过来走过去,收到她的影响,心情也跟着有些放飞。 太傅不在的日子,他其实也维持得很辛苦。 禁卫军中被安插进了许多王项那边的人不说,宫中那些奴才们也常常不老实。 远的不说,就是小陛下身边的梅疏——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陛下……” “哎呀,对了,赵将军,是不是应该让明岫和何太医一起躲一下?”她两手一拍,想到是太傅做的决定把两个人关起来,这会儿明岫在她身边可是她耍赖耍来的。 有种家长要回家,赶紧玩具电视收一收,家庭作业摆上来的感觉啊。 第85章惊,喜?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自从赵右辰送来消息,萧倾就感觉自己有点飘。 就是不由自主会嘴角翘一翘,然后等她自己发现的时候,又很快整理下表情,觉得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一些。 本来吧,她想安安稳稳等着太傅回来就好了。只要他回来,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只要太傅进了定州,那就很快能到南华城了。 可是老天大概看不得她好过,她只要想轻松一点,就会给她找出点儿事情来。 这时候,她刚放松下来,手里抱着小小,给它摸耳朵,连王项和余在廷求见都回绝了——她是看出来了,这师生两个现在不对盘,老师想要把学生发配远点,学生还很配合。 可是,明岫却着急忙慌地走进来,神色慌张地道:“陛下,不好了。” 萧倾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梅常侍她,昨晚发了高烧,如果再不送医,恐怕……” 萧倾惊起,“那就快送太医院……不对,让太医去看看?” 明岫脸色有些难看,“本来是用药就可以,奴婢昨日就留了方子给黄总管,黄总管一口答应去抓药,可奴婢今早上去看的时候,梅常侍根本就没有喝药。看守的侍卫说根本没见到人端药进去。” 萧倾皱眉,“去看看。”她一边往下走一边想放下小小,可是小小死死扒拉着她的袖子不肯下去。 萧倾无奈了,又想着要是太傅回来了,她这几只猫的命运还不知怎么样,以后抱不抱得到都是两说了,所以心一软,还是抱着它往前走去。 “那个地方阴暗暗的,你不要瞎跑知道吗?” 她对着明岫道:“黄总管为何没有取药,问过了吗?现在梅疏怎么样了?” 明岫跟在她身边,“奴婢去找黄总管却没有找到,梅常侍情况不太好,奴婢想不能让她再待在囚室里了,可是奴婢说话不管用,他们肯定不会放人的。” 萧倾走出们去,又叫了马洪和刘意一起。 “事情没有完全查清楚之前,梅疏不能有事。”她想了想,“马洪,你出面的话,宫狱能不能放人?” 马洪摇头,“奴才们同属于内侍局管辖,虽然奴才因为在陛下面前侍候,各宫各局行走有些面子,但是宫狱非同一般,黄总管向来重制,若要带走人的话,奴才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让他照办。” 萧倾点头,“那朕去一趟。” 这事情不能耽搁,人命关天。 萧倾很快带着三人来到宫狱,黄瑞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风声,这会儿已经跪在宫狱前迎接了。 “都起来吧。”萧倾面无表情,“说说怎么回事?” 黄瑞懊恼地跟上去,“都怪奴才,奴才也是不小心,昨日明总管留下方子,奴才就记在心上了,还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可是奴才愚笨,竟记错了一味药的名字,回来核对过才发现不好了。” “奴才自然不敢把这样的药给梅常侍吃,于是又去了一趟太医院这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没想到一早上去看,梅常侍已经病倒了。”黄瑞快步跟上去。 “梅常侍身份特殊,狱中又没有养病的条件,陛下若是不弃,可否将梅常侍带回疗养,待她病好了再问案情不迟。” 萧倾听他这么做,反而脚步一顿,心里有点古怪。 按照马洪听到的说法,黄瑞和梅疏怕是早就认识,说不定还有点过节的。 可是他似乎格外大方。 她一时想不出来,又觉得情况紧急,不容多想,便点头道:“如此甚好。马洪,你去通知一下赵将军,刘意随朕去。” 等到了梅疏所在的囚室,萧倾一眼便看到躺在冰冷石床上的梅疏。 这才过了几天,梅疏竟然面色发黄,身形单薄,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体有些颤抖。 萧倾连忙走进去,“梅疏,你怎么样了?” 她正要说话,却看到梅疏一直动着嘴巴,似乎在说什么。 她凑过去,好半天才听明白了。 她好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什么郎。 是那个写下“茕茕白兔”的人吗? 她低声道:“梅常侍,我们带你出去。” 刚说完,梅疏摇着头低声喊起来,“走开,走开!” 这…… 管不了了,先带人走。 萧倾刚要吩咐刘意和明岫,不料她怀中的小小突然跳下去,扑到梅疏的耳边,用小爪子抓她的头发。 萧倾吓了一跳,赶紧去抓小小, 可是她低下头时眼角闪过一道微光,正是来自小小抓这梅疏头发的地方。 萧倾一惊,赶紧伸手去拨开头发,这才发现她头皮上竟然插着一根软阵,不仔细看的话,都会以为是一阵不起眼的白头发! “明岫。”她赶紧叫明岫。 明岫不明所以,等靠近来一看,也惊得色变。 “这是……” 萧倾抓住她的手,“先不动这个,把人带走再说。” 刘意赶紧上前,拉着人背了起来。 萧倾抓着小小就要出去,可是小小还是不肯走,躲着她的手扑了出去。 “小小!”萧倾正要对它提出严肃批评,可是它却在地上扒起来。 萧倾心中一动,跟过去看了一眼,那里被天窗投下一片光斑,微亮的光斑之中,似乎浮起一个个微小的飞尘。 乳白色,混合着灰色。 “小小,你立功了。” 萧倾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子,用袖口蹭了些地上的灰,这才抱起小小走了。 黄瑞在宫狱门口看着他们远去,嘴角慢慢溢出一丝冷笑。 梅疏,梅常侍。 明岫赶紧准备好工具为梅疏取针,可是刚拔出来一点,梅疏就疼得额头冒汗。 明岫有点紧张,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手就有点抖了。 萧倾道:“你是将来要当大医生的人,大胆试。” “什么医生?” 萧倾试图解释,“就是……” 外面传来赵右辰的声音。 “陛下,陛下……” 他声音中的惊喜如此明显,萧倾愣了一下,紧接着丢下围着梅疏的一圈人,转身就往外跑去。 “您看看……” 萧倾快步跑到外面,脸上的笑容就像清晨太阳跃起时刹那间绽放的光华。 “是不是太傅……” 赵右辰后面,一个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瘦了,脸部线条略绷着,一脸风尘倦色,却丝毫不能掩盖他与生俱来的华贵温润。 他步伐沉稳,目光坚定,他站在那里,似乎那里就瞬间变亮了。 萧倾惊喜地快步走上去,“太傅!” “太傅。”一个孩子的声音也轻轻地响起。 萧倾慢慢转过视线,只觉得那么轻的声音,却如平地惊雷。 第86章云停风住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太傅和那个孩子打完招呼,然后回到梅疏床边,再然后一本正经地叫人来检查一下她衣袖上是不是有什么药物残留的。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在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一下子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在冷静地思考她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她应该做什么,怎么做。 另一个在疯狂地恐惧。 那个孩子与她现在的样子有七分像,只是大约比她矮一个头,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样子。 那是个男孩子。 太傅一如往常地恭敬守礼,然后向她说明,这是皇家的血脉,按辈分该是他的亲弟弟,只是并不在皇族宗谱之中。 未成年的皇子都是居住在宫中的。 太傅恳请妥善安置这个孩子,并且,要带他见见各位皇室宗亲,将他的身世和名字添加在皇家宗谱之中。 萧倾自觉当时表现一定完美无缺。 可是她心里一边想:很好,太傅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这么快就找到让她解脱的办法了,一边却又想:这是在逼她走吗?所以托李青河来试探她的选择。可是这又何必呢?直说不就好了吗? 明岫已经处理完梅疏头上的针,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倾,声音已经不能再轻。“陛下?” 萧倾迅速回过头,“唔,好了吗?是什么?” 明岫的眼睛往外面看了一眼。 太傅就站在门口的地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他看着萧倾的背影,看了一小会儿便转过身去,与赵右辰一起走了。 “怎么了?”萧倾面容肃正。 明岫连忙收回目光,道:“针上并未发现药物残留,但是根据梅常侍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涂抹了类似致幻致癫的药物。且因为正扎在穴位上……” “梅疏怎么样了。” “已经睡下了。等她醒来奴婢再看看。” 萧倾点头,伸手去摸小小,却发现小小并不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的。 她收回手,起身道:“朕去歇一会儿,这里的事情你安排吧。” 明岫看着她挺直腰背往外走,等她快要跨出门口了,她还是没忍住小跑上去,“陛下,奴婢陪您。” 萧倾摆摆手,“朕自己待一会儿。” 她抬起头,远远就能看到太傅他们的身影。 而这个时候,赵右辰不解地问傅明奕:“陛下似乎不太高兴?” 傅明奕蹲下身来看着身边的孩子,“之前臣说的,小殿下都记住了吗?” 孩子乖巧地点头,“殒记住了。” 傅明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待见过宗亲,小殿下就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小殿下如果信得过,臣为小殿下择字,再请皇上赐名,可好?” 孩子仍然点头,“好。” 赵右辰觉得这个孩子真是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他长得与萧倾有些像,便不由得想小皇帝更小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于是又对他生出许多好感来。 傅明奕笑了笑,“那么,在这之前,先住在臣的府邸,可以吗?” 孩子便笑了。“谢谢太傅。” “小殿下不必多礼。” 傅明奕指了指旁边的小花园,道:“小殿下可否在此处稍等臣片刻,臣与赵将军说几句话。” 孩子点头,“殒在此等候。” 他又对赵右辰点头,道:“赵将军。” 赵右辰连忙行礼。 这位虽然没有在皇室宗谱中,但方才他也听清楚了,这是小皇帝的亲弟弟。 傅明奕这才与赵右辰往小花园那边走去。 萧倾看完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在堵着。 傅明奕这样温柔耐心的样子她是见过的,那时候在他们南逃的路上,傅明奕也曾这样照顾着她的伤痛和情绪。可是他们之间,却也彼此存在着猜忌和抵抗。 不如现在他这般纯粹。 萧倾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下去,脚步一转,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她的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跟着马洪,他一言不发,只微弓着身子往前走。 赵右辰继续之前的话题。 “小陛下似乎不太高兴?” 傅明奕面色平淡,“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赵右辰摇摇头,“小陛下乖巧聪慧,实在不需要担心太多。很多时候,右辰行事还需要小陛下点拨。” 傅明奕淡淡笑了一下,“此刻不便,待我安顿好小殿下,晚间在府中备上薄酒,到时再叙。” 赵右辰笑了,“正有此意。太傅回朝,右辰才觉得身上的重担稍轻了一些。正如太傅临行所说,宫里宫外,是需要整顿一番了。”他有许多话,也有许多问题,晚上与傅明奕详谈。 两人相视一笑,傅明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迎着阳光朝那个孩子走去了。 第二日,太傅酒醉,未进宫面圣,也未见任何一个大臣。 第二日,赵右辰酒醉,未在宫中值守。 第二日,萧倾沉沉睡到日落,听闻王项曾经来过。 第三日,傅明奕进宫,同时进宫的还有王项、孙进益、余在廷。 萧倾旁听他们针对安祭武魂的事情你来我往,绵里藏针,最后定下方案,只是国库财政只能承担一半的花销,另外一半由太傅来想办法。 然后,傅明奕向王项提及那个孩子的事情,于是宗亲进宫,萧倾再次旁听,听到他们敲定了那个孩子的身世和认祖归宗的一切事宜。 那孩子原名萧殒,傅明奕请赐名萧晏。 日日平安,天青无云。 萧倾无法控制小心眼地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萧晏,萧颜。 是不是当她变成萧颜,他就变成了萧倾。 萧倾沉默地赞同太傅的一切提请,然后神色困顿地表示需要休息了。 虽是入夏,却不知为何风凉如水。 晚上的时候,萧倾踢了薄被,一早就打着喷嚏流下两道鼻水,眼睛热热的,脑袋有些发晕了。 明岫忧心地忙前忙后,萧倾却还笑了一下推开药碗,道:“不必这么麻烦,就是觉得困。朕再睡一会儿就好了。”于是躺下睡去,不吃药,连一日三餐都要睡过去了。 什么北蛮入侵,皇帝南逃,什么太傅遇难,南北不和。 自太傅回到南华城,一切风波似乎都在无形中消散,南华城上空的云也都不会流动分毫一般。 经过了三天,此时病倒,萧倾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87章针锋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病了五日,中间傅明奕来看过两次,一次带着萧晏,一次单独前来。 寥寥数语,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萧倾不伸手推,傅明奕也只是看着。 萧倾身边的人敏感地察觉到古怪,可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平日里越发轻手轻脚起来。 不得不说,因为太傅的回归,宫中似乎都规矩了许多。 终于,傅明奕再次进宫,与王项和安国公一起,说起萧晏认祖归宗的宗室之礼,提请萧倾参加。 说是提请,萧倾心里明白,其实应该是提醒。 她沉默地半阖着眼,最后点点头,道:“自是应该。” 也不过四个字,竟再无言语。 傅明奕看了看萧倾黯淡无神的脸色,微微垂了下眼眸,道:“还请陛下早做准备。仪礼定在八月初二,陛下还需保重龙体。” 三人走后,王项竟又绕了回来。 萧倾本来就要睡下了,听到马洪来报之后,略犹豫了几秒钟。 傅明奕说“早做准备”,恐怕已经是最后的通牒了。 这些人大约很快就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理不理又有什么所谓。 所以她不太想见。 不过马洪又道:“丞相面色焦急,似有难决之事。” 萧倾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明岫心疼她在病中,因为她不肯吃药的事情满脑袋都是疼了,这时趁马洪出去了,忍不住道:“陛下,还是用些汤药吧。” 萧倾又摇摇手,一边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一边道:“感冒而已,不需用药,到时间就好了。”她漫不经心地捋了下袖子,眼眸垂下来,让明岫一颗心更加沉下去。 小陛下不对,极其不对。 王项快步走了进来。 萧倾看着他,“丞相可有要事?” 王项皱着眉,“方才太傅和安国公在,臣不好多说。但臣看陛下不适,心中实在有如刀割。敢问陛下,晏皇子载入玉牒之礼是否可以推后?此事再重要,也重不过陛下的龙体啊。” 萧倾愣了一下。 初听到这样的话,她心里似乎流淌过一丝暖意。 王项能这样想,可是太傅却只字未提,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到现在也未对她有过任何亲近和解释之意。 可是她转念一想,王项这样说,也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她是萧倾。 于是那一丝暖意又渐渐淡去了。 她摇摇头,温声道:“多谢丞相关心。既然是诸位共同定下的,自然不好再做更改,而且八月初二也还有几日,朕不会耽搁仪礼的。” 王项恳请再三,见萧倾坚决,便叹了口气,似是无意中说道:“陛下与太傅果然是师生连心,臣方才也曾私下询问过太傅,太傅也……” 后面的,萧倾也没心思听了。 王项走后,萧倾懒懒地靠在床上,半天都没有躺下去,也没有闭眼睛。 明岫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倾突然看向她,“明岫,我会保护你的。” 明岫愕然怔愣,萧倾却已经躺下,侧过身去了。 昏昏沉沉到了晚间,萧倾觉得口渴,便要起身倒水。 她手往旁边摸了摸,竟然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她惊醒起身,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小小。 看到小小,她便想到似乎很久都没有逗弄它们了。 自从知道太傅就要回来,她便又把小猫们送去应英那里,最近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所以也一直没有见应英。 除却还不知道什么状况的梅疏不算,她身边还有三个常侍,还有明岫,应英是内侍,虽然比外头的宫侍离她近些,但最近他也忙着,又不得召见,自然便见不到了。 她想了想,没有惊动睡得呼呼正香的小小,而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披衣,往外走去。 门口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在月光之下越显得朦胧难辨。 她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低头之时,正与靠坐在旁边,睁眼抬头的应英对上了眼。 萧倾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那些无以名状的烦躁、憋屈、较劲、失落等等情绪都像是被浸入深潭之中一样,渐渐消融。 她平静地坐了下来。 “明岫呢?” “明总管最近太累了,奴才替明总管守一刻门。” 萧倾拢了下肩膀上披着的外衣,默不作声地看向前面。 应英起身,又进去取了件衣服出来,细致地搭在了她的双膝上。 “夜凉,陛下不肯喝药,不能再凉着。” 萧倾心里暖了暖,低声道:“谢谢。” 应英笑了笑,“陛下是第一个会说谢谢的皇帝。” 萧倾便笑了。“你怎么知道别的皇帝不会说谢谢。” 应英挑了下眉,转过脸去,没有回答。 “明总管说陛下是风寒,奴才看,陛下是心病。” 萧倾有些恼,于是收敛了笑容,没好气地说:“你又不是太医。” “那陛下为何不肯吃药。” “我吃不吃药是我的事。” “生病却不想吃药,便是不想好。只有心中有事,才会病了也不想好。” 萧倾起身,“不关你的事。” 应英竟也起身了,“陛下,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却很亮,亮得如空中星子,亮得如明澈宝珠。 萧倾心里动了一下,“你与他们不同。” 应英也不躲闪,“奴才是为了陛下才会入宫的。奴才只想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做任何事情。”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惹陛下不快,奴才愿意为陛下分忧,哪怕……” 萧倾很快转过身去,“没有人惹朕不快。”她跨过门槛,走了一步之后又停下来。 “是因为我让赵将军救了你吗?” 应英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陛下值得奴才倾力以待。”他眯了下眼睛,下巴微微收了一点。 萧倾定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又回到床上,躺下,闭眼,连口渴的事情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应英好半天之后才重新坐了下去,提着的心略略回位。 片刻之后,他猛地看向左前方,马洪双臂抱在胸前站在那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想了想,站起身来朝马洪走去。 马洪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想侍奉陛下,很快。” 第88章晏皇子的愿望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因为萧倾病着,有的事情便耽搁下来。 比如有关梅疏的处置。 萧倾不开口,太傅也不管,宫狱黄总管来问过一次,得不到答复之后,便未再来问。 梅疏在明岫的调养下已经清醒,她很意外自己又回到承德宫中,但是外面侍卫监看着,只每日有人送来药食放在门口,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待了两日之后,她便有些心急了。 她请求过见皇帝,也请求过回宫狱,可是一样都没有被满足。 不过,她被告知近来宫中有大事,晏皇子要认祖归宗,载入皇家玉牒,之后就会搬来宫中居住。大家都在忙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她了。 这状况就更让她觉得懵了。 不过,谁管她呢。 转眼就到了八月初二,太傅带着晏皇子进宫了。 而萧倾任由明岫和淡影折腾着,要合制合礼。 先帝已逝,安国公就是皇室宗亲中辈分最高的长辈了,而萧倾作为地位最高的皇家成员,又是萧晏的“亲哥哥”,所以在仪礼之中,萧晏看的最多的便是他们两个人。 而他最亲近的,自然还是太傅。 太傅亲自牵着他的手走上阶梯,在旁温言提醒他拜天祭祖,让他在不熟悉的环境中不至于失礼,又亲自将代表皇家身份的玉牒送交萧倾之手,由萧倾看过后,按仪礼允晏皇子入玉牒,交由安国公宣布正名,一应过程无不细致周到。 萧倾只看了两眼就放空了视线,不想再看。 不过,她还是撑着将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晏皇子被安排住在原本属于在庞大的承德宫建筑群之中偏东南角的承光殿,那里如今被稍作修葺之后,分离出来改为承光宫。 萧倾全都同意,仪式一完便走人,与太傅告别之时连眼神的交流都欠奉。 旁观一切的赵右辰终于觉得不妥了。 趁着没人的时候,赵右辰挑眉问傅明奕:“你在搞什么鬼?” “什么?”傅明奕不解。 “你知道最近宫里在传什么吗?” “什么?” “说晏皇子好大的面子,能让太傅凡事亲力亲为,对待陛下也不过如此了。” 傅明奕沉默了一会儿。“承德宫怎么样了?” 赵右辰道:“自你回来以后,我已经将派往承德宫的禁卫军重新整顿了一番,如今该如铁桶一般,那些个苍蝇老鼠不足为惧,有眼睛看着呢。” 傅明奕点头,便不再问。 赵右辰不死心。“虽是如此,但太傅对陛下近来似乎太过冷漠。” “我记得你的生辰快到了。” 赵右辰愣了一下,“提这个做什么?” 傅明奕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既然禁卫军没什么大问题了,陛下身边的安全还需注意。你该多为陛下着想。” 赵右辰看着他沉着稳重离去的背影,一脑门儿都是问号。 什么意思? 等等,他怎么没有为陛下着想了? 要不是为了尽可能地排除更多的危险,他至于没日没夜地整顿禁卫军吗? 不是他自夸,整个大萧——不,现在是南萧了——的军队估计都没有几个地方比得过他的禁卫军更精锐了。 为了保护好乖巧懂事的小陛下,他这里的人可都是一个可以当十个用的? 傅明奕这厮几个意思啊? 还有,什么“生辰快到了”?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都有毛线关系啊? 不过,他还是把傅明奕的话听进去了。 小陛下最近似乎精神状态很不好,他现在忙得差不多了,是要去看看了。 神神叨叨的傅明奕,管他呢。 赵右辰去承德宫面圣的时候,萧倾正和应英一起在小花园里的树荫下一起喂猫。 明岫、淡影、马洪、刘意都在旁边候着,像是四根柱子。 赵右辰行礼参见,便见萧倾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小皇帝虽然面色平静,甚至嘴角似有一抹淡笑,但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小皇帝的眼睛深处似有若无地藏着一丝他所陌生的疏离。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竟然失语。 萧倾走过来,“赵将军,可是有事?” 赵右辰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有点乱,竟然有一会儿没能接上话来。 “臣听闻陛下身体抱恙,臣却未能早日前来拜见,臣心有不安。陛下……好些了吗?”他说到一半又觉得怪怪的,竟硬生生就想结尾。 萧倾点头,“已经无妨。赵将军军务繁忙,不必如此多礼。” 赵右辰错开眼看到树荫下仍然在专心喂猫的应英,不由得想到那晚太傅对他提起应英的态度。 太傅难道真的不觉得,应英与陛下,似乎太过亲近了吗? 这种亲近,似乎与马洪、刘意他们不同。 “赵将军还有事吗?” “唔,无事……” 萧倾点头,“那赵将军便去忙吧,朕便不打扰了。” 赵右辰最后看着小陛下又蹲回树荫处,一边与应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共同伸手去给小猫顺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跟一瞬间长了荒草一样。 晏皇子当日就搬进了承光宫。 小花园就在承德宫与承光宫之间,晏皇子趴在高高的阁楼上看向小花园的方向,风撩起他耳畔的发丝,让他已具棱角的侧脸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傅明奕在他身后温声道:“晏殿下,这里风大,殿下伤势未愈,恐招了风寒。” 萧晏收回两条手臂,转身抓着傅明奕的衣袖,抬头时双眼之中流露出隐忍却希冀的光芒来。 “太傅,晏也想要一只小猫。” 他伸出一只手指,“一只就好。” 见太傅没有说话,他有些怯懦地收敛了下目光,但还是勇敢地争取着:“之前在冷宫里,那只小猫被他们杀死了。晏……会乖乖听话,哪怕是宫外没有人要的野猫,晏也……” 傅明奕蹲下身子,看着他湿润发红的眼眶,终于道:“没关系的,只要晏殿下不会因为小猫想到不愉快的往事,臣会满足晏殿下的愿望。” 萧晏高兴地又扯上傅明奕的袖子,“真的吗?太傅不会骗晏的,是吗?晏可以要一只野猫,丑一点也可以,不需要比皇帝哥哥的猫好看。” 傅明奕点点头,“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可以吗?” 第89章太傅的风格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离萧晏认祖归宗,并搬入承光宫后又过了三日,傅明奕对她仍然没有任何解释,只是这一日,他似乎终于想起她来了一般,一早上前来拜见,并且还认真地问起了正经事儿。 小小贪玩,早上吃了饭便飞跑出去玩,顺便还拐跑了摇摇,这会儿应该在小花园中。 倒是小懒最近似乎发现在萧倾身上窝着睡觉比在自己的小窝里舒服,于是这会儿赖在她身上不肯走。 萧倾便抱着小懒看向傅明奕,听他在问着梅疏的事情。 太傅的声音其实极好听,沉稳平和的声线里有种并不夸张,却叫人心醉的磁性。不会太过低沉,又不会太过高亢;不会太过缓慢,又不会太过急切。 一切恰到好处,像是天生就是如此。 如他的人一般,似乎都具有迷惑性。 “但凭太傅处置。”萧倾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摸了摸小懒的耳朵,眼神略有些飘。 她有点看不懂傅明奕到底想做什么了。 傅明奕端起桌旁的茶杯,也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沾了下杯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慢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便见见吧。” 他看向萧倾,“陛下以为,是在承德宫中见的好,还是在宫狱之中见的好。” “太傅以为何处为好?”萧倾忍不住又把球给踢了回去。 傅明奕也不恼,只微微点了下头,端正的身姿越显得挺拔。 “陛下若是怜惜这个奴婢,自然是在承德宫中见为好。如若不然,在宫狱之中也属公道。” 萧倾见他这样平静地,看似公正地给出建议,眼前似乎又闪过他拉着萧晏的手从那团阳光里走过来的样子。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阴影,好半天才道:“朕怜不怜惜并不重要,是太傅的人,随太傅处置便是。” 傅明奕放下茶杯,竟然微微笑了。 “是臣的过错,叫陛下为难了。”他顿了顿,“若是臣请陛下屈尊移驾,陛下可否觉得微臣僭越?” 萧倾心里想,屈尊移驾算什么,就算太傅现在说叫她滚出宫去,她都不会觉得意外。这又谈何“僭越”? 太傅这样说,难道是在暗示她,该让让位了? 明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何必要整得这么隐晦复杂呢? 她早就说过,就算太傅想要这个天下,她亦是可以拱手相让的。 只要保证她安全地离开。 想归想,最后他们还是去了关着梅疏的偏殿。 而趁这个功夫,马洪在请示了萧倾之后,转头去取了梅疏的供词和一应证物。 梅疏这么多天以来,终于见到了除了门口侍卫以外的人,本来还松了口气,可是再看到来的人除了小陛下之外,还有太傅大人,顿时脸色便有些僵硬了。 太傅面如冠玉,温润亲和,朝野上下对他多有称赞,可是梅疏总觉得,他的双眼太深邃,太莫测,太犀利。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自觉地垂下头,双膝一低,跪了下去。 萧倾略挑了下眉,心想果然还是太傅的威势管用。 太傅将萧倾让上主位,自己坐在下首左边的位置,手边正摆着一张供词,一张小纸条,一包“婆娑吟”还有一小盒香粉等物。 傅明奕随意看了一眼,便看向萧倾道:“臣也有几样东西,需呈给陛下。” 他这样说着,却静静坐在那里,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做。 萧倾会意,对旁边的马洪道:“马常侍在外面守着吧,朕和太傅不出去,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马洪低头应声,走出去的时候不自觉地偷偷看了眼傅明奕,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心里便跳了一下。 “马常侍可还得用?”太傅随意地另起话题。 萧倾点头,“太傅安排的人自是都很不错。” 傅明奕便微微扯了下嘴角,看向跪在地上直不起腰来的梅疏。 “梅疏。”他淡淡地开口,“记得当初将你带出之时,你已经表明心迹,如今可还记得?” 梅疏伏在地上,只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太傅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可还记得?可还记得? “奴婢……记得。” 萧倾心知,他们之间一定有过约定。 是了,不止是梅疏,马洪、刘意、淡影,他们谁不是太傅给她找过来的人,谁与他不会有约定呢? 就算是明岫,不也是因为何太医的关系,才被太傅给带进宫来的吗? 傅明奕点头,“记得便好。这供词本官也不必看了。当着陛下的面,你随意说说吧。” 说完,他竟拿起那张供词,缓慢而优雅地将它撕成了条状,随手扔在了梅疏的身边。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如利刀一般在凌迟着她的肌肤,她都不敢去看那些碎片。 萧倾很明显地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心里便不由得叹息了。 太傅做事,果真叫人意想不到。 太傅面沉如水,再不做声。 而梅疏不过撑了片刻,便颤抖着声音说了起来。 萧倾仔细听了听,她说的与她所写的供词大致一样。 可太傅依然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半分表示。 梅疏也颤抖着伏在地上,再不敢说一个字。 “你抬起头来,想一想。方才,本官没听清。” 梅疏的脸抬起来的时候,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依然颤抖着,终于鼓足勇气,“大人想听什么?” 傅明奕实在可恶,偏还云淡风轻的道:“早先就说过,随意说说,你也没有听清吗?” 梅疏叩头,“奴婢虽然有助那医女传递消息,可从未有过加害陛下的想法,奴婢真的不知道‘婆娑吟’,也从未对陛下用过。” 傅明奕沉默片刻,还算肃正的面容忽然漾开一抹微笑。 “梅疏,你在南华宫中也有小十年的光景了。在宫狱中也受了两年的苦,本官想,你是不是伤了耳朵。既然不管用了,不要也罢。” 梅疏惊得抬头,“太傅赎罪。” 傅明奕对萧倾一礼,“陛下赎罪。” 梅疏赶紧面向萧倾叩头再三,“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人的机会是有限的。陛下仁厚,给了你三次。本官,便也给你三次。方才你已经用了一次,便余两次。” 傅明奕收敛了嘴角,“本官实在不喜欢一句一句地问。” 第90章白玉微瑕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觉得如果换做自己的话,大概就都招了。 可是让她意外的是,他们都看得出梅疏内心的恐惧和慌乱,她却是再也没有开口。 她就像当时被赵右辰和淡影搜到纸条之后一样,渐渐把自己武装成一块冰,一块铁。 可她还是恐惧。 小懒到底是性子懒了些,这会儿睡得迷迷糊糊的,竟全然未醒。 萧倾悄悄挪了下身子,觉得有点无聊了。 看这样子,梅疏必定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她要保的人,一定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傅明奕大约也是不想等了。 “好。”他淡淡一个字,起身往外走去。 “容臣准备片刻。” 他在门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又走了回来。 不一会儿,马洪拿来了笔墨纸砚。 “陛下,臣想请赵将军来一趟。” 萧倾自然应允。 傅明奕又道:“等待还需一段时间,臣便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萧倾和梅疏都拿不准太傅想做什么。 而他已经摊开纸张,悬笔而握,站在桌前挥舞起来。 萧倾偏过头看去,本是好奇,却不想越看越惊,即便并不想与太傅对视,但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他的脸庞。 傅明奕也正偏过头,看进她的眼睛,黝黑的眼珠子沉如暮霭,情绪难辨。 萧倾赶紧错开眼,转又去看字。 傅明奕让开身子,将那张纸递到了梅疏的面前。 “梅疏看,这字如何?” 梅疏一直警惕着傅明奕,可到了这会儿,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警惕和准备都那么苍白无力。 太傅递来的纸上是墨迹未干的四个字——茕茕白兔。 与她不久前拿到的,一直珍藏,却被收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无论是字体大小,粗细,走笔手法还是风格意境。 梅疏睁大眼睛看向傅明奕,脑袋里一团乱麻,眼睛里惊惶失措。 傅明奕搁笔,“再来说说一件往事。” 梅疏已经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梅家是南华城人,往回望百年,也算得是此地名门。” 梅疏的脸色已经变了。 “可惜老爷子不守规矩,运气也背了点,不幸被抄家充公,一家三十余口,尽皆投入大牢之中。” “梅小姐正是待嫁之年,幸而已许了夫家,逃过了一劫。” “都说女儿家不能继承家业,可梅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四处求告,竟还真的……” “不要说了!”梅疏突然情绪激动地打断傅明奕,“大人早知我的底细,却又为何将奴婢救出来,让奴婢侍奉陛下?” 萧倾确定了,梅疏确实有问题。而傅明奕将她放在自己身边,一定另有目的。 “事情过去多年,你该知有些东西如镜花水月,触之不及。而你明明可以清白做人,却为何又将自己陷入囹圄?” 梅疏咬牙,“恩人救奴婢于水火,奴婢自知低微,在恩人心中不值一提,可奴婢时时刻刻记在心中,但凡能效犬马之劳,自当义不容辞。” 傅明奕点头,“有恩报恩本是人之常情。” “所以,梅小姐觉得,如此尊贵的恩人会记得多年前的一个戏子消遣,然后又在远在千里且不便于行的情况下,着黄瑞送来这样一张暗指旧情的纸条?” 梅疏脸色变了再变,这时候已经听出不对了。 这与黄瑞有什么关系? 外头传来赵右辰的声音。 “陛下。” 傅明奕看向萧倾。 萧倾赶紧道:“进来吧。” 今天是听太傅讲话讲的最多的一天了。 赵右辰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傅明奕回来那天,他就提过梅疏的事情,本是想趁着酒意说他安排的人怎么这么不靠谱,可是没想到他只是笑笑,回了他一句:“白玉微瑕,去之可存。” 后来傅明奕又让他办了几件事情以后,他便明白了。 傅明奕看着梅疏,“你不肯供出黄瑞,是以为他效命于你的恩人。你可知他的底细?” 梅疏死咬着牙,精神已经开有些涣散了。 如果这个时候她还不明白黄瑞有问题,而她竟如此轻信了许多事情的话,那真的就是没救了。 “赵将军。”傅明奕看向赵右辰。 赵右辰双手呈上他随身带进来的一方木盒。 傅明奕接过来,打开之后送到了萧倾的面前。 里面放着一本族谱,一封陈年的书信,还有一个小小的,色泽已经黯淡的香包。 萧倾正拿出来翻看着,傅明奕已经对梅疏道:“两年宫狱之苦,你还没有明白为什么黄瑞如此对你吗?”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黄瑞你不知道,另外一个人,你一定记得。” 萧倾正好看到那封信上的署名。 “黄玟。” 梅疏倏地抬起头,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入了宫中,便可以将这段往事抛诸脑后。若真是如此也就罢了。可你却偏又放不下,自投罗网,自误至今。黄玟临死前的两年,只有亲弟在身边照顾,杀兄之恨,去族之苦,生活艰辛,直至入宫为奴,这些,你觉得他会算在谁的头上?” “原来……原来……” 萧倾一方面觉得这个故事真的是让人想不到,一方面又觉得,为什么傅明奕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如果傅明奕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么她这么长时间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其实也都在他眼中? 想想也是,他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连人家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把人放在她身边呢? 萧倾合上族谱,将信和族谱放回木盒,一时没了心情再看。 傅明奕道:“陛下不看了吗?” 萧倾摇头,有些懒懒地道:“太傅处置就好。” 傅明奕点头,“这等事情也不好污了陛下的眼。既然陛下让微臣处置,微臣便僭越了。” “赵将军,将梅疏押回宫狱吧。” 他又看向梅疏,“有些事情本官没有说,不过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本官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留下命来即可。” 说着便请萧倾一起出门。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梅疏突然像是生出来无穷的力气,语气尖利地大声问道:“大人,那张字条……” 傅明奕侧过脸,淡淡道:“有命在,自然有机会知道。” 萧倾小心翼翼地抱着昏昏睡着的小懒,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 第91章言而有信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八月阳光渐盛,热气蒸腾,萧倾抱着小懒其实手心已经有汗。可是她却紧紧抱着,半分没有松开的意思。 傅明奕落后她半步走着,见她一言不发,只顾走路,眼眸沉了沉,眸底划过一丝难辨的深色。 “陛下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萧倾脚步微顿,其实她当然有问题想问,可是她内心趋利避害的直觉又告诉她,不问似乎更加安全。 所以,她还是摇摇头,“太傅处理得很好。” 可是傅明奕却不放过她。 “陛下觉得,那张字条是臣写的吗?” 要了命了。 太傅到底想做什么,就是换个人当皇帝,用这么麻烦吗? “不是太傅。” 如果是的话,这叫钓鱼执法。 傅明奕笑了一下,“那么如何解释微臣今日写的那行字。” 出来的时候,傅明奕留下一应证物,只带走了自己写的那张字。 萧倾无奈了,这不是该问你自己吗? 再说了,会就算他会模仿别人的字,这一定需要她说出来吗? 太傅到底想干嘛? “陛下对梅疏的恩人也不好奇吗?” 地位尊贵,远在千里,不便于行…… “太傅。”萧倾终于转过身来,“朕觉得大男人做事情,还是直接一点的好。朕并不介意太傅会不会有为朕解惑的意思。事实上,太傅也应该清楚,太傅做任何事情,朕都没有反对,也不会反对。” 她大胆地抬头看太傅,神色认真,却暗含讽意。 “任何事吗?”太傅似笑非笑,阳光洒在他的身后,坠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却让他的脸庞陷入阴暗之中,让他嘴角的笑意显得诡异莫测。 萧倾抱紧小懒后退了一步。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 她状似无事地转过身,准备继续走。 “正好,臣有件事情,本来以为陛下不会同意,既然如此,臣就放心了。如果陛下没有任何疑问的话,臣这便去准备,稍后启禀陛下。” 萧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太傅这样,难道是她还得罪他了吗? 她很快就为自己夸下的海口付出了代价。 午后,阳光正烈,可萧倾还是让马洪给她把躺椅搬到外面的树荫下,舒服地躺上去眯了眼。 小懒上午睡够了,这会儿在树荫下走来走去,一会儿望着远方,像是在看它的兄弟和小妹怎么还没回来。 才刚刚入梦,她就听到旁边传来明岫的声音。 “陛下,晏殿下和太傅来了。” 迷迷糊糊的萧倾一骨碌爬起来,顺势用袖子在嘴角擦了下,这才转过来一本正经地坐好。 不过她其实脑子还有些昏沉。 “皇帝哥哥安好。”萧晏低下身子,温和地问好。 萧倾隐约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一团,顿时醒神了。 是小小。 它睡在萧晏的怀里。 她赶紧起身走过去,“小小怎么了?” 没想到萧晏竟然退后一步,躲到了傅明奕的身后。 萧倾这才看到了傅明奕。 她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看了太傅多久,心里一团乱糟。 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小小睡着了。晏是来谢谢皇帝哥哥赏赐的。” 萧倾气得脸都红了,“谁赏赐……” “陛下,”傅明奕往前站了一步,“上位者言出必行,信守承诺。” 萧倾突然想到傅明奕上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段话。 她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有座火山爆发了。 她想要忍耐的。 她真的想过,既然如此,就随了太傅的心意。 可当她看到萧晏缩在傅明奕后面,缓慢地露出半颗脑袋,手上抱着明明不喜欢午睡却已经睡着的小小,眼睛里似乎流转着某种古怪的好奇时,她就觉得自己不能忍了。 管你们什么打算,皇位给你们,我的猫还给我! 萧倾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把抢回了小小,甚至她还很孩子气地撞开傅明奕,然后狠狠瞪了一眼萧晏。 妈的,太傅还你猫还我! “陛下。” “皇帝哥哥?” 萧倾走回躺椅边把小小放下,然后轻轻拍拍它的脑袋,“醒醒,懒家伙!” 小懒也跳上来,用脚踢着小小。 小小不胜烦扰,动了动爪子表示抗议后,转身又睡了。 萧倾稍微放下心来。 萧晏道:“皇帝哥哥,小小可能是上午玩的太疯了,才会睡得这么沉。臣弟……臣弟……”他有些慌张失措的样子,可是萧倾却不愿意看。 她转过身,“谢谢你把朕的猫送回来,朕会赏赐你的。” 萧晏连忙摆手,“不是的,皇帝哥哥已经赐了臣弟承光宫,这……臣弟前来谢恩……” 萧倾愣了一下。 难道是她会错意? 可是太傅? 萧倾转过目光,手心里还是湿漉漉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自己真的有可能会错意了。 这就尴尬了。 萧倾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热。 所以,她是无缘无故对一个小孩子发了脾气,还因此狠狠撞开了太傅吗? 天啊!她撞了太傅! “唔,不必多礼。”她觉得自己必须补救一下。 她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因为职业需要,她不能穿戴女孩子的饰物,而她在独处之时向来都不愿意在身上挂叮叮当当的东西,戴块玉都嫌重,所以全身上下唯一还能算拿得出手的,大概只有被她收在随身锦袋里等我那块玉。 那是她准备送给赵右辰的,她昨日捡了个耳朵,听说赵将军生辰将近了,好巧不巧还是个特别好的日子,萧倾准备在那一天送出去。 应景。 算了,再去仓库找找吧?刚才她可是说要给这孩子赏赐的。 不过,等他当了皇帝,那仓库还不都是他……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萧晏拉了拉傅明奕的袖子,道:“那,臣弟就告退了。” 他又小声道:“太傅?” 傅明奕收回目光,再次将心底的情绪压了压,道:“微臣告退。” 竟然,走了? 萧倾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她抓了抓脑袋,再躺回去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而在前往承光宫的路上,萧晏拉着傅眀奕的衣袖,不解又忐忑地问:“太傅,晏觉得皇帝哥哥不喜欢晏。” 太傅摸摸他的头,“会的,只是喜欢一个人需要一点时间。” “就像晏想要一只小猫,也需要一点时间一样吗?” 第92章陛下怕吗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傅眀奕在月下独饮,迎来了今晚的第一位客人。 李青河驾轻就熟地翻墙而入,不由得哈哈一笑。“太傅府上的守卫未免太过松懈。” 傅眀奕放下茶杯笑了笑,“若不如此,阁下如何能翻墙进入。” 李青河又是一阵大笑,“也对,总得照顾照顾我这跛腿之人。” 傅眀奕但笑不语。 “长话短说,阁下委托的事情,青河已经办到。可是阁下答应的事情,打算何时办呢?” 傅眀奕也不遮掩,“待在下确定一件事情,便可办到。” 李青河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什么事情?” 他眯眯眼,“需要帮忙吗?” 傅明奕淡淡看向远处,“不必。” 月上中天之时,傅明奕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来人悄无声息,一身黑衣隐在重重暮色之中,月光都不能发现他的踪影。 傅明奕放下杯子,轻轻敲了一下。 来人低声道:“穆尔丹并不在平安城,明妃暂住永萧宫中。” “姐姐一定会怪我们了。” 那人抱着手臂半垂着头,好半天才道:“救一人容易,救天下人难。” “我要的东西他们同意了吗?” “有条件。” 傅明奕冷笑一声,“这倒像是他们的作风。” 他起身,“他们提的条件我同意,我要的东西中秋之前也必须看到。” 那人点头,身影渐退。 “赶在中秋之前回来吧,你也该去看看他。” 树影婆娑,天地间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明天大概又是不愉快的一天。 萧倾一早上醒来就被告知太傅来了。 马洪、刘意都待在外面,明岫先进来为她打理了一番,淡影便端着盆进来了。 明岫正要接过来,淡影却道:“我来吧。”竟越过她走向萧倾。 萧倾已经穿戴好外衣坐在床边,因为一早听到傅明奕来了,脑子便闲不住多想了一些事情。 淡影细心地给萧倾擦脸,洗手,萧倾便回过神来。 “朕自己来吧。”这些事情原本她也都自己在做,并不想假以人手。 淡影却笑了笑,“还是奴婢来吧。”说着低下头去,继续做着手边的事情。 萧倾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她将目光投向明岫,可明岫似乎也不太明白,有些疑惑的样子。 她于是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淡影默然无声地与走过来的明岫一起为萧倾整理好衣冠,这时才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奴婢没事。只是羡慕明岫姐姐可以常伴陛下左右。” 萧倾便笑了。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淡影不是也在朕的身边嘛。” 她一边往出走一边问明岫:“太傅用过早膳了吗?若是没有的话,便一起用吧。” 明岫道:“奴婢未曾问过,这便去问。” 淡影则跟在萧倾身边往外走。 萧倾昨晚睡觉前还在想台服的事情。 她心中的恐惧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淡去,她开始思考,傅明奕会不会并没有那个意思。 她心里其实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想要逃离这个皇宫,去追求真实和自由。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被傅明奕毫无交代地赶走。 或许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不过她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太傅这样的人,想要他坦白是很困难的。好在嘴巴长在人的身上,太傅不主动,她也可以主动。 就算是她先开口又如何,问清楚太傅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何必那么较真跟太傅也跟自己过不去呢。 听说友谊都是在饭桌上培养起来的,她决定践行一下。 可是明岫回来说太傅已经用过早膳了,还嘱咐她不必那么急,他等得了。 这…… 萧倾确定这不是太不客气,他是真的没有和她共进早餐的意思。 那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可是等她吃过早饭,见了傅明奕之后,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他带过来的消息算不上好。 第一件事是安祭武魂的仪式定在中秋,面北祭天,入土送葬,地点就在南华城外的武魂墓,中秋之前便能修建好。 第二件事情,仪式之后,余在廷会送众将士的灵牌去姜州,在那里的一座山中监工建一处望北坡,将将士们的灵牌安置在那里,遥望着北方。他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姜州节度使。 同样是从二品,但不过是个闲职。 萧倾惊得站起来,“这是丞相的意思还是太傅的意思?” 傅明奕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倾瞬间就懂了。 傅明奕开始说第三件事情。 “陛下曾经说过,臣无论做什么陛下都不会反对。”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 萧倾还没有从余在廷的事情中回过神来,这时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便剧烈跳动了几下。 她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目光警惕地看着他,无比后悔自己说大话说的太早。 “放心,臣不会叫陛下为难。” 萧倾掩饰地清咳一声,“太傅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傅明奕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晏殿下身为皇族的血脉,又是陛下的亲弟,陛下不妨多施恩典,方显得大气。” 萧倾点头表示受教。 “晏殿下远道而来,又身处苦痛,身边缺几个贴心会意的奴才。陛下不妨问问身边的人,可有愿意前去侍奉的。” 萧倾愣了好一会儿。 “太傅要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需要到朕的身边来寻。这……”萧倾绞尽脑汁在想着怎么拒绝。 可傅明奕笑了笑,“臣也说过,必不会让陛下为难。问问而已,陛下莫不是不敢?” 这话问得放肆。 萧倾一时间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她身边如今只有明岫、马洪、刘意、淡影、应英五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看中了谁,一定要去给那个小孩?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很快的念头,她再回头去抓却抓不住了。 “朕不同……” “陛下难道是怕,如果他们选择了晏殿下,陛下会觉得没有面子吗?” 萧倾受不得傅明奕如此激。 看到傅明奕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说出这样的话,她就觉得心中有一团团的火苗在窜动。 “谁说我怕了?” 傅明奕一礼之后,打开门去。 马洪的身躯弯得更低了。 第93章不够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阁中静悄悄的,上首坐着萧倾,下方靠右坐着傅明奕。再往下并排站着明岫,马洪,刘意,淡影四人。 应英却不在。 傅明奕扫过一眼,便禀道:“听说陛下从宫外带回一个半大的少年,因报恩之故已入宫为奴,怎未见他。” 萧倾心里像有一根弦紧绷着,这时心想他要的莫不是应英? “他有三只小猫要照顾,此时怕不得闲。” 傅明奕不赞同地看着她,“凡主有召,奴不能迟,岂可……” “明岫,去喊应英来吧,若是离不得,便让他把那三只小家伙也抱过来。” 不能再让傅明奕找茬了,不然他要罚应英的话,她保不保得住? 不过,他想要走应英是不可能的,应英肯定不愿,而他也说过,不会叫她为难。 可,她自己的命运都摇摇欲坠。 明岫赶紧去催,不一会儿,应英果然抱着猫来了。 因为猫咪们的存在,萧倾稍稍放松下来。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想,如果场面难看,叫这三只家伙去挠太傅的话,它们会不会敢? 不过,太傅明显不是个让人放松的人。 “陛下,既然都在,那便开始吧。” 萧倾问不出口。 “既然是太傅的意思,便由太傅来问吧。不过,朕觉得,还是要遵从他们自己的意愿。” 不要强人所难! 傅明奕似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看着马洪等人,道:“晏殿下你们是知道的,本官征得陛下同意,问问你们,可有愿意去服侍晏殿下的。” 萧倾腹诽,这话问的,还真是毫不掩饰。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竟然真的有人站了出来。 她顺着眼角的余光转过脸去,脑袋有一瞬间的懵,好半天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组织语言。 马洪看着先他一步站出去的刘意,眼底掩不住各种交织的情绪,几乎想要把他拉回来。 没想到刘意竟然还躬身道:“奴才愿意。”那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愿意有多愿意。 淡影迟疑了片刻,也低着头道:“奴婢愿意。” 马洪不自觉地看向傅明奕,一时心里慌了。 傅明奕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来,可紧接着萧倾就沉着声音道:“马常侍也是愿意的吧?” 萧倾无法形容此刻的错愕,沮丧,猜疑等等情绪,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稳坐如山的傅明奕,再看看眼前的三个人,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是因为太傅近日宠爱萧晏,所以人往高处走,要去攀高枝了吗? 所以最近传到她耳朵里的,那些关于辅政帝师似有另立新主…… 萧倾一下子脸色变得极难看。 她平日听这些话并不放在心上,她知道这个位置本来就不是她的,她迟早也要以某种方式退出,只是这个方式,这个方式…… “奴才……”马洪心头惶惶,不自觉地又去看傅明奕,可是对方却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萧倾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情绪翻腾。 难怪太傅有此提议,难怪淡影早上如此反常。难怪…… 萧倾倏地站起来,“尔等的心愿朕都了解了。便照太傅的意思办吧。” 她心里烧着一团火,这火让她脑袋都不清明起来,她要去寻找一下理智。 “陛下且慢。”傅明奕却还起身阻止她。 萧倾冷声:“太傅还有何事?” “马常侍和刘常侍同为武侍,陛下需留一个在身边。” 萧倾声音更冷,“朕尊重他们的意愿。” “那臣便带走刘常侍和淡常侍了。” “朕说了,尊重他们的意愿!”萧倾几乎咬牙切齿后。 马洪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贴在了地上。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个念头,可是所有的念头都无法化作言语。 傅明奕看定定着她,不言不语,脸庞像坚冰雕铸。 他很坚决。 萧倾压了压那团火,冷道:“好,就照太傅的意思办。请问太傅还有事吗?” 傅明奕竟还不知足。 他看着萧倾眼里的两团火焰,看着她明明已经很生气了却还能压得住火跟他说这样的话。 而她也不过才十岁的年纪。 他早就发现了,她对情绪的控制比同龄人要好上许多。 萧晏似乎也是如此。 可他要的不止是这些。 他眼眸微深,将所有的情绪都密不透风地掩进那片深色之中。 还不够。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站在后排低垂着头的应英。 “晏殿下年纪小,身边需得有个年轻的宫侍陪伴。应内侍年岁正好,巧的是晏殿下也极喜欢猫,不如将……” “你想都别想!” 傅明奕却问应英,“应内侍可愿意?” 应英道:“奴才只愿追随陛下。” “可惜了,晏殿下还很期待呢。若实在不愿,不如,以应内侍怀中之物替代,如何?” 萧倾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得寸进尺了吗? “你……”她就要推开傅明奕,可他却又低声道:“陛下可是说过,臣做任何事,陛下都不会反对的。” “太傅也说过不会叫朕为难!”萧倾冷着脸,火气快压抑不住。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应内侍决定吧。”他淡淡笑了一下。 萧倾被气得忍不住了。 她现在知道傅明奕想干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昨日萧晏偏抱着小小来谢恩也绝不是为了承光宫的事情。 她是个女子,迟早是要离开的,傅明奕找到了替代品,已经不需要她了。 所以,也根本不用顾及她的情绪和状况了。 她瞪着傅明奕,脸色一变再变,而应英已经跪下去,将小小举了起来。 “淡影。”傅明奕淡淡道。 淡影转身去抱过挣扎的小小,死死按在了怀里。 小小不太舒服,于是喵喵乱叫,大概是碍着了傅明奕的耳朵,所以他微微皱眉,“马常侍,烦请你先带他们去承光宫吧。” 明岫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来。 待三人出去,萧倾气得几乎要发抖,再看傅明奕不动声色的脸庞,不觉抖着两片嘴唇怒道:“现在你满意了?还有什么想要的?这把椅子要不要?这身衣服要不要?要不要我亲自送到承……” “陛下慎言。” 他还叫她慎言? 第94章都是梦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一把推开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捏紧了拳头,满面怒火却又似是放弃了一般毫无顾忌地道:“你不就是想要换个傀儡了吗?你只要说出来,这些,你什么不能拿走,何必要做这种无耻的事情!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亏得我还……” 她觉得脚步虚浮无力,像是走在一团迷雾浮云之中,她只想走得快些,再快些。 算了,没意思。 有什么好说的。 明岫赶紧爬起来跟上去,心中惶惶忧虑。 应英则还记得抱了两只猫一起走。 傅明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目光在应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萧倾踏进自己的寝殿就转身关门,然后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 她现在极为讨厌这身色泽鲜艳的,绣着飞龙祥云图案的衣服。 明岫在外面急得拍门,“陛下,陛下!” 萧倾脱了外套,又一把摔开鞋子,只着罗袜就要上床,可是走到床前又觉得床铺的颜色和花样也很碍眼,于是生气地前去一番拉扯,将被褥、枕头等全给拉到了地上。 床是没法儿躺了。 她转头四下看去,看什么都不顺眼,于是所到之处乒乒乓乓,瞬间殿中就已是狼藉一片。 明岫越发担心,拍门的声音更急切了几分。 “陛下,明岫看看您。”虽然她不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儿,但是看太傅的作为以及萧倾最后说的那段话,她也有点慌神了。 最近宫中有些风言风语,她没敢对萧倾说,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明岫知道,小陛下因为身份的关系,已经十分艰难,若太傅真的这般无所顾忌地行事…… “陛下……” 殿内还在持续高低不等的响声。 明岫急得快哭出来,“陛下,明岫不会离开的,您……别伤着自己,让明岫看看好不好……”她觉得心酸,很快就真的哭出来。 应英看着实在不成样子,方要劝慰,却突然看到身后的阴影。 他警觉地转身,竟是太傅。 他居然还来? 应英不自觉地挡在门前,沉声道:“陛下休息了。” 明岫意识到有人来了,于是赶紧擦了眼泪,回头一看,却不知说什么好。 “太……” 傅明奕示意她不要出声,只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声音渐歇,这才离开了。 “本官来过的事情不必提起。” 他走出去的时候,马洪正一脑门儿的汗小跑着赶来,看见是他,于是赶紧行礼,却不敢走。 傅明奕低声道:“陛下不知武侍需进何药,不妨直说。” 他快要走过去的时候,马洪终于没忍住。 “太傅……” 可傅明奕丝毫没有理会他,径直便走了。 马洪内心叹了口气,很多话窝在心窝子里,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 待他到了萧倾寝殿前,明岫没给他好脸。 他直接跪在门前,心知这是自己该受的。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刘意竟听到了太傅和他的对话,进而做出这番举动。 他的思绪往回倒,一直倒到他送刘意和淡影走的时候。 刘意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强一笑,“兄弟抢了你的机会,你可别怪兄弟啊。实在是太难熬了。” 可他不相信。 而在承光宫中,萧晏依然站在高高的阁楼之上,背后是高天清朗,阳光灼人,前面是跪着的刘意,淡影,还有那只几次试图逃跑,却被淡影紧紧控制在怀中喵呜乱叫的小小。 他走过去捏了捏小小的耳朵,笑了起来。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抱起小小,捏着它的尾巴,“本殿下会对你好的。” 小小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萧晏吃痛,却只是颤了一下,另外一只手死死掐着小小的尾巴,眼睛冷冷瞪着它,哪只手都没有松。 小小何时受过这苦,到底是觉得尾巴太疼了,疼的要断掉一样,于是松开嘴挣扎起来。 萧晏也慢慢松手,“乖乖的,这就对了。” 淡影看得心惊不已,头越发低了。 萧晏却还笑了笑,声音低不可闻。 “你们不必怕我,我只是一个冷宫中侥幸活下来的野种。你们的命运,和我的命运一样,都是被人牵着线在走……” 他的手缓慢而温柔地抚过小小长长的尾巴,笑容完美,却又透出阴郁和古怪的意味。 他状似不经意地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瓷瓶,走上前去递给一直低着头跪伏在地的刘意,只用两只指头松松捏着圆圆的瓶口,蹲了下去。 “太傅说,这是赏给你的。开心吗?” 刘意双手接过瓷瓶,一脸欣喜感恩,“谢殿下,谢太傅。” 萧晏笑着受了,起身走回去,目光穿过小花园,望着承德宫的方向。 “既是本殿的武侍,便随身跟着本殿吧。” 他看到小花园中缓缓走来的太傅,目光一直追随着,小小的年纪却已在眸中种下难以除去的复杂。 他在心里想:萧倾啊萧倾,你知道你有多幸福吗? 而萧倾却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倒霉了。 破坏不知道是不是人世间最好的发泄情绪的方式,反正她在砸了一堆东西之后,心情似乎略平和了些。 不过殿中实在太乱,她几乎已经没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愿意怎么的怎么的。 不过,她恐怕还要求太傅一件事。 明岫必须出宫。她和何太医的安全必须保证。 最好应英也出宫。 小猫们也出宫。 就当这几个月的荒唐都是一场梦,她即便回不去那个世界,也不能沉迷在此中。 一想到还要见傅明奕,而且还要向他屈服,求他办事,萧倾内心又觉得烦躁起来。 等等吧,找个好机会,博取一下太傅大人的怜悯吧。 萧倾摸了摸有些湿热的眼睛,唇边露出讽刺的笑意。 宫中动静太大,种种般般传到了王项的耳朵里。 王项哈哈一笑,大手拍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向孙先生,“原本还觉得棘手,现在看来,傅明奕这样行事,迟早失了天地人心。他莫不是以为,他可以随便找个人就能当圣上不成?” 孙先生摸摸下巴,“按理说,傅明奕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王项冷哼,“孙先生可听说过,他的姐姐如今在永萧宫中,身份是蛮夷贼子的烈王妃?” 第95章先机这种东西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推开门的时候,迎面就是跪在地上的马洪和应英。 她像没看见一样抬着头往前走,没走几步又见明岫急匆匆地走来。 看见萧倾出来了,明岫喜形于色,“陛下,有没有怎么样?”转眼又担忧起来。 萧倾摆摆手,道:“应英,你来。”然后又示意明岫也跟过来。 三人坐在一处,萧倾便不再沉默。不过,她还是有些沉闷。 “现在的状况你们大概也知道了。朕叫你们来,一是应英,宫中是非之地,你不必再待下去了,早早出宫才是正途。明岫,你帮着应英到内侍局办手续,送他出宫,越快越好。” 明岫还没来得及说话,应英已经跪下了。 “奴才不走。” 萧倾神色疲惫,淡淡道:“没有商量。朕已经决定了。” “奴才若是想走,就不会将小小交出去。”应英固执而坚定地看着萧倾。 可是并没有改变萧倾的主意。 她很多事情不那么看重,但看重的事情就会很在乎。 她很多事情也会临场犹豫,但真的决定的事情就会无比坚决。 她不看应英,转头对明岫说:“就这样办。” 应英脸色冷了一下,“如果陛下执意如此,英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萧倾缓缓转过来,目光中有一丝隐忍的疼痛。“是不是你们都可以逼朕。” “英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眉,急切地开口,“只是英早决意侍奉陛下,只要陛下在一天,英就在一天,英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留在陛下身边。” “所以你才更要走。”萧倾毫不松口。 明岫为难了。从她来说,是不希望应英走的。 马洪已经离心,若应英也离开,对于萧倾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可是…… “陛下在担心什么?”应英还不肯放弃。 萧倾没有说话。 她在担心什么,这还需要问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身边可以有人,但不能有一个她在意的人。 她没有那个能力护住他们。 萧倾的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了。 “是朕将你带进宫的。本来……没有想到你会进宫为奴,只是想如果赵将军能照拂的话……”萧倾开始后悔了。 “朕当时对你有一些不恰当的想法,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现在她发现,妄想一步步培植自己的力量去对抗太傅,用这种方式换得自由是多么无知又奢求的一件事情。 只是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就是天下所有人不能承认的存在。更何况,有人真的支持她吗? 太傅?他已经有了替代品。 王项?他遵从的是她屁股下的椅子。 赵右辰?自从太傅回来以后,他是如何表现的? 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对她也不过就这个样子了。 再不要说马洪、刘意、淡影、梅疏这些人。 到头来,当时傅明奕留在她身边的人,这四个哪个跟她一条心了? 如今这状况摆在这里,她很清醒地认识到,她想要走自强不息,坐稳龙椅这条路来换取自由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事情。 不要说她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她是连怎样付出代价都没摸清楚门。 所以,她更觉得当初对应英生出的那么一点,在戏本里才看到过的,遇到少年落难时的救助栽培之意——是多么可笑。 都是在生生打她自己的脸。 “好在你年纪不大,进宫的时间不长,只要停药,还是可以休养过来。”她无比庆幸在这个世界,宫中的宫侍不必经历酷刑。 “朕会给你准备一些银子。出宫之后,你便随意找个营生,或者买块田地……总比在宫中活得好。” 是她的错,她会弥补。 应英仍不同意,只是这时也知道再说什么萧倾也不会听的,于是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萧倾无法,也不再劝,只站起身,对明岫道:“去办吧。” 第二件事也不必说了。 应英都没送走,明岫要出宫比他难得多,她一个人办不到这件事情。本想两件事情一起说的,现在看来,她还是欠缺考虑了。 “把小懒和摇摇也带走吧。”她闷闷出声,开始往出走。 “陛下!”应英跪行转身,“陛下是不是在怪奴才交出了小小?如果陛下同意,奴才一定带回小小,哪怕……” 萧倾停下脚步,“朕并不怪你。这也没什么好责怪的。”是她太天真,是太傅太…… “你也不要想着带回小小。” 她皱皱眉,“如果你想着小小好,最好以后都不要靠近它,也不要靠近晏皇子和太傅。更不要想着把它带回来。” 萧晏那个孩子,即便再乖巧,她却本能地第一眼就不喜欢。 她有预感,若她在乎小小,那才是它的劫难。 至于带回小小这种事情,她来做比应英来做安全得多。 毕竟,那层窗户纸没有撕破之前,萧晏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应英就不同了。 “明岫,现在就去办。” 萧倾再回到寝殿时,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了。 而马洪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过。 萧倾的气在发泄过后,只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她在他身边站定,淡淡道:“起来吧,没什么好跪的。” “奴才有罪。” “你没有罪。” “奴才罪该万死!”马洪的头狠狠向地上磕去。 “马洪!”萧倾厉声道。 马洪的额头就离着地面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到底还是停住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朕不喜欢有人跪在这里。也不喜欢听这些话。你没有做错什么,这样很好。” 说完之后,她就大步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这些被褥床套衣服等等都换了吧,朕喜欢素净一些的,如果没有的话,黑色也可以。不要这样绣纹复杂的,什么都不绣最好。除了礼服和朝服,其他的都换了吧。” 她在门边站定,望见里面规整一新,又不想进去了。 萧倾觉得自己动作已经很快了。 可是傍晚明岫回来的时候,后面还是跟着应英。 她刚用过膳,马洪就在一旁侍奉着。 看到他们进来,她眉眼就沉了下去。 “怎么了?” 明岫看了一眼马洪,没有说话。 “说吧,没有什么能瞒得住太傅。” 马洪满脸通红,头更低了几分。 “内侍局说,太傅吩咐过,应内侍的份位该提一提了,如今是应常侍,没有……没有……”出宫的道理。 萧倾的心,透凉。 第96章消沉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离中秋也没有多少天了。宫中都知道,小陛下的喜好用度也都跟着变了。 原本因为中秋礼宴的缘故,是要给小陛下裁制一身衣服的。这事情是之前都安排好了的,如今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是要给小陛下看看样子,算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小陛下看了花样之后,竟然表示太过浓艳了。 那礼服自是明黄为底,绣以与皇帝身份足够相配的绣纹。这是惯制。 这也就罢了,小陛下日常的衣服什么的也都变了风格。 不知从何时开始,陛下日常用的衣物要么颜色清浅素净,简简单单的,要么就是深黑,深紫,深蓝这种,又没有多少绣纹的。 宫中人猜测,这是因为中秋安祭武魂的事情在即,陛下心情变化所致。 无独有偶,因为小陛下口味的变化,住在宫中的晏皇子也跟着效仿,给他送去的新衣都让他一一看过,也只挑了几件简简单单的常服。 这事儿传回萧倾的耳朵里,她只当过耳风,不发表任何意见。 自从知道应英走不了,萧倾就觉得自己如同笼中鸟,板上鱼,与太傅之间冷淡而处,比太傅刚回来那段日子更真了不少。 那时候她多少还有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现在,她觉得自己大概都生不出气来。 她身边常带着小竹筒,睡觉的时候也不曾解下。 而且,她现在睡眠极浅,晚上稍有点动静她就会醒过来,所以连累得白天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 赵右辰来看过之后,转头就沉着脸去找了傅明奕。 后面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但是傅明奕来过一次,告知她城南武魂墓那里需要提前安排,赵右辰亲自去了一趟,中秋前回来。 萧倾懒懒地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只略点了下头,没话好讲。 傅明奕知道这回是逼她逼得狠了点,也不逗留,自去忙朝中之事。 然后没多久,王项和孙进益也进宫了。 萧倾连傅明奕都不耐烦应付了,何况是他们,所以仍是淡然对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人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想起来。 走出宫后,孙进益拦住王项,道:“丞相,太傅如此作为,丞相难道还要保持沉默?” 他们都看得出来,萧倾的状况极其不对。眼睛里都没有了神采。 王项依然笑眯眯的,“孙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进益眸中闪过一道异色,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到底还是咽下去了。 “没什么意思,丞相是百官之首,我等自然听丞相的。” “此言差矣,陛下是天下之主,太傅是帝王之师,王某只是侥幸占了个名头,只盼为陛下分忧,哪里敢想非分之事。” 孙进益内心翻了个白眼,两人就此告辞,各走各路了。 应英送不出去,萧倾意志消沉,连小懒和摇摇也不靠近了。 好几次应英抱着猫就在她身边喂食逗弄,可她竟还真的一眼都不看过来,倔得叫应英心口生痛。 甚至,萧倾当着他的面对明岫道:“何太医何时进宫?朕身体抱恙,这些日子总睡不好。” 明岫只以为是是她要看病,连忙往太医院传讯,可应英眼角却微微敛了一下。 等何舒匆匆赶来之后,萧倾却再不提自己身体如何,却道他给自己调养身体有功,要赏赐他。 何舒最近听到些风言风语,这会儿偷偷拿眼瞧她,也不敢说话。 萧倾便指着应英怀中的两只猫,道:“这两只猫是朕身边养惯了的,别的不会,看个门,递个鞋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的。便赐给何太医吧。” 应英心中只有两个字:果然。 何舒没有办法,推辞不过便只好抱了两只猫出宫,但他转头便去找了傅明奕。 傅明奕微微敛眉看着那两只小家伙,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好一会儿才道:“陛下的恩典,何太医便用心受着吧。” 这些也都算了。 可是晏皇子也来凑热闹。 宫中人都知道,晏皇子想要亲近这个皇帝哥哥,日日抱着一只小猫,带着他的两个近侍求见小陛下。 萧倾每次都打起精神来见他,有时笑眼盈盈,时不时还会赏赐一二,但每次等萧晏走后,脸色都更难看几分。 到后来,明岫都想拦住萧晏不让他来。 她觉得自己可没有那么好的修养,看着晏皇子抱着他们陛下的猫,带着他们陛下的人到眼前来日日招摇。 都是狗屁! 萧倾却摆摆手,说了句不必。 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与萧倾有关的事情。 因为晏皇子以及诸位宗亲的回归,算下来皇家到了读书年龄的小少年竟也有上十个了。太傅与王项商量了,又在朝议中提出,在南华城重开的太学中设置一个小班,就在南书房那边安排个地方授课,挑选些合适的皇室宗亲子弟,以及朝中大臣子弟伴读,其实是为了方便小陛下、晏皇子读书。 其他人学习的课程都是太学已经设置好了的,但是小陛下和晏皇子学习的课程却是太傅制定的。 他们除了要学习太学所教授的经史子集等等之外,太傅还给他们安排了骑射、武艺、策略、礼仪等等课程,骑射、武艺这种课程,太傅专门为他们请了一位先生。而其他的课程,有的是太学中德高望重的老师们来教授,有的则是太傅亲授。 除了上朝的日子,萧倾一天的课程几乎从卯时起,一直安排到了酉时结束。 而萧倾看到的是,萧晏和她的课表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其实她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尽一个陪读的职责了? 傅明奕来请示这件事情的时候,萧倾略看了下两张课表,又点了下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课程安排在中秋之后开始,萧倾没有意见,什么时候上都一样。 她上不上得了都是两说。 傅明奕收课表的时候,淡淡地说:“梅疏翻供了,内侍局介入,如今黄瑞也在狱中。” 萧倾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也没什么好回应的。 “五日后便是中秋。陛下明日便可出发前往城西天音寺,在寺中斋戒三日,参与寺僧前礼,为亡灵超度去戾,待到中秋之日,便随寺僧直接从天音寺前往武魂墓,法事送行,立碑入葬,以祭奠亡魂。” 第97章天音寺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告别太傅之后,赵右辰护送着皇家车马一路西行,车轱辘一圈一圈滚向前方。 萧倾坐在里面昏昏欲睡,随手摸了摸腰间和袖袋,无论是装着狮头玉的锦袋,还是暗藏机锋的小竹筒都在身边,顿时便觉得安心了点。 太傅站在南华城西门的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终于转过头一步一步走下城墙,走向厚重的宫墙。 在那宫墙之内,萧晏正把小小摆在面前的小桌上,试图让它接受自己的喂食。 他一直相信,猫这种动物是有灵性的。 在这之前,他在小花园中逗它的时候,它还能与他好好玩耍,可是现在却犟着性子,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意理会他的吧。 就算他日日带它去见它的前主人也不行吗? “呐,你也看到了,你的前主人已经不会理会你了。你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没吃东西,接受我手中的食物会这么难吗?” 他一手托腮,一手拿着一条小小的鱼,丝毫不介意手中会留下难闻的腥味。 可是小小趴在桌面上,只懒洋洋地眯着眼,却不靠近。 猫是喜欢自由的动物,然而萧晏偏偏日日将它带在身边,常常抱在手中,不准它自由行动。 刘意、淡影都能喂它,只有萧晏不行。 萧晏也不生气,竟然还真的妥协道:“淡影,你来吧。”说着站起身,随手将自己端来的那盆小鱼抱着往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对小小笑了笑,道:“好,我舍不得饿着你,再纵容你一次。” 小小似乎听懂了一样,竟转过头来看他,半眯着的眼在他的衣角消失在门边时全睁开了。 淡影摸摸它的脑袋,内心叹了口气。 相对于人来说,晏殿下对小小其实算是不错。 除了日夜离不得它,必须把它抱在手上,不让它自己玩耍之外。 果然,淡影这边刚准备好给小小的食物,萧晏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边看着淡影给小小喂食,看着小小几乎是狼吞虎咽的,整个脸都要埋进碗里,嘴角不自觉扬起淡淡的笑。 就算生活再糟糕,他心中却似乎还是没有忘记冷宫中那一星半点的温暖。 更何况,虽然从一片泥沼走入了另外一片泥沼,可至少他不用担心到明天会不会饿得胃疼,不会担心下雪天会不会冷得彻骨。 这已经是他的幸运。 剩下的,他想要的,他都会靠自己的双手,一样,一样,拿到。 刘意在外面道:“殿下,太傅大人来了。” 萧晏转身,脸上是依赖又欣喜的表情。 “太傅!”他快步走了上去。 这个时候,萧倾的马车正在缓缓进入天音山。 天音山在城西差不多十里地以外的地方,山上便是天音寺。 那是一座与南定行宫差不多年岁的百年古刹。 寺中有一口天音钟,是当年建始帝贡献了一块天外巨石,再混合着精铜打造而成,敲击之声清越悠远,据说在南定行宫中都能听得到。 每逢南定行宫有重大仪式,天音寺必会敲钟相和,不过在天和年间,随着南定行宫的弃置,这口天音钟也随之沉寂,再未响过。 而在今年中秋,安祭武魂的仪礼上,将是武魂墓里烽烟起,天音寺内重和钟。 马车在宽阔的山道上盘旋而上,上到半山腰时便到了天音寺的大门。 而从天音寺门再往上的山路,便全是天音寺内的道路,比山下的道路要窄不说,还是蜿蜒在山中的青石砖阶梯路。这不是车马可以走的路。 赵右辰在马车边道:“陛下,天音寺住持觉言大师率众僧来迎。” 萧倾于是吩咐下车。 在来之前,傅明奕有与他们交代上山的安排,马车到天音寺门口,皇家仪仗也止于此。 寺中清静,一众人员只在天音寺山门处不远的一座佛寺山庄中安排衣食住行,赵右辰则带一小队人,与明岫、马洪一起随萧倾上山入寺,在寺院中供香客居住的厢房住下。 这一来是为了安全,二来也是为了方便法事安排。 觉言大师是个面容和善,笑意满眼的胖和尚,他不说话都让人看着亲切。 “陛下亲临敝寺,此乃敝寺之荣幸。” 简单地相互寒暄之后,觉言大师带头迎着萧倾等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往青石台阶旁边比了个手势,道:“软轿已备好,陛下这边请。” 古旧的青石砖台阶上,有的地方已经被踩得溜光,有的地方则已经残破裂开。台阶下果然停着一顶软轿,旁边站着四个壮实的武僧。 萧倾看了一会儿,道:“这条路是礼佛道吧。” 觉言多看了萧倾两眼。 礼佛道是香客上山礼佛必经之路,为示敬意和虔诚,香客从进寺门开始就会一步一步走上青石阶,一路上礼拜众佛,最后一直到达山顶远远看另一个山头的天音钟,这才算圆满。 按照惯例,礼佛道自然是亲自走上去为好,但是在萧倾来之前,太傅就先打了招呼,虽然没有明说,但觉言听出来了,这位陛下年幼,体弱多病。 小陛下这次来是为了中秋之日祭拜武魂,在这之后的三天,还要参与冗长繁杂的法事。这种情况下,为小陛下节省一点精神和体力是必要的。 方才觉言也看过了,这位小陛下身形瘦弱,面藏忧色,这不是长寿之相。 觉言心中一时起意,想到如今躲在禅房中的那位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参禅悟法,识人相面绝对甩他几条街的师弟来。 不知道吊儿郎当的师弟会不会对小皇帝感兴趣?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就没了,觉言不露声色道:“陛下体贵,虽是礼佛道,只要心中有佛,或走或不走,不过都是形式。” 师弟从小就不肯好好遵守那些形式的东西,如今长大了虽然在外人面前还肯做做样子,但私底下也是怠惰得很。可是他们几位师兄弟中,却只有他结了佛缘,得了无上传承。 萧倾点头,“虽是如此,朕初来乍到,还是需得顾念些形式的。” 她看了看那顶软轿,“且先放着吧。”说着便抬步往上走去。 马洪和赵右辰赶紧跟上,明岫坠在后面,想反对已经来不及了。 第98章看见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坚持走礼佛道,觉言大师便陪同在侧,赵右辰、马洪、明岫等跟随在后。 她知道自己的体力其实并不太好,本来就缺乏锻炼,而最近状态也不好,所以也没夸下海口一直攀登上去。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往上上,觉得有点累了便停一停,看看远近绿树绕青山,红瓦送青烟的景致。 觉言大师便在旁边给她介绍着寺中庙宇楼阁,偶尔说一段佛家趣闻,气氛和睦融融。 好在不赶时间,所有的法事安排都从明天开始。 觉言大师见她只是看着,并没有进任何一座庙宇的打算,便也不劝,只陪着一边慢慢往上走,一边观察小陛下的身子是否受得住,需不需要坐轿。 寺中专供皇室的厢房虽然并不在山顶,但离山顶也不算远,那里正好既可以看到天音钟,又可以俯瞰整个天音寺,甚至天音山。 觉言大师看到萧倾有点压抑不住喘气了,便心想,该坐轿了。 他正要劝,却是马洪往前一步,弓着身子道:“陛下,还是坐轿吧。” 萧倾偏过头去看他,见他眉头皱起,仿佛怎么都舒展不开一样,双目中有种隐忍的情绪,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 马洪其实年纪也不算大,虽然摆在宫中算是快要出宫的年纪,但到宫外也不过是个十八九的普通少年而已。 可他的长相看起来却有二十五六的样子,感觉比太傅都老。 这倒不是说他长得不好看,能被挑进宫里的都算长得工整的。 但是他似乎很少直起腰来,也很少表露出什么情绪,为人稳重不多话,大概是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头的人。 这些日子马洪都小心翼翼的,能不凑近绝不凑近,做事情安安静静,脸上的气色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萧倾开始是生他气的,可一日日看他也不好过,那气便渐渐消了。 但她又不可能跑去对马洪直说:我不生你气了,别愁眉苦脸了。 于是还是维持着现状。 她觉得自己不是错觉,马洪的气色比之前真的是差了不少。 觉言大师赶紧附和道:“陛下诚意已表,往厢房安置还需一段路程,陛下还需爱惜体力,明日法事卯时便起,今日不可太过劳累。” 萧倾点头,大家都松了口气。 这边一行人终于安置妥当,萧倾拉住明岫,眉头皱成一座小山。 “岫,你说马洪是不是不太对。” 明岫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萧倾手指头晃了晃,“你自小熟读医书,现在也积累一些经验了,听说宫中的宫侍们生病请不了太医,都求到你这来了?” 明岫吓了一跳,“陛下,明岫知错了。” 萧倾哭笑不得,“治病救人,你有什么错?” 明岫小声嘀咕,“太傅一定会认为我不务正业,大错特错。” 萧倾耳朵尖,“别提他。” 又拉回话题,“我都看的出来的事情,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 明岫点点头,“陛下解气了?不觉得他活该了?” 萧倾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再说,我有几两重我还不知道?那日的事情肯定和姓傅的脱不了关系,我生马洪的气有什么用。” 明岫笑嘻嘻地捂了嘴,“陛下快别这么说,让人听见可不好。” 她见萧倾比在宫中活泼了些,心情也开朗了点,不由得感叹,“陛下真该多出来走走。” 说完又觉得失言,连忙转开话题,神神秘秘地道:“马洪那样子,说他得了绝症都有人信。” 萧倾吓了一跳,“什么病?” 明岫摇头,“他不让看。” 萧倾拍桌子,“这怎么行,你去给他好好看看,他要不愿,就说是朕的意思。” 明岫看她有模有样的,又笑了。 “行,陛下的意思他必是听的。” 那边觉言大师总算结束了迎接小皇帝的任务,刚回到禅院,正打算进行每日的打坐参禅,不料才走近禅房,就看见小师弟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眼睛半阖着,阳光正洒在他的半边脸上,留下另一半的阴影。 他的法号中带了“音”字。 每一代法号中有“音”字的法师都是上天的宠儿,是唯一可以承袭无上佛法的人。 觉言看见他懒懒地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师兄,我见到了。” 觉言一时惊在当场,还来不及说什么,对方已经慢悠悠地摆着袖子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什么什么……什么鬼? 而明岫再次碰壁。 “呐,上次我要给你看,你说不必。如今这是陛下的意思,你倒是也不肯吗?” 马洪犹豫了一下。 “真是陛下的意思吗?” 明岫挑眉,“我骗你有什么意思吗?” 马洪沉默了片刻,“那明总管便看吧。” 他略弓着身子坐在那里,面上并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 明岫左左右右看了他一会儿,心想原来没发现马洪竟是个怪人。 可是等她真的认认真真给他反反复复看过三遍之后,眉毛已经快要皱到一起去了。 “怎么可能?”她小声自言自语。 马洪似乎叹息了一声,“早就与明总管说过,马洪无事。” 明岫看看他的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无奈,她只好出门,再去找萧倾。 马洪坐在那里,终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慢慢地揉,一直揉着。 房梁上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马洪一惊,赶紧往上看去,揉着膝盖的手瞬间成拳。 房梁上不知何时倒吊着一个光头和尚! “你是何人?” 更可怕的是,这和尚什么时候摸到房梁上去的,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那和尚笑了笑,让人觉得极俊,可偏偏叫人看去又觉得面貌模糊。 马洪知道天音寺素来有几分古怪之处,这时便越发警惕起来。 “将死之人撞到了佛前,作甚着相。” 马洪皱眉,看他不像是要来寻衅的,便将这话往耳朵里反复了一趟,竟品出点味来。 “在下如何与阁下何干。”他冷笑一声。 那和尚竟笑了笑,“佛言慈悲。” 就那么一晃的功夫,梁上的和尚竟不知去处了。 马洪敛眉而立,心里总觉得不太安宁。 第99章劫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第二日果然是忙碌的一天。 觉言大师一早上亲自来请,在这之前萧倾就已经完成了焚香沐浴,斋戒更衣等等法师前的准备工作。 觉言大师带着萧倾前往大雄宝殿,身边只跟着赵右辰和马洪。 不过,马洪会随着萧倾进殿,全程参与三天的荐亡法事,赵右辰却不必进去。 处于对小皇帝安全防护的考虑,赵右辰必须守在门口,而且,他带上寺院的禁卫军也需要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将大雄宝殿牢牢守住。 再加上觉言大师还提前安排好的寺中的武僧守卫,整个大雄宝殿已经被围得如铁桶一般。 萧倾以为这么重要的法师会是觉言大师亲自主持,没想到觉言大师却道正因为这场法事的重要,所以现在主持三天法事的是尽得天音寺真传的觉音方丈。 那是他最小的师弟。 萧倾在大殿中看到了他这位小师弟。 他穿着黄褐色的僧衣,外披一件红色袈裟,身姿挺拔,目光专注,有种似笑又非笑的神采。 觉言大师是知天命的年纪,可他这位小师弟看起来实在年轻。而且,这位觉音方丈竟还有一副好皮相。 萧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是再看的时候又觉得他的样子变了一些,可是具体是什么样子,她又形容不出来了。 不过,这种事情她虽然在潜意识里觉得有几分疑惑,或者又有几分新奇,但到底和她也没有多少关系,所以她也并没有多么在意。 直到她再次“见到”这位觉音方丈。 谁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萧倾自己可能也并没有想明白了。她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在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席地而坐,偶尔跟随指引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渐渐的,她就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大殿上。 也不能这么说。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看到自己在大殿里,可是她站起来了。 她怎么可能随便站起来呢?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旁边的人都变得模糊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马洪,可是马洪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上,她觉得那是马洪,可是她拼命去看,却看不清他的样子。 更要命的是,渐渐的她发现每个模糊的人形竟然散发出虽然微弱但是可以分辨出的不同的光芒来。 大部分都是白色的,灰色的,可是有两个人特别不同。一个是她身边的马洪,他是黑色的。 另外一个似乎与她相对而望的,却又似乎远在天涯的,处于上首的那个人。 他模糊的身影是红色的。 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觉得那个红色的人形是觉音方丈。 这是直觉。 她正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一轻,然后视线所及之处就跟着发生了方位的变化。 她往下看去,发现黑影旁边有个灰色的人形往旁边猛地歪去,好像是倒在了黑影的怀里。 她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正要仔细辨认一下,可是耳边却闹哄哄的,虽然听不清都是些什么声音,但是她被牵扯了注意力之后,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斥着那些声音,一瞬间占据了她的五感。 行了,什么也别想了。 消息传到南华宫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十三的上午。 这个时候傅明奕正在宫中给萧晏授课。 赵右辰派人飞速来报,傅明奕则错愕地看着来人,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陛下在荐亡法会中昏迷不醒。” 傅明奕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中的书页被带动着撕扯下了一半。 “怎么会昏迷不醒?什么时候的事情?何太医去了吗?怎么说?” 萧晏原本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这时也站了起来,想要走向傅明奕的方向。 “禀告太傅,是昨晚上的事情,何太医看过了,也没找到原因……” “昨晚上发生的事情现在才来报?”傅明奕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人就开始往外走。 “路上说。” 萧晏赶紧叫道:“太傅!” 傅明奕脚步顿了顿,又走了回来,蹲下了身子。 “晏殿下,臣必须立刻赶往天音寺,在臣回来之前,请殿下不要离开承光宫。” 他柔声低语:“这里是安全的。” 萧晏担忧地看着太傅,“晏若是再大点,就可以帮太傅了。” 傅明奕笑了笑,“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且臣位卑,当不得殿下如此厚待。殿下说笑了。” 傅明奕风驰电掣赶往天音寺,寺中觉言大师正在大雄宝殿外走过来走过去,急得满头大汗。 大家都关注小陛下突然昏倒,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师弟觉音不见了。 也不是不见了。 他飞快赶回大雄宝殿,这才发现,觉音的状态也不太对。 因为安祭武魂的事情太过重大,觉言大师请了他的师弟觉音来主持法会。 为期三天的诵经荐亡,施食普佛法会这才是第一天,还没完事儿呢,小陛下出事儿了。 而觉音似未察觉一般,仍旧坐在这里诵经,专注得仿佛天地都不在他眼里。 觉言大师本来还想问问小师弟关于小陛下的事情,这样一来也不敢打扰他,便只好在大雄宝殿外焦急等候了。 没想到这一等,竟然等到了第二天。 陛下仍旧昏迷不醒,何太医从山门外赶上山来,给小陛下仔仔细细看了几遍。 没有中毒,也没有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唯一的不对劲就是小陛下死活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小陛下一行人大约是看不出出来,但是觉言研究佛法数十年,他觉得这事儿古怪了。 再联想到前日觉音说过的话,他的心就七上八下地瞎跳起来。 直到当朝太傅上山。 傅明奕快马加鞭,下午的时候就上了天音山。 他先见了萧倾,又亲自询问何舒,正如他所言,萧倾面色正常,呼吸正常,哪哪都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 傅明奕也想不明白,但是他稍稍平复了下心情,自然要去找觉言大师了。 第100章风筝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风筝。 她被一根绳子拴着,虽然漂浮不定,但是最终也没有脱逃出去。 她的耳边有很多人的声音,可是她听不清。她花了很久才感觉到自己应该还是在大雄宝殿里。 因为她听到了诵经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里,只有诵经的声音她隐约听得出来,虽然它如此细微。 四周黑黢黢的,阴冷冷的。 她开始觉得有些害怕,于是伸出手臂抱住自己,但是自从她分辨得出诵经的声音之后,她就慢慢地定了心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是离魂了。 认真回想的话,这种感觉她其实并不陌生。 她只是没想到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她再次发生离魂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虽然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个月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彻底融入这个世界和自己的身份。 没有相亲相爱的家人,没有熟悉的生存环境,即便有时会感觉到善意和温情,可是一旦让她有机会脱离这个世界,她几乎都不会犹豫。 而且,这里也并不需要她的存在。 虽然会留下一点点骚乱,可是太傅已经有了退路,他自会好好收拾这烂摊子。 只是何舒、明岫和应英……希望他能心存善念,不要为难他们。 萧倾不自觉地双手合拳摆在胸前,心中祈祷起来。 再有一件可惜的事情就是那块狮头玉,她本来是打算这几天找个机会,在佛前焚香供玉,给赵右辰祈念平安,然后在中秋之时将玉送出。可是现在大约是来不及了。 玉在她身上,如果佛祖顾念,萧倾在此祈愿,愿吾心牵挂之人一生平安。 这里是大雄宝殿,是天音寺最庄严的地方。 诸佛在上,请听我愿。 忽然,她听到笑声。 “若遂汝愿,可愿离去。” 吾愿。 对方又笑了。 “离而为魂,无遇故旧,孤野难定,可惧?” 不惧。 “离而乱世,天灾人祸,多填杀孽,可能无悔?” 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萧倾正自愕然,想要细问,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刮起大风,金佛环绕,闪烁归隐。 她的眼前渐渐亮了,而且一物一景都渐渐清晰起来。 觉音大师正在大雄宝殿外阻拦傅明奕进去。 傅明奕满面怒容,冷笑连连,也不知在说什么。 萧倾很少看到他这般情绪外露的样子。不过她撇撇嘴,觉得以太傅的心性手段,所有表露于外的情绪都像是安排好了的表演。 她不想看到太傅,于是就越过他们往前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处有一圈红线若隐若现,她知道自己还是那只风筝,风一吹就能飘远,可飘得再远,也能被拉回来。 她想,说话的人是谁?佛祖吗?佛祖为什么会让她飘出来,是想让她看到什么,或者做什么吗? 看这样子,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准备去看看赵右辰和明岫。 她暂时落脚的厢房外面围着禁卫军,他们的表情严肃而紧张,赵右辰握着剑柄站在门边往里面看,眉头已经皱成了山高。 马洪就跪在外面的青石路上,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都跪不直,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了了一般。 何舒和明岫都在床边,两人面色焦急忧愁,一个站在床边,一个跪趴在床边,他们正在说着什么。 看我干什么啊,这不是病,治不了。倒是门外跪着的那个要好好看一看。 她想到一开始看马洪时看到的那团黑影,心里就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不想进房间里去,便在外面围着马洪飘了一圈。 明岫说,她给马洪看了,可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明明觉得他就是生病了,可是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明岫很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学医不精,这是她看不出来的病。 她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毒。 可是明岫也说了,即便是慢性毒药,也是看得出来的。马洪的气色极差,要真是中毒,他也不可能撑这么长时间。 不过明岫也说了,她对毒的研究并没有那么深,只是知道一些医毒的道理。若马洪真是中毒,说不定是她不了解的毒。 她正想着,眼角的余光便见傅明奕回来了。 他淡淡扫了眼马洪,又看向赵右辰,示意他们跟他一起走。 萧倾好奇地跟了过去。 马洪艰难地站起来,然后与赵右辰一起跟着傅明奕进了旁边一个厢房,门关上,太傅坐在左边靠上的位置,示意赵右辰坐在对面,可是并没有叫马洪坐。 马洪便又艰难地跪了下去。 萧倾心里便不太高兴。 她想傅明奕这应该是要问他们当时的情况。可是她现在这样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啊。 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傅明奕和赵右辰在交谈,而且直到赵右辰走出去之后,傅明奕的眉头都没有展开过。 切,给谁看呢。 萧倾撇撇嘴,就看到傅明奕走到了马洪的面前。 她心中一紧,有些着急。 傅明奕面色不善,这种脸色她看见过,那是在她刚醒来的时候,他就在她面前杀了个小宫侍,而且,在往南走的途中,他也曾对她露出过这种脸色。 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想干什么? “说吧,怎么回事儿。”傅明奕的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渣子。 萧倾惊讶了。 她居然听得到傅明奕讲的话了? 马洪伏在地上,“奴才……不知。” 他确实不知道。 傅明奕冷笑,“你在陛下身边不过一臂的距离。旁人不知道,你可以不知道吗?” 为难马洪有什么用?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马洪怎么会知道? 马洪像是哭了,声音低哑难听。“奴才……有罪。” 傅明奕看着他,面色更加冷酷。“本来想,你不肯索药,必是对陛下存着忠心。可如今陛下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倒也真不必如此受苦,随着陛下更能尽忠。” 索要?索要什么?什么受苦?什么意思? 萧倾还没想清楚,傅明奕就拂袖而去,进了旁边的厢房。 萧倾赶紧跟进去,就看见何舒、明岫双双跪在了地上。 第101章好看的优势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傅明奕再次问何舒情况,何舒诚惶诚恐,可是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明岫忐忑地跪伏在地,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傅明奕看着眼前的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失望了。 何舒自然不是医术最高的太医,可是普天之下,他能够赋予信任去给萧倾看病的,却只有一个何舒。 离中秋武祭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他来天音寺之前花了一点时间封锁消息,到了天音寺之后又与赵右辰商议过,好在赵右辰也是心里有数的,消息并没有走露出去。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萧倾必须醒过来。 如果醒不过来…… 他的双臂垂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渐渐握拳,对于眼下这种状况十分为难。 他缓缓走到床边,垂眸望去,小小的萧倾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神态平静安详,丝毫不显病态。 无论怎么掩饰,怎么安排,只要萧倾没有出现在中秋武祭的现场,他都将无法控制后面的事态发展。 他的力量还不够,而他所隐瞒的事情并报给家族,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更别说萧倾的身份一旦暴露,整个天下都会反对他一人。那么他所谋求的事情将会变得难上加难。 到时候,即便是再给他十年二十年,即便他不顾惜天下苍生,必要染红整片萧水……可他的初衷和理想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倾就算是再不好,再年幼,再天真,再软弱,再自作聪明,再没有自知之明,但她的优点也如此明显——她有一颗慈悲心,和一颗责任心。 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大萧皇室繁衍地这几百年里,同时具备这两样的帝王,或者是帝王之子——真的少得可怜。 这让他生出了一个对于全天下人来说,可以算得上荒谬的想法。 或许,这才是适合他的帝王,不是他的学生“萧倾”,而是眼前这个自称萧倾的小女孩。 沉疴暗藏,积重难返,这是南萧短暂的和平表象下最危险的暗流。 他要做的事情太过冒险,如果不能得到萧倾的支持和信任,他怕有朝一日终会功亏一篑。 而除了萧倾,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让他冒险一试的可能。 如果失败,他将会是历史的罪人。 傅明奕挥挥手,让何舒和明岫出去,又吩咐明岫关上门,自己慢慢坐在了床边。 也许是他凝视的目光太过长久,也太过沉重,本来想走的萧倾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边,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傅明奕无意识地伸手给萧倾整理了下脖子旁的被子,似乎觉得那里的缝隙太大,风灌进去会让睡着的人受冷。 萧倾心神一动,突然想起那时在南逃的马车上,有一夜她看到傅明奕红着眼圈看桌前跳动的烛火,明明那灼热的亮度并不会让他的眼睛更好受一些,可他却长久地盯着那烛火,专注而执拗地不肯挪开目光。 很多时候她都发现,傅明奕其实是个相当顽固的人。 她常常觉得他的心是黑的,是冷的,她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摸到他的真心。 或许她这样的身份,永远都不可能感受得到太傅的真心。 可是现在,在这一刻,她神奇地感觉到心被牵动了一下。 傅明奕的眼神沉重得太疲累,也太温柔。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他只是默默看着她,好半天了也只是伸手给她整理了一下被子。 太傅啊太傅,你若是日日对我摆着这样的脸,我有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萧倾内心一叹,突然又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太傅摆着这样的脸,她就一定要无条件答应他任何事情呢? 这不正常嘛! 她也是有原则,有主意的人好吗? 她正自愤愤不平,傅明奕终于说话了。 “臣知道陛下很累了,陛下在怪臣。”他语速低缓,温眸低垂。“其实自从臣北去之后,陛下一直做得很好。臣从没有当面称赞过陛下,是私心……” 或者说,对她要求太高,称赞的话反而不敢轻易说出口。 “陛下累了就睡会儿吧,寺中法事还在进行,陛下不必担心。臣也会守在这里。只是……”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摸了摸萧倾额边披散的长发,“明天醒过来好不好?陛下……” 他的声音如此轻柔恳切,面色如此不防备地表现出忧虑和慌张,萧倾直愣在那里,觉得心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喂,没事儿不要这样好不好啊? 回过神的萧倾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真的不能看下去听下去了。 萧倾赶紧往外飘,出了门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一时茫然起来。 不过,看不到傅明奕,她就觉得自己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需要他的什么称赞? 再说了,为什么要醒过来? 醒过来再忍受这种一点意思也没有的生活吗? 她可没有那么心大。 就算太傅现在这样的情真意切真的是真的,就算他再好看,再可怜,再诚恳,她自知对付不了他,只有被他牵着鼻子走还被嫌弃走得慢的份儿。 她是有多自虐,才能再让自己回到这个危机重重又阴谋诡谲的世界啊? 人原主都不管了,她是有多善良,才要去过别人的人生啊? 萧倾想明白了这一点,就打定主意不再进去了。 不但不进去,也不用再见太傅了。 免得再心生动摇。 萧倾坚决要远离厢房。 可是她刚往出走了一步,就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线紧了紧,似乎把她往回拉了拉。 要命,这到底是哪个神仙这么整她,死的时候都不让好好死,还让她把这种事情经历两遍? 她固执地拼命要往前走,可是那红线就死活拉着她往后退。 萧倾挣扎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挣脱那红线,于是就生气了。 “谁啊!到底想干什么?” 隐约似乎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萧倾想要找到那声音发出的方位,可是一不留神,整个人就被牵扯着一下子飞了起来,然后冲着那门就撞了上去。 萧倾吓了一跳,“喂!” 可是她竟被牵着凶狠地朝床上睡着的那副皮相扑了过去。 喂!能不能尊重一下个人的意愿! 第102章守望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好险,那神奇的力量并不是一定要强迫她回到那个本就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去。 它似乎只是限制她必须要在房间里? 无聊! 萧倾翻了个白眼,但也无可奈何。 寺院的厢房也就那么大点地方,和皇帝的寝宫是不能比的。 萧倾左看右看,最后决定蹲在离傅明奕最远的角落里。 她实在看不得傅明奕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她,就像她是那夜马车上微弱动荡的烛火一般,所以还没蹲两分钟就转过背,像是某表情包里的某兔一样作面壁思过画圈圈状。 可是傅明奕真是好耐性,居然守着个昏睡不醒的人守了整夜,连眼睛都没有闭过! 萧倾有好几次真心是忍不住想要让他走了。 她现在是孤魂野鬼,不用睡觉也是正常的,傅明奕可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他整晚上坐在那里,几乎就没有变过姿势,这是闹哪样啊?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样不无聊吗? 很好,现在傅明奕没有急,她觉得自己要急疯了。 天光透过窗棱间的缝隙投进来的时候,萧倾觉得心里又慌又烦。 他不是太傅吗?小皇帝不醒,他不用做后续安排的吗? 明天不是就到了中秋节了吗? 她反正死活都不肯回去的,这壳子到时候不就死透了吗?这样都不用好好安排的吗? 想什么呢? 门外传来敲门声。 傅明奕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 赵右辰焦急地走进来,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皇帝,再看向傅明奕,禀道:“太傅,丞相派人来了。” 傅明奕眼眸沉了沉,没有说话。 赵右辰也拿不准主意,心里便有些发慌。 按说,小陛下在法会中不明原因晕倒,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他当即就封锁了消息,将一众僧侣严格控制起来。等到傅明奕来了之后,更是聚集那些僧侣继续进行法事,只除了因为觉言大师的坚持,谁也没能再进入大雄宝殿。 觉言大师就守在大雄宝殿门口,亲自带领众僧在大雄宝殿前继续法事,只当小陛下与觉音方丈都在大雄宝殿之内。 觉音方丈的名头摆在那里,只要觉言大师坚持,连太傅都不会轻易闯进去。 “什么事?” “没说,只说要见太傅。” 傅明奕沉默了片刻,“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件王将军的旧战甲,此物最好是王家人亲自供奉佛前,祈福除戾,方可放入武神庙中,供万民敬仰拜谒。” 赵右辰不明其意,努力回想太傅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东西,带的是战甲吗?放在哪儿了? 傅明奕又道:“便如此回吧。” 赵右辰只好去回,走到门口又听傅明奕道:“需得亲自呈给丞相。” 赵右辰想了想,原模原样说给来人听了。 来人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拱手道别,什么也没再说,很快就下山奔丞相府去了。 王项和孙先生坐在书房中,听得来人回报,彼此相互看了一眼,似有不解之意。 不过王项到底脑瓜子好用。 他叫来管家附耳过去吩咐了几声,又对来人一番安排,这便打发走了。 孙先生在旁边半听半猜,最后笑了。 “大人的机会来了。” 王项笑了笑,“傅明奕从来谨慎,便是遇事急险,也会考虑周到,极尽所能去安排。老夫常常觉得,后生可畏啊。” 此处不提。 因为赵右辰的打断,萧倾的急脾气也缓了一缓。 不过,傅明奕起身在房中走了几圈,时不时看看床上,依然没有出去的意思。 萧倾有好几次试图自己走出去,可是每次走到门口都被红线牵扯着,十分头疼。 这样诡异的经历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回她要是有机会再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定每天行善积德,初一十五上庙里拜拜,祈求自己再也不要有这样的遭遇了。 她才双手合十作拜佛状,就又听到了笑声。 好家伙,这回人不但笑了,还说话了。 “行善积德可,心中有佛,初一十五都有佛,不拘何时何处。” 这是在趁机对她传经布道吗? 萧倾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因为对方说话,萧倾脑中闪过一个飞快的念头。 “觉音方丈?!” “是也,非也。” 萧倾听不得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会让她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脑细胞死很多。 “是你搞的鬼?” “是也,非也。” “能不能说人话?” 对方很惊奇,“你这样算是人吗?” 我…… 萧倾觉得满头黑线。 “你不是得道高僧吗?得道高僧都是你这样做事儿的吗?” “谈不上得道,只是佛祖眷顾,略得领会一二。” 萧倾搞不懂这个世界的佛祖,为什么会眷顾这样的人。 “你想对朕如何?”说不定他们会顾忌一下皇权? “诚惶诚恐,种一点善因,结一点善果。” 萧倾觉得跟他讲话好累。 “这样,朕也不追究了,你把这红线拆了,让朕出去,这总可以吧?” “贫僧只能凭借一点佛缘护住施主的魂魄,并不能给施主系上红线。” 萧倾太惊讶了。 这世界玄幻了吗? “我看到你是红色的……” “那只是代表贫僧的生魂在天地轮回之外。” 什么鬼? 萧倾觉得她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个世界。 “那黑色的呢?” “将死之人。” 萧倾更是一惊,还要再问白色的灰色的,门外忽然又响起赵右辰的声音。 她赶紧闭嘴,只见赵右辰得了允许进门,面色不忍道:“马常侍支撑不下去了。” 傅明奕皱皱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不到小拇指头那么大的药丸来。 “给马常侍。” 赵右辰也不知是什么,捧了药丸去了隔壁,但很快就回来了。 “马常侍不用。” 傅明奕的表情顿时有几分复杂。 “告诉马常侍,求死也不必急在一时。” 赵右辰犹豫了片刻,“太傅,马常侍一直跪在地上,到现在实在是撑不住了,但也不曾起身。” 傅明奕冷着脸,垂着眉眼,没有任何表示。 萧倾心里觉得冷。 傅明奕的冷酷,有时候如出鞘的利刀。 赵右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傅明奕缓缓走到床边,声音与刚才相比,简直一个是寒冬,一个是暖春。 “陛下,若是马常侍来寻,陛下可愿意回来?” 他想到一个,十分冒险的办法。 第103章神奇的鸟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觉得心里毛毛的。 傅明奕到底想做什么?有这个功夫跟她和马洪过不去,不如早早安排,把那个什么萧晏给用起来是不是更靠谱一点? 但是傅明奕显然并不这么想。 傅明奕出去了一趟,萧倾便跟着他一起往出走。 天音寺中种了许多翠竹,翠绿欲滴的竹叶在屋舍后面缓缓摇曳,姿态好不悠闲。 傅明奕走到竹林中,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小小的口哨放在唇边轻轻吹动。只见有一处的竹叶稀里哗啦摇动了一会儿,从上面摔下来一只全身黑乎乎的鸟,那只鸟看体型比寻常鸽子大,但是却瘦的很,毛也似乎没什么光泽。 吸引萧倾注意的是它黑亮亮,圆溜溜的眼睛。 那眼睛……怎么好像是在看她? 萧倾不自觉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但是那黑鸟的眼睛也随着她移动过来。 巧合吗? 萧倾向相反的方向又移动了几步…… 好了,不用怀疑了,这只不知道名字的黑鸟是真的能够看到她?! 喂喂,这是什么鸟,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傅明奕显然没有发现这一切。 他将小小的口哨递过来,用口哨上的小绳子将它系在了黑鸟的爪子上。 黑鸟似乎想要向萧倾飞过来。 萧倾赶紧摆手道:“快走快走,我认识你吗你老看我?” 黑鸟转过头,笨拙地穿越密集的竹叶飞上天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这才依依不舍地飞走了。 萧倾抹了把不可能存在汗水的额头,终于收回目光继续关注傅明奕。 傅明奕的表情沉默而又坚决。 萧倾跟着他再次回到房间,傅明奕仍然守在床边。 明岫来过两次,一次是给萧倾洗脸擦手,一次是问傅明奕是否需要准备膳食。 傅明奕只让明岫准备了茶水,竟然一口饭都没准备吃。 都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傅明奕这明显是要修仙的节奏。 萧倾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看着日近黄昏,不自觉地抱着手臂,心想这回你总该要走了吧。 可是傅明奕没有走,却在夜幕降临之后又迎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和何舒一起进来的,两人都是太医的打扮,萧倾却认出来,那个是李青河。 何舒看过床上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却又道:“好在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还是看不出来原因吗?”傅明奕又问。 “微臣惭愧。”何舒是真的觉得惭愧。 傅明奕失望地挥挥手放他走,但是李青河却留下了。 “太傅看来是遇到难处了。” “没错。青河兄可否上前来看一看。” 李青河正有此意,但却一边走一边说:“太傅但有差遣,青河不敢推辞。只是青河并非太医,可不会看病。” 傅明奕淡淡道:“不会看病并不妨事。青河兄是大才之人,何必谦虚。” 李青河走到极近的地方看了看床上的人,目光便沉了下去。 傅明奕一直看着他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开口。 李青河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退开两步。 “太傅真是胸中有山河,寻常人可想不出太傅大人有什么打算。” 傅明奕定定看着他,“大萧素来重文轻武,文官掌朝,武官卖命。我知道你一直对此不满,也一直想要改变。” 李青河抱着手臂看他,“这不是太傅大人答应过的事情吗?” 傅明奕点头,“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十年之内必有恶战,若再要维持现状,大萧,亡矣。” 李青河似不在乎地道:“无论有没有恶战,我李青河也是上不了战场的人。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听说李青河自创立以来,屡建奇功,更是有一样独门秘术……” 李青河微微抬起下巴,“我就知道你是做这样的打算。” 他的腿脚不太好,所以走路时会有轻微的瘸态。 他慢慢走到窗边,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户,对着夜色吹了一声口哨。 萧倾心里一凛,果然就见那只黑鸟从窗外飞了进来。 李青河关上窗户,让那黑鸟立在自己的肩膀上。 “独门秘术是有的。不过,在天音寺这种地方,青河可不敢献丑。听说觉音方丈正在寺中,太傅大人怎么没想着找此人一试。” 傅明奕默然不语。 李青河敲了下脑袋,道:“行,太傅的话最是难问,是青河多嘴了。” “只要太傅大人不嫌弃李青河竟是些鸡鸣狗盗,歪门邪道之徒,青河倒是可以一试。不过,太傅确定小陛下不是生病,不是中毒?” “若是寻常生病,何太医足够应付。若是中毒,即便何太医诊断不出,觉言大师也不应该至今都未有任何安排,只守着大雄宝殿。” 李青河脑袋转得快。“大雄宝殿里的是觉音方丈?你觉得这事情和觉音方丈有关?” 傅明奕依然沉默。 李青河挑眉,“觉音方丈是得道高僧。再说,他为何要这样做?” 傅明奕看向床上的萧倾。“我也想知道这些。” “所以才会寻你来。” 李青河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真没想到太傅大人这样家世显赫的人,也会有一天求助于怪力乱神。” 傅明奕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我只有一晚上的时间。” 李青河点头,“那便开始吧。” 萧倾早就在防备着。 她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是她觉得肯定和那只丑丑的黑鸟有关系。 李青河话音刚落,那黑鸟便忽地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 萧倾赶紧就跑,一边跑一边躲,那黑鸟便紧跟在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一飞一顿一样。 李青河奇异地看着黑鸟的行为,刚举起的手臂停在半空,面色古怪起来。 “回来。”李青河面色难看,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傅明奕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李青河骤然看过来,好半天才道:“听说太傅大人带回来一位晏皇子,是先帝的血脉。” 傅明奕不明其意,“是有一位晏皇子,正在宫中。” “你知道我这鸟是什么鸟吗?” “只见你做报信之用,并不知其名。”而且,他也没在别的地方见过这样的鸟。 太瘦了,而且他几乎都没见过它吃什么。 李青河却看了看屋内,避而不答。 “安祭武魂就在明日。陛下出发之前,若还未醒,太傅便带着陛下到武魂墓吧。” 李青河说完就准备走了。 “你什么意思?”傅明奕皱眉。 李青河顿了顿,“明日,青河会在武魂墓恭候陛下和太傅。” 第104章和尚的请求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又听到了觉音的笑声。 她想起刚才的狼狈,以及李青河古怪的眼神,心里一阵气闷,忍不住吼出声来。 “你还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儿啊!” 觉音倒还不急不慢。“贫僧可是救你一命。” 谢谢啊,可真没看出来。 “那只鸟怎么回事儿?” “幽阴之鸟。不过,能带进天音寺来,李青河确有不凡之处。” 萧倾服气了。 “别折腾了。就当我倒霉吧,你们到底想要我怎样,你选个能让我听明白的方式说出来可好?” 觉音沉默了片刻,“施主若是心急,贫僧直说也可。之前贫僧说种一点善缘,结一颗善果,这并非虚话。” 萧倾尽量耐着性子往下听。 “施主是世外之人,本不该在此出现。” 萧倾撇撇嘴,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她也并非全然不信世上有些神秘之事是当时很多东西解释不了的。 她一个已死之人,连穿越这种事情都接受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已经度过了穿越焦虑期之后的萧倾听到觉音和尚这么说,心里反而并没有多少波澜了。 “既然出现,必是有缘。” 这种缘分,一般人还真消受不了。 “施主与贵人身不相和,自要生出体虚身厄的诸多灾难来。” 这就是说她的魂和这个也挺倒霉的小公主的身体不契合呗? 这又跟和尚什么关系。 “施主若不离魂独处,明日必不得保存。” “你的意思是说我明天很可能要倒大霉?” 觉音微笑,“施主这般理解实在幽默。” 幽默……我…… “这么说,你让我离魂还是救我一命咯?” “贫僧不敢居功,这是施主积攒的善德。且贫僧这么做,也确实有一事想与施主约定。” 果然,哪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情。 “二十年之内,若是施主还记得今日贫僧这点善举的话,还请施主高抬贵手,放过一个人,此举必能消弭血腥,救人水火。” 萧倾没想到这和尚居然会提这样的要求。 “什么人?” “贫僧现在不能说。只是到时若有机缘,贫僧必定会给施主一些提示。” 萧倾奇道:“这不明不白的,一不知道是什么人,二不知道你到时候来不来得及告知这些提示。你这要求未免太怪了点吧?” 觉音笑道:“施主说的有理。不过贫僧也说过,什么人,现在贫僧不能说,多说无益。至于到时候贫僧来不来得及提示施主,这是贫僧考虑的事情。” “那若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也要放?” “何为大奸大恶?” “自是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等等。” “于贫僧看来,放过一人可救万民于水火,此人便可放过。” 萧倾挑眉,一方面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一方面又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便没说话。 觉音道:“施主不必担心此人作恶。施主福缘深厚,贫僧如此请求,必定是此人与施主渊源颇深,施主只要心存宽恕良善之心,不因世情变换生自大心,骄奢心,恐惧心,威势心……自能懂得今日贫僧所请。” 萧倾撇撇嘴,“就算是这样。可是我可是打算离开这里的。而且,即便你们这么折腾来折腾去,非得让我回到这个身体里去。我也是不打算在皇宫里待多久的。你跟我约定二十年间的事情。要是我做不到,现在答应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觉音笑了笑,“贫僧既然开口,必定是施主可以做到之事。施主只需要想,应,还是不应。” 萧倾眼珠子转了转,“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我不敢轻易答应。” 想象如果是太傅的话,必定也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不明不白的约定吧。 “而且,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回到这个身体里去呢?” 虽然她在这里守了太傅这么久,心里暗暗已经有点动摇了。 “施主现在决定不了,可以明日在武魂墓中决定。施主现在不相信贫僧,自然不会轻易做决定。明日之后,贫僧扫榻备查,以迎施主。” 萧倾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可否告知一二?” “荐亡超度,荐的是亡灵,度的是怨魂。施主原也是亡灵之魂,只是难得经历苦难却不怨天尤人,因缘巧合有了这番遭遇。但若不加防备便接连参与荐亡超度的法事,必被阴魂所困,轻则沾染阴戾之气,重则身殒魂散,不得轮回。” “施主身份尊贵,若在明日法事之中有所损伤,天下局势必要再变。” 这么说她还挺重要咯? “贫僧言尽于此,今日所说桩桩件件,已是道破天机,必遭天谴。贫僧只能护施主至此,还请施主莫要扯断手中之线,紧随有缘之人。还有,施主身边的将死之人,还请施主善待。种得善因,必得善果。阿弥陀佛。” 萧倾心里一紧,“什么天谴?” 可是觉音再也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些慌,赶紧就想出去看,可是她想到手腕上的红绳紧紧拉着她,让她走不出去。 就这结实的绳子,谁扯得断啊? 萧倾正在吐槽,突然感觉到身体重了重,双掌似乎比之前多了几份力量。 她愣了一下,诡异地想要试一下能不能扯断红绳了。 不过,她想到觉音的话,还是将这念头默默地丢掉了。 傅明奕又在房中坐了一夜。 他依然没有回宫去安排,看来是铁了心要等她醒来。 因为接连两天熬夜,又没吃什么东西,傅明奕的脸色极差。 萧倾靠在门边看了他许久,心里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看来,傅明奕并不是要放弃她,也不是药赶她走。不然,这个时候他早回去找晏皇子去了,何必要这么辛苦地连夜守在这里。 萧倾一夜不知胡思乱想了什么东西,直到天光将要放亮的时候,门外传来赵右辰敲门的声音。 傅明奕让他进去,他才道:“觉言主持来报,该启程了。” 傅明奕看着他,“觉音方丈在何处?” “觉音方丈连做三天法事,正在禅房休息,不许任何人打扰。” 萧倾心里沉沉的。 第105章准备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到了这一步,其实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再安排了。 可是赵右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还没醒来,这可如何是好?” 自从李青河来过又走了之后,傅明奕就想了许多。 李青河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在北去之前,明推暗就地与他们合作起来。 有些事情是他不方便用傅家的力量来做的,可是他可以借用李青河的力量。 比如在北平安城的时候,他需要李青河与小陛下传信。 再比如这一次在天音寺,他同样需要李青河来判断小陛下的昏迷不醒究竟有没有天音寺作祟的成分在里头。 南定本不是大萧的都城,在天和帝的统治下,更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尽管它如此繁华。 所以他无论在用哪一种势力,或者做什么样的决定时都会慎重考虑。 如果天音寺都不能保持中立,整个南定大约再找不出一个可以让小陛下安全待着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他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更糟糕的是,他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救人,他们隐藏的秘密就将大白于天下。 不救,他所希望的事情也再没有实现的可能。 事到如今,他也只好相信以李青河的本事和信誉,只要他想办法在不暴露小陛下的情况下将她安全带到武魂墓,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傅明奕稳了稳心神,“照常准备吧。另外,你亲自回一趟宫中,将晏殿下接去武魂墓。” 赵右辰不明其意,可见傅明奕又转身去看小陛下,知道这不是问话的时机,便领命去了。 傅明奕低声道:“虽然陛下食言了,可臣会保护好陛下的。” 我什么时候食言了啊喂?! 于是傅明奕果然亲自陪驾,又在觉言大师的陪同下,让小陛下躺在密不透风的软轿中抬下山,然后送进马车,马车便缓缓走向武魂墓。 觉言大师一路面色肃穆,愁眉不展,看起来比傅明奕还要更担心的样子。 萧倾无事可做,便飘在马车旁四处张望。 人生就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 如果在她活着的时候,有人跟她讲,她有一天会体验一把戴“狗绳”的孤魂野鬼的生活,她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现在怎么样诡异的事情她都能相信。 越往武魂墓走,萧倾越觉得阴风阵阵。 这种感觉很微妙。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 她想到她在离魂的时候听到的那些混乱嘈杂的声音。 后来她在房中飘荡的时候,慢慢的几乎都听不到了。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马洪,他的气色看着似乎好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太傅给他的药的原因。 可那到底是什么药? 萧倾觉得自己的疑问越来越多,好奇也越来越多。 这不是个好现象。会拖住她想走的脚步。 武魂墓修建的时间并不长,但是现在已经整个都修好了。 这片地方平整空旷,如今修成了高高的台阶,台阶的尽头墓碑面北,附近还设有武神庙和武神碑,衣冠冢等等。 王项,孙进益,余在廷等人早早等候在武魂墓,这时见皇帝的仪仗队缓缓驶来,便纷纷迎上前来。 王项一马当先,手中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傅明奕则在寻找李青河的影子。 李青河没有看到,但是他时常带在身边的那只黑鸟已经候在一树枯枝之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这边,一动不动。 傅明奕稍稍安心了些。 王项神色庄严地捧着一身旧战甲走了过来。 萧倾撇过眼看了看,又想到傅明奕在天音寺中的一番应对。 王项倒是惯会打蛇随棍上的。 王项想看看陛下,便找个由头道:“陛下恩赐将家兄旧甲供奉武神庙中。王家感激涕零,王项前来谢恩!” 傅明奕知道王项在天音寺中一定有眼睛。可是这个眼睛也不会多么靠近小陛下。 王项这是借了他的由头来确认小陛下的情况。 不过,现在他也需要他这么做。 傅明奕小声道:“陛下连日法事,实在疲累,这才刚睡一会儿……” 王项一副恍然的样子,“是臣失礼了,差点扰了陛下休憩。” 傅明奕笑道:“无防,陛下也说过,若是丞相来拜,必要请进跟前,以示亲近。” 王项心想正好,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傅明奕请他一起进了宽阔的马车,王项见小陛下气色如常,就像睡着了一样,脑子里又转了几个弯儿。 傅明奕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对陛下素来严格,定不会允许他在到达武魂墓之后还在睡觉。 “太傅可有什么话说?”他压低声音道。 傅明奕淡淡道:“你我都是肱骨扶幼之臣,凡事自当以陛下为首位。” 王项点头,“说的极是。” 正说着,赵右辰带着萧晏出现在了武魂墓。 两人便出了马车。 萧晏一见太傅便扑了过来,“太傅!皇帝哥哥怎么样了?”他面色担忧,一副担心哥哥的好弟弟的模样。 他们周围许多人听到他的问话,便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马车。 为何不见陛下? 更有人看向王项和傅明奕,眼中多有探究。 王项淡淡道:“劳晏殿下关心,陛下小憩,不便打扰。” 说完这话,王项发现自己很可能上了傅明奕的当了。 小陛下到底是不是睡着了且不说,众人看着他和傅明奕一起进去,一起出来,这是事实。 之前他还存着一些刁难傅明奕的心思,可是这样一来,他若接小陛下的事刁难傅明奕,那他岂不是…… 说到底,他还是太贪。 又想要圣恩眷顾王家上下,又想要拉傅明奕下来。可鱼与熊掌安可兼得? 萧晏道:“怪晏多嘴了。” 傅明奕道:“殿下关心兄弟,这是人之常情,并无多嘴一说。” 萧晏还想说什么,旁边的礼官前来禀道:“吉时将至,还请陛下移驾,丞相大人和太傅大人早做准备。” 傅明奕心里一沉,眼角扫过那棵枯树。 黑鸟已经不在那里了。 王项点头,“便早早准备吧。” 他看了眼傅明奕,低声说:“太傅好手段。” 第106章天机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晏是带着刘意一起来的。 萧晏这边关注着傅明奕和王项,刘意则偷偷去看马车边的马洪。 这一看,他脸色便一变再变,眼中也染上忧色。 他三番五次地看向马洪,希望马洪也能看他一眼。 可是马洪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外界的事情全然不在乎。 甚至,刘意从马洪的姿态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孤注一掷。 不,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这也不是他先马洪一步站出去后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内心越发着急,可是在这个场合却全然没有办法。 而萧倾一直盯着傅明奕。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一直跟着他的关系,她对傅明奕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似乎都能够看得更清楚了。 比如现在,他虽然镇定自若地面对王项,可她却从他背在身后的袖扣出看出他有一瞬的紧张。 就算在路上小皇帝都可以躺在马车中,可时辰就要到了,无论是天音寺还是众臣都已经准备妥当。 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小皇帝睡着参加吧? 所以,他也会紧张的吗? 萧倾也有点飘不住了。 可傅明奕却仍微微一笑,道:“丞相的功绩和能力素来在傅某之上。” 王项没功夫和他耍嘴皮子。 “太傅,请吧。”他让开身子,示意傅明奕进去。 “丞相请。”太傅一脸镇定,同样也让开了身子。 王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太湖北去平安城之前,看陛下就像看着自己的眼珠子一样,轻易都不允许人靠近的。 如今带回晏皇子后,真是风格大变。 若不是太傅急匆匆去了天音寺,他还真要相信太傅有心另立新主,怠慢小陛下了。 王项想得很明白。无论太傅有没有二心,对于他和王家来说,小陛下都是极好的选择。 名正言顺,心软性善,这样的君王远比志存高远,独立自主的君王更好控制。 都说从小看到老。晏皇子看着小心思多了些。 这也是他在天音寺得了太傅的回复之后,准备了这套旧战甲的原因之一。 只是,现在太傅这番表现,是想给他下什么套吗? 王项见傅明奕淡定微笑,心中却越发警惕起来。 两人至今没有发生过任何正面的冲突,这时也表现得相处愉快。可是没都没有先一步往马车里走。 萧倾一掌轻拍在自己额头上,对于这种持久的对峙极其缺乏耐心。 如果她真的一直不醒过来,太傅如何收场? 她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又往马车的方向近了几分。 那和尚说了一堆话,什么救她一命,什么道破天机,什么天谴责罚,她现在什么都没有看到,心里便生出几分古怪的失望来。 她正想着,算了,先回去吧,这场面除非她回去,否则难道让太傅和王项在这里干瞪着眼儿你请我来我请你吗? 于是她便飘上马车准备进去了。 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 等等?! 站在小皇帝身边的那是谁?怎么跟她一样也是个飘着的? 萧倾疑惑飘上去,正要问话,没想到那个人募然回过头来,披散的长发随着她回头的动作向两边甩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怨怼的眼睛,还有冷笑着的嘴唇,以及唇边未擦干的血迹。 萧倾在愣了两秒钟之后下意识地目光往下,在对方的腹部发现一个模糊的血窟窿的影子。 这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身上穿着的明黄色衣服虽然略有些黯淡了,但是好熟悉…… 这是…… 对方无声地冷笑着,身子轻飘飘地靠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萧倾吓得一个激灵,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马车外飘。 我的天! 这是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这里还有个魂?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那具身体的原主人吧?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萧倾脑子乱乱的,各种混乱的念头在她头顶上飞来飞去,她却一个都抓不住。 最后,当她终于想到要冷静下来的时候,马车前的傅明奕和王项已经准备一起进马车里去了。 不能去! 萧倾一急,赶紧就想要拦住傅明奕。 可惜她现在是个飘生物,就算她用尽了力气扑上去,也只能得到穿过对方身体的结果。 我去! 萧倾转身看着傅明奕正撩开帘子,脑子里有一个激灵,冲动之下,竟然直接冲进马车里去了。 那个孩子正趴在塌上,已经有一半融合进塌上那具身体里去了。 不行! 萧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奋力飘过去一把扯住了那个孩子的手。 好在这回她们两个属性差不多,不存在相互穿透的问题。 那个孩子侧过头来看她,笑容阴冷森森。 萧倾硬着头皮把她往出扯,可对方力气不小,一番挣扎之后,竟然还能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被她扯下来。 萧倾这才想明白和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死了吗,你回来做什么?” 那孩子古怪地笑了一下,眼睛就像毒蛇一样。她轻轻地开阖着两片嘴唇,萧倾分明看到她是在说话。她在说……报仇。 “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吗?你要找谁报仇?”萧倾还在拼命拉她,而对方也在拼命摆脱她。 她点了下头,伸出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萧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后看去,一眼就看到太傅走了过来。 她脑袋里“咯噔”了一下,转过头赶紧继续扯人。 “你下来!你搞错了,不是他!” 那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她,然后坐在榻上的身体里对她怪笑,顿时不知哪里起的怪风,一下子把她几乎要掀出马车外去——如果不是她手腕间有根红绳子牵扯着的话。 她奋力抓着马车的门要进去,可是那怪风太强,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办法靠近那具身体。 她急得做为飘生物都要满头大汗了,可更糟糕的是,那具身体居然坐起来了! 傅明奕惊喜地快走两步,道:“陛下醒了?” 他那样高兴,萧倾心里却想流泪了。 太傅喂,搞错啦! 可是那个“萧倾”却对太傅微微一笑,虽然眼神还是那样阴冷古怪。 王项似乎发现不对,跟在后面顿了一下。 萧倾死死抓着门大喊道:“不是他杀了你,是他救了你,你不要伤害他!” “萧倾”似乎有趣地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然后,她抹了一下唇角,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把那只手伸向了傅明奕。 第107章“归来”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是真的被吓到了。 那只带着血的手在她面前不断放大,她却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明奕也伸出手去,准备拉住那个孩子的手。 不对,不对! 萧倾只恨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直磨磨蹭蹭犹犹豫豫,明明已经动摇了,怎么就不能快一点回去算了。 现在好了,人家原主回来了,人家那肯定比她这更灵肉契合了。而且,她现在凑过去要把人赶走,那就是鸠占鹊巢。 但是,但是! 萧倾真心是满心的憋闷。 可是她也很清楚,如果她就这么放任地看着的话,这个家伙会因为满身的怨恨伤害到旁边的人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傅明奕。 傅明奕长的那么好看,要是就这么被伤害了的话,多么可惜。 再说,傅明奕不是很厉害吗,只有他欺负自己的份儿,她就好像从来没有斗过他的,怎么能让他被别人欺负? 萧倾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到底是为什么的各种念头,但是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能拥有对抗狂风的力量。 觉音,李青河,还有那只什么幽阴之鸟…… 不管是什么,谁来帮帮我啊啊啊! “不要牵她的手!”萧倾大叫着,真是急得每根头发都竖起来了一样。 “萧倾”对她笑着,将指尖一根一根搭在了傅明奕的掌心上。 萧晏在门外看到“萧倾”微微抬着下巴往前看的目光。 虽然他不知道“萧倾”在看什么,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小皇帝的不同。 这种感觉很微妙。 萧倾自己可能感觉不出来,但是萧晏长期生活在宫中,又在冷宫中挣扎求生,见多了宫中各式各样的人。他曾看到过被天和帝看成一双掌中明珠的双胞胎。 其实他被傅明奕带回南华宫的时候,初见萧倾是有些本能的疑惑的。 但是现在,那种面对那对双胞胎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忍不住挺直了肩背,双手叠合在身前紧紧握了一下,身体里的每一处细胞似乎都紧张起来。 对于萧晏来说,这可能是血统的敏感。 面对萧倾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 “陛下……”傅明奕感觉到掌心手指的凉意,他抬头去看“萧倾”的眼睛,只见她半阖着眼淡淡地看他,眼底的温度似乎与她的手指一样。 可她却还是笑着的。 “太傅。”她轻缓地出声,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所以这时候出口的声音有几分陌生的古怪感。 傅明奕的心沉了下去。 他微微低头,只沉默了一会儿就紧紧握住了“萧倾”的手。 可怜的萧倾任凭狂风迎面,绑好的头发也随之散开来四面飞舞,除了紧紧抓住门,眼睁睁看着太傅将“萧倾”轻轻地牵下马车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喂!他没有杀你,你告诉我谁杀的你,我帮你报仇总可以吧?”萧倾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萧倾”理都不理她,只优雅地站在马车的门边,皱眉地看向旁边的马洪。 马洪也愣了一下。 “跪下。” “萧倾”脸上有种被冒犯的不悦和将冒犯之人处置掉的阴狠。 萧倾也惊了一下。 马洪到底是在宫中待过的,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萧倾”的意思。 他赶紧紧靠着马车趴跪在了地上。 傅明奕的眼中风云骤起,却又不得不快速地将各种情绪都压下去。 “萧倾”便踩着马洪的背,又用脚往下压了压,这才走了下去。 她毕竟是个十岁的孩子,力气并没有多么大,但是她踩在马洪背上往下压的力道却几乎压垮了马洪的意志。 马洪更弯了几分脖颈,整个身躯都俯跪得更低了。 萧倾讶异地看着这一幕,再看到明岫震惊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自己不喜欢踩着人下马车,所以自从寄居在这个小皇帝的身体里以来,除了开始几次为了适应环境勉强照做了之外,后面都渐渐拒绝掉了。所以她身边的人也都知道她的这个习惯。 她是宁愿自己跳下去也不愿意踩着人下去的。 所以后来,只要是她坐的马车在下马车处都有一个低一点的台阶。 她明明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萧倾”继续看向萧晏,她微微偏了下头,眼睛眯了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晏低下头,恭敬地礼道:“陛下。” “萧倾”也不甚在意,眼睛在先一步下马车的王项和马车下的众臣身上一一飘过,最后目光又回到了傅明奕的身上。 王项感觉到了小皇帝对他的不关注和不在意。 更糟糕的是,她似乎整个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这个时候,萧倾无比感谢有那条红线的存在,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像是一只牵着线的气球一样,即便遭遇狂风乱吹,也不会被吹得很远。 感谢无比坚韧的红线。 可是,她感谢得太早了。 正在她这样想的时候,那红线的力量似乎变弱了一些。她赶紧低头去看,紧接着发现那条红线似乎变浅变细了。 天啊!这是要闹哪样啊! 萧倾惊恐无比,她想要跟上去,可是“萧倾”身边黑风盘旋,她整个人几乎都成了一个风险,她想要靠近变得越来越难。 她再次呼唤觉音,李青河和幽阴之鸟。 可是,依然没有回应。 礼官道:“陛下这边请,觉音大师已经准备妥当。” “萧倾”远远看到高台上整整齐齐坐着一堆和尚,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太傅轻声问道。 “萧倾”抓紧他的手,目光中表达出她的拒绝。 “朕讨厌和尚。”她毫不顾忌地对傅明奕说道。“朕要回宫。” 捧着旧战甲的王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离得近的大臣更觉震惊。 赵右辰眨了下眼睛,有点不相信它们了。 萧倾只好死死抓住门大叫道:“觉音!我答应了,你再不出来可别怪我言而无信啦!你最好别给我机会,否则我一旦回去,别说二十年,我两年,不,两个月之内就把他找出来杀掉,觉音!觉音!你听到没有!” “萧倾”猛地转身,轻轻地张开嘴巴,谁都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但是萧倾听到了。 “吵死了。” 狂风大作,红线被急剧拉扯着,几乎都能让人看到丝丝断裂翻起的红丝。 一点一点,有细微的“吱吱”声,萧倾却恐惧地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第108章幽阴乱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高高的台阶之上,黑色的墓碑厚重而肃穆。 墓碑之上的天空中乌云渐渐涌动聚集,远远看去就像一把玄光凛凛的古剑直入苍穹,搅动了一方风云。 觉言大师手腕上的铃铛猛地响了一声。 觉言神色一震,举目看还未上得台阶的小皇帝等人,心里不禁苦笑了一声。 觉音啊觉音,皇家只用他们天音寺超度亡灵而已,你却为何以身犯险做了这么多多余的事情? 现在好了,亡灵聚集,怨魂多生,这要如何向南华宫交代? 他突然想到大概半年之前的事情。 觉音向来不喜拘束,在天音寺中的时间远没有在外游历的时间长。 半年以前,觉音突然在深夜回到天音寺,一回来便双目流血,瞳红近妖,若不是调养及时,恐怕就要瞎了。 这一次,小皇帝无故晕倒,觉音闭关不出,直到今日清晨觉音在里面唤他,他赶紧独身进去,得了觉音亲手给的一条串了铃铛的红绳。 觉音虽然闭着眼,可他眼角那一线红色如此明显。 觉言很快意识到,他的这位小师弟恐怕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再问小皇帝的事情了。 他将觉音送回禅房,着人在外看守,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觉音不能出事。 先师就曾经吩咐过,觉音在,天音存。 这是他临终前唯一的嘱咐。 从天音寺出发的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宁,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寺中去。而那铃铛在途中竟然不曾响过一声。 现在,它响了。 黑鸟在“萧倾”上方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盘旋。 傅明奕紧紧牵着“萧倾”的手,温言道:“是臣的疏忽,陛下近日确实辛劳。” 说着,他同时毫不放松地将小陛下往台阶的方向牵去。 “赵将军护驾。”他淡淡吩咐,“马洪前来扶着陛下,莫要叫陛下太过劳累。” 赵右辰带着两队禁卫军分左右两列为小皇帝开道,等上了台阶便依次站好,他再躬身来请。 马洪赶紧扶着“萧倾”,在傅明奕的示意下,即便“萧倾”挣扎,也不曾松手,甚至悄悄点了“萧倾”的穴位。 “萧倾”瞪圆了眼,正要大喝一声:“大胆!” 可还不等她开口,就发现自己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气得脸色发红,眼中的阴翳之色越发沉重。 马洪错眼看到这一幕,心都不由得颤了一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小陛下。 傅明奕巧妙地站在“萧倾”偏后的位置,阻挡住大臣们看向马洪的视线。 明岫无用武之地,只能站在马车边假装镇定。 萧倾则听到一声清越的铃声,那声音响起时,“萧倾”周围的黑风似乎也受到影响,渐渐有一个地方扭曲着变幻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来。 红绳将断,萧倾冒险地猛力扑过去,顺着那个缺口似乎撕开了风壁,很快到了“萧倾”身边。 好险,红绳真的断了。 “萧倾”恼怒地看着周围这些人,以及飘着的萧倾,怒目向着萧倾道:“你是何人?竟敢觊觎本殿的身躯!走开!” 萧倾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紧紧地抓住这个身躯,努力挤进去,绝对不能去深这件事情到底应该不应该。 于是在“萧倾”被迫被驾着往高台上“走”的时候,萧倾便一直努力与她争夺着进入身体的机会。 好在她也不是孤军奋战,她终于听到了觉音的声音。 虽然他的声音极其微弱。 “施主莫要担心。人死而为灵,灵怨而成魑魅魍魉,本不该再入人世为祸。即便她得回身躯,也会在了却仇怨之后魂飞魄散,却不知要再添多少冤孽。” “且施主魂灵往生,却在此再生一回,不只是福德深厚,也须得天时地利,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与她无关。” 萧倾本来还有点心虚,听他这么一说,顿觉理直气壮,便道:“你才走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知道吗?我都跟你说了,谁杀了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还不行吗?” “萧倾”哈哈大笑起来。 “你懂什么?谁杀了本殿,天下人都杀了本殿!本殿要所有人都死!所有人!” 萧倾感觉自己快挤进去一半了。 “萧倾”哪里肯善罢甘休,两只便很快扭打成一团,被她们争夺的躯体也像是过了电一样,一会儿僵硬,一会儿柔软,眼神一会儿阴冷,一会儿茫然,一会儿又是焦急……各种情绪精彩纷呈。 要不是马洪在傅明奕的授意下给小皇帝的身体点了穴,这会儿真让一番扭打在这走台阶的过程中上演,那可真是出了大乐子了。 马洪无疑是直接感受这一切的人,心里只觉得有个没有底的黑窟窿,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陛下?”他小声道。 傅明奕道:“抓紧时间。”他注意到黑鸟随着他们一起也飞上了高台。 他相信李青河就在附近,他只能按部就班地做下去,期望李青河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终于,他们到了高台,到了巨大的墓碑前。 傅明奕让马洪扶着小皇帝盘坐在觉音大师身边的高位上,就见小皇帝惊恐地转动着眼珠子,表达她的抗拒。 “不,不要!本殿不要在这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都在消逝。 与她相反的是,萧倾的力量却渐渐强盛。 觉言领众僧一道结印吟诵,一时佛音四起,国乐相随。 众人在礼仪中抬起头,只见高台上团团乌云之中像是透出几点光芒,那些光芒晕开,渐渐露出一块块白色的天空来。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本殿!本殿不要走,我不要走!” 萧倾找准机会猛地推开她,整个人毫不犹豫地与身体的姿势完全一致,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允许。 黑鸟尖啸着直冲下来,阴鸷的眼紧盯着“萧倾”,很快亮出了尖利的爪牙。 “萧倾”尖叫着躲闪,本能地想要回到小皇帝的身体里去,可是黑鸟就从那个方向冲过来的,她过去就是送死。 没办法,她只好转头就跑,可是她奔跑的速度本就及不上黑鸟,更别提旁边还有这么多和尚念经超度亡灵,牵制了她的力量。 萧倾只见她尖叫一声,整个灵体被黑鸟抓着,然后扭曲成条状被它吸入尖嘴之中,顿时心里抖了一抖。 李青河养的鸟真不是凡品。 第109章失而复得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好在,一切应该结束了。 萧倾愣愣地听着耳边的阵阵佛音,再缓缓感觉着这具身体的温度,以及血液流经脉络的生命力,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若不是遭此一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把这具身躯真正当做是自己的。 她突然觉得轻松,然后感觉到额头和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 反正也不能动,她便转动眼珠子往视线能到达的极限看去。 她只能看到傅明奕的半张脸,他似乎正看着黑鸟飞远,只一瞬又收回了目光。 乌云渐渐散去,就好像聚集在武魂墓的阴魂也真的随着天音寺众僧人的佛音一道放下执念,步入轮回。 他们只留下武者的意念,融入到高大厚重的墓碑之中,给活着的亲人朋友一些可以遥拜的安慰。 死亡本就是一种再也不见的离别,他们所做的所有事情即便套上庄重华美的仪式,附加尊贵厚重的赏赐,也不过是安慰活人的心而已。 法事之后,觉言大师请求先一步回去天音寺,傅明奕于是看向萧倾。 因为穴位没有解开,萧倾静静盘坐在那里,神思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傅明奕走到萧倾身前一拜,借着询问此事的机会再次仔细端详他眼前的帝王。 萧倾终于回过神,目光柔和地看向他,但是苦于脖子不能动,所以看得极其辛苦。 傅明奕看了马洪一眼,马洪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开了萧倾的部分穴位。 萧倾道:“觉言大师辛苦了几日,早走一刻也无妨。” 觉言松了口气,自然谢恩。 萧倾又道:“代朕给觉音方丈问好,朕定依约来见。” 觉言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掌心握了握只响过一声的铃铛,领着众僧匆匆走了。 傅明奕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解开吧。”他轻声吩咐马洪。 马洪面色惨白,赶紧解穴之后,抖着身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情之后,太傅不会有什么事,但他恐怕是活不成了。 本来他也没想活了,小陛下昏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存了若小陛下不测,他一定到地下去陪着的心思。 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许多事情,直至到了眼下这个局面。 现在萧倾已经完全相信觉音的话了。 觉音所说的将死之人就是马洪。这让她无比担心。 但是此处却不是说话的时候。 “起来吧,有什么回宫再说。” 萧倾摸了下僵硬的脖子,这会儿能动了,却又不太想看傅明奕了。 傅明奕也不计较,只道:“已故王将军的旧战甲正在丞相处,王将军劳苦功高,其身正,其气清,臣请将王将军的战甲供奉在武魂庙中,以供后人景仰。” “准奏。” 礼官远远地看到马洪摇旗,便小跑着过来,听得小皇帝的旨意,于是又回到台阶边,大声宣王项,并宣告小皇帝的旨意。 王项之前其实心里挺不高兴的——“萧倾”那一眼让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投资错了方向。 所以这时礼官一喊,他就有点糊涂了。 可是他也听得很清楚,所以他一边赶紧捧着旁边快被他遗弃掉的旧战甲走上台阶,一边口称谢恩,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把之前所有的推论再翻过了一遍。 后面便是例行的流程,送葬,拜庙,祭天,供奉等等。 到武魂墓这边的仪式都完成了,这时候也差不多到了黄昏,宫中还有中秋晚宴等着众臣。 萧倾在傅明奕的陪同下,在宫宴上与众臣举杯同饮,也不过待了片刻的功夫,便把场子丢给了他,自己带着马洪,明岫回到承德宫中。 这时天已经黑了。 都说八月十五月儿圆,萧倾抬头看看月亮,真的又大又亮又圆。 月圆夜思团圆,萧倾将心中被圆月勾起的遗憾和痛意强行压下去,告诉自己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生的机会。 承德宫中,萧倾终于放松地坐下,也让明岫和马洪坐下。 两人担惊受怕了一天,谁也不敢坐着。 萧倾便叹了口气,“朕知道今天朕是怪异了一点。你们是朕身边最亲近的人,朕也不怕对你们讲真话,今日朕实在惊险,若不是天音寺和李青河相助,此刻恐怕早已不知魂归何方了。” 两人俱是一惊,齐齐看向萧倾,明岫到底先忍不住问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萧倾今天几番惊险,其实也是受惊不小,这会儿简直都不想回忆那些可怕的画面。 所以她摆摆手,“今日中秋,本是个好节日,就不说那些晦气的事情了。你们先坐吧,朕问你们几句话。” 明岫见萧倾依然如常,不像刚下马车那样,心里已经信了她的话,便放松下来坐了。 马洪却还有些心有余悸,低着头迟迟不敢坐。 萧倾对明岫使了个眼色,明岫便大胆地直接把他给按在了座位上。 “陛下叫你坐你便坐吧,难道你想抗旨不尊?” 马洪吓得坐了半边屁股,头低得快要窝到肚子上。 萧倾叹了口气,“行了,朕相信你做的事情都是情有可原的,朕不会责罚你,你抬起头来。” 马洪无法,只好抬起头来。 “朕问你,太傅要你们自己选择去不去晏皇子那里,是不是太傅曾经找过你们了?” 马洪刚坐稳,又“噗通”一声跪下了。 “全是奴才的错,与太傅无关。” 萧倾揉了揉手掌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字条来。 这时她就不得不佩服傅明奕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了。 她亲手将纸条递给马洪,并蹲下身子,近距离看着他,温声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马洪摊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无不可言。 他认得,这是太傅的手书。 马洪怔怔地看着字条,又听到萧倾道:“朕若想要你的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太傅和朕的意思是一样的,想要你活着,最好长长久久,你只要愿意站在朕身边,朕绝不会再追究以前的事情,也会善待你。” 萧倾缓了口气,“即便你不愿意,朕也并不希望你现在这个样子,朕都答应过明岫以后有机会让她出宫去做个行医,这你若想出去,自由自在,朕说什么也要让太傅答应……”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马洪双肩抖动着,最后似乎实在忍不住了,就“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第110章坦诚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问了很多问题,包括是不是太傅与他们约定好让他们当着她的面做出这样一出戏;太傅是不是在用什么药物控制他们等等。 可是最后马洪给出的答案却与她想象中的不太相同。 虽然在关于他们是否自愿去服侍萧晏这件事情上,傅明奕确实是插手了,但是他还真的并没有用药物来控制马洪等人。 关于马洪的病情以及太傅给他吃的药等之类的事情,马洪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 之前也说过,南定行宫虽然一直都有武侍存在,但是人数却越来越少,武侍制度形存实亡,武侍传承都转为师徒私授,在北方永萧宫的正统武侍看来,已经不被承认了。 可是虽然这些人不被承认,但大萧对于这些人的控制却是自他们进宫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男性宫侍虽然只要满了二十岁就可以出宫,但是对于武侍来说,只要没有被主子选中并留在身边,出宫就等于走上死路。大萧从来不会允许宫中武侍活着走出皇宫。 马洪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药物控制的,他曾经找过许多原因,但是每次他都会失望。因为他们每次进的药和其他普通宫侍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武侍来说,将近二十岁就会变得特别难熬。 开始是身上疼,他疼得最明显的是膝盖和脊背。所以他总是弓着背,而且一到阴雨天,这两处就疼得越发厉害。 最后,他觉得这可能与他们练的功夫有关。也许是他们练习的功夫和他们进的药一起发生的作用,所以普通的宫侍没事,但是他们这些武侍就十分难受。 如果不是傅明奕找到他,让他服侍小皇帝,他觉得他一定会像他的师父一样,在宫外孤苦伶仃地死去。 是傅明奕让他看到了希望。而他在萧倾身边待了那么久,也真的是越来越觉得这希望唾手可得。 可是意外的是,萧倾承认了他和刘意在身边,却并未赐药。 这让他们惶恐。 所以后来,傅明奕找到他,以解药喂诱饵,表示希望他去萧晏身边的时候,他并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心动。 但是他没想到,刘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并且先他一步表达了想去萧晏身边的意愿。 即便傅明奕告诉马洪,萧倾并不知道赐药这种事情,也曾明示暗示他对萧倾请求赐药,但是那个时候萧倾对马洪的态度已经十分冷淡甚至是厌恶。 身体的疼痛已经让马洪越来越不能忍受,心理上的失落就更让他心灰意冷,所以后来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马洪一直抱着必死的心继续待在萧倾身边,这倒不是假话。 萧倾叹了口气,坦言道:“朕确实不知道赐药一事,若是你一开始讲出来,朕即便没有此药,也必会问太傅要的。人命关天的事情,朕怎会不在乎。现在,你可用过解药了。” 马洪不安地缩了下下脖子,没说话。 萧倾急了。“你说啊。” 马洪这才道:“之前在天音寺,奴才自知失职,本已经不想……后来太傅赐药,奴才,奴才用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可有效果?能管多久?” “撑个几天应是没问题的。” 萧倾脸都黑了。 “剩余的解药呢?” 马洪心里既感动又无奈,“毁了。” 萧倾瞪大了眼。 难怪觉音说他是将死之人。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没好气地道:“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是不是榆木脑袋,自己的命怎么可以自己都不爱惜?以后不能再干这种事情知道吗?朕现在就去问太傅要解药!你随朕一起去。” 萧倾说做就做,果真起身就往外走。 马洪只觉得心中暖融融的,想到之前种种,又想到在武魂墓时那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小皇帝,再想到她刚才说的所有话,忍不住又跪了下去,声音哽咽。 “陛下,若您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才就是万死也不够抵罪,只想……只想……”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话了,朕不爱听。现在朕带你去找太傅。” 萧倾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明岫就先休息吧。” 出了承德宫,萧倾就准备去找太傅,可是经过小花园时,她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刘意在不远处焦急地张望着承德宫的方向,待看到他们出来,脸上便出现似乎是惊喜的表情。 不过,他先看到的却是马洪。 萧倾想了想,对马洪道:“你去看看吧。” 刘意已经硬着头皮走过来礼道:“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萧倾点点头,示意他起来,便主动走到一边,道:“薄酒醉人,朕在此处转转,不必人侍候。” 这便是存心把空间留给他们了。 马洪和刘意一并谢恩,而刘意看到萧倾这样,心里的困惑简直已经憋不住了。 他有很多话要对马洪说,这时也顾不上想小皇帝的通情达理,只把马洪往旁边拉去。 因为萧倾的坦诚,马洪现在心情和之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淡淡笑着,也不顾刘意的焦急,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萧倾则往相反的方向缓缓走着。 大约是劫难一场的缘故,萧倾现在只觉得生命难得,连夜风拂面这种寻常的事情也觉得十分亲切可贵。 小花园里十步一岗,即便在晚上也安全得很,萧倾便不自觉地多走了两步。 小花园以西的地方就是云光湖和飞虹桥,桥的那一头是被隔绝起来的一方空间,原是安排帝后宫妃住的地方。只是现在萧倾还小,后宫无人,所以便闲置了下来。 萧倾站在云光湖边的八角亭上望着静夜之中的飞虹桥,桥下的湖面倒映着天上圆月,月光被水波搅碎,一片一片荡漾着粼粼之光。 萧倾站了好一会儿,正觉得有些冷,便不自觉地抱了下双臂,小肩膀往里收了收。 这个时候,她的肩膀却又跟着一暖,什么东西披了上来。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太傅,却没想到回过头,却看到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赵右辰。 “臣逾矩了。”他半跪下了身躯,一双眼睛却凝视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里。 萧倾愣了愣,好半天才道:“多谢。” 第111章赠礼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赵右辰看得分明,眼前的小陛下,确实是他所熟悉的小陛下,并不是他在武魂墓所见的那个……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小陛下。 想到方才在宫宴酒席上听到的一些无知之人的耳语,又想到今日见的那张与他有八分像的脸庞…… 他本就有些酒意不太清明的脑袋越发感觉到血气上涌,让他似乎有些缺氧。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如此诋毁他们的小陛下? 他们懂什么,无知! 而萧倾则在想,中秋之夜,赵右辰,他过生日。 还有什么比现在这个时间更好? 于是萧倾自然地摸向了自己的腰袋。 很好,幸好她有随身携带那块玉的习惯。 虽然她本想在天音寺中请个得道高僧为这块玉开个光啊什么的,这样也好给赵右辰保保平安什么的,可是因为她遭遇劫难,这事儿便没实现了。 不过这玉她一直随身带着的,她又一路被觉音护着度过劫难,加上她在离魂之后也曾表达过求平安的意思,所以她觉得这玉几经周折,也一定已经有了平安之意。 这样送出去,也比较有意义了。 这么想着,萧倾便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朕为赵将军备了一件礼物,原说一会儿便去寻你,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朕便借此一片月光,将礼物赠予将军吧。一来表达恭贺,二来表达歉意,三来也是感谢将军一向的呵护。” 说着,她便把玉取出来,递了过去。 赵右辰脑子本来就胀胀的,听萧倾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但是他眯眯眼,看到了萧倾小小的手掌递过来的那块狮头玉。 萧倾见他看了许久也不拿过去,便有些忐忑。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玉,但是……但是朕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赵将军,将军若是不喜欢的话,朕……” 话没说完,赵右辰就拿起了玉,还握得紧紧的,只眼睛仍看着她。 萧倾略感觉到了尴尬。 赵右辰一定喝多了! “臣很喜欢。”赵右辰将拳头放在胸前。 萧倾松了口气,“那么,祝将军生日快乐。” 赵右辰微微敛眸,眸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深沉的情绪。 “陛下知道臣的生日。” 萧倾有点窘,“曾听人提起过。” “那么这块玉,是陛下本来的意思,还是听人提起过?” 萧倾很少看到这样的赵右辰,他很多事情都不会太坚持,但是一旦坚持的事情,就会变得有些轴。 “其实未知你的生日之前,朕就已经准备把这块玉送给将军了。将军大概不记得了,之前朕曾打碎将军的一块玉。只是后来偶然听说将军在中秋过生日,便想借此良机将玉赠予将军。其实……应该算作赔礼道歉,而不是生日礼物,是朕偷了个懒……”萧倾坦言,有些不好意思。 赵右辰摇摇头,“不,是生日礼物。” 萧倾说的事情,他早就不记得了。他平日里喜欢练武耍剑,腰间一般不会戴什么配饰,那日也是凑巧了,心血来潮便戴了。没想到小陛下一直记着,还心存补偿之意。 更难得的是,她不是随随便便补偿他,而真的是用心在准备礼物,且还特意挑了这个日子送给他。 心意难得。 这才是他们的陛下。 武魂墓那个,不是。 “陛下要一直这个样子,属下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话题怎么会扯到这里的?! 萧倾觉得自己聊天无能了。 看来今日不是好时机,等他酒醒了再说啊。 萧倾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想结束话题。 可是赵右辰却不肯放过这样的“良机”。 “其实臣是个孤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天的生日。” 萧倾惊了一下。 这倒没听说过。 “臣在八岁以前都是乞讨为生的孤儿,后来被赵家领养,改名赵右辰,随后习武参军,有很长一段时间指甲缝里的颜色都洗不干净……” 但可笑的是,在今天以前,他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的生日真的在中秋,他真的是赵家失散多年的儿子…… 萧倾拉了拉身上宽大拖地的披风——是赵右辰的披风,本想要汲取一些温暖,却因为他的话似乎闻到了披风里的血腥之气。 顿时有些寒冷起来。 赵右辰这时候倒是敏锐。 “陛下别怕,这件披风是干净的。臣自从领禁卫军统领一职,每天都会好好洗手。陛下不信的话请看。” 他果真将玉收好,然后摊开双手,又翻过去,凑近了给萧倾看自己的指甲。果然白得缝隙里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 萧倾颇有些哭笑不得。 赵右辰与傅明奕年纪相仿,但是萧倾总觉得,傅明奕深沉诡谲,赵右辰就真诚可爱得多。 可是这样的赵右辰,也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武将。 他平日里从不曾说这些事情,现在喝醉了却说了这些话,大约在他心里,其实是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的吗? 可她还曾觉得,他更适合战场。 赵右辰看到萧倾的眼神,便笑了笑,道:“陛下莫要担心,臣说这些,并非是说臣过得不好。相反,臣比很多人都要幸运。臣不惧怕流血和死亡,臣只怕……” 他认真的目光让萧倾不能轻易挪开眼睛。 “怕臣效忠的陛下不是陛下……或者说,不是此刻的陛下。” 他见过太多皇家无情。正是因为如此,在傅明奕北去之后的日子里,他与萧倾相处的每一时每一刻几乎都是他在不断打翻定势思维的过程。 见过了萧倾的真实和温暖,他都快忘了皇室血脉其实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在武魂墓,他看到那样的“萧倾”,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幸运。 好在,现在小陛下是真的。 他什么也不问,即便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想,或许是因为得到过温暖,所以便再也不想回到黑暗里去。 他重新取出那块玉,小心地放在掌心,然后维持着半跪下的姿态,大胆地向他认定的小陛下伸出了手。 “陛下,赵右辰以此玉起誓,一生效忠陛下,若违此誓,便叫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另一只手拔出剑划破掌心,鲜红的血液染进了白色的古玉之中。 许多年后,赵右辰都记得这一幕,并一直认为,他的幸运便在于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不计后果的坦率和忠诚,向幼年的帝王宣告了一生不悔的誓言。 至于以后的风风雨雨,便都是他誓言和幸运的见证。 第112章会客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承认,她其实被赵右辰拔剑等一系列动作给吓到了。 面对喝醉酒的人真的是不能计较再多。所以当赵右辰毫不在乎地以染血的手包裹住那块白玉,慢慢悠悠地扬长而去时,萧倾只在原地干吞了下口水,心想不知道明天赵右辰酒醒之后还记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特别的事情。 看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萧倾摸了摸胸口,试图把刚才那番场景从脑海里给丢出去,可是记忆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你越是想要忘记的东西,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沉重深刻。 萧倾慢慢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月凉夜色,一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马洪显然已经和刘意叙旧完了,这时正快步赶上来。 萧倾看见他,便暂时丢开脑中的思绪,带着他去找傅明奕。 这时宫宴未散,太傅还在殿中一边与王项等人喝酒,一边说着一些适合在这个场合聊天的话题。 旁边有小侍在他耳边低语,他心里便笑了一下。 陛下的心性确实并不难猜。 傅明奕向众人告罪,这才缓缓往出走去。 王项摇晃了两圈手中的酒杯,微微眯着眼看了看傅明奕不紧不慢走出去的背影,听到旁边的孙进益问道:“丞相看,他是做什么去?” 王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从武魂墓一路回来,他脑子里就总是回荡着之前“萧倾”的眼神,和踩着马洪下车的那一幕。 以至于美酒佳肴都失去了味道。 他想,他应该再确定一次,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 而傅明奕出去之后,被小侍引着七拐八弯,果然就看到小陛下背着手站在亭中,旁边是马洪,亭外还有禁卫军站岗守卫。 傅明奕一步一步走上去,半躬下身子给萧倾见礼。 萧倾摆摆手,转过身来道:“朕便直说了吧,朕是来向太傅要解药的。” 傅明奕并不意外,却还是问了一句:“陛下只要解药吗?” 萧倾点头,几乎想要翻个白眼。 废话,不要解药的话,难道看着马洪去死吗? 而且,现在除了解药,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傅明奕点头,好心地提醒了一下,“不需要解答吗?” 他以为萧倾至少会犹豫一下,没想到她仍然兴趣缺缺,还加了一句:“只要解药。” 傅明奕认真地看着她。 其实从武魂墓一路回来,他都没有时间和机会好好看一看眼前的小陛下。 虽然在天音寺中,他几乎整日整夜地守着萧倾,但是那个了无生气的萧倾并不是他想看到的。在武魂墓那位就更不是了。 傅明奕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看眼前萧倾的样子,生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过去,问道:“此药并不能断绝痛苦,且每月需用一瓶。” 不等萧倾说什么,他又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萧倾道:“药方在这里,陛下交给明岫便好。” 萧倾将小瓶子接过来递给马洪,只拿着那张纸条,却并不展开。 “刘意也是这样吗?” 傅明奕点头。 萧倾其实想问,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事情。 但是她转念一想,他作为本土人,又长期接近皇权中心,知道这些事情并不稀奇,而她因为是天外来客,所以对这些一无所知。这也很正常。 所以她又不想问了。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觉得少点儿什么的“什么”了。 “应英在哪里?” 傅明奕十分坦然,“此事臣明日详细禀告陛下。不过陛下请放心,应常侍很好。” 傅明奕说话是算数的,萧倾便不再问。 不过,她来找他除了马洪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他安排。 “朕想去一趟天音寺。” “陛下是还愿,还是会客。” “会客。”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傅明奕点头,“臣这就安排。只是天色已晚,陛下如果此时去天音寺,一来需要武将护卫,二来恐怕要在天音寺留宿,陛下以为如何?” 萧倾点头。这种事情她向来只说她的想法,自然有人安排。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傅明奕给她安排的武将不是赵右辰,竟然是余在廷。 上马车的时候萧倾还在想,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余在廷应该不是武将,他是个文官吧? 大萧对文官武将的设置极为偏心,这不仅体现在武官的官职官阶职数待遇等等都比不过文官,还表现在大萧的许多武职其实都是文官来担任上。 余在廷在马车中伏跪在地行了大礼。 “臣深夜在此,惊扰了陛下车驾,请陛下责罚。” 萧倾想到余在廷即将前往姜州之事,心里便有些不太好想了。 余在廷是因为她才得罪了王项,紧接着被发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领一个闲职。可她却没有能把他留下来的力量。 她看着余在廷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歉疚之意。 好在余在廷低着头,什么也没有看到。 萧倾叫他起来,亲自扶着他坐下,心想余在廷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对她讲,不然不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她正要开口询问,余在廷倒是先开口了。 “臣鲁莽,借此机会在此等候,是来……是来向陛下道别的。” 安祭武魂的事情已经了了,他出发的日子也就提上了日程。 大约也就在明天了。 萧倾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最后才轻声道:“是朕连累你了,对不起。” 余在廷惊讶地看着她,“陛下是九五至尊,臣为陛下做的事情是臣心甘情愿做的,陛下不必为此伤神,真是折煞臣了。” 萧倾也不强求。 她想了想觉音说过的话,又想了想与余在廷相处的那段时光,最后道:“姜州路途遥远,则临近萧水,太傅也曾说过,那里并不安宁。余大人此去需保重身体。若是……若是……若是不愿,朕若有机会,会与太傅商议,想办法让余大人回来。” 萧倾知道,做这样的承诺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或许是泰国草率了。但是,从她的内心来讲,若真有机会,她真会这样做的。 就当是,减少一点愧疚吧。 第113章坦白的品质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没想到余在廷却轻轻笑了。 萧倾本来严肃认真的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果然,虽然她已经做好准备要顺其自然地接受附加在这个身体上的一切,并坚定执着,永不放弃地朝着自己的愿望努力,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和情势,对朝中重臣说出这样没过脑子的,热情有余,现实不足的话来,非但不能让人信服,反而会暴露自己的幼稚和不理智吧? 余在廷察觉到小陛下的情绪变化。 他赶紧道:“陛下见罪。陛下有所不知,臣是与太傅请求过,临行之前一定亲自与陛下道别。” 他顿了顿,“这样说的话,大约显得臣太过自大和痴心妄想了。本来,若是陛下不召见微臣,微臣想要主动觐见天颜会花费许多时间,还不一定会达成心愿。” “可是太傅很快答应了,说理应如此,这才让臣对自己,对前来与陛下道别这件事情多了一些信心。”他心情不错的样子。 “而陛下刚才那番话,让臣对此去姜州之行,甚至余下几年的时光,多了许多勇气。” 萧倾觉得这评价挺高了。 “微臣方才不慎发笑,是因为太傅。” 萧倾感觉找回点面子,“关太傅何事?” “臣来之前,太傅曾言,陛下若主动许诺,虽显轻率,但诚意无忧,尽可放心收下。” 萧倾没想到傅明奕还能未卜先知到这地步。 她更没想到的是,太傅对她会是肯定的态度。她以为太傅会说:那个小屁孩说的都不作数,你就左耳朵听右耳朵出算了之类等等。 “太傅对陛下知之甚深,默契十足。” 萧倾微微撇了下嘴,没发表什么意见。 余在廷显然也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多。 车轱辘一圈一圈压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马蹄声得得扬起,节奏并不算慢。他不能跟着萧倾去天音寺,所以他能与萧倾独处的时间也不过是在这路上而已。 “臣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说来惭愧,臣虚长太傅一十四载,可在许多事情上反而没有太傅看得通透。如今想来,先帝之识人之道,确实精准。” 这就是夸奖太傅了。 萧倾在内心点点头,心想若不是她被架在这个位置上,她对傅明奕也会赞誉颇多。人长的帅气质好成熟稳重又有责任心,还很有能力,貌似也很有势力……这摆在她那个世界,那就是偶像剧里传说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实力的人。 这得有多少粉丝前赴后继为他倾倒。 天和帝年间的事情就不说了,单说最近的事情。他独闯北平安城,与北蛮纠缠了多久,这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说,还将要办的事儿都给办成了。整个南萧的王公大臣都算下来,大概都没有他傅明奕这个本事。 萧倾必须得承认,即便是她最心灰意冷的时候,也没有否定过傅明奕这个人的魅力和能力。 “远去姜州,领一闲职,这固然并非微臣本愿。然而,见过太傅之后,臣却心甘情愿地受了。” 萧倾又有点愧疚了。 她想到宴请宗室那天的晚宴。 其实那时候如果他没有说话,没有与王项对抗的话,或许…… 余在廷看出了萧倾的想法。 他笑了笑,“陛下以为臣的恩师如何?” 萧倾皱皱眉,客观地说道:“或许有些私心,但在大是大非上,也还是能为国为民慎重思虑的。” 她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王项在安祭武魂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三人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商议了许久,王项固然知道厚待武将在现在这个时期多么必要,但是他仍然没有表现出多么支持的态度。 后来他提出国库财政的问题,又给萧倾简单地算了一笔账,其中说到的许多关系国计民生的等等问题,那绝对不是一个平日不关心国情,不关心民众的人能随便说出来的。 余在廷点头,“陛下虽然年幼,可感觉敏锐,眼光独到,假以时日,定是万古明君,万民之福。” 他倒不是全然是在恭维,所以目光越发显得笃定真诚。 萧倾便有些不好意思。 “不错,恩师长期掌管定州、盈州、海州庶务,对萧水以南的政治、经济以及人们的生活情况十分了解,在这些地方也甚有威望。这也是南臣共同提请恩师为丞相,甚至想要拱卫恩师成为帝师的重要原因。自然,也是太傅妥协的原因。” 萧倾特别想问,那你为什么要跟一手提拔你的恩师对着干呢? 余在廷笑了笑,“陛下一定奇怪微臣为何与恩师分道而行。实不相瞒,是因为陛下和太傅。” 因为太傅她能理解,为什么还有她的事儿呢? “那日宫宴之中,臣看陛下并不慌张,便猜测太傅一定会平安归来。只要太傅平安归来,便一定不会让他们轻易另立帝师。帝师乃是先帝钦定,虽然如今只有太傅在位,但能名正言顺再为陛下确定帝师的,也只有太傅一人。” “恩师威望已重,行事稳妥,但多有羁绊,有时反而受制于形势,或者是各方势力。反观太傅虽然年轻,偶有激进之举,但臣在太傅身上看到了改变整个大萧的希望。这是恩师做不到的事情。” 萧倾听得有些晕。 “臣自幼熟读经书,年少时发下豪愿,学而优则仕,仕途达则兼济天下,可到底不懂钻营,蹉跎数年。本想依靠恩师达成心愿,可恩师保守,不愿改变。臣这才存了赌一把的心思,向太傅投诚。” 他说得如此坦白,叫萧倾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话说,身为皇帝,应该怎么处理这种大臣太过坦白的事件?在线等! “臣这些年一直在恩师身边,从未离开过定州。臣以为臣缺少的是引臣入路的手,可太傅却告诉微臣,臣还缺少一双丈量山河的脚。” 萧倾正在胡思乱想,余在廷却又伏跪下去。 “臣此去姜州,便是去炼就这样一双脚。不必陛下承诺,五年之内,若臣未能回到陛下的眼中,便是臣无能无信,不必陛下挂念,臣也再无颜面见陛下了。” 第114章客至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觉得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 前头有赵右辰拿着她送出去的玉指天起誓,后又有余在廷跪在她的马车中袒露心怀。 说实话,她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不过,因为经历过之前赵右辰带血的起誓,萧倾已经可以稍微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做这些事情,说这些话,她想,可能最多的原因还是她所在的位置和太傅的影响力造成的。 不过,没关系。她能看出他们是真正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人。这样的人对国家是会有许多贡献的,他们的努力会使很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即便五年之中,她有幸实现自己的愿望,出宫做个有田有产有自由的普通女子,她也希望自己所生活的时代和国家是安定的,繁荣的,富强的,自由的。 她不自觉地用握拳的手放置在胸口上,仿佛这样才能将那些对遥远时空的感情深深埋在心里。 她扶起余在廷,“好,朕会看着。其实,是应该朕谢谢你们。”是这些人的善意和诚恳,给了她努力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余在廷低下头,遮掩了一下有些发热的眼眶,然后再抬起头时,在马车边抱拳躬身道:“请陛下保重。” 语毕,余在廷倒退着出去了。 马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马车停在了路边,余在廷下车后便在路边对着马车保持抱拳躬身的姿态,直到马车消失在宽阔的官道上,连月光都无法照亮它在夜色中的背影。 萧倾轻轻撩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将他的身影和赵右辰挥剑割手的样子牢牢记在了心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萧倾幽幽一叹,叫门边坐着的马洪也忍不住有些感概。 太傅总觉得萧倾骨子里有着难以根除的幼稚的善良和随之而来的情绪化和软弱。 这不是一个明君应有的品质。 可是也正是因为萧倾在这个位置上,却拥有这样的品质,在这风雨飘摇,国破山崩的冰冷又残酷的时代,反而更能给予许多人希望和温暖。 抱着顽固的想要改造萧倾想法的太傅大人也在思考,这样的萧倾其实更能广结善缘,聚集人心。 傅明奕在歌舞升平的宫殿之中轻轻转动了一下酒杯,与王项并排而坐地随意交谈着,心里有一块似乎已经随着那转动的车轱辘声远离皇城,远离南华,飘向了天音寺。 白日武魂墓里,无论是萧倾还是觉言都关注着那一声铃响,可傅明奕和许多人却只听到天音寺的钟声。 傅明奕对王项笑道:“中秋佳节难得,今日夜已深,歌舞至此,酒宴已欢,丞相看……” 两人最近也很有些默契了,于是宣告散了筵席,这便各自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王项与傅明奕一道走出宫门,似笑非笑地道:“太傅帝师之名名不虚传。桩桩件件都叫人只能说出个‘好’字来。老太爷有知,定以太傅这般争气的儿孙为荣。” 傅明奕笑了笑,“丞相过奖。家父常常提起丞相在南华的威名,以此教导晚辈,晚辈还需向丞相多多请教,丞相莫要嫌小辈叨扰。” 王项呵呵一笑,“老臣哪里教导得了傅家之魂和傅家明珠这样的人才,太傅太过谦了。” 他像是自知失言一般懊恼地赶紧道:“哎呀多嘴多嘴了。也是老臣太过忧心陛下了。小陛下年幼遭此国难,母妃不在身边,本想着明妃可以帮衬,可……哎,不说了,不说了……” 傅明奕何等聪明,哪里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但他也只是笑笑,与他寒暄数句,各自扬长而去。 马车边,傅明奕的长随傅山道:“大人可要回府?” 傅明奕低低回道:“绕道去天音寺。” 傅山也不多问,只扬起马鞭,一切照办。 而萧倾刚刚赶到了天音寺,门口有个僧人见他们的马车,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走过来,拜道:“觉音方丈已经在禅室等待,施主这边请。” 马洪看了下四周,这才将萧倾扶下来,道:“你只管带路即可。” 那僧人也不多问,果然转身带路。 马洪小声道:“陛下近日多有劳累,此处阶梯难行,奴才背着陛下吧。” 萧倾不愿意,坚持要走,可走了一小段,果然体力不支,气喘吁吁,而那引路的僧人只当不知,仍往前走。 “还有多久?”萧倾忍不住问。 “觉音方丈有一处禅室在天音钟不远处。” 那就快到山顶了! 萧倾顿时没力气了。 “陛下不必担心,奴才服了药,已经与常人无异,且身怀功夫,身体强健,背着陛下并不吃力。” 最后还是马洪背起了她。 马洪背着小小的萧倾一路随着越走越快的僧人,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觉音位于天音钟附近的禅室。 他没有在室内,却是在夜色下摆了一张小长桌,三个蒲团,他坐一个,对面放两个,桌上还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远远看去,月光照在茶具上,似乎在白瓷的表面照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马洪放下萧倾,自己立在一边,那引路的僧人已经不知何时退去。 萧倾走上去,心想难道还有客人? 觉音笑着开始煮茶。 “久不用茶,手艺生疏了,施主莫要见怪。” 萧倾学着觉音的样子盘坐在蒲团上,摇摇头道:“我也不懂茶。” 觉音笑了笑,却并不看她。 萧倾也没在意,只见他手法娴熟,茶汤清亮,觉音这样子在月下美得如诗如画,不免就托腮看着,有些痴了。 萧倾承认,对美的欣赏和追求真的是人的本性。她这本性可能尤其严重了些。 觉音将小小的白瓷茶杯推过来,萧倾便看到银边的杯沿,已经若有星光浮动的白瓷表面,心觉甚美。 “这是琅州白瓷,如今这手艺已经失传,这是世上唯二的两套白瓷之一。” “另外一套呢?”萧倾好奇地问着,端起杯子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美杯美的原因,只觉清汤入吼,甚是甘美。 觉音笑了笑,“自是在琅州。” 他从怀中取出那串系了红绳的铃铛,“这是觉音为施主准备的护身铃,平日不会响,陛下可随身携带。” 萧倾拿过来看了看,见那小小的银铃铛在月光下光洁素雅,摇了摇又确实没声音,一面觉得遗憾,一面又越看越喜欢,便笑道:“多谢方丈,我很喜欢。”说着便自己戴在了左手腕上。 护身符耶!还得了觉音开了光耶! 这可以算中秋礼物了吧?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礼尚往来,回去给这大和尚也挑个礼物。 第115章瓷白茶香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茶香袅袅,白雾蒸蒸。 寺中极静,月上中天。 热杯暖了萧倾的手心,她不自觉地端着茶杯双目放空,透着茶香的雾气看远远近近的月光,只觉得时空也随之变幻起来。 若不是在此时,若不是在此地,她该在满目灰白的空间里,却一定会微笑。她的手中一定有家人给她准备的礼物,她的身边也一定会有家人的温暖。 然而,这些都似乎已经成为太遥远的过去。 她其实很清楚,即便她不在这个世界,也其实再难与他们相见。 觉音曾经问她:离而为魂,无遇故旧,孤野难定,可惧? 她当时一心远离,自是不惧。 但如今静坐月下,温茶暖手,其实怎会比不过孤魂野鬼,无遇故旧? 死亡和远离有时候太容易,选择生和坚持才更困难。可人之可贵,便都在这些难处之中了。 “敬方丈。”萧倾轻轻举杯,以茶代酒,目中却仍朦朦胧胧,似未清醒。 觉音的眼眸在朦胧月色下也似醉了一般,他缓缓举杯,道:“觉音即可。” 萧倾从善如流,“敬觉音。” 马洪在他们十步以外的地方候着,偶尔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见小陛下托腮支肘,深色懵懂地与挺拔端坐的高僧对坐饮茶,转开眼时便将心中一些惊疑迷乱的心思深深压了下去。 “敬施主。” 觉音又为萧倾斟了半杯茶。 “萧倾。” 觉音笑了笑,“施主的名讳太重。” “出家人也在乎这些吗?” 觉音笑道:“出家人不在乎,天音寺在乎。” 萧倾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对。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觉得这个名字太过沉重。所以在它变得更重之前,我……” “如何?”一个低沉的男音插了进来。 萧倾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不是觉音的声音。 身旁衣袂翩然,气息浮动。 萧倾偏过头一看,惊了一下。 “太傅!”傅明奕怎么会在这里? 得亏没说出来。 觉音点头道:“今日贵客临门,实是幸事。” 傅明奕淡淡道:“觉音方丈名誉海内,如在下这等俗人,便是求到门前,也难得见,实算不得什么贵客。” 觉音知道傅明奕这是在说那日他在大雄宝殿外被觉言师兄拦下来的事情。 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为傅明奕斟了一杯热茶。 傅明奕显然是识货的,他拿起茶杯时转了转,道:“没想到人间失传的琅瓷在方丈这里竟有完整的一套。” 觉音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贫僧不喜拘束,先师去后便有大半的时间在外游历,幸得一套琅瓷茶具,贫僧也觉甚是幸运。” 傅明奕笑了笑,“虽是名瓷,但却并不适合方丈的雾中仙。” 他在杯沿轻嗅,又轻抿一口在舌尖滚动,淡淡道:“清纯有余,而甘醇不足。” 萧倾看了他一眼,不免有些嫉妒。 她如同牛饮一般,喝了几杯也只觉得好喝而已,没想到傅明奕又是闻又是品,最后还不甚满意。 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觉音哈哈一笑,“施主素来知雅事,善雅音,贫僧这点茶艺,叫贵客看笑话了。” 萧倾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我就觉得很好喝,没有他那么多讲究。你不必在意。” 傅明奕笑了笑,放下茶杯,道:“最好的不一定是适合的。觉音方丈浸染佛法多年,一言一行皆是玄机,实是在下班门弄斧了。” 萧倾见他二人你来我往,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到底也没听出什么来。 她双手举起茶杯对觉音道:“今日之事多谢觉音施以援手,我以茶代酒,敬觉音一杯。” 觉音受了,又笑道:“其实也非贫僧一人之功。这位施主身边多能人异士,便是贫僧不出手,施主也会安然无恙的。” 萧倾想到那只鸟,心里颤了一下,不置可否。 她的直觉告诉她,觉音比那只鸟和善得多。 “只是施主命中当有此一劫,却也不可就此松懈。” 傅明奕心中一动。 “不可松懈?”萧倾也意识到不太妙,“意思是她还会回来?”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但是说完之后又想到傅明奕在身边,便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是个外来客,可傅明奕不是。她占了人家小公主的身子,即便觉音已经说了怨魂归位不过时作恶行孽,并不能长久等等事情,但到底还是觉得有点心虚理亏。 傅明奕肯定会希望原主回来吧。 觉音笑了笑,“善恶终有报,因果自轮回。虽魑魅魍魉徘徊人间,但只要施主心性坚定,不忘初心,一切恶便难以近身。” 傅明奕若有所思,只端起茶杯轻轻品茶,并不发表意见。 萧倾只觉得觉音的眼神在月色中越发涣散,正要细看,却又有人由远及近道:“师弟。” 萧倾往来人处看去,原来是觉言主持。 萧倾和傅明奕起身,觉言忙道:“愧不敢当。只是师弟连日来耗神太过,恐其伤了根基,方才便在安排闭关之事……”他看向觉音,严肃的表情中泄露出一丝忧虑。 萧倾想到之前觉音所说的天谴之类,此刻却不见他提起半分,本来已经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样了?是因为白日的事受伤了吗?伤在哪里了?” 觉音笑笑,“劳施主挂念,只是有些疲累,并无大碍。贫僧闭关几日便可。” 他起身,掌在身前一礼,“虽意犹未尽,贫僧却不得不告辞了。贵客可在此继续饮茶,贫僧憾之不能远送,但来日方长,待有缘自会相见。” 萧倾还想问他要救的人的事,可他全然不提,这会儿竟真的要走了。 觉言道:“天色已晚,二位可在寺中厢房住下,明早再下山。今日中秋,寺中却是常年清静,二位若是想看节日繁华,贫僧也可安排二位下山。” 傅明奕看向萧倾。 萧倾也看向傅明奕。 “太傅回去吗?” 傅明奕笑了一下,“便看陛下的意思了。” 萧倾想了想,人间繁华却也不是她的人间,倒不如于这清静夜色中遥想家人,于是道:“太傅可以回家与亲人团圆,我在寺中即可。” 她拢了拢披风,听见傅明奕道:“那便明日下山。” 第116章直面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觉言扶着觉音去了闭关之所,刚坐下便忧心地问:“怎么样了?” 觉音低声道:“无事。”可他伸手从眼中取下两片薄如蝉翼的薄膜,膜的背面已是一片血红。 觉言惊得看过去,觉音的双目没了遮挡,果然迅速流下两道血泪,一双红眼和两道血迹衬得他气质也随之变化,几近妖状。 觉言气急败坏,“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你这半年来就奇奇怪怪,如今这是连双目都不准备要了吗?” 觉音却还笑道:“师弟若变成个瞎子,师兄会嫌弃我,把我赶出寺门吗?” 觉言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他们名为师兄弟,同时授业于先师,但生活上却是觉言管教照顾他更多,这时听得此话心中疼痛,不由得吼了一声:“胡闹!从现在起,你没好完全别想出去!别说是出山出寺,就这石门都别想踏出去!” 觉音知他气急了,便闷闷地笑,“不要这么紧张嘛,又不是第一次。” “你还提!”觉言头也疼了。 他理了理已乱糟糟的心情,“你在此休养,我每日来送饭食,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出去,需要什么就说。” 他走过去给觉言擦拭双眼,涂抹已配制好的上药,又仔细给他绑上纱布,心里沉甸甸的。 觉音微仰着头,沉默许久才道:“师兄,师弟这回闭关时间会很长。” 觉言点头,“十年二十年,师兄陪着你,一步也不出寺。” 觉音想笑,却没笑出来。他伸手抓住觉言的手臂,就像小时候坚定地犯了错后一样。 “你从小就犟,还任性。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师父叫你静修功夫,莫要贪玩,你偏要玩高兴了才肯回来,被罚也甘愿,下次照犯不误。”他拍了拍觉音的手背。 现在这孩子长大了,性子却还没变。 而在另一边,觉音一走,萧倾就有些坐不住了。 本来,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与傅明奕说的,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只说她在掌握这具身体之后,就连番经历了与马洪、赵右辰和余在廷三个人的交流,心中已经装了不少思绪。 而方才她上了天音寺,与觉音虽然只小坐了一会儿,但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似乎一切从山下带来的浮躁和喧嚣都能归于无边无尽的平静。 静极,便什么也不想说了,仿佛只静静坐着看圆月在山间低垂就已经是一种全身心的享受。 “陛下困吗?”傅明奕问道。 “还好。”萧倾立刻回道。 傅明奕点头,“那便随意走走吧。待走到厢房,陛下也可休息了。” 萧倾点头,心想比起两个人在这里坐着喝茶,还是往回走比较合适。 傅明奕让马洪先回去厢房准备,这才带着萧倾缓缓往下山的路走。 夜幕沉重,月光或深或浅地铺洒在树林中,石阶上,屋瓦旁…… 萧倾孩子气地去踩那些离得近的光点,也顺便分散一下在沉默气氛中的不适。 “陛下这身披风是赵将军的吗?” “啊,是赵将军的。”萧倾顿了顿,“之前在宫中,因为近水夜凉,赵将军便将披风借给我。嗯,明日回去便还给他。” 她有些好奇,“太傅如何得知?” 傅明奕笑了笑,“并不难猜。能亲近陛下并做出这样举动的人并不多。且这是禁卫军制式的衣袍。” 萧倾点头。 “余在廷明日就会动身,臣会在城门外送他走。” 他顿了顿,“陛下可有向他许诺什么……” 萧倾想到余在廷那深深一拜,脚步便不由得停了下来。 傅明奕回身望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萧倾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傅明奕这么晚了还一定要来天音寺,觉音明明只说等她,却在面前摆了两个蒲团,傅明奕遣走了马洪,要与她一道走着回厢房……一定不是为了单纯地走走而已吧? 傅明奕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前菜,与其让他先开口,不如她自己开口,这样说不定还能多掌握点主动权。 “太傅,既然说到这里了,我有些话,想要向太傅坦白。但是,我可以也要求太傅的坦白吗?” 傅明奕看着高他两步台阶之上的萧倾,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要微微低着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可是她的眼睛里,住着一个与她的身形绝对不相符的灵魂。 或许在很久之前,他就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却是在武魂墓中,他才真正地确定并正视这一点。 相比于萧倾的直白和坦率,其实他能坦白的大约极其有限。 萧倾鼓起勇气,“为表诚意,我便先说了。” “我是萧倾,却不是你们这里的萧倾,也不是萧颜。我所在的国度是这里根本到不了的地方。按你们这里的说法,我其实应该算作一抹游魂。” 她偷偷看傅明奕,发现他很平静。似乎他并不意外。 她想到他在天音寺中却叫来李青河,还有那只古怪的黑鸟的情形,她觉得开口坦白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了。 傅明奕明显是接受这种怪事情的。 “我也不知道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发生了什么事情,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陌生的宫殿里,腹中插了一把刀,呼吸都觉得疼得厉害。然后,你们就进来了。” “我说不愿意当皇帝并非假话,我们那里没有皇帝,没有阶级,没有一个人可以决定一个国家所有人生死这种事情,至少在礼法和道德层面上。无论是经济发展水平还是政治制度还是人民生活……总之与这里都不一样。” 她觉得傅明奕的眼神开始有些变化了,而且他凝视她的目光中好像有种她很难描述的光彩。 她心里跳动得快了点,但是她又很奇异地越来越平静下来。 “我在那里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生了病,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年,拖累了爸爸妈妈和准备结婚的哥哥,最后还是没撑过去,所以就在那个世界死掉了。” 随着低声的诉说,萧倾突然发现,她对自己的死亡其实是有准备的。 越到后来,家人的温暖,包容和不计代价的挽回反而越发成为她难以支撑的沉重压力。 父母是普通工薪家庭,哥哥才准备收获爱情的幸福,可是因为她生病,他们的生活就几乎全围着她转,不惜一切,四处求告,盼望她能好。 她一日日看着他们笑容背后被掩饰着的苍老,疲惫和焦躁。 她是个累赘。 第117章适可而止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算起来,我的年纪应该比你还大三岁,不过,你们这里的孩子似乎都长得比较快,嗯,性格比较成熟……”她选了个傅明奕能听懂的说法。 傅明奕则在心里想,难怪总觉得她不像孩子。 “我在那个世界死亡时,大概是精神体还未散去,嗯,你们这里应该叫鬼魂,灵魂?按照觉音方丈的说法,叫做离魂,然后来到这里。而离魂这种事情,在三天前又发生了一次。” 她总算在傅明奕似乎万年不动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丝丝的惊疑。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萧倾瞬间理解了他的想法。“是萧颜。她来报仇,她仇恨所有人,却没有告诉我,是谁杀了她。” 萧倾顿了顿,她想,如果傅明奕表现出一点对萧颜的期盼或者对她的厌弃,后面的话她就不用说了。 可是傅明奕只是维持着聆听的姿态,除了初时那一瞬的惊疑,后面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变化来。 萧倾还是没忍住。 “她回来了,其实我就应该走开,去做孤魂野鬼,她才是名正言顺,血统纯正的皇家人,太傅以为呢?” 傅明奕没有说话。 萧倾等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等不到他明确的回答了。 她低头看着被月亮的手轻柔抚过的青石台阶,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太傅大概会觉得我厚脸皮,明明这么嫌弃这个身份,却还是抢了人家的身体。不过可惜她已成怨鬼,即便回来,也还是要消散的。当然,太傅也可以把这当成我自我安慰的借口。” 傅明奕应该会这么想吧? “而且我还要告诉太傅,我只是普通人,对这个世界不了解,对所处的现状也没有头绪,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自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一种简单,快乐的生活。” 萧倾摊开手,“我身上已经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情,保不准哪一天会无缘无故,无知无觉地离开这里,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 有时候,藏着掖着并不能解决问题,萧倾选择全部坦白。 “所以太傅,我知道你带回萧晏一定是对今后有所准备的,不管是怎样的准备。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不需要你同样告诉我你的所有秘密,我只想知道,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太傅今后对于我和萧晏的打算,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出乎意料。 傅明奕知道萧倾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她有几次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破坏了他原本的打算和设想。 这次也不例外。 萧倾就是有这种奇异的能力,跳出你给她画好的圈,然后给你扔回来另外一个圈。即便她的手段还不成熟。 是的,按照她的说法,她或许真的比他年长,但她却还保留着孩子气的天真,和大无畏的坦诚,不计后果,不想未来。 她的坦白无论从内容上还是从程度上都超过了他的预想。 傅明奕眉眼微微敛了一下,心里把各种关节一一想过,然后定定地看着她:“我的秘密,所有的话……如果我说,你听吗?” 傅明奕的目光太沉,太深,太专注,太认真。 月光投照在他黑色的瞳仁中,挑出一点深沉极境中的光亮——如此清澈,却又难以辨认。 光亮里只有一个她,仰着头胆大无畏的她。 萧倾突然害怕了。 美色也不足以让她放弃求生的欲望。 她不自觉地转开了目光,干笑一声道:“我的好奇心不多,只那一个问题就可以满足了。” 她似乎听到了傅明奕轻轻的嗤笑声,可她不敢去看。 傅明奕看着她耳下白嫩的肌肤上若有似无的红晕,眼睛便眯了一下。 很好,险些被她骗过去。 虽然她说的大约都是真话,态度也确实坦诚,但这是一只狡猾的兔子,想要驯服她还需要花费一些巧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遗憾。 “好。”傅明奕从善如流。 “臣的打算从来没有变过。陛下便是陛下,晏皇子便是晏皇子。陛下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这个身份没有比普通人来得更好呢?” 萧倾傻眼了。这是几个意思? 傅明奕的意思该不会是…… 她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晏皇子不会在这个位置,我想要离开这个位置,除非真的萧倾回来?” 傅明奕似笑非笑,“陛下觉得呢?” 傅明奕一定是这个意思。 萧倾定了定神,“好,也可以。在这之前,我顺其自然,自会做好本分之事。相信太傅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寻找,以太傅的能力,这一天应该不会太久。” “不,陛下理解得不对。”傅明奕气定神闲,似乎还笑了一下。 “哪里不对?” “臣说了,陛下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这个身份没有比普通人来得更好呢?” 萧倾的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 傅明奕绝对不会是想…… 他在试探她,考验她。 对,一定是这样! 她伸出手掌盖在眼睛上,过了差不多有两分钟才放下来。 “太傅,我觉得我才疏学浅,理解能力有问题,加上困顿疲累,脑子也不太清明。这个话题下回再讨论吧。” 傅明奕也不强求,只道:“陛下的坦白原来只接受自己能接受的回报。” 他转过身继续缓缓往下走,走下两步才道:“陛下其实比臣更固执。”更狡猾。 想象有一天,当她在他的教导下成长起来,会是怎样的…… 傅明奕悄悄握了下手,将血液中流淌着的躁动一寸寸压了下去。 萧倾撇撇嘴,很快抬步跟上。 她脑子乱,已经罢工了。 傅明奕则又在想,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赵右辰,是余在廷,是觉音,甚至是王项等等,这只狡猾的兔子也会这样坦白吗? 傅明奕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她,当她以为是名正言顺的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多害怕。 他救回来的,只是这个萧倾。 只有这个萧倾,才具备无限可能。 如果他冲进皇宫时看到的不是那样一双眼,如果她不是那样的表现,他不确定会不会将她带出去,更不要提后面的许多事情。 皇家的女儿并没有多么珍贵,一个本身没有价值的公主也不值得他耗费许多心神。 他知道自己内心的冷酷,但他不会告诉她。 至少在现在。 萧倾以为自己足够坦诚就够了,但其实她并没有做好准备——知道他的全部。 算她识相,知道适可而止。 第118章探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虽然太傅对她表达的新鲜世界似乎丝毫没有好奇心,但至少看起来相信了她的话。 不会把她当成妖怪架火上烤。 抱着这么简单的满足感,萧倾很是心安理得地沾床就睡着了。 还有应英的事情,明天一早就要太傅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本该是个热闹到转钟的节日,萧倾却听着寺中的竹林风声一夜好眠。 可是萧倾第二日醒来,被告知傅明奕已经下山的时候,手往脑袋上一拍,很有些后悔起晚了。 傅明奕的影响力太强大,萧倾觉得无论她怎么想要掌握主动,都会不自觉地被带跑。 姓傅的,你不是说今日要与我说应英的事情吗?怎么一早就走了呢? 马洪道:“太傅临走前,说是去送余大人,请陛下准备妥当便可回宫,太傅送完人便会进宫。” 萧倾见他气色果然越来越好,腰背也挺直了些,心里便舒服了不少。 于是回宫不提。 而在城门外,傅明奕与余在廷相对一拜,千言万语都在其中了。 傅明奕看着他和他的长随常云两人一人一匹快马绝尘而去,心里不无感慨。 余在廷其实并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说不得,将来也是一步出其不意的好棋。 他转过身,慢慢踱着步子回到马车上,吩咐傅山道:“进宫。” 橙红的朝阳从他背后远远的天地极限处跃上他的肩头,一切暂告结束,一切也终将开始。 因为淡影和刘意去了萧晏那边,应英又不知被傅明奕安排在了何处,萧倾的承德宫中如今只有马洪和明岫在打理。两人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也配合得相当默契了,明岫主管宫中内务,而马洪主要安排、陪同萧倾出行之事。 明岫见萧倾回来时心情还算不错,便放下心来。 这段时日不只是萧倾有许多感悟,明岫也同样感触颇多。 萧倾比她年纪小,处境比她艰难许多。要是在宫外,该是她这个年长的姐姐照顾年幼的妹妹才是。可是萧倾心性成熟,这段时日以来,其实反而是萧倾对她的包容和维护更多。 明岫觉得,虽然行医天下的梦想很重要,但是,在眼下生存艰难的宫中,她也要更快成长起来,去保护小陛下和她自己才行。 萧倾在天音寺酣然入睡时,她便卷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到早晨起来,她装扮整齐后,将承德宫中内务之事一一整理,不自觉地便自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质来。 萧倾围着明岫转了两圈,奇道:“明岫,你昨晚上莫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明岫不太明白,“也就是寻常膳食啊……” “那就是睡得很好咯?”萧倾摇了摇手指,一脸委屈地逗她:“朕不在,明岫都可以睡得比平日还好了,这分明是不在乎朕嘛……”眨眨眼睛。 明岫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由得趁没人瞪她一眼道:“陛下就知道逗明岫。到底怎么了?” 萧倾比了比,好半天才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都说女大十八变,朕觉得明岫一夜之间变更漂亮了。” 明岫无语,决定还是不要搭话算了。 两人正说着,马洪在门边道:“陛下,晏皇子来请安。” 萧倾皱了下眉毛。 这刚回宫,傅明奕还没有等到,却等到了萧晏。 说实话,她不太想见这位晏皇子,尤其是单独见他。 她本能地正要拒绝,但脑子里灵光一闪,心想这小孩之前就喜欢在她面前炫耀。傅明奕刚把淡影、刘意和小小给他的时候,他几乎日日都要往她这里跑,还毫不忌讳地把他们都带在身边。 当时她是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愿意看,什么也不愿意想,但明岫可被他气得够呛。 这回,莫不是又来炫耀什么的? 什么呢?会不会与应英有关? 傅明奕不是曾经想要把应英安排到萧晏身边吗?难道这回趁她去天音寺的时间里,真的这么做了? 这么一想,萧倾便道:“在前殿见吧。” 她又问马洪:“他一个人吗?” 马洪摇摇头,“还有刘常侍。” 萧倾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岫帮着她整理了片刻,她才慢悠悠地去了前面。 萧晏恭恭敬敬地起身来拜,身边果然只跟着刘意。 萧倾微点点头受了他的礼,自己有模有样地坐到主位,也示意萧晏坐。 萧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随着她移动,心里暗暗送了一下。 “几日不见,晏皇弟近来可好?” 萧晏笑道:“多谢皇兄关心,晏每日很好。” 萧倾心里撇撇嘴,心想要不怎么说这个世界的孩子们都早熟呢,就萧晏这个小萝卜头,摆在她那个世界,正是幸福地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有几个能像他这样有模有样地说话,这么懂事,还这么……多心眼儿。 是的,萧倾觉得这小孩儿心眼儿不少。 明岫亲自端了茶进来,摆完之后就站在了萧倾身边。 萧晏见萧倾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道:“听闻皇兄在天音寺因过度劳累晕倒了,晏在宫中一直担心,现在看到皇兄平安无事,晏便放心了。” “多谢晏皇弟挂念,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礼仪繁复,便睡着了。说起来还是平日里动得少了,晏皇弟可不要学朕。” 萧晏笑笑,这回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 他自然不是简简单单来请安的。他是因为武魂墓看到的那一幕惊魂不定,始终放不下心来,所以一早就来探虚实的。 现在他确定了,这还是那个无害的小皇帝,不是武魂墓里那个诡异的,杀气腾腾的 小皇帝。 他正要说点什么,马洪又报道:“陛下,晏殿下,太傅来了。” 萧倾还未问出应英的事情,略有点可惜,不过她又想,问傅明奕也是一样的,便让马洪放傅明奕进来了。 萧晏看到傅明奕,高兴地起身道:“太傅。”说着便想要迎过去。 傅明奕先对萧倾一礼,又对萧晏礼道:“晏殿下近日可好。” 萧晏毫不掩饰。“很好,就是想念太傅。晏每日都会做功课,太傅可要看吗?” 萧倾眼睛撇到一边,懒得看了。 傅明奕道:“臣稍后便来查看晏殿下的功课。只是现在,臣还有些事情与陛下商议。” 萧倾本应该说让萧晏先回去之类的话,但是这会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睛也看着别的地方。 傅明奕无奈,却是萧晏道:“既然如此,晏先整理下功课,静候太傅前来。”他对傅明奕执师生礼一拜,又向萧倾告退,这才退了出去。 第119章十年之许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殿中只剩下两人了。 萧倾请傅明奕坐下,这才开始说应英的事情。 傅明奕问道:“陛下对应英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 萧倾想了想,道:“若是能让他出宫,对他来说或许更好。” 傅明奕摇摇头,“据臣所知,应英并不愿出宫。” 这一点萧倾知道,她也很苦恼。 “陛下和赵将军救他于危难之间,他想要有所回报是人之常情。且应英家中已无亲人,在南华城中也无基业,而他一旦出宫,那些人说不定还会找他,所以出宫并不一定比在宫中更好。” 大约是因为傅明奕言语平静,所以萧倾也渐渐放松下来,顺着傅明奕的引导去想象。 应英确实应该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宁愿在宫中做一个宫侍,也不愿意出宫去。 可是,在她这个假皇帝身边,也不见得就更好吧? “那太傅认为如何安排为好?” 傅明奕凝视着她:“臣知陛下纯善,必不希望应英受宫侍之苦。但应英无所依靠,一心报恩,于是臣想,这恩也不一定要当宫侍才报得。” 萧倾点头,应英这想法确实是有些偏差了。 “陛下身边缺少可信任的人,无论是朝中还是宫中,都需要好好培养。臣也听赵将军提过,以应英之资,做一个宫侍恐怕并不能尽其材,伸其志。” 萧倾继续点头认同。应英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以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养猫。他把小猫们照顾得很好,也训练得很好。说实话,她也常常觉得应英待在她身边是浪费了,屈才了。 当时马洪和刘意想要收他为徒的时候,她其实觉得这样挺好,但可惜的是他本人不同意,这事儿便也只好作罢了。 “所以,臣认为,不如让应英参军,十年之内,必定建功立业。” 萧倾愣了一下。“参军?” 傅明奕点头,“南萧之耻必要报之。臣以为,十年准备,或可一战。” 萧倾脑子里闪过一个飞快的念头。 她站起身来脱口而出,“余在廷去姜州是不是也是……” 傅明奕点头,“丞相久在繁华之地,且根基已稳,便是面对半壁残垣,多半也只想维持修补,并无起战之心。” 他顿了顿,“可是北地必须收复,不惜代价。” 他站起身来对萧倾深深拜下,“十年为期,是臣给自己的期限,也是陛下给天下人的期限。” 萧倾终于知道傅明奕想做什么了。 永萧宫的鲜血和烈火,一众人的仓皇和奔逃,这些已经是深深印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耻辱和仇恨,形成永不磨灭的伤口。他所有的淡定和隐忍,都是为了十年之后的疯狂反扑。 所以为什么他重视武将,为什么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安祭武魂,为什么千里迢迢,独身闯入北地带回人质——其实根本是为了带回那些将士们的尸身和骨灰,他带回来的是信念,是意志…… 所有的所有,都是日日折磨他,让他不能叫伤口结痂的疼痛。 南地的和平在他眼里都是虚妄,南地的繁华在他心中也不过是为了那一天做准备的财资。 萧倾没有办法反驳他。 这是他的国家,是他的深痛。她必须承认,即便她有所感触,也远不如眼前这个人来得深重惨痛。 他的亲族被迫迁移,他的亲姐也落在北蛮之手。 萧倾久久望着他弯腰拜下的姿态,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那应英……” “陛下,可愿意给臣,给天下人这个期限?” 萧倾有些窘迫。她发现了,说应英的事情是假,他之前说的所有事情大约都是为了引出这一问来。都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还在浑浑噩噩想着去留生死等等问题时,他早已经在为十年之后的事情筹谋准备。 而她,大约是他所有准备中的一个部件。 傅明奕应该很清楚,是战还是不战,最没有发言权的大概就是她了。 她不能决定的还有很多事情。 换一句话讲,大概唯一能支持他做的任何决定的,还真的只有她了。 萧倾缓缓地坐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就这么肯定,十年的时间里,我还在这里?” 如果不是,给与不给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臣需要陛下十年的时间。” 萧倾揉了揉太阳穴,“太傅,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不止是时间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一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身上还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别说给你十年时间,我对自己都不敢保证十年的时间还在这里。二来,就算这十年,我仍在这里,可是我的身体情况你是知道的,你觉得,还有几年可以……”掩人耳目? 最多五年,她的身体肯定就发育得有变化了。亲近的人不说,到那时候,恐怕连外人都会察觉。 傅明奕是多么自信,才会觉得到那时候,他们对天下人隐瞒的事情不会引起任何变故? 然而傅明奕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臣为陛下单独请了师父,陛下的骑射、武功等等课业都需单独进行。” 萧倾眨眨眼,“不止是这些吧?” 傅明奕看着她,“自然不止。陛下能想到的,臣都会安排好,臣也会尽全力保证陛下的安全。如果不需要陛下担心这些问题的话,陛下可否给臣一句许诺。” “那我说的第一个问题……” “觉音方丈是否给了陛下一件信物。” 萧倾惊了一下,很快想到她挂在手腕上的银铃铛。 可是她不曾对傅明奕说过,他如何得知的? 傅明奕道:“臣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听说陛下有觉音的法力护体,只要陛下不轻易取下,至少二十年间再无离魂的忧虑。” 萧倾无奈了。 她认真想了想,十年之后,她二十岁,放在她的世界还未大学毕业。就当是她在读书,到时候毕业了出去找工作,这样想的话也不那么难以接受。 而且,到时候她在这个世界里算才是成年,出宫过自己的生活远比现在,或者一两年后自寻出路要容易得多。 她最后点点头,“好,如果太傅这么有把握,十年我还是给得起的。” 她顿了顿,“不过,我想见见应英。如果应英不愿意参军,我希望太傅另作安排,不要强人所难。” 傅明奕笑了,“臣遵旨。” 第120章一切都将开始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接下来,傅明奕带萧倾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见了应英。 傅明奕很大方地让他们独处,自己就等在门外。 他抬头看看天,虽然已是盛夏,可今日天阴,微风徐徐,温度并不很高。 让人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宁静不少。 他看着天边几片淡淡的云,心想他大概摸到了萧倾的性子。 而在殿内,萧倾已经问了第二次了。 “你真的是自愿的?虽说现在是在赵将军营中,可以后说不定是要上战场的。你才……十三岁?” 在她那里,这就是刚上初中的小少年。 “赵将军入军营时也差不多这么大。况且,英还没那么快上战场,即便入军籍也至少还有两年时间。赵将军都曾说过,如今因为武职空缺的关系,入军籍的条件放宽,是难得的机会。” 萧倾还是心存疑惑。“朕记得你当时不愿意在赵将军营中,希望进宫当个宫侍……当然,朕的意思并不是当宫侍多么好……也不是……” 萧倾把自己给说得绕进去了,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更好了。 应英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特别好看,与萧倾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 “只是遗憾不能常伴陛下左右。”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应英却点点头,“应英愿意。”他单膝跪地,“只是……”他似乎有点迟疑。 “什么?”萧倾往前走了一步,“你起来说。” “应英在军中不想再用这个名字。“他抬头看着萧倾,深深凝视。“可否请陛下赐名?” 萧倾愣了一下。 她并不想给任何人赋予名字。她总觉得这应该是每个人自己和他的亲人才有的特权。 包括当初小小,小懒和摇摇三只小猫,她也觉得应该是应英给它们取名字更好。 可是她久久看着应英的眼睛,她分辨得出他是认真的。而他以这样近乎乞求的姿态面对她…… 也许,因为他在宫中作为宫侍的经历并不想让人知道。 萧倾不自觉地蹲下身子,忽然问道:“你是想要朕赐名吗?” 应英眼角跳了一下。 “不,是陛下,却不是作为陛下所赐。” 萧倾心里也跳了一下。 参军对于他来说,或许真像傅明奕说的那样,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应英感觉敏锐,性情沉稳,智商在线,不乏胆魄。男孩子在军营中锻炼几年,很容易就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对他来说是好事情。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子夜,就叫子夜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欢……” “我很喜欢。子夜很喜欢。”应英从眉眼处荡开微笑,那开心的笑容一直延伸到了嘴角。 萧倾摸摸头,“喜欢就好。其实,我并不喜欢……”算了,应英和她是不一样的,她觉得不对的事情,应英不一定觉得不对。 她想到给三只小猫取名的事情,她知道应英提出这样的要求,必是因为太在意。 那就这样吧。 “赵将军的禁卫军营也在宫中,我会去看你的。” 应英摇头,“并不在宫中,而是在城外驻军营中。” 萧倾愣了一下,“怎么会在城外?” “前段时间禁卫军整顿,一部分兵力集中在城外训练营中,同时与南华城守备军一同在城外护卫南华。” 萧倾点头,她听说了禁卫军整顿的事情,却没有深入了解过。 赵右辰这样安排,想来必是有道理的。 “城外也不远……那你可以进宫吗?” “军中有不少与我同岁的少年,赵将军安排我们每月定期到南校场参与考评,以确定去留之地。” 萧倾于是笑了,“这样就好。”到时候与赵右辰打听下时间,还是可以见面的。 她扶着他的手臂一起站起来,“既然去了,就好好练本领,这样到时候如果要去战场,这都是救命的本钱。” 应英点头,深深再拜,:“陛下,子夜在送出小小的时候就决定了。” 应英走后,萧倾坐在那里静了差不多有一刻钟。 应英没说他决定了什么,她也没问。 只是,她猜测,他如今能心甘情愿,傅明奕在里面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 傅明奕抬手敲了敲门框,人就在门边露出半面侧颜,让萧倾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我还可以见他吗?” “这是陛下的自由。” 萧倾点头,“谢谢太傅。” 傅明奕带她做的第二件事情是见了一个面具人。 那人身型挺拔高大,脸上带着半张面具,身上穿着夜行衣,一看就是武功极好的人,一身的内力敛而不露。 傅明奕介绍说:“这便是今后教授陛下功夫的先生。” 萧倾脑子里闪过曾经看过的武侠,于是很好奇地问道:“需要拜师吗?” 傅明奕便笑了。“不需要拜师,只需要叫先生即可。他的本事陛下是学不完的。” 萧倾明白,这是嫌弃她资质不好吧? “先生贵姓?” 面具人低声道:“无姓,无名。” 萧倾觉得头大。 她看向傅明奕,对方却道:“臣先退下。” 于是又只剩下萧倾和那面具人两个了。 “叫先生太难分辨,先生无姓无名,总不会让我叫无先生吧?” 没想到那位面具人却点头道:“可以。” 语气之淡漠,真是…… 萧倾无奈了。于是她只好一拜,道:“无先生,有礼了。” 这位先生果然是个爽快直接的人。 他并不与萧倾寒暄,却突然出手成刀,攻击萧倾的脖颈处。 萧倾吓得赶紧后退,又突然想起来李青河给她的小竹筒,于是伸手去取。这个她现在基本都随身携带的。 但是面具人又追上来,她一时慌乱,竟然怎么都解不开竹筒,躲闪了多次失败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面具人的手成鹰爪状,几乎下一秒就要抓住她的咽喉。 什么情况! 萧倾瞪大眼睛放声大喊:“太傅!” 面具人却灵活地突然撤手退后,双手背在身后,道:“我会教陛下三样,至于陛下学的怎么样,就要看陛下的用功程度了。” 萧倾眨了下眼睛,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哪三样?” “身法,暗器,易容。” 萧倾偷偷瞟了眼面具人身后的大门。 那门纹丝不动,傅明奕显然没有进来的打算。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位无先生是傅明奕极为放心的人。 看着面具人严肃冷漠的面庞,萧倾不自觉地又想到傅明奕提出的十年期约。 一切终将结束,一切都将开始。 第121章长大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定元四年十月,温暖如南华也渐渐有了寒意。 萧倾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抬起晕乎乎的脑袋看了看头上似乎沉了几分的灰暗天空,心想今日还是个雨天。 正说着,马洪手握着一把长伞走过来,低声道:“陛下,今日天气不好,不然就别出去了吧?” 萧倾赶紧摇头,脑袋清醒了几分。 “不行不行,今日不出去,这半个月的苦就白受了!” “不行与太傅大人说说,换一日?” 萧倾撇撇嘴,“可别指望他,他巴不得朕整日把头埋在南书房里,上次还嫌弃朕诗文背得不好。难道做皇帝还需要吟诗作对不成?” 马洪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南地喜文,太傅倒不见得是想要陛下会吟诗作对,只是陛下日渐长大,需要出席更多的场合,所以……” 萧倾摆摆手,“朕知道了,太傅是希望朕即便不会作诗,也得会欣赏。你就不用帮他解释了。总之,今日必须出去。” 天天学这学那,还要上朝,还要跟傅明奕学习处理政务,她一点自由都没有,都快憋死了。 更糟糕的时,最近王丞相也不停地来刷存在感,她真感觉这职业太坑了,她需要假期,需要放松,需要出宫! 马洪心知这是劝不动了。 “那晏殿下那边?” 萧倾挑眉。 对于少年人来说,时光总是匆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强骑射等身体锻炼,营养也跟上了的原因,萧倾和萧晏这几年身子蹿得极快。 按照现在的标准算,萧倾这会儿已经将近一米六了。她体型纤长,平日里又总扮男装,待人接物按照男子的标准来做,所以即便脸长得不那么男子汉,但也颇有几分飒爽英气。 且她近来被傅明奕逼着背诵诗文,这俗话说的好啊,腹有诗书气自华啊。南地喜文,许多大臣便觉得他们的陛下气色极好,翩翩玉质,若不是身份太过高贵,他们都忍不住想要亲近了。 萧倾一叹,“太傅最近管朕管得太严了。萧晏是他的死忠粉,跟屁虫,告状精。朕虽然不怕他,但是也没必要惹麻烦。” 她双手一叠,一拳对一掌,道:“且今日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方便带着他,就不等他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马洪,马车呢?子夜还在宫外等我们,我们得快点走。” 马洪一边追上来一边道:“陛下昨日才答应晏殿下……” “谁让他起得晚了,时间不等人,这可不能怨朕。” 这三年来,萧倾和萧晏一起上太学,一起练骑射,甚至太傅亲授的为君之道,处理政务等等课程也会让萧倾和萧晏一起学习。开始的时候萧倾还很有些不以为然,但是时间长了她就感觉到不对了。 与她内心深处的自由散漫不同,萧晏是个极自律和努力的孩子。虽然他年纪比她小,但是他从没有因为这个原因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只要是太傅布置下来的功课,萧晏从来都是有模有样地完成了,而且只有更好。 相比之下,萧倾就有点像是在应付了。 傅明奕心思深,原先在南逃的马车上,他还会用先帝赐给他的戒尺来教育萧倾,现在在南书房授课却再不会轻易取出戒尺了。他会着重点评萧晏的课业,在二人面前也多会赞扬萧晏。 萧倾绝对不会承认她因此被激发了好胜心。 但是对于傅明奕来说,效果是非常好的。 萧倾这只懒兔子,有的时候要顺毛摸,有的时候则要给点刺激。 萧晏的性情对于萧倾来说,简直就像是互为补充的另一面。 可惜萧倾一直也不怎么喜欢萧晏。 她刚走出承德宫,正要奔向马车,却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眼角往下敛了敛。 萧晏就抱着一只猫站在马车旁,后面跟着刘意,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萧倾嘴角抽了抽,缓缓走了过去。 “皇兄早安。” “嗯。”萧倾不太高兴。她瞥了眼在他怀里懒得没骨头一样的小小——它还是叫小小,却再不是当年那个上蹿下跳活泼淘气的小小。 它被萧晏养得又胖又懒,整日窝在萧晏身上,都不愿意下来走出十步以外。 萧倾越想越觉得糟心。 更糟心的是,小小现在最亲密的人是萧晏了,对她很多时候连抬眼看一下都觉得累。 因为这件事情,萧倾无数次在心里扎小人,把傅明奕和萧晏都扎了个遍。 “晏皇弟早。”她不咸不淡地打着招呼,一听就知道情绪不高。“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太傅说,皇兄今日要去天音寺上香,晏怕若是起得晚了怕误了吉时。” 萧倾心想,什么怕误了吉时,肯定是傅明奕那厮让萧晏早点起来,怕他被丢下才是吧? “今日朕确实要去天音寺。寺中清净,晏皇弟也不知道待不待得惯。不然这样,朕将晏皇弟送去太傅府上,你们可以品茶对弈,吟诗赏画,如何?” 萧晏笑了笑,“多谢皇兄美意。晏其实也想去天音寺,为太傅求一枚平安符。今日太傅劳累,晏很担心。” 萧倾无语地看着他,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死忠粉,跟屁虫,告状精! 萧倾率先上车,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中,等萧晏也上了马车之后,便吩咐马洪出宫。 赵右辰在宫门前等候,见萧倾他们的马车来了,便上前拜见。 萧倾拉开帘子,问道:“赵将军今日也去天音寺吗?” 赵右辰笑道:“臣若前往,恐怕暴露了陛下的行踪。陛下放心,臣已经安排好护卫暗中随行,应子夜也正在宫外待命,陛下和晏殿下请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萧倾点头,于是出宫,很快就看到了应子夜。 赵右辰看着宫门缓缓关上,目光在两扇厚重宫门间越来越小的缝隙中与应子夜对视了一瞬,直到他们都被阻隔在宫门的另一端,这才慢慢顺着宫道往里走去。 而在宫门外,应子夜笑着迎上来,双手抱拳,肩背弯曲,拜道:“陛下。” 萧倾本来被萧晏影响到的灰暗心情顿时转晴。 “上来吧!”她不自觉地扬起声音。 应子夜心里笑了笑,与马洪打过招呼后,果然上了马车。 只是,当他看到旁边坐得笔直,面容淡淡的萧晏,以及他怀里那一团毛茸茸的小小,心中的喜悦便如同遇上了阴云笼罩一般。 第122章一道门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与萧倾预想的一样,应子夜这几年在军营中确实成长了不少。 他身形本就比同龄人高大,如今又正是风华少年,军营生活让他锻炼得肌肉结实有力,眼神犀利坚毅,不面对萧倾的时候,他通常沉默寡言,让人感觉到难以亲近的锐气。 赵右辰都说,应子夜武艺极好,胆魄十足,难得沉着冷静,若是打仗,是不可多得的前锋。 萧倾当时撇了撇嘴,心想前锋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子夜的本事当然不止是能做一个好前锋。 这时,应子夜恭恭敬敬地对萧晏行礼,但骨子里透出的冷漠却叫人一看便知。 萧晏微微眯了下眼,却也和和气气地寒暄了两句。 萧倾这时想到了他看着小小肯定也不高兴,难免有点后悔刚才开口得太快。 不过不是说了吗,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难过也可以找兄弟分担一下,这样程度自然减轻一半。 所以应子夜看过来的时候,她趁萧晏没看见,偷偷做了个讨饶的小动作,她自己没感觉,应子夜却是觉得很有些俏皮可爱,于是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好看了不少。 萧晏只当自己没看见,手指却在袖子里握了一下,这才伸出来摸了摸小小的脑袋,道:“皇兄,这便出发了吧?” 本来萧倾想着不带萧晏,她和应子夜就可以坐在车中聊天消遣,现在萧晏坐在里面,他们自然聊不好了。 萧倾应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右边靠窗的位置,叫应子夜过来坐,便吩咐马洪启程了。 应子夜和萧晏相对坐着无言,萧倾则坐主位往前瞪着眼,没过一会儿就觉得旅途无聊了。 小小已经乖巧地睡着了,萧倾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她本想松松散散地歪在座位上,可萧晏坐得笔直端正,她也不得不端着架子,十分辛苦。 都怪萧晏起得早! 萧倾很后悔没有带本闲书出来打发旅途。 不过,如果她真带出来了,萧晏肯定又会告状的吧? 萧倾没办法,又不好出去,只能吩咐马洪让他快点。 于是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音寺山门下,萧倾很快跳出去,道:“马洪,马车就放着儿吧,我们走路上去。” 总算可以摆脱萧晏了。 马洪哪能不知道萧倾的心思,他应了一声,就听见萧倾对萧晏道:“晏弟,我和子夜先去找觉言大师,你慢慢走都可以,咱们在寺中见吧。” 萧晏点头笑道:“晏听兄长的。” 萧倾于是又对马洪道:“马洪,晏弟年纪小,你便在他身边吧,若有什么闪失,我可要问问你。” 马洪自然应下。 萧倾知道自己先走,那些暗卫肯定要跟着她走,所以有此安排,她虽然不喜欢萧晏,但出门在外,她还是会考虑萧晏的人身安全。 “兄长路上当心。”萧晏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特意等了好一会儿,才往上走。 马洪都有点同情萧晏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陛下不喜欢与这个亲弟弟为伴几乎是宫里宫外皆知的事情,可这位晏殿下从来像是不知道一样,依然亲近着陛下。 马洪觉得,他一定是知道的。 那么不会更难受吗? 马洪往旁边看这几年越发沉默了的刘意,心想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人,刘意之前在陛下身边时可不是现在这样。 话分两头,萧倾跟着无先生学身法还真不是白学的。这是到目前为止,萧倾唯一单独学习的课程。她曾对傅明奕旁敲侧击磨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才从傅明奕跟蚌壳一样紧的嘴巴里撬出来无先生只教她一人的信息。 她倒是没敢跟无先生求证过,因为按照这两年的教学节奏,她感觉无先生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寻找一切可以给她加重课业的机会。 不过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 虽然她不敢说自己可以向无先生那样飞檐走壁,进出皇宫就像进出自家后院一样,但是她确实因为与无先生学习了身法,所以身手敏捷,步伐轻盈,连呼吸都与寻常人不一样。 这会儿她和应子夜上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寺门口了。 萧倾笑道:“子夜的功夫又精进了。” 应子夜也笑道:“晴弟的身法又快了许多。” 他们这不是第一次在宫外活动了,萧倾在外头便自称肖晴,应子夜便叫她晴弟,她便直接叫他子夜。 他们已经习惯这么叫着,连马洪觉得他们之间倒比陛下和晏殿下之间更多几分兄弟之情。 觉言大师昨日就得了傅明奕的信儿,这会儿正在寺门前等待。 看见萧倾和应子夜,觉言脸上漾开笑意,走过来道:“施主别来无恙。” 萧倾同他一礼,道:“觉言大师别来无恙。今日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扰了大师清修。” 觉言大师摇摇头,眼睛往后看了看。 萧倾会意,赶紧小声道:“晏弟走得慢,正在上山路上,我和子夜先上来看望觉音大师。” 觉言点头,“施主稍候片刻。”说着回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这才又走回来引着萧倾往上走。 这不是萧倾第一次来天音寺,上去觉音大师禅室的从来都只有萧倾一人,从来都是觉言大师亲自带去,所以他站在原地,准备等萧晏他们上来。 萧倾随着觉言大师一起往上走,很快就到了觉音三年前闭关的石室外。 越往上走,萧倾就越发沉默,心中也越发沉重。 石门外后来移来了几块石头,一个个造型古朴,摆在那里当作桌子板凳,每回萧倾来的时候,就和觉言大师一起对坐桌前,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是下棋,偶尔交谈,但是交谈的声音也放得极低。 觉音已经三年没有走出过石门了。 萧倾也从来没有走进去石门过。 开始萧倾还会问,诸如觉音大师什么时候能出来?是受伤很严重吗?这之类的问题。 但是来的次数越多,她就越不会问了。 她只是觉得沉重,只是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只是心里总是提醒自己,觉音与她有二十年的约定,他会出来的,会好好的,会在与她对坐饮茶,再继续三年前未尽的交谈。 而觉言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只是每次萧倾来的时候,他内心都是高兴的。 三年的时间足够见到一个人的真心。 觉音没有救错人,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萧倾和觉音在石门外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萧倾会说一些平日里有趣的事情,觉言有时候与她打佛语,有时候只是聆听。 时间差不多了,萧倾便下山去上香,觉言则又独坐了一会儿,慢慢踱到石门边低声道:“萧施主走了。” 里面一点生息也无,就像从来不曾有人进去过。 觉言叹了口气,也缓缓下山了。 第123章插曲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无人在旁,山寺清静,萧倾便一路缓走慢观,倒不急于下山。 见不到觉音,她心里总不太痛快,总觉得这是觉音所说的天谴之故。 却又不得求证。 今日来寺中上香的人不算多,原本傅明奕是想要封山的,可萧倾坚决不同意,傅明奕想了想,最后便也作罢,只是这样一来,赵右辰、马洪都等人的压力就大了。 不过萧倾知道,一般她要便衣出宫的话,无先生都会隐藏在不远的地方。他从不出现,也不会对她做的任何事发表意见,但他也从不远离,直到她回宫。 萧倾也知道,无先生是傅明奕的人。 不过,这不是个值得纠结的问题。 萧倾慢慢走着,不自觉便到了一片竹林旁。 天音寺中有许多这样的竹林,当年她惊魂归来,与觉音静静喝茶的时候,也能看到一片竹林。 她记得那时觉音还拿出一套特别漂亮的白瓷茶具,那瓷面在月亮下有星星点点的光。 因为被勾起了回忆,萧倾便想要到竹林中走一走。 林中有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小路旁还有些小石凳小石桌之类的,应该是供香客休息之用。 萧倾走着走着,便听到了人声。 她屏息听了听,感觉有四五个人的样子,应该都是些女孩子。 她与无先生学功夫,呼吸吐纳那是基本功,虽然她没有像无先生那样有强悍的内力,但是这种程度的听音辨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原本她想要避开人群往回走的,可是却突然听到其中一个女孩子大声呵斥道:“光天化日,神佛在旁,你们这样难道就不怕报应吗?” 这女孩子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有些狼狈,但是说话却极有气势。 萧倾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顿时其他的女孩子都哈哈笑起来。 其中一个道:“莫要说这些话来吓唬我们吧,楚大小姐,就算是有报应,那也是报在你那断命的娘亲身上。哎呀,谁知道她那么短命是不是因为坏事做多了,糟了报应呢!” 一众女孩子又夸张地笑起来。 “你……”先前那女孩子明显气着了。 萧倾摇摇头,小孩子就是喜欢耍嘴皮子,这些话说得也不敬先人了。 她正想着,那女孩子厉声道:“住手!放肆!不要碰我!走开!” 她一边喊一边挣扎,接着又喊了句:“来人呜呜……”最后的尾音就极为沉闷直至消失了。 这绝对是被人堵住了嘴。 果然,又有女孩子道:“把她衣服给我剥了,哼,若不是顾念你是楚家人,我真恨不得挖了你的眼睛,看你还……” 萧倾觉得这样下去恐怕没有好事儿了。 女孩儿家家的,怎么做事情这么…… 她转头快步往竹林深处走去,不过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三个女孩子把一个女孩子压在地上剥她的衣服。 “咳咳。”她赶紧出声,面容冷沉下来。 萧倾脚步轻,那几个女孩子都没发现她走过来了,这时突然听到声音,一时慌了神。 站在旁边看着的女孩子回过头来一看,原本还有些害怕警惕,但见萧倾长得俊俏,又正是少年模样,心里便定了一下。 她侧过身伸出袖子掩住自己的半张脸,温声道:“这位小公子,这边是家务事,小公子可否回避一下啊?” 说着她又忍不住看了看萧倾。 萧倾冷着脸,眼睛飘向她身后,道:“家务事也没听说要在山寺之中处理的。在下看诸位姑娘都是有身份的大家小姐,怎么身边也不见侍候的人,着实奇怪。” 那女孩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听到萧倾这样说话,便沉下脸来。“小公子管得也太宽了吧?” 萧倾一拍手,“哦,在下知道了,恐怕处理家务事也不方便让下人看见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假装要仔细看看情况,那女孩子便赶紧拦住了她,不让她过去。 “既然这样,恐怕在下也确实不方便在场。”萧倾点头表示理解,并且转过身去。 被压在地上的女孩子剧烈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拦着萧倾的女孩子却微微扬起下巴,“知道就好,你快点……” 萧倾却突然大喊道:“来人啊!有女贼行凶……” 那女孩子大惊,厉声道:“你瞎喊什么!”另外三个女孩子也慌得松了手,让被她们压住的女孩子得了机会一脚踢开一个,然后钻了空子爬起来。 “你们快快拦住她啊!” “来人啊!有女贼……” “不准喊!” “我们快跑吧!” “来……” 四个欺负人的女孩子无计可施,又怕被人撞见,只好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只有那个被欺负的,拧着眉毛看向萧倾,道:“别喊了,不会有人来的。” 萧倾自然也不是真要把人喊过来才罢休,但她很好奇这个女孩子的冷静。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人过来?” “她们想要给我难堪,必定先清过场了。” “那我怎么来了?” “你能进来,不代表别人也能。” 这女孩子比萧倾高了一个头,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在女孩子里已经算高的了。而且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还有生长的空间。 萧倾内心有些羡慕起来。 她转过头,“姑娘还是整理一下吧。” 那女孩子见萧倾这般作为,福身一礼道:“多谢小公子援手。敢问小公子名姓,来日若有机会,小女子必定报答。只是小女子不便诉说闺名,还请见谅。” 萧倾“噗嗤”笑起来。 “不值一提。姑娘日后还是不要单独行动,注意安全为好。”说着便翩然而去,来的时候快,走的时候也很快。 她听得出来之前那几个女孩子已经跑得很远,应该不会再回来。 她不知道,即便是这样,她救下的女孩子回去也没逃脱一顿板子,还被关在家中阴冷的佛堂里三天,若不是发烧烧得厉害,几乎要出人命,最后还没那么快被放出来。 竹林的事情对于萧倾来说只是轻易可忘的一个小小插曲,可是她不知道,她一时无心的善意,却是支撑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继续生存下去的一点光明。 第124章回城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一路走走看看,遇到佛像便缓缓拜下,又从钱袋子里摸出铜板放到案前作为香油钱,这样慢慢悠悠地晃下山时,应子夜正与马洪在一处说话。 萧晏和刘意都不在旁边,想来是去上香去了。 萧倾远远望了眼大雄宝殿的方向,却并不往那边走,而是朝应子夜和马洪的方向走去。 只有大雄宝殿她是不进去的。 应子夜正对着她的方向,所以先看到她过来。 不一会儿,马洪也转过身来。 两人站在一处,应子夜年轻高大,面容英俊。相比之下,马洪就并没有多么出众了。 可是这三年来,马洪的忠心和付出有目共睹。 萧倾早就告诉已经拿到药方的明岫,让她尽可能快点研究出可以让马洪彻底解毒的解药,可是这三年来,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 马洪却并不着急,倒叫萧倾越发觉得内疚。 马洪快步走上来道:“公子,晏公子正在大雄宝殿上香。” 应子夜也走了过来。 萧倾点点头,问道:“既然来了,你们便也去求个平安吧。” 可是这两个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动。 萧倾也不强求,她心里想着觉音的事情,总不那么痛快,不过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心情低落就影响旁边的人,于是笑了笑,道:“难得出来一回,一会儿下了山,可得到城中好好看看。对了,子夜,上次你买的那个酥饼是谁家的,虽然卖相不怎么好,可真是好吃。” 这是有真事儿的。 因为应子夜每月都会去一趟南校场,所以萧倾多半会在那一天与应子夜小聚。上次应子夜从宫外带了几块酥饼来,虽然样式不如宫中精致,食材肯定也不会比宫中更好,但是萧倾吃了一口便觉得酥软好吃。 更特别的是,她感觉那几块酥饼的做法有些接近她的世界里的饼干工艺,所以吃了一次便惦记上了。 她不止是嘴馋想吃了,还想看看这家店是个什么样儿的。 应子夜自然点头,道:“是家不起眼的小店,且在偏巷之中,公子莫要嫌弃店小简陋才好。” 马洪没有说话,不过看起来不太赞同。他觉得萧倾贵为天子,在宫外吃东西即便不考虑安全的因素,也不能在不知名的小店里用餐,但他也知道他们这位陛下私底下性情跳脱,是最不喜欢宫中那些条条框框的,所以耐着性子没发表意见,心里想着一会儿一定要多注意一些。 萧倾哈哈笑着,“听说美食都在民间,越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店,说不定越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美食秘方,一般人可寻不到。” 正说着,萧晏和刘意已经上完香回来了。 他手里还是抱着小小,好像一直也没有放下来过。萧倾看到他便敛了敛笑容,道:“晏弟拜完了吗?” 萧晏笑了笑,“劳兄长久等了。”他总算舍得把小小给刘意抱着,自己从袖中取出一个深紫色绣明黄色祥云,勾以金线的福袋,双手递了过来,道:“晏为兄长求了张平安符,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还请兄长笑纳。” 萧倾看了一眼。萧晏有个极让她佩服的地方——无论他想什么,他总是能摆出极为谦卑的姿态,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她伸手接过平安符——其实还挺好看的。 “谢谢晏弟,是兄长疏忽了,反倒叫晏弟为兄长请符。” 萧晏笑了,“兄长明鉴,这本也是弟弟的本份。”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一起往寺门外走去。 马车已经停在了寺门外,马洪和刘意自觉地坐在前面赶马车,请萧倾、萧晏以及应子夜进去马车。 萧倾没打算带着萧晏去逛街,便对外吩咐马洪先去太傅府上,准备把萧晏丢给傅明奕。 她见萧晏看着自己,便笑道:“晏弟为太傅请的平安符,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交给太傅。做兄长的没能为弟弟请平安符,但晏弟的心愿,兄长一定为你达成。” 萧晏眨了下眼睛,长长的黑色睫毛也跟着扇了一下。 紧接着,他笑道:“多谢兄长成全。” 回程的路似乎总是比出行时要好走。等他们回到南华城时,已经到了中午了。 萧倾吩咐马洪马不停蹄地驱车去了太傅府门口,又遣他去敲门,待太傅府上的大管家出来了,才和萧晏、应子夜一起下了车。 虽然管家极力挽留,萧倾最后还是留下了萧晏、刘意和马车,自己和应子夜、马洪一起离开了。 萧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让管家引着往里走。 他似乎隐约听到他们渐行渐远的声音,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晏殿下见谅,太傅此时并不在府中。” 萧晏“唔”了一声,淡淡道:“不碍事,本殿在书房等太傅就是。” 而这时候,萧倾已经欢天喜地地带着应子夜和马洪去逛街去了。 若不是马洪一定要跟着,她恐怕就会把马洪留在太傅府上了。 她见惯了宫中规规矩矩冷冷静静地样子,这会儿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只觉得太阳都比宫中的要热烈许多。 “那家店在哪里?”她问应子夜。 应子夜道:“公子请随我来。” 果然像他说的,那巷子远离正街,是处偏巷。 马洪走了一段就警惕起来,忍不住道:“公子,此处偏僻,还是不要走得太深吧?” 应子夜于是停下脚步,只看着萧倾。 萧倾倒没有马洪想得那么多。一来,她觉得无先生和暗卫都在,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二来,她跟着无先生学了三年,就算打架不行,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所以也不害怕;三来,这地方应子夜显然不止来过一次,她相信他。 她摆摆手,道:“无妨,只是偏僻了一点,所以没什么人经过。我有分寸。” 她又问应子夜:“还有多远?” 应子夜指了指前面,道:“五十步可到。” 萧倾抬头望去,五十步左右的墙边挂着一只无精打采的灰暗酒幡,布幡并不出奇,只是幡上一个“酒”字工工整整,没有洒脱酒意,倒像是一个铁牢枷锁,将酒意死死锁在了里面。 要不是傅明奕逼得紧,萧倾绝对不会从一个字里看出这样的意境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便笑出声来。 “这家酒生意一定不好。” 第125章死脑筋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应子夜笑了。 确实是不好,而且,不好都不足以形容这家店现在的生存状况。 确实是小店,就和许多普普通通的小酒馆差不多,不过小酒馆里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是不仔细看的话,都很难发现他。 看起来是个年轻的书生。 他面前的桌上并没有酒菜,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只有一本书,和笔墨在旁。 小小的砚台才巴掌大,一根毛笔架在砚台上,而他神情专注地翻看着面前的书,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应子夜要喊人,萧倾伸手摇了摇。 她往旁边看向位于门口的柜台,里面并没有坐着掌柜的或者伙计,而且她注意到,柜台的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浅白的薄灰了。 额…… 应子夜小声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老妇人,那边是他的独子,姓乔名白,今年十九岁,听说准备今年参加定州的州试。” 萧倾点头,心想应子夜看来不是第一次来,这情况摸得挺清楚的嘛。 “那他母亲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 应子夜点头,继续小声道:“老妇人腿脚不便,越到冷天越是难受,此时应该在后院。” 他顿了顿,“乔白家中只有母子二人,平日里都是乔白在照顾母亲。那酥饼便是乔白母亲制作的。” 萧倾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只是口味相似,并不是她内心隐隐异想天开的那个理由了。 她看了看小酒馆,对应子夜和后面跟着的马洪示意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酒馆。 等走出几十步之外,应子夜问道:“公子不想吃酥饼吗?” 萧倾点头,“其实是想的,不过也不是一定要现在吃到才行。听你刚才说的,这个乔白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依赖酒馆为生,但一没有人手,二没有生意,恐怕生活……嗯……比较困顿吧?” 应子夜点头,“确实如此。子夜曾与那乔白交谈过,他是个……”他想了一会儿,“有点死脑筋的人。并不善于经营生意。” 萧倾被他的说法逗笑了。 她想了想,转身去问马洪:“身上带钱了吗?” 马洪点头,“公子想吃什么买什么都是够的。” 正说着,三个壮汉从路口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 马洪沉着脸,很自然地站到了萧倾的前面,应子夜也暗自警惕着,微微垂头。 好在那三个壮汉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他们明显喝得有些飘了,这会儿有说有笑地歪过去,其中一人不经意地看到应子夜,明明已经过去了,却又回过头来看他,似乎有点疑惑的样子。 应子夜没有注意到他,但是萧倾却看到了这一幕。 这个人…… 萧倾正在回忆,那个人转头和旁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三个竟然都往后面看过来。 马洪冷着脸,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了。 而那三个人勾肩搭背的,竟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萧倾看得很清楚,他们应该是在看着应子夜。 “你认识他们?”萧倾小声问。 应子夜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摇摇头,不记得有和他们打过交道。 萧倾还想说什么,最开始看应子夜的人已经开口了。 “喂,小子哎,我看你长得不顺眼,你要是给爷爷上贡点儿酒钱,爷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怎么样?” 应子夜挑了下眉毛。 自从他进了军营,在南校场打出点名号来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跟他讲话了。 他抱着手臂,微微收着下颌,没有说话。 那人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心里便冒出火来。 “聋了啊?你听到没有!”说着捏着拳头就冲上来了。 萧倾一瞬间想起来他是谁了。 说时迟那时快,应子夜迅速出腿,那人还没欺身近来,就被他一脚踢出去老远,狠狠撞到墙上,又滑了下来。 喝醉酒的人本就比平时重。那人抖着肩膀摔下来,竟然再也没起来。 另外两人一怔,眼睛再看过来就相当不善了。 “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格老子的,敢欺负你爷爷头上来了!老子费了你一条腿!” 两人似乎醒了点儿酒,不知从哪里摸出匕首沉着脸就冲了过来。 三年间,萧倾出宫也有好几次了,但是这是第一次真的遇上了打架事件。 其实她内心是有点小兴奋的。 虽然马洪和应子夜肯定不会让她上场,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地垂下袖子,袖中藏着的小竹筒已经到了掌心。 不过,对付这样的地痞流氓,其实是用不上的。她也不过是按照无先生的教导,遇到危险随时做好准备的姿态罢了。 这还是李青河表达“诚意”的那个小竹筒,但是经过无先生改造后,体积更小——她一手就能整圈握住,但威力更大,除了原本李青河设计的功能之外,竹筒中还装有三根穿了细丝线的长针,线如刀刃,针可回旋,是单体作战的大杀器。 萧倾曾经想过,无先生和李青河两方会不会是江湖上的对头,但是这种事情也只是想想而已。 本来嘛,两方二对二,打完就完事儿了。 可是老天惯爱看热闹的,事情到了这儿就是这么凑巧。 偏巷太窄,稍微有点儿动静就会吸引各家各户的注意。 好在这里没有多少人家,即便是有,一般人遇上这种事儿也不会不要命地跑出来看。 可是,还真就有一个人不要命的,不但跑出来了,还颤抖着声音大喊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怎可在……在光天化日之……之下持械行凶?!” 五人一顿,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乔白苍白着脸站在那里,肩膀收紧,一看就知道又害怕又紧张,但难得的是他居然还没有躲回去。 萧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 应子夜皱了下眉,道:“没你什么事儿,走开。”说着先发制人就往那两人走去。 那两人的对手是应子夜,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找乔白的不痛快,于是又握着刀也朝应子夜围过来。 乔白一看这架势,连忙接着大叫道:“你们……大萧律第八十三条有言,大萧子民凡……” 那两人对看一眼,其中一人转过身去,“小子少管闲事,滚开!不然老子削了你的嘴!” 应子夜已经和其中一个对上了。 乔白正气凛然道:“这就不对了,大萧律九十二条有言……” “你他妈真是吵死了,大萧大萧,大萧都只剩一半了,律个屁的律,蒋爷爷的规矩就是那什么律,老子先削了你的嘴!” 第126章街巷寻衅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萧倾都想叹息了。 乔白确实是个死脑筋。这情况下,一般人只要带点脑子出门的,没点儿打架的本事,肯定就跑了。 可乔白居然还在那里试图与醉酒的地痞流氓理论。 “这话就不对了。大萧的律法并非是一人之律法,且……哎呀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啊……” 他不知道,他就是现场最软的那颗柿子,好捏就行了,不用好说。 因为乔白的加入,以及他极其不识时务的行为,萧倾预想中的打架场景很快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一是应子夜顾及到乔白的安全,在大声呵斥他离开不成之后,不得不分心注意他的动向,一心想要把眼前的人解决了之后就去给乔白解围。 可是与他缠斗的大汉虽然并不见得功夫有多好,但是显然在街头巷尾打架的经验丰富,在这狭窄的小巷中竟然还能保持着不被应子夜轻易解决的程度。 而马洪要保护萧倾,所以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关注着周围的情况,一边把萧倾给牢牢保护在身后,并没有去给应子夜帮忙。 二是冲着乔白去的人竟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文弱书生竟然狡猾得像是兔子一样,每次他感觉就要抓到他了,但最后都被他跑掉了。 他跑也就算了,居然嘴巴还一直不停地唠唠叨叨,说的都是他不爱听的话,气得他哇哇乱叫,恨不得把他嘴巴缝起来才好。 三是之前撞到墙上摔下来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清醒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一边是小心翼翼保护着萧倾的马洪这一堆,一边是正与他兄弟打成一团的应子夜这一堆,还有一边是追着个书生满场跑却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的另外一个兄弟那一堆…… 真的是好不热闹,乱七八糟。 这样下去不行了。 他们在南华城不说是横着走的人物——毕竟现在南华城是国都,可不是叫做南定城那会儿的事儿了。蒋大爷也是再三叮嘱,要低调,要注意分寸等等之类的话。 可是,他们这么多年在南华城里,也不是随便就能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欺负成这样儿的啊? 不说他们自己面上无光,这可是给蒋大爷丢份儿啊! 那人这么一想,突然就从腰间摸出个东西,用尽全力往窄巷的墙那边狠狠丢了过去。 萧倾他们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已经晚了。 马洪意识到不妙,于是很快道:“公子,我们先走。” 乔白耳朵尖,他一边躲避着那个意图对他持刀行凶的人,一边朝萧倾的方向奔过来。 “这位公子……” 萧倾多看了乔白几眼。 正说着,巷口竟然又冲进来几个……不,看样子至少也有十来个人,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手中虽然什么也没拿,但是那表情和身型一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这就是3v3演变成了打群架了吗? 萧倾嘴角抽了抽。 “哎呀,怎么可以以多欺少,这样是不对的……” 萧倾翻了个白眼,已经无语了。她很快抓住了乔白的手,道:“你要是还想要命的话,一会儿就闭嘴,什么都别说了。” “公子?”马洪不太赞同萧倾的举动。 萧倾道:“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丢在这里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子,不如带走。” 乔白看着巷口潮水般涌过来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有多友善的人群,暗自吞了吞口水,也知道识时务是多么重要了。 他往萧倾那里又靠了靠,虽然很明显地看出来萧倾比他小,但是他就是觉得这个比他小的少年是个靠谱的人。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乔白在这个时候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以及顺从本能。 所以他被萧倾牵住的手紧了紧,真的闭嘴了。 算了,古人云朽木不可雕,他都讲了那么久了,那人还是吵吵嚷嚷要撕了他的嘴,可见圣人道理,大萧律法什么的跟他讲也是对牛弹琴。 努力过的乔白感觉良好。 萧倾则在心里想,总算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打架她或许不行,但是逃命她可以被称为“在行”。 无先生三年来的魔鬼训练总不是白训的,萧倾对他很有信心。 往里走是死胡同,只有往巷口突围。 萧倾喊了一声应子夜,开始带着乔白如乾坤大挪移一般穿梭在冲过来的人群中往出走。 应子夜再不恋战,冲到旁边配合着萧倾排除障碍,马洪则在另一旁为他们开道。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放慢动作,有的人冲上来,有的人飞出去,有人撞到墙上……甚至有的时候,乔白觉得是自己在飞。 这是之前十九年他都不曾经历过的人生。这种体验让他觉得无所不能,又自在轻松。 太新奇,太美好,让他不自觉地转头去看萧倾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 终于,到了巷口。 身后是各种姿态堆积起来的人形生物,萧倾在回望的时候寻找着应子夜的身影,并且准备放开乔白的手。 可是乔白却紧紧抓住她的手,惊叫道:“小心!” 萧倾警觉地抬头望去,窄巷两边的墙头上各站着两个人,他们一边纵身跃下,一边拉扯着一张大网,眼看着就要把它们全都网在其中。 失算。 来不及躲避的萧倾推开马洪和乔白——马洪推开了,乔白却因为死死拉着她,最后被一并扫进了网里。 马洪大惊失色:“公子!” 而那四个人身手矫健,已经拖着大网行了几米后,飞身跃起,四个人扛着两个人很快跳过了墙头。 “公子!”很快有人缠住马洪和应子夜,这些人的战斗力和之前的人比,不止提升了一个档次。 萧倾开始怀疑,这不是寻常的街巷寻衅。 暗卫和无先生不会放任他们到这种程度。 很有可能,暗卫和无先生也…… 这是个糟糕的消息。 乔白在大网被拖行的时候强迫自己背朝地面,把萧倾护在身上,所以此刻背部火辣辣的疼。 他想,肯定是流血了。 可他看到萧倾严肃冷静的表情,他便觉得背上的热度似乎消减了一些。 也许,情况并没有太坏。 第127章乔白的自尊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周围黑咕隆咚的,但萧倾却奇怪地觉得平静。 如果一国的皇帝随便出个宫就被轻易装网扛走了,这未免也太……搞笑了一点吧? “你……你在想什么?”黑暗中眨巴着两只眼,那是缩在一旁的乔白。 萧倾看过去,心里有个古怪的想法,但是还没能求证。 方才那个人被应子夜摔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来了。那个人是三年前她和赵右辰救下应英时遇到的几个人之中的一人。 她记得当时他们说是蒋天霸的人? 就是那个人长相并没有什么让人难忘的特色,但是,如果她都记得起来那个人,没道理深受其害的应子夜记不起来。 萧倾甩了甩脑袋,见乔白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回了一句:“我在想是谁绑了我们。” 这是一辆马车,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黑布,按照颠簸的程度来看,马车行得极快,而按照这个行走的速度和四周的声音来看,城中没有这么大的地方,应该是在南华城外。 他们之前被敲晕了,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不知日夜,不知何处。 好在,他们都没有被绑起来——虽然被困在这里面出不去。 反正也这样了,不如节省点力气保持清醒。 萧倾双手枕在脑后往后一靠,神色淡淡。 乔白看着她,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眼前的少年似乎天生有种……很吸引人的特质。 “你多大了?”他忍不住找萧倾说话。 萧倾看了看他,没有回答,却问道:“你喜欢读书?” 乔白点头,“读书使人明智,况且,我还要参加乡试。” 乔白长得白净,大约是喜欢读书的原因,所以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几分书生儒雅。不过刚才她拉他的手奔逃之时,摸到他手掌心有不少老茧,该是长期料理家事的原因。 “其实刚才你不应该出来。现在,是我连累你了。” 乔白摇头,“不法之事就在眼前,我怎么可以不出来。况且,也不是你连累了我,是这些人行凶作恶。” 萧倾笑了。 她的笑声里似乎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讥讽之意,乔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便有些着恼。 “你笑什么?” “没什么。”萧倾心想,这个人有点死脑筋,连子夜都这样说过的,这样的人最不好教,明明白白说的话,不但说不通,还会惹得自己生气,她才不要生气。 乔白却认真了。“你分明笑了。”他不高兴了,“做人要诚实,你明明笑了,为什么又说没什么?你肯定是在笑话我!” 萧倾没心思跟他吵架,于是干脆不说话,只闭目养神。 乔白本来心里就有些惶惶,现在见她这样,就像是心里面有个火药桶被点燃了一样,不依不饶起来。 “你快说为什么笑?”他倏地站起来指着萧倾。 “你笑什么?” 萧倾被闹得没办法,反问道:“你读的书里面有教你这样暴躁的吗?” “我没有暴躁!” “那你可以像我一样坐下来安静一会儿。” 乔白无语,又觉得生气,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竟然好半天没再说话。 最后,他泄气了一般,一屁股坐了下来。 萧倾心想,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在反叛期,情绪阴晴不定也属正常,读再多书也是一样。 却听见乔白说:“你和他们一样,只会笑话我,说我读书没用,说我是书呆子,说我笨,不会看人脸色,不会做买卖,我娘亲就是因为有我这样的儿子才会生病,我没给我娘亲挣一点光,只连累她在外被人嘲笑……”他一边说一边缩鼻子,然后哽咽着,最后竟然哭出声来。 萧倾心里不好受了。 “你别哭啊,我跟你道歉好吗?我真的不是笑你,我是想起来我的……老师了。”萧倾手足无措,脑袋里面转得飞快,想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她真不该笑,乔白这孩子生存环境本来就不怎么好,如果他安于现状,混混度日那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还爱看书,想要参加科考,想要出人头地。而且他认死理,少变通,这样的人自尊心最强,平日里还好,现在这状况下,他只会被寻常人要敏感得多。 “哎呀……你别哭啊……” 萧倾烦恼地抓了抓头,可乔白却哭得更大声了。 “我错了,我道歉啊,对不起行不行?”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笑?”乔白抽噎着问道。 “我说了我是想到我的老师了。” “你骗人!你不说实话……呜呜……”乔白哭得更凄惨了。 为什么要把这个货跟她关在一起啊!她还要负责哄孩子吗?! “我没有骗人……” “你就是骗人,你在笑话我,是我说的不对吗?还是你也像他们一样,觉得我读书没用,觉得我没本事,连累……” “停停停。”萧倾听不下去了,见他还在哭,忍不住吼了一句:“叫你不要哭了!” 萧倾本来是想哄他的,可是哄半天也没用啊,而乔白听多了她之前无可奈何的软声相劝,突然被她惊雷之声一吓,哭声被阻隔在喉头,半天没有出来。 萧倾松了口气。 “我从来没觉得读书没用。你爱读书是对的,这是个好习惯。人不读书只会变笨,那些因为你读书笑话你的人都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人,他们的生活大概可以很安逸,但是他们的脑袋里可能……可能只装得下他们现有生活里的东西,装不进更多的东西了。你不一样,你读的书越多,见识越广,便可以装下许许多多的东西。大到……”她比了比,“整个天地。” 乔白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他眼睛看着萧倾的方向,尽管周围很黑,他都看不清萧倾的脸,但是他却觉得她的眼睛很亮。 “不过,光读书也是不行的。书也是人写的,只要是人就有自己的思想,有的思想对于你来说是合适的,有的思想对于你来说是不合适的。你在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的地方你很难看懂,有的地方你看一眼就心有所感?有没有觉得有的地方写得好像不太对,有的地方写得大快人心?” 乔白不自觉地点头,“倒没有觉得哪里写得不对,只觉得自己脑子笨,未能参透其中的道理。” 萧倾一拍掌,这就对了,读死书就是这样的。 第128章孺子可教 ,最快更新帝心不在最新章节! “你听没听说一句话?” “什么话?”乔白被勾起了兴趣。 “尽信书不如无书。”萧倾顿了顿,“读书也要有选择,要读好书,好书里,也有适合你的书和不适合你的书。比如你为了参加乡试,是不是就应该看些正统经书,流传千古的名家之作?” 乔白点头,他看的就是这些啊,而且,很多他都是去书馆抄回来的,因为他买不起。他偷偷攒钱买书的事情已经被娘亲说了很多次了。 “那你看那些茶馆说书唱戏的,他们是会看这些书呢,还是多看看市面上流传的戏折子,话本之类的呢?” “当然是后者。” “那你觉得那些戏折子,话本上写的都对吗?” 乔白瘪瘪嘴,“有些荒诞不经,实在误人子弟。” 孺子可教。 “你看,所以书也有好坏,也有对错,这就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了。” “可是那些经典正统之书,世代传诵,怎么会错呢?” 萧倾给他一个大大的大拇指,“你看,你现在已经学会思考了。” 乔白不高兴了,说得好像他平时不思考一样。 “没错,世代传诵的经典之作自然称得上是好书,不然也不会成为经典,千古流芳。但是,世变时迁,即便是经典,难道每一字每一句都合乎现状吗?” 萧倾把话又说回来,“比如说,方才你说不法之事就在眼前,你一定会站出来。诚然这是对的。但是你看你,一不会武功,二又没有把握劝服对手,你站出来只能证明你道德高尚,有正义感,对解决事情有帮助吗?” 乔白傻眼了。 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可是该死的他觉得萧倾说得很对。 事情没有解决,他站出来的结果就是他们一起被关在这里了。 萧倾摊摊手,觉得自己以后回去了可以去考个教师资格证了。 “这就说明两个问题,一是你的能力还没有成长到能解决这类事情的程度,二是现状不适合你来出面解决这件事情,或者是不适合用你刚才出场的方式来解决事情。” 既然说到这里了,萧倾便不打算口下留情了。 “而且你看到了,我身边的两个人都是有些功夫的。试想一下,如果你不出来,我们会不会很快就能解决那三个人,不至于拖延战局,招来那么多人。” 乔白有些丧气,所以,他一腔热血地站出去,不但没有帮到人,还害了人。 “对不起。” 萧倾摇摇手,“这件事情也不怪你,我说的只是寻常的情况。”她没办法告诉他,这些人很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我举这个例子,只是告诉你,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读书是为了明自己的智,让自己变得强大,但并不是书里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有这个效果。还要因时因势去思考。” 萧倾看不到乔白的表情,他不说话的话,她就没办法判断他的情绪。 她想了想,“有个办法,不是说知行合一,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吗?你除了读书,也要多出去走走,与人接触,见见世道,见得多了,你就能知道书里说的哪些适合你,哪些不适合你了。” “父母在,不远游。”乔白这回反应很快。 萧倾点头,“你母亲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考虑。所以这件事情需要你们家人一起商量。不过,我的意思也不是叫你马上行千里路去,你的小酒馆其实就是个小小的世界。经营酒馆也是参与世事的一个方面。” 她忍不住又多说了一点:“你要买酒,要卖酒,这都需要与人接触,你要了解行情,就需要到城中多看看,你要扩大生意,就需要与同行多谈谈等等,即便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至少你也要能让这门营生足够偿付你们家的生活支出。当然,我说的这些也不是唯一让生活变好的办法。你想读书参加科考也是好办法,你得自己去判断。” 乔白这回很受教。 他将萧倾所有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清醒感。 萧倾不知道,正是她在这黑布隆冬的小小马车中,启迪了一个长久处于困惑、迷茫和自尊又自卑中青少年的成长之路。 乔白的名字,正是因为今天听到的这样一番话,在后来大萧的朝堂之上写下了隆重的一笔。 却说正在这沉默之中,马车停下了。 外面传来一个老人爽朗的笑声。 “哈哈,小子有些见识,不同那些酸腐书生。” 萧倾沉下来,自觉地坐正了,知道她所有的疑虑都即将打开。 门被打开,一瞬间强光灌入的刺激感让她忍不住闭了下眼睛。但她仍然稳稳坐在那里没有动。 外面的老人仔细打量了萧倾之后,默默点了点头。 确实是人品相貌都极好,只是可惜了…… 乔白放开遮在眼前的手,这回忍住没有说话。 萧倾方才的教导还是有些效果。 “阁下费了心思请我们到此,可是有要事?”萧倾睁开眼,眼中光华潋滟,炯炯有神。 老人心中更觉可惜,不觉抖了抖袖子,双手握拳,行了个江湖礼。 “在下,蒋天霸。” 萧倾心里想,原来这个干瘦精明的老头儿就是蒋天霸。 与他的名字还真不符。 不过,听说他是做赌场起家的,该是精于算计。 乔白就算是个书呆子,也听说过蒋天霸的名头,这会儿便瞪直了眼儿。 萧倾点头,也回了一礼,道:“在下,肖晴。” 蒋天霸点头,只打量着萧倾,没有说话。 萧倾也沉住气让他看,神色丝毫未动。 开玩笑,上朝让一堆老头子都看过了,她会怕一个老头子? 实在不行的话,也不过鱼死网破。 蒋天霸笑了笑,侧头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一点头,凶神恶煞地上去拉乔白。 “你们干什么!”乔白受惊,终于忍不住叫了。 萧倾微微皱了下眉,尽管知道自己面对蒋天霸气势一定不能弱,但是对方显然不是善茬儿,这是拿乔白来逼她就范。 这里是城外,看着像是进山的路,不知道是哪一片的山。 无先生和暗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蒋天霸为什么会捉了他们呢? 蒋天霸却又笑了下,“我看,你不叫肖晴。” 萧倾心里狠狠跳了一下。